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一生的遭際,難道就只值得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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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我沒有回答他想要問我的問題。只是想證明離開他,是我做的最對的事情。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的語氣很堅定,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容。從今往後,回憶那只猛獸,沒法再向我撲過來了,我能釋懷。我已經長得比呂樵高出許多,在他面前,像一座高不可及的山。而他,從播種稻谷的丘陵變成了無人涉足的荒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仍然將會是一無所有的荒原。



“這個時節,這裏的人最多。外頭越冷嘛,大家就越愛往這暖和的地兒湊。”鴻搖有滋有味地介紹起來,嘴裏像憑空嚼著一串冰糖葫蘆,嘎崩嘎崩響。

他的確換了個人似的,在南宮晏和秦雀眼裏宛若稚嫩少年模樣。鴻搖細數當時記憶裏有過的甜,“茶館,酒肆,戲場子,那些上流人看起來烏煙瘴氣的地兒,反倒都是最有煙火氣的,也是生意最紅火的小樓。我小時候啊,最喜歡的就是這些地方了,有時一個人來,有時能約上幾個出身差不多的夥伴一起。”那些市井鄉話,不知不覺就落到嘴邊,彈了出來。

南宮晏瞅他一對發著光的神奇眼神:“看來你小時候沒少來這些花花場子。”

仿佛鴻搖聽了這句話感到很是得意,“只要得空了,我就會各處兒竄。各個地方都混熟了。只不過十幾年了,這裏的人怕也不認得我了。”

秦雀問道:“對了鴻搖,你們這天橋人也很多吧?我以前在宮裏聽南宮晏說起過,是從天橋認識的你。”

“天橋啊?行,回頭下了這裏,我就帶你們上天橋去。那裏比這還更接地氣。”對,接地氣的地方。一向那麽無拘無束。

他就是土生土長在那的,前一半左右的人生裏。

小時候只要學好手藝,會表演雜耍就行,其實呂樵給他的規矩也沒多少。除了時間少點,不雜耍的時候都還算自由。

後一半的人生就開始接受各種規矩了。

顓頊時年的紀淩閣不算個大地方,規矩有倒是有,但還不那麽束縛。對他一個小人物來說,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也就沒他什麽煩惱的了。加上在那秦雀最大,又總是護著他。

可規矩這件事到了王宮裏頭,卻不一樣了。有利益約束,更有政治管束。

滿嘴說的要是宮廷官話,說一不能說一,說一不能是二,但說一你又要借著說二讓人家明白著聽出你在說一。

變著法說這話你以為厲害麽?厲害的不是變著法說這話,而是比你厲害的人物得聽得出來你變著法說的話,得賞識你。這才是真本事。

後來,他也越來越怕說話。

橫豎遇到明白的人,算是幸運。遇到不明白的,比對牛彈琴還要憋屈。可牛至少不懂不會裝著懂,更不會和你瞎辯駁。最怕的一種是對豬彈琴,豬不懂,還非和你瞎嗷嗷幾聲,裝作懂點的樣子,更有甚的,分明誤入歧途,卻覺得自己是十足真懂,拼了命地要和你言語相抗幾句以示自己的淵博,你若沈默著不回應,想要平息紛爭,它指不定更要大發議論起來。

可這豬,卻不是真的豬,你不能憑借人的高等而一刀將愚蠢的其宰掉。或許他是你的同輩,或許他是你的上頭,配著豬的頭腦,而有著人的行事,簡而言之只能稱之為豬人了。

說話是一門學問就罷了,再來,路是怎麽個走法,茶要怎麽個端法,看人的眼神需得有怎麽個瞧法,都務必叫比你大的官人覺得你沒有什麽惡意,否則你就吃不了兜著走罷!

一生不願多與人為敵,所以萬般他都忍了,不去計較。

小人物的生活就這麽過來了,到後頭,遇到了南宮晏,成了大人物,這些要求該減少了吧?可不。

你更不能保持沈默了,得統籌呀,人們都依著你的話來行事呢;

你更不能不註意自己的言行了,你的一言一行會被放大呀,人們都拿你當榜樣呢;

你背地裏默默地付出,人們覺得你其實不做事情呢;

你光明些做事情,回頭底下人又覺得你刻意在做給他們看呢;

你也是個人,總有遇到了麻煩的時候,總有糟糕心情解決不了的一陣子,倘若這會有了不快的情緒,說不定就被人擺上一道呢;

傾心盡力在為著自己的集體,卻弄得裏裏外外不是人,真個如坐針氈呢。

深宮裏,在低處沒地位,在高處不勝寒,他能依賴誰?

