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雪下得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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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小離家，不算老大回，但也已經十幾年了，當時的人換了好幾撥，當時的月亮圓過幾回，又缺過幾回。所謂觸景傷情，大約如此，看山是登山的人，看月是觀月的人，看雪是堆雪的人。
一
秦雀目下清楚了來龍去脈，明白了他們兩兄弟之間不自然的氣氛從何而來，“南宮晏，那天鴻搖在沼澤裏也很努力想要救我，可是後來發生的一切，他也沒有辦法。你也知道——我們都只是，”
她原本想說，我們都只是平凡的人，可被南宮晏打斷，“身為我的臣子，他沒保護好你。”
一句話，引爆了鴻搖的三個痛點。
自己是君，他是臣，鴻搖就是卑下的；鴻搖沒有保護好秦雀，所以鴻搖沒有能力；而鴻搖沒有能力又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他失去了一條腿，一個是他生理上的無能。
話出口的那一剎那，他也有點後悔失言。不過正在氣頭上，他本也是有意那樣說。
不只鴻搖痛了，秦雀也怒了，“所以南宮晏，你的肚量什麽時候變得那麽狹小了？當著他的面，你既然這麽說了，那就把事情都攤開了吧。他失去一條腿，他當然沒法保護好我，他為什麽失去一條腿？他是為了救我和你失去的腿！他為什麽要救我和你？因為他和我陪你出來冒這個險！為了找你要找的拯救大寒的星辰之子！全世界都在圍著你轉呢，你明白嗎？好了，你是個健康的人，你又有什麽本事？至少昨天的畫還是鴻搖畫出來的，是他救的我，而你呢，你除了生來配一個寒王的位置，你還有什麽？你無父無母吧，你有了我們，可你卻是這樣對待你身邊的人？”
那些話，像是鉆心的刺，刺著南宮晏的四肢百骸。
到頭來，一個人挖一個人的痛點。
最了解彼此的人，才是最能傷到對方的人。
是的，她說了，她終於肯大大方方地說了，她還一直惦記著他欠鴻搖一條腿呢。
“你放心，該還的，遲早有天，我會還他的。”
“你拿什麽還？一條腿嗎？還是拿你的命？我告訴你，南宮晏，尋找星辰之子本來就是你的責任，是你身為大寒帝王的責任，而我們都是陪著你來的！你是承啟天命的人，你死了傷了算什麽？你要是重傷了去死了，難道還讓我和鴻搖兩個跟大寒沒有至關重要關系的去找星辰之子嗎？我們拿什麽去找，誰會願意相信我們？站在你自己的角度考慮事情是最自私的，像你這樣的人，我十歲就見過了。總想著撒手就走了，滿嘴都是我不會拖累你們，我怎麽怎麽樣，但你們走了，還不都是讓身邊的人替你們收拾殘局，你們做了什麽，別人找不到你們，難道還不是來找你們身邊的人？！受罪的還不是我們這些人！”
“啐！”秦雀控制不住情緒。她無法忍受他這麽去傷害自年少起就和自己一起同甘共苦走過來的鴻搖。
怎麽可以呢，虧南宮晏還是大寒的王，他連一個王該有的恢宏氣度和全局考量都沒有！
她在紀淩閣中對付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形形色色的男人，各種牛頭馬面的本事已經好些年沒有使出來了。今天還真是痛快！
是妓女又怎麽樣，該愛該恨，她沒比上等人糊塗，她活得反而比那些人更明白，更通透！她早就不避諱那些了，只不過一直以來已經把防身的利刃放回了刀鞘裏，以為沒什麽機會再會拔出自己的刀來了。
今天，想不到是南宮晏又讓她的刀見了血。
這些話當真叫南宮晏再無還口之力。
她才不怕南宮晏怎樣來對付她，就算他行使帝王的權利砍了她，她也沒什麽可怕！
該說的，能想到的，就讓它像洪水一樣洩個幹凈，要是能打醒這不成熟的小子也好：“我告訴你，南宮晏，聽到這裏，你要是覺得對我們所受的傷愧疚，所經歷的危險愧疚，就該保護好你自己，保護好我們，順利找到星辰之子。而不是出了事情就在這裏指責他，他，他，任何一個人。”
鴻搖在一旁用手輕扯著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一個是經過那麽多年感情已經慢慢淡去的從前的愛人，還是他的好朋友。一個是昔日朝夕服侍的君王，也是他的好兄弟。
夾在中間的永遠是他。
不過這個處境鴻搖現下並無意識去想，他甚至不會考量自己的犧牲與得失。只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糾結時常在滋擾他。誰受傷，他都不忍見。
被鴻搖拉住的時候，她確實沒打算繼續說了。倒不是被鴻搖制止後冷靜，而是自己轉念想了想，說了這麽多，南宮晏也該聽進去了。
秦雀聽南宮晏低低答應了聲：“好。”他的心裏作何感受，卻沒人知道。
南宮晏慣於堅持自己的想法，這一點向來不變。
可秦雀卻一直都能做那個改變他的例外。
這番話他真的聽進去了。
不過只聽進了一半，不再怪罪鴻搖的那一半。
