凡煙小說

第七章愛意在這幾年間,也許只增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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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救了你,你就會跟我上床啊。我猜的。”蘇政眼神裏是賭註押對了的志得意滿,卻又含著偏偏不想要贏也能逢賭必贏的不屑,“哪知道你真的這麽做了。我能有什麽辦法?”

“我們那一夜之後,第二天他就走了。”

她張口本想繼續講下去,但我打斷了,“你真的變了很多。”

“是,毀容了以後,我整個人都變了。變得自卑,變得沒有什麽本事再去譏諷別人。要知道,這裏的人,人人都比我美了。就連剛進來的丫頭,我都比不過。我不僅樣子上比不過他們,我的年紀也敵不過他們,我什麽都比不過了。我還帶著個孩子。”

“不,現在的你比以前美多了。我是覺得你比以前要讓我佩服。你很堅強,你的孩子,以後也會變得很堅強。”

這次我看著她的眼睛,她沒有閃躲。我想,她一定沒有了那時的張皇。曾經我們以為自己做不到的,後來的我們,都做到了。

“你繼續說吧。”我道。

“再見到他,過了很久了。大約幾個月吧。是被那些人毀了以後的紀淩閣剛有點起色的時候。”

“他來幹什麽?”

“來——找我喝酒。你說是不是很讓人想不明白。僅僅是來找我喝酒而已。第一次喝的就是你今天看到的他想喝的阿洛酒。”

她都記得那些事情。

說是不愛了,但我總是忽而間會覺得,從她那唯一曝露在燭光之下的眼神裏看得出來,她還是愛著的。提到蘇政,會微微透著光的眼神。愛意在這幾年間,也許只增不減。

可是,蘇政這樣一個人,竟然還會得到女人的愛,真是無稽之談。

“以後,他來得越來越勤了。三天兩頭就來。我卻越來越躲著他。”

“其實,你的自卑是不是一半來源於這裏。你怕見著他,你越來越在意你自己的樣子,你不能面對一個拋棄你的男人卻還要來找你。指名了要找你。”

她沒有回避我這個問題,很大方地回答我,“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沒有敢問我自己。只是知道我很怕見他。”

我想,孩子也在隨著他們的見面而增長著肚子裏不到一歲的年紀,“後來,他是不是就發現你有了孩子?”

“是。他最後也發現了。在我自己意識到有了畫符之後,怕見他的情緒就越來越強烈了。孩子在我的肚子裏,我不能不管。剛開始,我只是說我不能再多喝酒。到後來,我不得不避而不見了。他說,要拆了紀淩閣。他有那樣的權利,我知道。所以底下人報給我聽的時候,我頂著快要臨盆的肚子,出來見了他一面。”

還是四五年前的一天。

“想不到隨便一激,你就出來了。從哪冒出來的?不是說不在嗎?看來你這窯子像個煙囪,通氣的,哈哈。”蘇政的話沒了半點端正的樣子。

看他打算大鬧的樣子,為了避免出什麽亂子,讓剛剛重整起來稍微有點起色的紀淩閣再次被毀,權衡輕重,符鬼只能選擇遣底下的阿蠻帶著夥計到處表示歉意,疏散所有的客人。然後好好和蘇政談一談。

幸而,當時的客人,還不是很多。

底下夥計一齊封鎖了門口,沒誰再能進來。

符鬼知道這裏確實是座煙囪。所以蘇政一邊罵她,她就一邊往秘閣裏走,兩個人同在一處不透風的屋裏。

沒有第三個人,談話傳不出去。

有一個疑問糾纏她很久了。為什麽蘇政前後會是兩個樣子?

“那你,你那天,究竟……為什麽救我……?”符鬼怕問,怕到骨子裏去了。可是不問,她一定舍不得斷掉這份情。

他開口,給她一個合適的理由,她就會選擇從頭開始了。她想做這樣的妥協。

我們都曾經和命運妥協過,盼望它能饒了我們,放過我們,到後來,我們發現,沒有用,一點用都沒有。它只會無休無止,變本加厲地折磨你。

“我猜救了你,你就會跟我上床啊。我猜的。”蘇政眼神裏是賭註押對了的志得意滿,卻又含著偏偏不想要贏也能逢賭必贏的不屑,“哪知道你真的這麽做了。我能有什麽辦法?”好久沒有這麽痛快了。他在這裏的日子,太無趣了。這個女人,讓一切都變得有趣了起來。對另一種欲望的追求填滿了他。