南宮晏是寒王,隔著一層身份,首先必然要維護自己王宮的太平,不可能完完全全理解他這個在下的人,花上所有心力去幫他。至多,在有限的能力之內對他表示表示安慰,這就不必惹得兩個人都糾結。

他藏起這些心事,只盼著見到秦雀的時候能一同說說話,解解乏悶就好了,哪知道卻回回都是不歡而散,回回都是被逼迫著做個決定帶她離開。

誰沒自己的苦,自己的難處呢?這麽一熬,竟也熬了十年。

有時候還想想,不如死了算了,可是死了,他又想到要有人替自己受苦擔痛,秦雀會受苦,南宮晏也會傷心。日子久了,他便成了一堆壓癟的幹草,越來越陰郁。

今天,來到故地,真的是想念起這裏的自由來了。

雖然曾經苦到時刻想要逃離,但那也只是為了完成自己當時的夢。如果沒有那個畫家夢,或許一輩子都會選擇留在那裏呢?

但他到底有了夢,又毀了夢。

還會想念起顓頊時年逍遙自在的蛇公日子。

如果不是秦雀被寒王選中,他為了她跟進王宮,或許就選擇一輩子留在那裏呢?

要是沒有這如果,將來秦雀老了怎麽辦?他是會跟著秦雀走,還是繼續自己留在紀淩閣裏?如果選擇一起度過,可能他們的感情會一直一直升溫下去,而不是像到寒王身邊以後因為距離,因為疏遠,因為糾纏而漸漸冷淡下去,然後他選擇放開她的手,對嗎?

而後來,其實一步一步都連接著現在的當下。

那些都是年少天真的日子,沒有經歷外面世界摧殘的日子。

那些,回不去了。



過了十多年,我其實不抱多大的希望還能在天橋上看見呂樵。

離開他的時候,我還小,可他已經老了。如今回來,就算他還活著,至少沒有力氣再豢養下一批孩子了吧。或許在某個地方,靜靜過著晚年生活,或是?

其實有點預料不到帶著動蕩境遇的呂樵的生活。似乎,對於一個老人來說,生活已經沒有波瀾壯闊的可能了。只有平淡不驚,千篇一律。

充滿意外的是我們這些還可以揮霍光陰的年輕人。正因為如此,呂樵,對我來說變成了兩個簡單的字,變成了一個銀灰色的模糊影像,有時甚至變成了一團什麽也沒有的空白。

帶著秦雀和南宮晏尋訪那條舊時的路的時候,我遇到很多熟悉的一直傳承在這片土地上的舊技藝。我給他們倆介紹,有人在抖空竹,有人在拉硬弓,有人在噴火,有人在爬竿子,有人在胸口碎大石。各種活計攤開,什麽樣的聲音都有,我一面看,一面笑。南宮晏和秦雀也在我身邊說笑。直到,我看到有一個渾身枯瘦的人在無聲表演——

笑容凝滯住了。

本來帶著他們觀看雜耍我就走得慢些,到了那人的面前,我更是登時停下了。

“你這是在做什麽?”我認出了那個人。擱在一群人裏,一眼就能認出的不一樣的小尖猴腦袋。

當年抓著皮鞭打我的時候臉很是兇,現在沒有那麽惡的樣子,一張臉好像因為嶙峋無肉而做不出什麽表情了。正常年紀的,臉上如溝壑,崎嶇不平,可他,不一樣。我太清楚他的面貌了,塌鼻子,薄平嘴唇,眼窩也陷下去很深,配上那張臉,怪異得像平坦的荒原。頭發還是那麽白,可是不剩幾根了。他以往瘦,可還沒這麽瘦,不知道是上了年紀身體愈發縮下去的緣故,還是因為三餐不繼營養流失個幹凈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從漂泊失樂園,再到顓頊時年,再到大寒王宮,我一去就是十幾年的光景。他是我這一輩子離開最久的人了。可我從前沒惦記過他幾回,再回首也只是追念和喜歡天橋上放蕩的生活,想來他也不會惦記我這個離他而去的混賬東西。

