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要把別人的命運，也攬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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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放棄了自己的夢，受盡坎坷後變得對誰都越來越溫柔，他不爭了也不搶了。他先是沒了一個男人應該有的可以證明他是男人的東西，再到後來，他沒了一條腿，他對生活不絕望，可是也不存在希望。如今他長大了，當他親眼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見到他過得比自己期望中的生不如死還慘的時候，他卻可憐他，想要挽救他。也許救贖他，正是救贖他自己。
一
“哎。”這一聲嘆不知道是人們的嘆，還是他自己的嘆。
他又說下去，“沒羞沒臊的。老不要臉的。剛開始也還有人這麽說。當然，而且是很多。都是些大人，尤其是婦女。而他，我的那個‘兒子’，到處和人說我是心甘情願的，他作為我的兒子，也是痛心疾首。自然，沒人會相信我的話，他的痛心疾首反倒讓人覺得若不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我怎麽會去做這種事情？於是還為他悲哀起來，悲哀他竟有這麽個父親。”
說著說著，他似乎清醒過來。而不再是那個成為小醜的他。
秦雀給南宮晏擦著藥酒，聽到這裏的時候，疑惑問道，“那你不是從前一直在天橋上賣藝嗎？你們之間既然沒有關系，大家難道不認得你，不知道他不是你兒子嗎？”
“中間有過一段時日我們不在。當初他拿了我的錢，就把我帶到另一個城裏頭，自己逍遙了兩年，等到錢花光了才帶我回來賣藝的。我們回來以後，天橋上的人都不是原來的人了，我也不知道是人變了模樣，還是原來的人都死了。總之，沒有一個人是從前的人。那些人生活得和從前一模一樣，有些人是我還能清楚看得出過往的痕跡的，可我一遍一遍地問他們認不認得我，他們都搖頭，接著愈加認為我瘋了。後來我也認為自己瘋了。那個兒子，也像什麽都不記得了一樣。只有我一個人疑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可能無法理解那種痛苦，整個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清醒的痛苦。慢慢人們習以為常，還開始拿你當作一個瘋子取樂，這就是我現在生活的世界。鴻搖，當年，你走了真好，真好。”他又問，“那個受了傷的年輕人，可是當年讓你不顧一切走的人？隔了這麽些年，變化很大，我都要認不出了。多久了？有十幾二十年了吧。當年他也還才這麽高。”
南宮晏朝他官方地微笑了一下，“是我，老人家。”
“難怪我覺得這裏的人我都不認識了，那些我常去酒樓的老板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以為是時間問題，換了老板。原來不是這樣。”鴻搖恍然悟道。
南宮晏總結了一下，“總之就是你的假兒子拿光了你的錢，快活完了，又回來逼你做那種事情掙錢，可是這裏的人卻全都變了，也沒人能幫你出頭了。你就這麽一直走過來了。”
“是這樣。”他說，“現在他不在了。我也就不會再被他要挾了。我自由了。所以，是怎麽消失的？”
他註定將成為我們的過客。我也是他的過客。
從這裏離開以後，可能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到了這個年紀，就算沒有那個折磨他的人，我有機會再回來看他，或許也只能見到他的墓碑了。
於是我將畫裏的力量和盤交代給他。
把真相當作臨別的禮物吧。
“畫，你是說你的畫能創造任何東西？！”
南宮晏和秦雀在旁邊靠近我們的桌子坐著，而這張桌子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能很深地感到呂樵的腳在哆嗦，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我沒料到他突然會有這樣大的反應。
正常人或許會驚訝，可也不至於咆哮成這個模樣。
“是嗎，是嗎？！你告訴我！”他在求一個答案。
那種憤怒得可以吃掉人的表情，好熟悉，我曾見過的。
看著他的臉，我穿回了十多年前。