他終於定神特意看了看她。

蘇政在房間裏對著符鬼大喊,醉意醺醺,那次是真的醉了,“看來,沒錯啊,你真是有了我的孩子。”

“原來這些日子你來找我,就只是為了來看看你有沒有孩子?!”符鬼的眼淚明明可以洶湧,但她咬碎牙忍住了。現在,她是紀淩閣之主,作為平原的羚羊,她可以不要命了地逃跑,若作為一只要獨當一面的獅子,她只能反過來正面維護自己生存的權利。

符鬼,以後你就要做個更加無畏勇敢的娘親了。你就當眼前這個人,不存在了吧。她對自己說。

“不然你覺得我還能來找你這個賤女人幹什麽?難道你是覺得我還會對你有什麽心思?”他搶步過去,搬過來那面銅鏡,又一把抓下她的面紗,“還遮什麽?以為第二天醒來我沒見過你的樣子?”蘇政把鏡面在她的臉上四處地搖晃,“看看你自己吧。難不難看?惡不惡心?”

那個時候,她對於還未降臨人世的孩子,並沒有太多的眷戀。當看到蘇政這個魔鬼般的樣子的時候,她想起了十幾歲的秦雀,有一瞬間,她寧可不要肚裏的孩子,也要和他鬥個同歸於盡。如果全天下的女人,都要被這樣的男人所迫害,那未免太過恥辱。符鬼,你要做選擇。

從前,她是會使壞,她是嘴巴上不饒人,她的確不是個什麽好胚子,她徹頭徹尾承認這點。但她卻也沒有動過殺人這種念頭。是蘇政,是蘇政逼得她走到絕境,逼得她再也活不下去。死,她不怕了,大不了三個人一起死!

她相信,肚子裏的孩子,不論是男是女,會願意接受這樣的命運,她所決定的命運。因為,是她的孩子。要有她的果決。

符鬼挺著肚子,瘋了一樣抓過剪刀,沒有絲毫的顧忌。必須提起雙倍的力氣,但她憑著意志做到了。

她猛地往他身上紮,蘇政躲開了,沒被紮中胸膛,卻被戳中了手臂。那一塊肉一灘模糊,痛得他一時都沒有力氣還口。

“真高興,這屋子裏不止有鏡子呢,還有可以戳死你的剪刀。怎麽?你怕了嗎?你不是很得意嗎?仗著我有你的孩子?來啊,你有本事今天就殺了我,”她拿著剪刀步步往前,他卻步步後退,臉色紫青,嘴唇顫抖著,沒有答話,“怎麽,原來你這麽窩囊?叫囂的勇氣哪兒去了?”說完這些,她轉身坐下,大口大口倒起茶喝。蘇政木頭似地站在了那裏。

符鬼方才動了氣,肚子一下頂著劇痛。當下臉色紫青的已經不止蘇政一個人了。

蘇政在惶恐,不只是怕符鬼要繼續傷她,更怕的是她的孩子接下去就會降臨人世了。

他得馬上離開這個地方。

“我告訴你,符鬼,你有本事,就把你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他像一只被追打後無力還擊,只能邊跑邊狂吠的小崽狗。

“我也告訴你,我會吃好,喝好,睡好,平平安安地把我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而他今後不會有你的半點影子。我還會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過得滋滋潤潤。但願那時候的樣子,你不要見得到才好。”

但她後來只做到了她的第一個承諾。她還是沒能做到對自己好一些。

有些傷痛,是永遠也過不去的。

除非帶給你傷痛的人死了。

除非那傷痛沒有爬到你心裏住著。

蘇政走出房間當然不會炫耀自己和一個妓女生下了孩子,她也篤定他知道孩子的事情以後更加不會和人吐露出他們過往的半個字。拿兩條命做賭註,換來兩條命。

在這件事情上,符鬼贏了。

是不能再挑釁符鬼,但他也要全天下的人聽見他的話,在樓底下他大喊,“符鬼,我蘇政來找你喝酒,不過是消遣,你記住,我這輩子都不會碰你這樣的女人的。毀了容的女人。”他們都確信著,彼此不會說出他們曾經有過身體的交集。

紀淩閣的人來人往裏,那些如燒炭灼熱的話,全烙在了符鬼的心裏。

她的心,燙下了疤。甚於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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