南宮晏心裏堅持的另一半想法是，你說的都對，但你對他因我而失去一條腿的痛和怨恨，真的是一頓話就能剔除個幹凈的嗎？
也許只有真實的傷痛，才能對抵真實的傷痛。
會還的，有機會我一定會還的。
他想到某一天聽過的她和鴻搖的談話。
二
這世間有沒有終點？
找到了星辰之子以後，他該怎麽辦？
從前國師會為他一步一步做好規劃，雖然有時候也要小小地反抗一下，可是在大事情上他半點都不敢違逆。那時，自己也到底能算有人陪的，哪怕只是與對方在公事上交流。
敖逢死後，本就孤單的他變成了一只伶仃的寒鴉，飛過天空都會被人罵一聲晦氣的黑鳥。喜鵲為什麽生來就招人喜歡呢？
失去了敖逢對他的指引和安排，他常常連生活的重心和方向都快把握不住，卻還是得堅持。
比堅持更為難的是，堅持的事情是他不想堅持的。
不比上次的他們倆，今天換他一個人悄悄溜了出來。他很清楚，要找秦雀陪他是不可能了。而鴻搖呢，一來，一時半會自己也放不下面子去主動找他，二來，就算倘能放下，自己單獨去拉了鴻搖出來，秦雀大概又會來找他算賬的。
說他又對鴻搖做什麽，究竟想幹什麽，這些天大家都很累了，你不知道鴻搖身子弱嗎，還這麽把他叫出去，就算要道歉也得特意把我撇開嗎，一個男人連道個歉都這麽難？
什麽亂七八糟的理由可能都會有，他想。而他還要賠出個笑容，輕輕地說一聲好。
總之，鴻搖也是不會陪他了。
往後，都要這麽離群索居下去嗎，南宮晏。他問自己。
本來以為窺到了命運漏出的縫隙，能有機會改變形單影只的生活，一變大寒王宮裏自己被束縛著的孤獨寂寥，可現實好像比過去還要慘烈了，連那個願意誓死追隨自己的鴻搖都被自己給罵走了。
或許還是在游離的邊界。
走走停停，他踢踏著路上的石子。這羊腸小路不知通不通得到街上人來人往，他只是苦苦思索著不確定的未來。
“找到了星辰之子以後，大寒保住了，可我就註定要失去你了嗎？”
那天她的話對南宮晏來說是一記警鐘。
星辰之子。
是啊，他們空耗了這若幹年光陰，就是為了找到星辰之子。可空耗的時間，對他來說，卻是賺得的幾年。
愛她，將來就要犧牲她。這是宿命。
他越是想要隱瞞對秦雀的感情，反而愈加掩飾不住。辛辛苦苦瞞住所有人，怎麽有朝一日就讓她知道了，現在再想去瞞騙，都不可能了。到最後，下一任星辰之子來了，他是不是必須犧牲她？！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好些天，他都那麽去走，而且竟然不餓。
他也沒有想過要回頭。
有一個聲音在指引著他往前，不要回頭，不要留戀昨日，你要只看今朝。
“南宮晏，往前啊，往前啊，你的過去，不該羈絆著你。”
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冬天最開始的過去是春，可正是因為忘記了春，它才變得那麽好，它才完完全全地成為自己，它才孕育曠然而深沈的雪原，而不是羸弱的春紅。
他從那小道走入了一片茫茫大雪，看到一個十餘歲的孩子，在大雪之中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然後重重地跌在地裏。突然南宮晏的眼前暗了下去，變成了極致黑夜。
南宮晏站在那裏，沒有再往前走。
他聽到孩子冷得瑟瑟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身子哆哆嗦嗦而嘴裏還啃著饅頭或是包子的聲音，時而發慌、時而堅定的心跳聲音。
孩子，你在堅持什麽？
那一瞬間，南宮晏不知道是在替他遺憾還是什麽，就想問那個孩子一聲。
夜變成了白天，那個孩子又往前了。他始終見不到那個孩子的面容，只能朝著孩子的背影望去，看著孩子悠悠地輾轉在生活裏，折騰自己。
最後，那個少年在大河邊一把火燒盡一車的畫，他拂袖而出，滾滾流逝的水如他堅持畫畫的心不會再倒回。南宮晏居然隔空感到了那個孩子的枉然，他的心死，和絕望。
少年扔去了畫以後，轉過身來。裝束不很熟悉，可那側顏卻漸漸清晰，變成一張化成灰都認得的臉。是鴻搖，是如今就在他身邊的鴻搖，是當年與自己再度在大寒王宮裏重逢的鴻搖。
這是鴻搖流浪時前一半的生活，從驚蟄白霜到失樂園。南宮晏看到這時已經感到極大的震撼。
他當年，放棄了畫畫嗎？
南宮晏的心頓時冷了下來。他說過，他答應過，他要堅持畫畫，直到完成他的夢的！
如果面前的孩子是任何一個人，他都不會怪罪，可偏偏是那個寧可被那個老爺子打死也不折腰的鴻搖。
我曾經把自己完不成的掙脫束縛的夢全心全意交於你，可你卻那樣就放棄了？我倒寧可你就在天橋上窩囊地畫那一株無人欣賞的梅花，哪怕就死在那朔風大雪之中，也至少完成了你畫畫的夢，我也不要你嘴上說著會完成夢想，實際卻為了茍且活下去而迎合世界的法則！
這是南宮晏的執著。無關三百金。而是那時一顆熾熱的心。
如果可以死，他早就一了百了；可以替死，他也不要這個寒王了，只要可以護得秦雀的命。只因為他是不可推卸責任的天命寒王。他抗不了天！
鴻搖明明可以的，明明可以的！為什麽變節？為什麽要變節？啊？！偏偏這時候還在自己身邊，讓他看到了他落得如此不堪，失去一條腿，就連男人最珍貴的東西也失去？
你當初死了不好嗎？
該怎麽去評判你現在活著的價值和意義......