一個毫無抵抗之力的小孩任由那個頭發花白的老男人鞭打，他那時候最大的樂趣就是去茶樓聽聽書，去酒肆裏坐一坐，當然還有去畫舫裏頭看看那些心愛的畫具，摸一摸就很滿足；他那時候也總在做夢，夢見自己成為一個赫赫有名的畫家，人們瘋狂地圍著他，對，是瘋狂的，很瘋狂的那種；他想著回來以後，一定要讓呂樵在天橋的生意做不下去，要是呂樵還那麽囂張，毒打身邊的那些孩子，他會不惜一切讓官兵把呂樵抓起來，最好就判他一個死！
後來，他放棄了自己的夢，受盡坎坷後變得對誰都越來越溫柔，他不爭了也不搶了。他先是沒了一個男人應該有的可以證明他是男人的東西，再到後來，他沒了一條腿，他對生活不絕望，可是也不存在希望。如今他長大了，當他親眼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見到他過得比自己期望中的生不如死還慘的時候，他卻可憐他，想要挽救他。
也許救贖他，正是救贖他自己。
二
南宮晏和秦雀緊盯著我們這，一旦呂樵出現什麽奇怪的舉動，他們就要沖上來幫我。
我凝眉，答：“是，怎麽——”
他突然又靜下來，“沒，沒事。你們幾個也都累了吧。都休息吧。”
估計當時我們都是懷著忐忑回房間休息的，因為呂樵那猙獰的樣子，實在會令人心有餘悸。
我不怕他對我做什麽，只是怕他會對我身邊的人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不過又想，其實憑他的樣子，應該也不能對我們如何。
在忐忑裏，我睡了一晚上。
天亮，不，天應該還沒全亮，在我幼年的記憶裏，大雪季節夜晚很長，沒有日光。沒有睜眼的我，是被一陣吵鬧聲驚醒的，“有個老人，在我們店裏升天了！”
我沒打算出去看，翻了身，還想繼續睡。看房的小二就在這時跑進來喊我，他見過我和呂樵在說話。
“所以，死的是呂樵...”我一把抓來拐杖就撐著沖了出去，他昨天咆哮得聲嘶的那一幕還沒有消散去，記憶粘稠起來，粘住我這只叨擾世界的蚊。
我才剛剛把他從苦海裏解脫，他就這樣死了！他真的就這樣死了？故事的結尾收得太短促蒼涼。
小二帶我到他的房裏以後，我又讓小二去叫南宮晏和秦雀。
“怎麽會呢？我恨不得你死，都沒讓你死……好不容易把你從死神手裏救出來，你自己又去死了？”有些東西註定是除不去了，鴻搖的心崩碎。一條腿就在那孤零零的，陪著他的主人。
是該恨他的生命脆弱，還是恨在哭的我太脆弱？
房裏沒有圍來一堆差役，因為畢竟是呂樵自己斷的氣，而不是詭異的他殺。趁著這個機會，其他平民可以大肆觀賞一番。
一些店客駐足在房外看熱鬧。
看我。
熱鬧的不是他人的死，而是一個活著的我。
南宮晏和秦雀也來了。
本來聽到小二的消息想過來安慰鴻搖的，彼時，看著那雙虛無的眼神，南宮晏有些恍惚，我怎麽也會有這種失去的感覺？他怔怔地，也杵在那裏，半天不言語。
秦雀低下身子去，湊到鴻搖身邊。看到死人的模樣她很是害怕，只不小心瞅到一眼便別過頭去了。畢竟是顆女人心，眼見死屍，擔不起的。
但她還是拍了拍鴻搖的肩膀，和小時候他遇到問題解決不了的那會兒一樣，她給他力量，給他母性的關懷，“鴻搖，不要把別人的命運，也攬到自己身上。”
這是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努力勸著鴻搖的一個信念，你有你的人生，你怎麽能一直為了別人而活？
她一直逼他下決定。
她只希望，你可以保持你的憂郁，寡言，但不要猶豫，不要延宕。
可惜他就是想著，這麽做，南宮晏會怎樣？
有時候她會想，這是不是好事情。也許潛意識裏他也是在為自己呢？因為他害怕這麽做，別人會痛苦，他也就會痛苦。
為了不讓自己痛苦，他拒絕任何形式的往前。
風雪更大了。鴻搖小時候從沒見過這樣大的風雪，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誰，只道：“秦雀，你去把門關上。冷了。”秦雀關門的一剎那，一群熱鬧的看客便悻悻地作鳥獸散去了。
他瞅瞅四周，發現房間裏備著紙筆，便起身去取了來，用心勾勒了一株梅花。他努力搜索記憶，還原離開呂樵的那一年那一天，他畫的梅花的樣子。
梅花，是他心裏沒有崩開的遺跡。
秦雀對這地方有一種莫名的害怕，不知道為什麽。除開一個死人在這裏待過的陰影，似乎還有比這更加深重的東西要把她攝住，抓了去。
她全身彌漫著一種森然，外面的風雪似乎無聲無影地撒落在她身上。
這股害怕促使她催著他們快走。然而鴻搖一時半刻是不走的了。她便只能拉著南宮晏陪她一起走了，“快走，快走，裏頭陰森森的。”
