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我該承認,我輸了

關燈
——後亭在山上,山在紀淩閣鴿子門裏暗室的密道通出去的地方。那山,是專供從我們這拖出去的死人用的。埋死人的地方。很多落花。落的花,像曾經在紀淩閣謝客的我。今天過後,我才知道,我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我將成為泥土的一部分,我註定不能再回到當年那一棵滋長我的大樹上,它老了,我死了。

這裏同樣是鴻搖的一段過去,比在天橋上曝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還要可鄙的過去。出了紀淩閣形同過街老鼠,做蛇公的日子。

但這些年來,他已經越來越能夠面對。

隨著鬼畫符走了進去,發現紀淩閣比從前冷清了一半,原本偌大的樓宇顯得空了很多。

“你們等等,我去喊我娘。”他屁顛屁顛跑開了。

“符鬼,符鬼。快出來接客!”他喊得很大聲,喊後又跑了回來,到我們身邊。聽到那名字,我和鴻搖都吃了一驚。我那不詳的預感,竟然歪打正著中了靶心。

我猜對了。

“他以為你帶我們來找他娘接客的?”南宮晏跟我們說完後,見那孩子又要繼續跑,一把就把那孩子抱在懷裏,“畫符,你知道接客是什麽意思嗎?”

鬼畫符雖然也有點抖機靈,到底還是一張白紙,“不就是讓我娘陪你們喝點酒,你們付個酒錢?我們紀淩閣多的是好酒,保你們愛喝!而且你們今天來,我娘一定高興死了,自打我生下來,她就沒接客了!”他笑嘻嘻,是一種意外的高興,在我眼裏,那笑是一根被火燒過的針刺向我的瞳仁。

我轉過頭,看著南宮晏懷裏的孩子。他究竟是在怎樣的環境下長大,他的娘親又從小到大都告訴了他哪些事情。他要永遠帶著無知走下去嗎?

看他還為他娘高興,“你娘對你好嗎?”我問。

符鬼尖酸刻薄的樣子,幕幕一一浮現在我眼前。她從前如何對我,對鴻搖,也許就會怎麽對這個可能她會認為是孽種的孩子?

自從嫁入大寒王宮開始,我就越來越發現,人生真是一個不斷問天,問地,問自己,問他人的過程。再不斷地解答疑惑,布下疑惑,周而覆始,直至死去。每一日,每一夜,你醒來,有沒有這樣的感覺?思考遇見的人,思考我要做什麽,思考我該不該往那個地方走下去。

與單調的數年如一日的接客生活有些不同,自從我的冒險發生到今天為止,一路增添了諸多刺激之感。

因為離開了我的安全區,走向了新的生活。

“我娘——”還沒說下去,符鬼出來了。和當年的情形不同,見到符鬼之前,不需要千呼萬喚。

她蒙著面紗,可我記得那雙銳利的眼睛。而今,有了些蒼老的痕跡。她走了下來,變得高了,走路的姿態沒有什麽不同,但遲緩了。

這時候我需要有個人帶這孩子去別的地方,“南宮晏,你把畫符帶到別處去吧。”

鴻搖搶道:“把那孩子交給我吧。你們在這,我帶孩子去門口繼續坐著。”

“也行。”我道。

南宮晏小心地將孩子放了下來,“跟哥哥去玩。”如果他當了父親——不,他本來就已經是個父親了。他做父親的樣子,很讓人放心。如果我們的孩子將來能活動了,他一定也很上心。

“他不是叔叔嗎?”鬼畫符覺得差了二十歲的年紀,很明顯鴻搖該是叔叔了。

“……”我竟無言以對。

“叔叔也行,哥哥更好。”鴻搖道。

那是十幾年後,我頭一次聽符鬼說話,卻不知道她何時已經成了這副溫柔模樣,“那是鴻搖哥哥,鴻搖哥哥是娘的朋友,好好跟著他,聽到了嗎?”

前一刻還打他,這時候竟然變得如此溫柔。

畫符的眼裏對他娘沒有半分埋怨,乖乖照做了。

也許苦是真苦,可是他娘打他,卻不是苦的因由。苦的因由是,他娘為什麽打他。

似乎符鬼也很願意。孩子被老實的鴻搖帶著更顯放心,順水推舟一樣,對鴻搖道:“麻煩了。”

本來是五個人,現在只剩下我,南宮晏,她了。樓下一些夥計,現在恰巧也都不在。

以前我們紀淩閣還可能有閑人在底下晃蕩,現在一個也沒了。往昔如懿老媽子最愛說,我們紀淩閣可不是養閑人的地方,但其實在她眼皮子底下養的閑人可不是一個兩個。而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她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有時候覺得她怒氣沖沖打夥計,天要塌了;有時候又覺得她不愛管我們,天塌了都沒事。

“想問什麽,就問吧。”她的聲音低沈了些,無奈的淒惶。

南宮晏說:“你們之間是有什麽要解決的事情吧,我看這裏也還是隨時都可能有人下來。有沒有什麽地方,平時沒人會去的。”

“後亭。”

“後亭。”

我們異口同聲。

“那就去後亭。”

後亭在山上,山在紀淩閣鴿子門裏暗室的密道通出去的地方。

那山,是專供從我們這拖出去的死人用的。埋死人的地方。

很多落花。落的花,像曾經在紀淩閣謝客的我。

今天過後,我才知道,我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我將成為泥土的一部分,我註定不能再回到當年那一棵滋長我的大樹上,它老了,我死了。

我先是揪著那個孩子的問題不放,孩子是我當下最關心的問題,“你瞞你的孩子,瞞得可真是天衣無縫,他什麽都不知道,連我們叫他小蛇公都不明白。”

南宮晏在一旁問,“所以小蛇公究竟是什麽意思?”繼續絮絮說著,“我聽過朱公、龜公、還有——”

這時他像是個多餘人。

“別插嘴。”我瞧也沒瞧他,往他胳膊上擰了一下,說道。

他沒趣地自己找了個地方坐。

“我只想給他一個好的未來。”

“你想給他?你連給他知道真相的權利都做不到,談什麽未來。未來,是他自己給自己的。”

“真好。”

“好什麽?”

“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針鋒相對的時候。你一點也不會讓著我。”她又說:“你養過孩子嗎?”

我本想說我的孩子,可惜他被凍住了。我又想說那個死胎,可我也沒真正地養過。“沒有。”我道。

“等你真的養過一個孩子,而你卻能像你說的那樣去做,再來和我談論你的育兒經吧。”

這一次的較量,我輸給了她。在為人母的方面,我已經不能再像過去一樣有那種能耐和信心和她一較高下了。

我該承認,我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