你不僅沒有完成那個夢，你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是對，是錯，鴻搖你活著究竟為了誰，為了當年的我，還是現在的秦雀，還是你自己？他恍然想到鴻搖入宮十餘年。只餘一滴枉然的淚。淚落君前。
“我們找了你好久，南宮晏。附近都找遍了。鴻搖說你會不會到別的地方去，我還說你該不會走那麽遠吧。想不到你竟然真的在這裏，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秦雀的語氣溫柔了好些。相比之前。
那會發現南宮晏不見的時候，兩個人一下都焦灼起來。
既只兩個人在私下裏，鴻搖便對秦雀坦言，語帶責怪：“你那天的話，也的確重了點。”
“好了我知道了。”秦雀嘴上說著好，語氣還是有點不甘示弱。可打心底裏，她也擔心南宮晏真出什麽事情。
“不知道走了幾天，迷迷糊糊就到這來了。”見到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南宮晏還有些恍惚。剛剛才從那亦真亦幻的世界出來。
鴻搖大驚，“走了幾天？我們雇了馬車一路飛奔都花了兩天才到這鎮上。走路怎麽著也得幾個旬日以上吧？”
南宮晏一點沒理會這個值得研究的裏程問題，徑直問道：“鴻搖，這裏是你過去生活的地方對吧？”
他們在這裏相識過一次。那時候，也是那樣的大雪。隔世經年。
鴻搖發覺他的眼神不對勁，“是啊，我們當年第一次見面就在這裏。這是我最初生活的地方。”
南宮晏只來過一次這裏，記憶早已經模糊，現在僅剩下對那片天橋的一點印象。若不是目睹先前鴻搖的經歷，光憑看到這裏的大雪他一時可能還想不起來這裏就是大寒的地域之一驚蟄白霜，也根本不會把鴻搖和這裏作聯結。
比之鴻搖，南宮晏對驚蟄白霜的熟悉度確實弱。鴻搖才是在這裏從小生活起來的人，他最早的記憶都來自於這裏。
“你晚上跟我來一下。”南宮晏的話冷了下來，像目下紛飛的大雪。都沒意識到自己的牙齒也在打戰。他以為，只是自己的心冷了。
這口氣如此哀怨——秦雀一時半刻也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可能被那天的一番話弄傻了？心傷了？應該找時間好好和他談一下，解開他的心結才是。想不到，他還挺脆弱。
“南宮晏，我們倆都買了衣服了，你來到這裏怎麽也不知道去添一件裘衣，多冷啊現在。你看你都在發抖了。身上就穿那麽一點。”她又笑。如此粲然。
雖然已有二十餘歲，可溫和下來的她清秀得同這街上人來人往的花季少女並無不同。若要說出哪一處不同來——她是放在人群裏能讓人一眼瞧見的一支獨秀，那風骨，與少女卻是不同的。
追憶起來，想當年甫一進閣，她就是一副水靈有質的好模樣，接著十歲就被人選定，徹底開了苞，後來進大寒王宮遇見南宮晏的時候正是她最好的年紀，隨意塗抹一道胭脂都有艷麗的神采，到了如今，歲月依舊不減當年裊裊娉婷的絕代風華。
說沒歲月的痕跡，其實還是蒼老了。蒼老的不是面容，是飽經罹患的心。她自己知道。
‘南宮晏，你一定要快點振作啊。’秦雀稀裏糊塗地擔心起他來。覺得可能自己之前說的話真的太過分了，才這麽幾天過去，他竟然變得這麽憔悴。
為了讓南宮晏心情好些，秦雀努力地改變著自己的說話風格。不過，要是天天都如此，她過陣子就要耐不住的。
即便當下痛苦一些，但她還是莫名其妙地選擇了為南宮晏去改變自己，和緩地道，“幸好我們把東西都帶出來了，想著萬一在別的地方真碰到你，我們就不回去了。結果，還真的遇見你在這裏。這一來，就來到鴻搖的家鄉了。”
她心中慨嘆，鴻搖都來到他的故裏了，或許很快，她也會回去。每個人飄零一生，總要來尋一次根。有這樣的機會，多好。
他們能否葉落歸根。來了以後，她有好些時辰都在想。可從前在她對將來的設想裏，沒有這四個字。
最近鴻搖似乎更願意去表達自己的想法了，不再總是用沈默代替回答。在秦雀說完後，他也關切地道：“先買衣服，接著我們找個地方落腳，有什麽事情晚上再說。”
“好。”聽完他們的話，南宮晏清醒七分。驚蟄白霜——又到下一個地方了，星辰之旅已過一半，線索還是不那麽明朗。模糊的。沒有清晰的方向。
想不到他們三個人有一天會一起來到這裏。南宮晏曾以為會在大寒王宮裏孤獨終老，做個局外人，看著鴻搖和秦雀恩恩怨怨，抵死癡纏。
他以往從沒想過這一幕。
現在什麽都不一樣了，變得太多，也和一開始他期盼的結局相去甚遠。
三
這日晚上，秦雀自己去逛了集市，把時間留給驛站中的他們。這才讓天窗捅破，雲開月明。
南宮晏並不想刻意隱瞞什麽，把他看到的一切——從鴻搖逃出雪地，到一把火燒光了所有的畫，全都告訴鴻搖。
他只想確認，究竟那些經歷是不是真的。
“其實我那天就想告訴你了。”
“什麽時候？”
“完成大寒山海圖的那日。”
鴻搖原本想說的，他願意承擔道出真相後會受到的懲罰與後果。