她縮在南宮晏一側，勾著南宮晏的胳膊往外奔。還在恍惚的他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便被拉著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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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哎。”這一聲嘆不知道是人們的嘆，還是他自己的嘆。
他又說下去，“沒羞沒臊的。老不要臉的。剛開始也還有人這麽說。當然，而且是很多。都是些大人，尤其是婦女。而他，我的那個‘兒子’，到處和人說我是心甘情願的，他作為我的兒子，也是痛心疾首。自然，沒人會相信我的話，他的痛心疾首反倒讓人覺得若不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我怎麽會去做這種事情？於是還為他悲哀起來，悲哀他竟有這麽個父親。”
說著說著，他似乎清醒過來。而不再是那個成為小醜的他。
秦雀給南宮晏擦著藥酒，聽到這裏的時候，疑惑問道，“那你不是從前一直在天橋上賣藝嗎？你們之間既然沒有關系，大家難道不認得你，不知道他不是你兒子嗎？”
“中間有過一段時日我們不在。當初他拿了我的錢，就把我帶到另一個城裏頭，自己逍遙了兩年，等到錢花光了才帶我回來賣藝的。我們回來以後，天橋上的人都不是原來的人了，我也不知道是人變了模樣，還是原來的人都死了。總之，沒有一個人是從前的人。那些人生活得和從前一模一樣，有些人是我還能清楚看得出過往的痕跡的，可我一遍一遍地問他們認不認得我，他們都搖頭，接著愈加認為我瘋了。後來我也認為自己瘋了。那個兒子，也像什麽都不記得了一樣。只有我一個人疑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可能無法理解那種痛苦，整個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清醒的痛苦。慢慢人們習以為常，還開始拿你當作一個瘋子取樂，這就是我現在生活的世界。鴻搖，當年，你走了真好，真好。”他又問，“那個受了傷的年輕人，可是當年讓你不顧一切走的人？隔了這麽些年，變化很大，我都要認不出了。多久了？有十幾二十年了吧。當年他也還才這麽高。”
南宮晏朝他官方地微笑了一下，“是我，老人家。”
“難怪我覺得這裏的人我都不認識了，那些我常去酒樓的老板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以為是時間問題，換了老板。原來不是這樣。”鴻搖恍然悟道。
南宮晏總結了一下，“總之就是你的假兒子拿光了你的錢，快活完了，又回來逼你做那種事情掙錢，可是這裏的人卻全都變了，也沒人能幫你出頭了。你就這麽一直走過來了。”
“是這樣。”他說，“現在他不在了。我也就不會再被他要挾了。我自由了。所以，是怎麽消失的？”
他註定將成為我們的過客。我也是他的過客。
從這裏離開以後，可能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到了這個年紀，就算沒有那個折磨他的人，我有機會再回來看他，或許也只能見到他的墓碑了。
於是我將畫裏的力量和盤交代給他。
把真相當作臨別的禮物吧。
“畫，你是說你的畫能創造任何東西？！”
南宮晏和秦雀在旁邊靠近我們的桌子坐著，而這張桌子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能很深地感到呂樵的腳在哆嗦，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我沒料到他突然會有這樣大的反應。
正常人或許會驚訝，可也不至於咆哮成這個模樣。
“是嗎，是嗎？！你告訴我！”他在求一個答案。
那種憤怒得可以吃掉人的表情，好熟悉，我曾見過的。
看著他的臉，我穿回了十多年前。
一個毫無抵抗之力的小孩任由那個頭發花白的老男人鞭打，他那時候最大的樂趣就是去茶樓聽聽書，去酒肆裏坐一坐，當然還有去畫舫裏頭看看那些心愛的畫具，摸一摸就很滿足；他那時候也總在做夢，夢見自己成為一個赫赫有名的畫家，人們瘋狂地圍著他，對，是瘋狂的，很瘋狂的那種；他想著回來以後，一定要讓呂樵在天橋的生意做不下去，要是呂樵還那麽囂張，毒打身邊的那些孩子，他會不惜一切讓官兵把呂樵抓起來，最好就判他一個死！
