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世界就是那麽荒誕

關燈
——我們這一生,所做的種種努力,其實也不過是在爭一個或讓自己,或讓自己的身邊人,或讓自己的下一代成為那個天之驕子的機會,不是嗎?

除了弄清呂樵為什麽落到這個地步,還有一件當務之急要處理的事情——

南宮晏的傷勢。

這時候,我很自然地就負責呂樵的部分,南宮晏的傷則交給了秦雀。

這樣的機會,也是我早期一直求而不得的盼許。多虧了今天。

經過這麽多的磨難,他們倆如果真能在一起,無異是成全了我,也成全了他們自己。他們有些微妙的變化了,至少不再如當初那般劍拔弩張。

秦雀揭開瓶口的封帶,倒了些藥酒出來,幫著南宮晏用藥擦傷,動作熟練。

從前在紀淩閣,有很多姊妹經常都會被客人折磨弄傷,包括她自己也是。由於業餘還研習一些醫書,連人體穴位都分得很清了,帶領大家擦藥的工作,便經常是她來負責。紀淩閣裏設專門的醫館,有時候她也會親身示範給那些女孩們看怎麽揉搓比較得當,按捏哪些地方會減緩疼痛,諸如此類。

雖然已在多年前的一夜行過夫妻之實,可現下當秦雀用纖嫩如蔥的手指往南宮晏的傷口抹上藥酒的時候,彼此身上還是襲過一陣奇怪的電流,是青澀的,如咬下未熟的蘋果,苦也不是,甜也不是。

見他幹巴巴低著頭看自己處理傷口,順著來來往往的軌跡,一絲不落地盯著,卻一點反應沒有,她好奇問,“你痛不痛?”

南宮晏剛要回答,“我——”

聽她竟然還有下一句,“被打得那麽慘。”

突然興致全無,面子更是掛不住了,“你,這不是廢話嗎……”

我很怕遺漏細節。於是從頭到尾很認真地聽。

呂樵徐徐道:“他是你走後我教出來的一批孩子裏的一個。他和你當年一樣。當年也是除了你,其他孩子受不了我,早早地就離開了。而他留了下來。”

是,當年的確是這樣的。那些孩子難以忍受這樣長此以往的身體無法負荷的不堪生活,選擇了另一條對於他們來說更容易的生活。

他們基本都去行乞了。但我如果不是為了畫,為了堅持的尊嚴,我也許也會和街邊敲著銅缽、啃著雪花、唱著歌自得其樂的千百個人之中的任何一個一樣,不會還跟在呂樵身邊做雜耍的行當,等著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走,堂堂正正地擺脫他。

我一邊受著苦,一邊憧憬甜。

可當時的我終究不是他們。他們要的是生存,而我要的是生活。

對於什麽也沒有的他們,要想擺脫打罵、遭他侮辱,選擇乞討才是保存個體尊嚴的最好方式。他們甚至不會想到要去做更好的抗爭,比如用討來的錢讀點書,識點字,準備有天翻身,或是做學徒工,當店小二,來日有了手藝本事自己開一間門面,這些之中任何一種比乞討來的體面的活計。一切,正因為他們什麽也沒有。

其實在我們這些下等人的世界裏,精神的貧窮是你想象不到的絕望。好些人他們意識不到自己根本沒有上流的思想,他們最多知道自己沒有上流的資源,而已。

當時的我也許想要和那些人過不一樣的人生,我意識到我的血液裏有那種想要突破、成為上等人的信念,我要體面,我要擺脫下流人的生活。

不過現在不會了。

現在,尊嚴這種東西,我沒有了,也早已不在乎了。

都說寒門貴子,但真能出幾個呢?我相信,寒門可以出貴子,但我也已越來越更加相信,天之驕子。

而天之驕子培育出的下一代,仍然還可能是天之驕子。

在一片貧瘠的土地裏,你光憑自己,你再不甘心,再努力,也只可能結出貧瘠的果實。因為你生長的土地就是貧瘠的,你周圍方圓十裏、百裏都是貧瘠的。

那反過來呢,你如果一開始就被種植在肥沃的土地裏,那麽你將來就是豐碩的果實,你盡可以完全吸收豐碩的滋養,盡可以成長為你想要的美好的樣子,你反而因為原生的世界而變得更好。就算你再墮落,再不上進,你也不會和貧瘠的那些果實一樣。除非你要無限地墮落。但你成為優秀果實的機會,永遠是比它們多的。多得多。

因此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沖破命運,努力爭取到自己能夠成長在肥沃土地裏的機會,那麽你也不要意外,在那裏,你的種子播撒下去的下一代,也就一樣是“天之驕子”了。

我們這一生,所做的種種努力,其實也不過是在爭一個或讓自己,或讓自己的身邊人,或讓自己的下一代成為那個天之驕子的機會,不是嗎?

期望命運的漏網放出我們。可是那樣的機會少之又少。

對於我們這些早早嘗遍生活不易的底層人,也許無論在什麽樣的地方,最終都有可能殊途同歸,墮入無力抗爭的命運洪流,任它沖刷,淘洗,成為最初就算死也不願意看到的那個他的樣子。而那個曾讓你恨不得殺了的“他”,卻是你自己。

所以,這也是我為什麽那麽感激遇到南宮晏的原因。他不僅僅是我的伯樂,更肯定了我的人生,突顯出我生命的意義,給過我去爭取的機會。

或許那以後的將來,有一天,我放棄了,但,是他,是因為遇到了他,我有了嘗試夢想的機會。後來,又是再遇到他,我有了第二次畫畫的機會,宛若重生。

生活變得不一樣了。

而他,就是我所指的那種好的資源。

呂樵繼續說,“他十歲跟的我,當時也還很瘦小。人就是這樣,長大是一夜的,蒼老也是突然的事情,後來沒過幾年,他長到十六,身體也是那時候一下子壯實起來,而我卻在那幾年老得厲害,已經老到抵抗不了他了。想不到,他面上對我恭敬,背地裏去拳館偷學功夫,有一天晚上,稀裏糊塗把我揍了一頓,逼我把後來這些年存下的錢都拿出來。那是我一直以來給我死去的兒子留的,用來修理土墳的銀兩,我還一直惦記著給他娶個媳婦呢,就是要人家守著活寡我也不在乎。我不能拿出來。不能啊!”

可是結果他卻沒有守住。不是因為他軟弱。而是那個孩子用挖他兒子的墳來要挾他。

沒想到,那孩子為這一切早都做足了工夫。或許,也是報應吧。

呂樵天天逼著我們,有天我們之中的孩子就反過來把他逼到絕路。

“賣藝的錢都被那個開始長大的小孩給拿走了,我從此以後就變成受他擺布的傀儡。從表演小醜,變成了真正的小醜。”

一直以來,那個孩子都在他背後看他演獨角戲。他還逼老人家承認是自己願意這樣掙錢的。

世界就是那麽荒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