要給他一個罪名書，根本不需費心分條列項。南宮晏問他你後來是否也都是一直那麽堅持你熱愛的畫的時候，他沒有如實地回答，而是沈默，便已經犯了欺騙王上的重罪。單這一條罪名，就夠了。
只不過他害怕道出真相後，承擔痛苦的還有南宮晏。
所以他猶猶豫豫，不敢開口。
鴻搖無法知道南宮晏為什麽能忽然清楚一切。從南宮晏的坦誠相問裏，他明白，就連南宮晏自己也不懂自己為什麽能忽然清楚這一切。
這個世界本來就存在諸多神奇，他想到了從前自己畫出的那些虛象也是忽然成真。或許它們是一樣的道理。說不通的道理。
後來，他一再和南宮晏確認，“你就看到我燒光了所有的畫為止嗎？”
“對。”
這樣的對話，重覆了三次。
顓頊時年的一切，是死也不能讓南宮晏知道的。秦雀的生活，秦雀的坎坷，他和秦雀的生活，他和秦雀一道歷經的坎坷。南宮晏若是知道了，會瘋掉的吧？
一定會瘋掉的。
只願這一切能瞞住一輩子。
南宮晏既然一無所知，也沒有再問，自己就不必開口補上這一切了。
“我沒有什麽可以辯駁的，你看到的就是我的過去。你已經清楚一切了，你打算怎麽做。”
“打算讓你好好活著。”
“以我對你的了解，在你可行使的權力之內，你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我這麽朝夕瞞了你十幾年，還成了你最親近的人，你難道還想在世上看見我嗎？”你的溫情，只毫無保留地給過一個人，那就是秦雀。鴻搖一直都清楚。他們之間隔著一段捉摸不定的距離。如紗，如霧。
“瞞，有時候是好意。”一語其實道盡他如今知道的兩件事情。
瞞，他已經知道被瞞了多少，也不必說開那些後來的故事，“你本來該死的，但你僥幸活到了跟我出宮，僥幸救了我，當還了我那條你本來不該留著的命。”
不知怎麽的，當親口和鴻搖核實一切之後，他弄清楚了鴻搖那時活了下來究竟是對還是錯。
答案是，過去無分對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而往後的人生，都會是對的。
“最近你的話格外多。有一陣子你的話都很少。”
“身子比較弱，就不怎麽愛說話了。”他花了很久，才從腿傷的陰影裏走出來。
一開始接觸用拐杖很陌生，到後來自己可以很熟練地用拐杖，也越來越知道怎麽樣去用一條腿生活。
是習慣了這些，但還是沒習慣忘記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一條腿就那麽沒了這件事。
說起體子虛弱，南宮晏對鴻搖道：“銀票到哪裏都好用，上回還有那麽多銀票縮在了你的畫具裏。來到你的故裏，正好當作你的放松，也可以買點好東西給你補一補身子。既然回了這裏，就趁機會好好享受一次吧。”
能像上回在太子長琴主城那裏平平淡淡待上幾天，只聽聽故事，沒什麽危險，就好了。這樣的話，在驚蟄白霜，鴻搖的家鄉，他們就能好好度過。
秦雀回來，見兩人臉上都掛著笑意，“看來談得不錯。鴻搖，南宮晏和你道歉了？”
“道歉？——是……道了道了。”
“對，你以後就不必操心了，我們已經把那天的事情說清楚了。”
“說清楚，就該先睡一覺了。我晚上出去走了走，發覺外面可真是冷啊，實在受不了。而且我們奔波幾天，實在也累了。那時候從一片山林一直驅車出去一間驛站都沒有，我在馬車上睡得一點都不舒服。晚上終於能找個被窩暖暖，好好睡一覺了。你們也都去睡吧。我是不行了。”
隔了一夜。
又一日。
鴻搖打算盡盡地主之誼，帶他們出去看看。也許還能發現一些什麽線索。
少小離家，不算老大回，但也已經十幾年了，當時的人換了好幾撥，當時的月亮圓過幾回，又缺過幾回。
所謂觸景傷情，大約如此，看山是登山的人，看月是觀月的人，看雪是堆雪的人。
鴻搖拄著拐杖，卻依然笑得很開心，“這裏我最熟悉了。基本不是山就是雪。之前在赤水謠曲是太子長琴帶你們走，既然到這裏了，換我來帶你們逛一逛。因為以後也許就沒有機會再來了。”
“這裏氣候怎麽樣？全年每天每夜都是雪嗎？”秦雀見到處都是雪，人們裹得嚴嚴實實，這個當口上，攤子點上多有賣厚厚棉衣的。
“這裏有兩個時令，我們這的人，叫它們驚蟄和白霜。”
他又介紹著……
驚蟄白霜全年只有兩個季節，冬天和春天。冬天占一年之中的九個月份，而春天只占了三個月份。
冬天，即漫長的雪季，這裏的人們統稱白霜。九個月以三三作分，一代代固定下來。每一個三月分別稱小雪、中雪、大雪，因為三個雪季的雪量依次增大，這樣稱謂方便這裏的人們生活記事。其實不管是驚蟄白霜還是別的地方，大寒都挺崇尚以三為分，用小中大隔開。大寒的王宮正是如此，以是才有小寒宮、中寒宮、大寒宮。
春天，氣候舒適。在它到來的第二個月初會出現特色的驚蟄節氣。這是顯著的標志，所以春天以驚蟄稱。
“看這風雪的形態，這時候應該是大雪時節了。”鴻搖仰望著天。