後來，他放棄了自己的夢，受盡坎坷後變得對誰都越來越溫柔，他不爭了也不搶了。他先是沒了一個男人應該有的可以證明他是男人的東西，再到後來，他沒了一條腿，他對生活不絕望，可是也不存在希望。如今他長大了，當他親眼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見到他過得比自己期望中的生不如死還慘的時候，他卻可憐他，想要挽救他。
也許救贖他，正是救贖他自己。
二
南宮晏和秦雀緊盯著我們這，一旦呂樵出現什麽奇怪的舉動，他們就要沖上來幫我。
我凝眉，答：“是，怎麽——”
他突然又靜下來，“沒，沒事。你們幾個也都累了吧。都休息吧。”
估計當時我們都是懷著忐忑回房間休息的，因為呂樵那猙獰的樣子，實在會令人心有餘悸。
我不怕他對我做什麽，只是怕他會對我身邊的人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不過又想，其實憑他的樣子，應該也不能對我們如何。
在忐忑裏，我睡了一晚上。
天亮，不，天應該還沒全亮，在我幼年的記憶裏，大雪季節夜晚很長，沒有日光。沒有睜眼的我，是被一陣吵鬧聲驚醒的，“有個老人，在我們店裏升天了！”
我沒打算出去看，翻了身，還想繼續睡。看房的小二就在這時跑進來喊我，他見過我和呂樵在說話。
“所以，死的是呂樵...”我一把抓來拐杖就撐著沖了出去，他昨天咆哮得聲嘶的那一幕還沒有消散去，記憶粘稠起來，粘住我這只叨擾世界的蚊。
我才剛剛把他從苦海裏解脫，他就這樣死了！他真的就這樣死了？故事的結尾收得太短促蒼涼。
小二帶我到他的房裏以後，我又讓小二去叫南宮晏和秦雀。
“怎麽會呢？我恨不得你死，都沒讓你死……好不容易把你從死神手裏救出來，你自己又去死了？”有些東西註定是除不去了，鴻搖的心崩碎。一條腿就在那孤零零的，陪著他的主人。
是該恨他的生命脆弱，還是恨在哭的我太脆弱？
房裏沒有圍來一堆差役，因為畢竟是呂樵自己斷的氣，而不是詭異的他殺。趁著這個機會，其他平民可以大肆觀賞一番。
一些店客駐足在房外看熱鬧。
看我。
熱鬧的不是他人的死，而是一個活著的我。
南宮晏和秦雀也來了。
本來聽到小二的消息想過來安慰鴻搖的，彼時，看著那雙虛無的眼神，南宮晏有些恍惚，我怎麽也會有這種失去的感覺？他怔怔地，也杵在那裏，半天不言語。
秦雀低下身子去，湊到鴻搖身邊。看到死人的模樣她很是害怕，只不小心瞅到一眼便別過頭去了。畢竟是顆女人心，眼見死屍，擔不起的。
但她還是拍了拍鴻搖的肩膀，和小時候他遇到問題解決不了的那會兒一樣，她給他力量，給他母性的關懷，“鴻搖，不要把別人的命運，也攬到自己身上。”
這是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努力勸著鴻搖的一個信念，你有你的人生，你怎麽能一直為了別人而活？
她一直逼他下決定。
她只希望，你可以保持你的憂郁，寡言，但不要猶豫，不要延宕。
可惜他就是想著，這麽做，南宮晏會怎樣？
有時候她會想，這是不是好事情。也許潛意識裏他也是在為自己呢？因為他害怕這麽做，別人會痛苦，他也就會痛苦。
為了不讓自己痛苦，他拒絕任何形式的往前。
風雪更大了。鴻搖小時候從沒見過這樣大的風雪，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誰，只道：“秦雀，你去把門關上。冷了。”秦雀關門的一剎那，一群熱鬧的看客便悻悻地作鳥獸散去了。
他瞅瞅四周，發現房間裏備著紙筆，便起身去取了來，用心勾勒了一株梅花。他努力搜索記憶，還原離開呂樵的那一年那一天，他畫的梅花的樣子。
梅花，是他心裏沒有崩開的遺跡。
秦雀對這地方有一種莫名的害怕，不知道為什麽。除開一個死人在這裏待過的陰影，似乎還有比這更加深重的東西要把她攝住，抓了去。
她全身彌漫著一種森然，外面的風雪似乎無聲無影地撒落在她身上。
這股害怕促使她催著他們快走。然而鴻搖一時半刻是不走的了。她便只能拉著南宮晏陪她一起走了，“快走，快走，裏頭陰森森的。”
她縮在南宮晏一側，勾著南宮晏的胳膊往外奔。還在恍惚的他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便被拉著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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