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紀淩閣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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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過往有其不堪，可卻又是那段不堪的過往融進了我們的骨血，讓我們得以成為今天的我們。它們是我們的另一半，它們和我們相輔相成，因而我們不可避免地要和從前招手，和往事和解，才能堅持著走下去，且走得更好。
和南宮晏那夜深談之後，我便沒有再想鴻搖行為古怪的事情，打消疑慮了。
可能後來那些年中，他平日裏和鴻搖相處比我還要多些，因此更識得鴻搖成人後發展起來的性格。這也是很正常的。
我們都漸漸在成長裏懂得，時間不會更改它的軌跡，一直在向前跑，隨著江河奔流，不覆回，可在時間裏的每個人，卻會自由地向外膨脹充盈，不斷如火焰壯大成火團，成為新的自己，從孩童時的單一扁平，漸漸立體而圓潤。
不過，那只是向陽的一面。
如在瑪染辭風所見過的一般，世事總分陰陽，自然也有坍縮崩壞成為一團廢置的無用氣體的。而這樣的氣體則會埋怨是因為生命沒有給出更好的選擇，讓他們出了意外，會慨嘆我們本該有我們的容身之處，而不是漂泊流蕩在世間，無所皈依。
我願意相信，鴻搖固然愛著獨處，卻是向陽而生的，而不是趨於毀滅的那團氣體。
呂樵的事情鴻搖也不是很清楚，南宮晏想要再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後來我們便還是在驚蟄白霜逡巡許久。
又到了一年小雪日子，我們仍舊一無所獲。三個人商議以後一致決定暫且往下個地方去。若將來還能賺得時間，有機會就再來一趟。
其實敖逢一開始是要我們一路向東的，只是我們走著走著其實就亂了。最後不知是怎樣繞出一個環形軌跡，竟還是來到了熟悉的故裏，我的故裏——顓頊時年。
突然，喜上眉梢。我想到南宮晏的那個承諾，要在這裏臨幸我。
有趣。
以後發生的故事，都盼著它這樣有趣下去。
念頭過去，就有一種十多年已然隔世的悲慨。是真切的，不是以往憑空設想的那種感覺，那種如同觸不到的鏡花水月、空中樓閣的感覺。
後來我也一些些地從南宮晏那裏聽說了鴻搖在天橋上那幾年和呂樵老爺子一起的生活，苦不堪言，淒淒慘慘的。
鴻搖從前倒是沒和我說過這些。
可能對他瞞了一些事情，對我就瞞另一些事情吧。
我們包子饅頭似的遭受千錘百打的日常生活，究其一個瞞字，你瞞我瞞。沒什麽可計較，沒什麽可生氣。我滴滴點點都聽了來，才覺得當時和我一起在這裏成長的少年鴻搖心裏一定也藏著諸多不為人知的心事，只是不肯表達。我還老以為他就是不染世事，骨子裏分不清大局，好教化的一個小男孩。比我要幼稚。
現在看來，並不盡然。
興許，上次初到驚蟄白霜的時候，他和我現在的心情如出一轍，是害怕到訪卻又盼著到訪。
因為過往有其不堪，可卻又是那段不堪的過往融進了我們的骨血，讓我們得以成為今天的我們。
它們是我們的另一半，它們和我們相輔相成，因而我們不可避免地要和從前招手，和往事和解，才能堅持著走下去，且走得更好。
鴻搖一定和我一樣有著這樣的想法，而從鴻搖對待呂樵的態度上我看得出來——他做到了。
我們都不是南宮晏那樣，一生下來就是神的孩子，我們從前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著我們自己的雙手獲得來的。我們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所有力氣了。否則鴻搖在天橋上早死了千百回，否則我也在紀淩閣子裏待不下去，被趕出去，死過無數次。
我們要掙脫原生的枷鎖才可以達到那些人生來就被打好的比我們要優越的生活地基。然後，才能在同樣的起點上，再去一爭高下。可是，這其中有些人還沒熬到第一個驛站口，就已經敗了，而且下場淒慘。
縱然我們一身骯臟，縱然被人瞧不起，可是，因為努力，我們踏實。
對於我而言，又因為基於努力的拼命，我可以擁有別人所擁有不到的東西。在外面也是花花世界，閣中更有花花世界的眾生相裏，我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我和鴻搖都是孤兒，他認的是那座熱鬧的天橋和呂樵，我認的是紀淩閣和如懿老媽子。走到這，真有返祖歸宗的感覺。紀淩閣還和從前一樣，明晃晃的招牌掛著呢。不過怎麽門口會有個小蛇公，他不該坐在外面攬客的。
本來沒打算理會他，只是剛剛踏入門檻的那瞬間，我聽他說了一句話，是自己給自己開解：“有什麽苦，樂呵樂呵就過去了。”這就好奇地停下來。
而且突然反應過來，南宮晏和鴻搖是能進去，可按理他該攔住我的，他卻沒有。根本沒花心思註意人來人往。
我打量他，約莫五六歲年紀，問他道：“小蛇公，你剛說什麽呢。”