雪下得好大了。雪像梅花，梅花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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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雀目下清楚了來龍去脈，明白了他們兩兄弟之間不自然的氣氛從何而來，“南宮晏，那天鴻搖在沼澤裏也很努力想要救我，可是後來發生的一切，他也沒有辦法。你也知道——我們都只是，”
她原本想說，我們都只是平凡的人，可被南宮晏打斷，“身為我的臣子，他沒保護好你。”
一句話，引爆了鴻搖的三個痛點。
自己是君，他是臣，鴻搖就是卑下的；鴻搖沒有保護好秦雀，所以鴻搖沒有能力；而鴻搖沒有能力又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他失去了一條腿，一個是他生理上的無能。
話出口的那一剎那，他也有點後悔失言。不過正在氣頭上，他本也是有意那樣說。
不只鴻搖痛了，秦雀也怒了，“所以南宮晏，你的肚量什麽時候變得那麽狹小了？當著他的面，你既然這麽說了，那就把事情都攤開了吧。他失去一條腿，他當然沒法保護好我，他為什麽失去一條腿？他是為了救我和你失去的腿！他為什麽要救我和你？因為他和我陪你出來冒這個險！為了找你要找的拯救大寒的星辰之子！全世界都在圍著你轉呢，你明白嗎？好了，你是個健康的人，你又有什麽本事？至少昨天的畫還是鴻搖畫出來的，是他救的我，而你呢，你除了生來配一個寒王的位置，你還有什麽？你無父無母吧，你有了我們，可你卻是這樣對待你身邊的人？”
那些話，像是鉆心的刺，刺著南宮晏的四肢百骸。
到頭來，一個人挖一個人的痛點。
最了解彼此的人，才是最能傷到對方的人。
是的，她說了，她終於肯大大方方地說了，她還一直惦記著他欠鴻搖一條腿呢。
“你放心，該還的，遲早有天，我會還他的。”
“你拿什麽還？一條腿嗎？還是拿你的命？我告訴你，南宮晏，尋找星辰之子本來就是你的責任，是你身為大寒帝王的責任，而我們都是陪著你來的！你是承啟天命的人，你死了傷了算什麽？你要是重傷了去死了，難道還讓我和鴻搖兩個跟大寒沒有至關重要關系的去找星辰之子嗎？我們拿什麽去找，誰會願意相信我們？站在你自己的角度考慮事情是最自私的，像你這樣的人，我十歲就見過了。總想著撒手就走了，滿嘴都是我不會拖累你們，我怎麽怎麽樣，但你們走了，還不都是讓身邊的人替你們收拾殘局，你們做了什麽，別人找不到你們，難道還不是來找你們身邊的人？！受罪的還不是我們這些人！”
“啐！”秦雀控制不住情緒。她無法忍受他這麽去傷害自年少起就和自己一起同甘共苦走過來的鴻搖。
怎麽可以呢，虧南宮晏還是大寒的王，他連一個王該有的恢宏氣度和全局考量都沒有！
她在紀淩閣中對付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形形色色的男人，各種牛頭馬面的本事已經好些年沒有使出來了。今天還真是痛快！
是妓女又怎麽樣，該愛該恨，她沒比上等人糊塗，她活得反而比那些人更明白，更通透！她早就不避諱那些了，只不過一直以來已經把防身的利刃放回了刀鞘裏，以為沒什麽機會再會拔出自己的刀來了。
今天，想不到是南宮晏又讓她的刀見了血。
這些話當真叫南宮晏再無還口之力。
她才不怕南宮晏怎樣來對付她，就算他行使帝王的權利砍了她，她也沒什麽可怕！
該說的，能想到的，就讓它像洪水一樣洩個幹凈，要是能打醒這不成熟的小子也好：“我告訴你，南宮晏，聽到這裏，你要是覺得對我們所受的傷愧疚，所經歷的危險愧疚，就該保護好你自己，保護好我們，順利找到星辰之子。而不是出了事情就在這裏指責他，他，他，任何一個人。”
鴻搖在一旁用手輕扯著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一個是經過那麽多年感情已經慢慢淡去的從前的愛人，還是他的好朋友。一個是昔日朝夕服侍的君王，也是他的好兄弟。
夾在中間的永遠是他。
不過這個處境鴻搖現下並無意識去想，他甚至不會考量自己的犧牲與得失。只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糾結時常在滋擾他。誰受傷，他都不忍見。
被鴻搖拉住的時候，她確實沒打算繼續說了。倒不是被鴻搖制止後冷靜，而是自己轉念想了想，說了這麽多，南宮晏也該聽進去了。
秦雀聽南宮晏低低答應了聲：“好。”他的心裏作何感受，卻沒人知道。
南宮晏慣於堅持自己的想法，這一點向來不變。
可秦雀卻一直都能做那個改變他的例外。
這番話他真的聽進去了。
不過只聽進了一半，不再怪罪鴻搖的那一半。
南宮晏心裏堅持的另一半想法是，你說的都對，但你對他因我而失去一條腿的痛和怨恨，真的是一頓話就能剔除個幹凈的嗎？
也許只有真實的傷痛，才能對抵真實的傷痛。
會還的，有機會我一定會還的。
他想到某一天聽過的她和鴻搖的談話。
二
這世間有沒有終點？