親眼見他成了這個樣子,我卻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是喜悅吧?他受到這樣的懲罰。是悲憫吧?我的命運覆疊在老年的他身上,不由自己,受人操控,甚至還要如此去出賣被時間大刀啃噬的肉體。

我和小時候一樣希望天橋上出現該有的管制,那樣當時我就不會被他打得那麽深重,任他一鞭子一鞭子地揮,那樣這時他就不會露著身子,扭著自己的裸體,不斷撫摸自己的各個器官,卻還能這麽忘情地投入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是茍且的表演。不知在博取同情還是散發新鮮的表演。甚至讓人覺得這不是小醜,簡直就是瘋子的行為!

可是天橋上給我們這些雜耍藝人的,卻是無拘無束。所謂自由。

我咬了咬牙,提起嗓子,也提起這些年被遺忘過的不滿問他,“你這是在做什麽?”我只想知道他還有沒有為人的意識。

他說的話還算清楚,只是聲音很弱。一聽就是餓出來的。我聽了四遍,聽清了,他說,我在表演。

“有意思麽?就算你後來幾年都沒有再找到孩子替你去雜耍,但你一個人就活成這個樣子?你那些年存的錢呢?難道還不夠你晚年的生活嗎?”

“你,你是鴻搖,鴻搖啊——”他的聲音嘶啞,幾乎哭了出來。

耄耋的荒原,刮起一些雨花來。

看著他的臉從虎虎有肉到徹底凹陷下去。陵谷滄桑什麽意思,以前我不懂得,現在我明白了。如他的臉,如世事變遷。

我怔在那裏,嘴唇顫抖著,有些說不出話。被他那麽一喊,我喉嚨間有點哽咽,吞下的澀苦代替我沈默的發聲。

秦雀見鴻搖動容的臉色,正想問他發生什麽。南宮晏或許清楚他突然好奇這個老人現狀的因由,拉住秦雀,示意她別說話。

呂樵扯著嗓子,努力讓我們一遍就能聽清,“你的腿——腿——”

他不再表演,大街上的眼光都齊聚在了我們這。

我知道他想要說什麽,他想問我的腿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可是我覺得挺好笑的,那你怎麽會變成這樣?對我來說,你的樣子比我沒了腿,還要不堪,都無法用狼狽來形容。

“我很好。”我沒有回答他想要問我的問題。只是想證明離開他,是我做的最對的事情。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的語氣很堅定,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容。從今往後,回憶那只猛獸,沒法再向我撲過來了,我能釋懷。我已經長得比呂樵高出許多,在他面前,像一座高不可及的山。而他,從播種稻谷的丘陵變成了無人涉足的荒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仍然將會是一無所有的荒原。

這麽多年過來了,我只想告訴他,我很好。我想,我很好,就已經是對他最大的懲罰了。

懲罰夠了,我便不要他還這麽難堪地活下去。至少,他也算是我的半個“養父。”



我一條腿自是拉不動他,所以讓南宮晏一起幫忙,秦雀撿起地上的衣服想要給他穿上。四個人僵持著,因為他靠著一點點微弱的力量死撐著不穿衣服,也不走。被我們拽著,拗不過我們,賴到在地上磨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的皮膚變得這麽脆了。好像我小時候最愛去地攤上吃的一包幹脆面,味道酥酥的,輕輕捏一下子就裂開了。

周圍百姓看得嘩然,沒人上前幫忙我們,也都不幫忙他。

有人說,“老頭一直都在這裏討生活,他有家。你拉他走也沒用,討不到什麽便宜的。”

那些不是看熱鬧的眼神,好像是對此習以為常的漠然,好像過去也曾經有人想過要救他,到頭來無濟於事一樣。

“是啊,你就讓他在這裏吧。”又有人說。

我讓南宮晏他們倆都把手放開,不甘心地問他道:“你真是自願這樣掙錢的?”