“有什麽苦，樂呵樂呵就過去了。”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人家問什麽就答什麽，人家說什麽就信什麽，這是能給他帶來快樂的天真，也是能給他帶來苦難的天真。
旁邊南宮晏好笑起來：“你才幾歲，就發這種感慨。”
“你有爹有娘沒有？我有娘沒爹你說怪不怪。”
南宮晏應他道：“那你還真問巧了，我還就是沒爹沒娘，而且我比你更怪，我是從一塊冰上自己長出來的。”
鴻搖也樂滋滋地看著他，好像見到了那個十多歲的自己，但是這個自己比當年的自己有本事，一臉天不怕地不怕的頑童哪咤模樣：“小蛇公，你這問題問得有意思了，我告訴你喲，我們三個可都是沒爹沒娘的。你有娘，算是有福氣啦。比我們都有福氣。”
我也問他，“那你好好的，幹嘛說苦。就因為有娘沒爹？”
“還有啊，你叫什麽名字。”南宮晏又忙不疊一起問。
“不要一下子問我這麽多問題！我記不清的！”小蛇公拼命搖頭，嘟起嘴來，“我娘今天又打我。對了，你們怎麽知道我屬蛇的。”
我把頭瞥向鴻搖，帶著一臉疑竇看他，意思是這個小孩子好像不懂小蛇公什麽意思，我轉回來，再道：“小蛇公，我們瞎猜的呢。那你就聽我一個人問你問題，然後一個一個回答我就好。你是裏頭的人嗎？你娘也是裏頭的人嗎？”
如果他答了兩個是，那麽紀淩閣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紀淩閣怎麽會容許一個孩子在這裏生下，在這裏長到五六歲，而且他的娘也還能在裏頭！
那孩子真應了我兩個是。
到了這裏，南宮晏又成了過客，他多半不清楚我成長環境裏的故事，他也可能不知道鴻搖和我一起在這裏度過幾年。只是，我想當鴻搖開口和我說出同樣俗語“蛇公”的時候，南宮晏似乎突然間明白些什麽了。
他能接受，他沒有怒火。
在記憶裏，在我面前，他也的確沒有過真正的雷霆之怒。想置我於死地的時候，都沒有那個模樣。以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的吧。
“那帶我去見你娘好嗎？”我知道，眼前的孩子不會抗拒我的請求。不論我們是好人，還是壞人，不論我們出於怎樣的立場，但那一刻，我們的的確確就是利用了孩子最良善的天真。
進正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邊走，南宮晏又邊對那個孩子發問了，問的還是他那個一開始的問題，“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鬼畫符，怎麽樣，好不好聽。”
“這，這也是你娘給你起的名字？”我咯噔一下，鬼，符，符鬼——他娘難道是符鬼？
回過神來，路，還在那裏。
我們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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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南宮晏那夜深談之後，我便沒有再想鴻搖行為古怪的事情，打消疑慮了。
可能後來那些年中，他平日裏和鴻搖相處比我還要多些，因此更識得鴻搖成人後發展起來的性格。這也是很正常的。
我們都漸漸在成長裏懂得，時間不會更改它的軌跡，一直在向前跑，隨著江河奔流，不覆回，可在時間裏的每個人，卻會自由地向外膨脹充盈，不斷如火焰壯大成火團，成為新的自己，從孩童時的單一扁平，漸漸立體而圓潤。
不過，那只是向陽的一面。
如在瑪染辭風所見過的一般，世事總分陰陽，自然也有坍縮崩壞成為一團廢置的無用氣體的。而這樣的氣體則會埋怨是因為生命沒有給出更好的選擇，讓他們出了意外，會慨嘆我們本該有我們的容身之處，而不是漂泊流蕩在世間，無所皈依。
我願意相信，鴻搖固然愛著獨處，卻是向陽而生的，而不是趨於毀滅的那團氣體。
呂樵的事情鴻搖也不是很清楚，南宮晏想要再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後來我們便還是在驚蟄白霜逡巡許久。
又到了一年小雪日子，我們仍舊一無所獲。三個人商議以後一致決定暫且往下個地方去。若將來還能賺得時間，有機會就再來一趟。
其實敖逢一開始是要我們一路向東的，只是我們走著走著其實就亂了。最後不知是怎樣繞出一個環形軌跡，竟還是來到了熟悉的故裏，我的故裏——顓頊時年。
突然，喜上眉梢。我想到南宮晏的那個承諾，要在這裏臨幸我。
有趣。
以後發生的故事，都盼著它這樣有趣下去。
念頭過去，就有一種十多年已然隔世的悲慨。是真切的，不是以往憑空設想的那種感覺，那種如同觸不到的鏡花水月、空中樓閣的感覺。
後來我也一些些地從南宮晏那裏聽說了鴻搖在天橋上那幾年和呂樵老爺子一起的生活，苦不堪言，淒淒慘慘的。
鴻搖從前倒是沒和我說過這些。
可能對他瞞了一些事情，對我就瞞另一些事情吧。
我們包子饅頭似的遭受千錘百打的日常生活，究其一個瞞字，你瞞我瞞。沒什麽可計較，沒什麽可生氣。我滴滴點點都聽了來，才覺得當時和我一起在這裏成長的少年鴻搖心裏一定也藏著諸多不為人知的心事，只是不肯表達。我還老以為他就是不染世事，骨子裏分不清大局，好教化的一個小男孩。比我要幼稚。