找到了星辰之子以後，他該怎麽辦？
從前國師會為他一步一步做好規劃，雖然有時候也要小小地反抗一下，可是在大事情上他半點都不敢違逆。那時，自己也到底能算有人陪的，哪怕只是與對方在公事上交流。
敖逢死後，本就孤單的他變成了一只伶仃的寒鴉，飛過天空都會被人罵一聲晦氣的黑鳥。喜鵲為什麽生來就招人喜歡呢？
失去了敖逢對他的指引和安排，他常常連生活的重心和方向都快把握不住，卻還是得堅持。
比堅持更為難的是，堅持的事情是他不想堅持的。
不比上次的他們倆，今天換他一個人悄悄溜了出來。他很清楚，要找秦雀陪他是不可能了。而鴻搖呢，一來，一時半會自己也放不下面子去主動找他，二來，就算倘能放下，自己單獨去拉了鴻搖出來，秦雀大概又會來找他算賬的。
說他又對鴻搖做什麽，究竟想幹什麽，這些天大家都很累了，你不知道鴻搖身子弱嗎，還這麽把他叫出去，就算要道歉也得特意把我撇開嗎，一個男人連道個歉都這麽難？
什麽亂七八糟的理由可能都會有，他想。而他還要賠出個笑容，輕輕地說一聲好。
總之，鴻搖也是不會陪他了。
往後，都要這麽離群索居下去嗎，南宮晏。他問自己。
本來以為窺到了命運漏出的縫隙，能有機會改變形單影只的生活，一變大寒王宮裏自己被束縛著的孤獨寂寥，可現實好像比過去還要慘烈了，連那個願意誓死追隨自己的鴻搖都被自己給罵走了。
或許還是在游離的邊界。
走走停停，他踢踏著路上的石子。這羊腸小路不知通不通得到街上人來人往，他只是苦苦思索著不確定的未來。
“找到了星辰之子以後，大寒保住了，可我就註定要失去你了嗎？”
那天她的話對南宮晏來說是一記警鐘。
星辰之子。
是啊，他們空耗了這若幹年光陰，就是為了找到星辰之子。可空耗的時間，對他來說，卻是賺得的幾年。
愛她，將來就要犧牲她。這是宿命。
他越是想要隱瞞對秦雀的感情，反而愈加掩飾不住。辛辛苦苦瞞住所有人，怎麽有朝一日就讓她知道了，現在再想去瞞騙，都不可能了。到最後，下一任星辰之子來了，他是不是必須犧牲她？！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好些天，他都那麽去走，而且竟然不餓。
他也沒有想過要回頭。
有一個聲音在指引著他往前，不要回頭，不要留戀昨日，你要只看今朝。
“南宮晏，往前啊，往前啊，你的過去，不該羈絆著你。”
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冬天最開始的過去是春，可正是因為忘記了春，它才變得那麽好，它才完完全全地成為自己，它才孕育曠然而深沈的雪原，而不是羸弱的春紅。
他從那小道走入了一片茫茫大雪，看到一個十餘歲的孩子，在大雪之中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然後重重地跌在地裏。突然南宮晏的眼前暗了下去，變成了極致黑夜。
南宮晏站在那裏，沒有再往前走。
他聽到孩子冷得瑟瑟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身子哆哆嗦嗦而嘴裏還啃著饅頭或是包子的聲音，時而發慌、時而堅定的心跳聲音。
孩子，你在堅持什麽？
那一瞬間，南宮晏不知道是在替他遺憾還是什麽，就想問那個孩子一聲。
夜變成了白天，那個孩子又往前了。他始終見不到那個孩子的面容，只能朝著孩子的背影望去，看著孩子悠悠地輾轉在生活裏，折騰自己。
最後，那個少年在大河邊一把火燒盡一車的畫，他拂袖而出，滾滾流逝的水如他堅持畫畫的心不會再倒回。南宮晏居然隔空感到了那個孩子的枉然，他的心死，和絕望。
少年扔去了畫以後，轉過身來。裝束不很熟悉，可那側顏卻漸漸清晰，變成一張化成灰都認得的臉。是鴻搖，是如今就在他身邊的鴻搖，是當年與自己再度在大寒王宮裏重逢的鴻搖。
這是鴻搖流浪時前一半的生活，從驚蟄白霜到失樂園。南宮晏看到這時已經感到極大的震撼。
他當年，放棄了畫畫嗎？
南宮晏的心頓時冷了下來。他說過，他答應過，他要堅持畫畫，直到完成他的夢的！
如果面前的孩子是任何一個人，他都不會怪罪，可偏偏是那個寧可被那個老爺子打死也不折腰的鴻搖。
我曾經把自己完不成的掙脫束縛的夢全心全意交於你，可你卻那樣就放棄了？我倒寧可你就在天橋上窩囊地畫那一株無人欣賞的梅花，哪怕就死在那朔風大雪之中，也至少完成了你畫畫的夢，我也不要你嘴上說著會完成夢想，實際卻為了茍且活下去而迎合世界的法則！
這是南宮晏的執著。無關三百金。而是那時一顆熾熱的心。
如果可以死，他早就一了百了；可以替死，他也不要這個寒王了，只要可以護得秦雀的命。只因為他是不可推卸責任的天命寒王。他抗不了天！
鴻搖明明可以的，明明可以的！為什麽變節？為什麽要變節？啊？！偏偏這時候還在自己身邊，讓他看到了他落得如此不堪，失去一條腿，就連男人最珍貴的東西也失去？
你當初死了不好嗎？
該怎麽去評判你現在活著的價值和意義......