他從地上爬起來,“有些小孩……愛看我這樣的表演。”

我想起從前,我是小孩,我給人家表演。現在,他是老人,他表演給小孩看。

老人曾經是我,我將來是老人。

那呂樵是不是我,我是不是呂樵。

他臉上的笑,是樂,還是無奈,我讀不出來。就像我被壓抑在大寒王宮裏的時候,有時候因為一件小事發生,我生出的笑,是樂,還是無奈,我自己都搞不明白。何況是他。

包圍的人群自發散開一條路,有人喊,“他兒子來了。”聲音低低流淌著,一個傳一個,說同樣內容、語氣卻不一的話。像是依次倒幾杯茶水的間奏力道,有輕有重。

最後,好像是隔了很久,聲源靠近,突然聽到人們的議論,呂樵極力大聲道:“我兒子來了。你們快走吧。快走吧!”

他果然不是自願的。

那大漢來到這裏,許是因為在外得知了我們的舉動,特意來尋我們的。

我們被他打了,依然沒有人出來幫忙,不,確切地說,其實我們中被打的只有南宮晏。

漢子和南宮晏打了起來,還好南宮晏體格不錯,也能和他鬥一鬥。可是無法通過禦風與他糾纏。我們三個曾經討論過這個問題,每當遇到危險,我們就飛不起來。正常的時候,我們才可以飛。大概風主是怕我們借此技能使壞,完了就跑,所以給我們設置這禁制。

想了那麽一想,我們三個沒武功的人能走到現在,也真是個奇跡了。

大寒山海圖沒丟,星辰石沒丟,星瓶沒丟,錢沒丟,最重要是人沒丟。

這回周圍他們閃動的像是看熱鬧的眼神。一種早就勸說過你,偏偏不信,最後吃了虧,活該的眼神。

我小聲叫秦雀把包袱裏的畫具拿出來,開始飛速作圖。沒有人知道我這個殘疾現下奇怪的舉動為什麽。還真多虧我是個殘疾,那個漢子怕叫人說他勝之不武,先打的不是我。

此時南宮晏後勁不足,被打得好慘。我猜順序會是健康的男人,弱勢的女人,殘疾。也就是南宮晏,秦雀,我。

只得先委屈他一下了。

南宮晏後來被打到還不了手的時候,秦雀每每想過去幫襯,都被南宮晏止住。本來我也想幫忙,說幾句讓秦雀別擔心之類的話,表示一會我的畫好了他就安全了,後來發現沒什麽必要,因為她從頭到尾都一直留在我旁邊看我作畫。

我在專心作畫,只聽到他們倆嘰嘰喳喳,各自都很急切的聲音,卻不知道究竟南宮晏每次是說了什麽能讓秦雀從我身旁每每要過去又都自覺地退了回來。

我知道秦雀懂得我畫畫的意圖,但她仍然難以抑制對南宮晏的擔憂。

以前,南宮晏要死要活,她都不大會被觸動,因為她的心腸很硬,更何況要是那個人是南宮晏的話。

現實真是不可思議。出來這幾年,我們幾個人之間的感情已經變換這麽多了。

半刻時間,我畫完了。南宮晏還深受重傷,那個人卻憑空消失了。

看熱鬧的眼神,變成了看妖怪的眼神,這些狗尾巴草似的人頭突然前後亂竄,朝四面八方大叫著一哄而散。

秦雀問我怎麽處理他的,我說對他還算是不錯,照著赤水謠曲主城內的街道畫,把他丟到了那裏,想來,以後他一輩子也出不去了。如果狠點,對這種惡人,也畫他個殘疾,那樣的話不僅少花我作畫的時間,南宮晏也會少挨一點打。不過我考量以後,覺得還是不要對他那麽殘忍了。

現在大風雪之中,只剩下我們四個人了。一點不覺淒涼,只感到熱鬧。似舔到了偏冷劍鋒上一滴溫熱的人血。那滴人血,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呂樵的。

我們殺了自己,換來一點死去的永恒。

我實在不忍看他。他的眼睛裏失去熱切了,很空洞,看著一個人憑空消失,他害不害怕?他怎麽不說話?

彼時,南宮晏一臉紅腫地問我,“那個人不是他兒子嗎?你怎麽——”雖然被打成那個樣子,雖然也沒有擺脫那個人的辦法,不過還是得出於公心關懷一下。

兒子。那個人明明不是他的兒子。

我清楚地聽他講過,他很多年前就沒了兒子,他的兒子就是賣藝出了意外死在刀下的。他對我們這些學藝不專心的孩子才分外地嚴苛,到了幾近殘忍的地步。怎麽可能還有兒子?