現在看來，並不盡然。
興許，上次初到驚蟄白霜的時候，他和我現在的心情如出一轍，是害怕到訪卻又盼著到訪。
因為過往有其不堪，可卻又是那段不堪的過往融進了我們的骨血，讓我們得以成為今天的我們。
它們是我們的另一半，它們和我們相輔相成，因而我們不可避免地要和從前招手，和往事和解，才能堅持著走下去，且走得更好。
鴻搖一定和我一樣有著這樣的想法，而從鴻搖對待呂樵的態度上我看得出來——他做到了。
我們都不是南宮晏那樣，一生下來就是神的孩子，我們從前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著我們自己的雙手獲得來的。我們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所有力氣了。否則鴻搖在天橋上早死了千百回，否則我也在紀淩閣子裏待不下去，被趕出去，死過無數次。
我們要掙脫原生的枷鎖才可以達到那些人生來就被打好的比我們要優越的生活地基。然後，才能在同樣的起點上，再去一爭高下。可是，這其中有些人還沒熬到第一個驛站口，就已經敗了，而且下場淒慘。
縱然我們一身骯臟，縱然被人瞧不起，可是，因為努力，我們踏實。
對於我而言，又因為基於努力的拼命，我可以擁有別人所擁有不到的東西。在外面也是花花世界，閣中更有花花世界的眾生相裏，我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我和鴻搖都是孤兒，他認的是那座熱鬧的天橋和呂樵，我認的是紀淩閣和如懿老媽子。走到這，真有返祖歸宗的感覺。紀淩閣還和從前一樣，明晃晃的招牌掛著呢。不過怎麽門口會有個小蛇公，他不該坐在外面攬客的。
本來沒打算理會他，只是剛剛踏入門檻的那瞬間，我聽他說了一句話，是自己給自己開解：“有什麽苦，樂呵樂呵就過去了。”這就好奇地停下來。
而且突然反應過來，南宮晏和鴻搖是能進去，可按理他該攔住我的，他卻沒有。根本沒花心思註意人來人往。
我打量他，約莫五六歲年紀，問他道：“小蛇公，你剛說什麽呢。”
“有什麽苦，樂呵樂呵就過去了。”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人家問什麽就答什麽，人家說什麽就信什麽，這是能給他帶來快樂的天真，也是能給他帶來苦難的天真。
旁邊南宮晏好笑起來：“你才幾歲，就發這種感慨。”
“你有爹有娘沒有？我有娘沒爹你說怪不怪。”
南宮晏應他道：“那你還真問巧了，我還就是沒爹沒娘，而且我比你更怪，我是從一塊冰上自己長出來的。”
鴻搖也樂滋滋地看著他，好像見到了那個十多歲的自己，但是這個自己比當年的自己有本事，一臉天不怕地不怕的頑童哪咤模樣：“小蛇公，你這問題問得有意思了，我告訴你喲，我們三個可都是沒爹沒娘的。你有娘，算是有福氣啦。比我們都有福氣。”
我也問他，“那你好好的，幹嘛說苦。就因為有娘沒爹？”
“還有啊，你叫什麽名字。”南宮晏又忙不疊一起問。
“不要一下子問我這麽多問題！我記不清的！”小蛇公拼命搖頭，嘟起嘴來，“我娘今天又打我。對了，你們怎麽知道我屬蛇的。”
我把頭瞥向鴻搖，帶著一臉疑竇看他，意思是這個小孩子好像不懂小蛇公什麽意思，我轉回來，再道：“小蛇公，我們瞎猜的呢。那你就聽我一個人問你問題，然後一個一個回答我就好。你是裏頭的人嗎？你娘也是裏頭的人嗎？”
如果他答了兩個是，那麽紀淩閣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紀淩閣怎麽會容許一個孩子在這裏生下，在這裏長到五六歲，而且他的娘也還能在裏頭！
那孩子真應了我兩個是。
到了這裏，南宮晏又成了過客，他多半不清楚我成長環境裏的故事，他也可能不知道鴻搖和我一起在這裏度過幾年。只是，我想當鴻搖開口和我說出同樣俗語“蛇公”的時候，南宮晏似乎突然間明白些什麽了。
他能接受，他沒有怒火。
在記憶裏，在我面前，他也的確沒有過真正的雷霆之怒。想置我於死地的時候，都沒有那個模樣。以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的吧。
“那帶我去見你娘好嗎？”我知道，眼前的孩子不會抗拒我的請求。不論我們是好人，還是壞人，不論我們出於怎樣的立場，但那一刻，我們的的確確就是利用了孩子最良善的天真。
進正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邊走，南宮晏又邊對那個孩子發問了，問的還是他那個一開始的問題，“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鬼畫符，怎麽樣，好不好聽。”
“這，這也是你娘給你起的名字？”我咯噔一下，鬼，符，符鬼——他娘難道是符鬼？
回過神來，路，還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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