你不僅沒有完成那個夢，你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是對，是錯，鴻搖你活著究竟為了誰，為了當年的我，還是現在的秦雀，還是你自己？他恍然想到鴻搖入宮十餘年。只餘一滴枉然的淚。淚落君前。
“我們找了你好久，南宮晏。附近都找遍了。鴻搖說你會不會到別的地方去，我還說你該不會走那麽遠吧。想不到你竟然真的在這裏，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秦雀的語氣溫柔了好些。相比之前。
那會發現南宮晏不見的時候，兩個人一下都焦灼起來。
既只兩個人在私下裏，鴻搖便對秦雀坦言，語帶責怪：“你那天的話，也的確重了點。”
“好了我知道了。”秦雀嘴上說著好，語氣還是有點不甘示弱。可打心底裏，她也擔心南宮晏真出什麽事情。
“不知道走了幾天，迷迷糊糊就到這來了。”見到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南宮晏還有些恍惚。剛剛才從那亦真亦幻的世界出來。
鴻搖大驚，“走了幾天？我們雇了馬車一路飛奔都花了兩天才到這鎮上。走路怎麽著也得幾個旬日以上吧？”
南宮晏一點沒理會這個值得研究的裏程問題，徑直問道：“鴻搖，這裏是你過去生活的地方對吧？”
他們在這裏相識過一次。那時候，也是那樣的大雪。隔世經年。
鴻搖發覺他的眼神不對勁，“是啊，我們當年第一次見面就在這裏。這是我最初生活的地方。”
南宮晏只來過一次這裏，記憶早已經模糊，現在僅剩下對那片天橋的一點印象。若不是目睹先前鴻搖的經歷，光憑看到這裏的大雪他一時可能還想不起來這裏就是大寒的地域之一驚蟄白霜，也根本不會把鴻搖和這裏作聯結。
比之鴻搖，南宮晏對驚蟄白霜的熟悉度確實弱。鴻搖才是在這裏從小生活起來的人，他最早的記憶都來自於這裏。
“你晚上跟我來一下。”南宮晏的話冷了下來，像目下紛飛的大雪。都沒意識到自己的牙齒也在打戰。他以為，只是自己的心冷了。
這口氣如此哀怨——秦雀一時半刻也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可能被那天的一番話弄傻了？心傷了？應該找時間好好和他談一下，解開他的心結才是。想不到，他還挺脆弱。
“南宮晏，我們倆都買了衣服了，你來到這裏怎麽也不知道去添一件裘衣，多冷啊現在。你看你都在發抖了。身上就穿那麽一點。”她又笑。如此粲然。
雖然已有二十餘歲，可溫和下來的她清秀得同這街上人來人往的花季少女並無不同。若要說出哪一處不同來——她是放在人群裏能讓人一眼瞧見的一支獨秀，那風骨，與少女卻是不同的。
追憶起來，想當年甫一進閣，她就是一副水靈有質的好模樣，接著十歲就被人選定，徹底開了苞，後來進大寒王宮遇見南宮晏的時候正是她最好的年紀，隨意塗抹一道胭脂都有艷麗的神采，到了如今，歲月依舊不減當年裊裊娉婷的絕代風華。
說沒歲月的痕跡，其實還是蒼老了。蒼老的不是面容，是飽經罹患的心。她自己知道。
‘南宮晏，你一定要快點振作啊。’秦雀稀裏糊塗地擔心起他來。覺得可能自己之前說的話真的太過分了，才這麽幾天過去，他竟然變得這麽憔悴。
為了讓南宮晏心情好些，秦雀努力地改變著自己的說話風格。不過，要是天天都如此，她過陣子就要耐不住的。
即便當下痛苦一些，但她還是莫名其妙地選擇了為南宮晏去改變自己，和緩地道，“幸好我們把東西都帶出來了，想著萬一在別的地方真碰到你，我們就不回去了。結果，還真的遇見你在這裏。這一來，就來到鴻搖的家鄉了。”
她心中慨嘆，鴻搖都來到他的故裏了，或許很快，她也會回去。每個人飄零一生，總要來尋一次根。有這樣的機會，多好。
他們能否葉落歸根。來了以後，她有好些時辰都在想。可從前在她對將來的設想裏，沒有這四個字。
最近鴻搖似乎更願意去表達自己的想法了，不再總是用沈默代替回答。在秦雀說完後，他也關切地道：“先買衣服，接著我們找個地方落腳，有什麽事情晚上再說。”
“好。”聽完他們的話，南宮晏清醒七分。驚蟄白霜——又到下一個地方了，星辰之旅已過一半，線索還是不那麽明朗。模糊的。沒有清晰的方向。
想不到他們三個人有一天會一起來到這裏。南宮晏曾以為會在大寒王宮裏孤獨終老，做個局外人，看著鴻搖和秦雀恩恩怨怨，抵死癡纏。
他以往從沒想過這一幕。
現在什麽都不一樣了，變得太多，也和一開始他期盼的結局相去甚遠。
三
這日晚上，秦雀自己去逛了集市，把時間留給驛站中的他們。這才讓天窗捅破，雲開月明。
南宮晏並不想刻意隱瞞什麽，把他看到的一切——從鴻搖逃出雪地，到一把火燒光了所有的畫，全都告訴鴻搖。
他只想確認，究竟那些經歷是不是真的。
“其實我那天就想告訴你了。”
“什麽時候？”
“完成大寒山海圖的那日。”
鴻搖原本想說的，他願意承擔道出真相後會受到的懲罰與後果。