“他沒兒子。”我答道,“那個自認是他兒子的人,一定就是把他變成這個樣子的人。”

呂樵還是沈默,但我覺得,他這時的沈默,能夠代替他的窘迫。

窘迫是一時的,苦是一生的。

我希望他把一切都說出來——



瞅著眼下,我缺了腿,沒有助理大家的能力,南宮晏傷得不輕,走路也和我一樣一跛一跛,呂樵即使穿上衣服還是凍成那個樣子,奄奄一息了。就剩秦雀一個人,還是個身子也弱的女人,得撐起我們大家。

屋漏偏逢連夜雨,四個人活像一輛殘破的老馬車,失掉車頂,帶著一頂舊氣的蓬檐,搖搖晃晃,駕車的人還是個稚氣小姑娘。

我覺得世事那樣艱難。我也覺得自己沒用極了。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一個曾經要把我往死裏打的惡人,有天他失去了行動能力,我卻要提起那悲天憫人的心腸去救他。就算把他丟在這雪地裏,我也沒什麽錯,不是嗎。該死的鴻搖,你怎麽貪貪舍舍,放不下因緣執著?

我們隨意找了一個地方躲避,只能遮雪,卻擋不了風。

我挪了挪身子,靠在呂樵前面,從三面圍住他。有火山熱巖噴發的感覺環繞在我胸前,灼燙著我。那是他僅一滴就能化開冰山的老淚。

秦雀去給他買兩件厚實衣服回來了。她說衣服買好,還給南宮晏帶了點擦傷藥,順道路上去探聽了客店的位置。

從我的角度想,我知道她是好心地浪費了時間。其實找客棧這事情,直接問我是大致不會錯的了。

不過又想,十多年過去,可能除了有名的那幾處地標沒變,好些地方都換了門面,換了老板,更換了能讓我們從現在再回到過去的感覺。

“穿上吧。”我很大聲,知道他聽得到,“你的衣服都破成那個鬼樣子了。”我忍不住又說,“是那半路出家的‘兒子’學你小時候對我們一樣,對你麽。”

呂樵真的乖乖地套上了那一件有點不大合身的衣服。

南宮晏沒太大疑惑的神色,很清楚我為什麽這樣做。但秦雀不知道我在這裏的半點故事,有點不明白我為什麽突然性情大變,幹瞪著我,又不敢多問。可能因為見南宮晏沒有反應,所以當下也沒有多說話。

在這裏,在我面前,所有人突然都矮了一截,即使是大寒最高的王南宮晏,即使是曾經咄咄逼人的秦雀,更何況是一個賣藝的呂樵。

天氣實在太冷了,我和南宮晏嘴裏都哈著氣。秦雀大概因為小跑了一路,導致身上熱乎乎的,所以說話都比較有力,只是喘氣而不是哈氣。且她的話帶著她的喘氣嗆出了好大的尖音,一頓一頓,律動甚強。

秦雀領我們去了最近的那家驛站,我一看,並不認識從前有這麽個地方。倒的確是少跑了彎路。幸而我從來不隨意違拂別人的好意,人生也一步一步這樣走過來了。有些事情,陰差陽錯,入了便宜的正道。

天還早,我們讓店裏的人拿些適合老人吃的流食軟品來,彼此也不花時間挑了,將就著一起吃。呂樵吃了以後,果然說話都變得吐氣如龍。當然,這只是相比之前的極度虛弱而已。

呂樵輕輕說了個謝字,拖長了,成了謝謝。秦雀道:“現在聽他講話舒服多了。”

“鴻搖。”他喊我的名字,我恍惚著,聽不清他是否其實只單念了一個搖字,就這麽一喊,我心中的掙紮都多來了幾遍,好像在油鍋裏滾了幾趟,面目全非,好像萬箭穿心時,在我吊著最後一口氣息臨死之際把我的箭全拔了出來,讓我死個幹凈。

他不叫別人,就單喊我。是我成了他在世上唯一的依靠,還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而已?

這麽多年——

我變了。他變了嗎?

“你猜得沒錯。他不是我兒子。都是水月鏡花,水月鏡花啊——”

他慨嘆,為什麽這樣慨嘆?一生的遭際,難道就只值得這四個字嗎?

如一葉菩提,水月鏡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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