要給他一個罪名書，根本不需費心分條列項。南宮晏問他你後來是否也都是一直那麽堅持你熱愛的畫的時候，他沒有如實地回答，而是沈默，便已經犯了欺騙王上的重罪。單這一條罪名，就夠了。
只不過他害怕道出真相後，承擔痛苦的還有南宮晏。
所以他猶猶豫豫，不敢開口。
鴻搖無法知道南宮晏為什麽能忽然清楚一切。從南宮晏的坦誠相問裏，他明白，就連南宮晏自己也不懂自己為什麽能忽然清楚這一切。
這個世界本來就存在諸多神奇，他想到了從前自己畫出的那些虛象也是忽然成真。或許它們是一樣的道理。說不通的道理。
後來，他一再和南宮晏確認，“你就看到我燒光了所有的畫為止嗎？”
“對。”
這樣的對話，重覆了三次。
顓頊時年的一切，是死也不能讓南宮晏知道的。秦雀的生活，秦雀的坎坷，他和秦雀的生活，他和秦雀一道歷經的坎坷。南宮晏若是知道了，會瘋掉的吧？
一定會瘋掉的。
只願這一切能瞞住一輩子。
南宮晏既然一無所知，也沒有再問，自己就不必開口補上這一切了。
“我沒有什麽可以辯駁的，你看到的就是我的過去。你已經清楚一切了，你打算怎麽做。”
“打算讓你好好活著。”
“以我對你的了解，在你可行使的權力之內，你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我這麽朝夕瞞了你十幾年，還成了你最親近的人，你難道還想在世上看見我嗎？”你的溫情，只毫無保留地給過一個人，那就是秦雀。鴻搖一直都清楚。他們之間隔著一段捉摸不定的距離。如紗，如霧。
“瞞，有時候是好意。”一語其實道盡他如今知道的兩件事情。
瞞，他已經知道被瞞了多少，也不必說開那些後來的故事，“你本來該死的，但你僥幸活到了跟我出宮，僥幸救了我，當還了我那條你本來不該留著的命。”
不知怎麽的，當親口和鴻搖核實一切之後，他弄清楚了鴻搖那時活了下來究竟是對還是錯。
答案是，過去無分對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而往後的人生，都會是對的。
“最近你的話格外多。有一陣子你的話都很少。”
“身子比較弱，就不怎麽愛說話了。”他花了很久，才從腿傷的陰影裏走出來。
一開始接觸用拐杖很陌生，到後來自己可以很熟練地用拐杖，也越來越知道怎麽樣去用一條腿生活。
是習慣了這些，但還是沒習慣忘記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一條腿就那麽沒了這件事。
說起體子虛弱，南宮晏對鴻搖道：“銀票到哪裏都好用，上回還有那麽多銀票縮在了你的畫具裏。來到你的故裏，正好當作你的放松，也可以買點好東西給你補一補身子。既然回了這裏，就趁機會好好享受一次吧。”
能像上回在太子長琴主城那裏平平淡淡待上幾天，只聽聽故事，沒什麽危險，就好了。這樣的話，在驚蟄白霜，鴻搖的家鄉，他們就能好好度過。
秦雀回來，見兩人臉上都掛著笑意，“看來談得不錯。鴻搖，南宮晏和你道歉了？”
“道歉？——是……道了道了。”
“對，你以後就不必操心了，我們已經把那天的事情說清楚了。”
“說清楚，就該先睡一覺了。我晚上出去走了走，發覺外面可真是冷啊，實在受不了。而且我們奔波幾天，實在也累了。那時候從一片山林一直驅車出去一間驛站都沒有，我在馬車上睡得一點都不舒服。晚上終於能找個被窩暖暖，好好睡一覺了。你們也都去睡吧。我是不行了。”
隔了一夜。
又一日。
鴻搖打算盡盡地主之誼，帶他們出去看看。也許還能發現一些什麽線索。
少小離家，不算老大回，但也已經十幾年了，當時的人換了好幾撥，當時的月亮圓過幾回，又缺過幾回。
所謂觸景傷情，大約如此，看山是登山的人，看月是觀月的人，看雪是堆雪的人。
鴻搖拄著拐杖，卻依然笑得很開心，“這裏我最熟悉了。基本不是山就是雪。之前在赤水謠曲是太子長琴帶你們走，既然到這裏了，換我來帶你們逛一逛。因為以後也許就沒有機會再來了。”
“這裏氣候怎麽樣？全年每天每夜都是雪嗎？”秦雀見到處都是雪，人們裹得嚴嚴實實，這個當口上，攤子點上多有賣厚厚棉衣的。
“這裏有兩個時令，我們這的人，叫它們驚蟄和白霜。”
他又介紹著……
驚蟄白霜全年只有兩個季節，冬天和春天。冬天占一年之中的九個月份，而春天只占了三個月份。
冬天，即漫長的雪季，這裏的人們統稱白霜。九個月以三三作分，一代代固定下來。每一個三月分別稱小雪、中雪、大雪，因為三個雪季的雪量依次增大，這樣稱謂方便這裏的人們生活記事。其實不管是驚蟄白霜還是別的地方，大寒都挺崇尚以三為分，用小中大隔開。大寒的王宮正是如此，以是才有小寒宮、中寒宮、大寒宮。
春天，氣候舒適。在它到來的第二個月初會出現特色的驚蟄節氣。這是顯著的標志，所以春天以驚蟄稱。
“看這風雪的形態，這時候應該是大雪時節了。”鴻搖仰望著天。
雪下得好大了。雪像梅花，梅花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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