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魑魅是沼澤,魍魎是影團

關燈
——“她被魑魅抓走了。”說完這一句,鴻搖的臉由冬雪的慘白,變成了秋葉萎謝的枯黃。從冬到秋,生死驚然。海的那頭是山。山的盡頭還有魑魅、魍魎。



所以最後,這個地方帶給我們的唯一線索就是,我們已經見過星辰之子?

會是誰呢?

既然深淵山莊的主人說了,只有見過的人才能來到這裏,他們三個人一同來,就說明是三個人都見過的。從過往的記憶裏搜尋,難道會是各地的主人之一,是段格拉底?是宿玉?還是兩個風主之一?難道是太子長琴?還是那些次要的人,比如白戰,比如扶柔,還是再次要的,比如董東東東,羌鏗鏘鏘。

還是路上無意之間偶遇的砍柴人,賣饅頭的,要飯小孩……

被這些念頭要逼瘋的秦雀猛地‘啊’了出來,想不到三四年倏忽而過,他們已經尋了四處大寒之地。

正在這時,南宮晏想起,“不,差點遺忘了一條重要的線索,伏羲。”

伏羲?鴻搖遲疑了一下。

聽到這裏的秦雀更加難以平靜。方才想過的所有人物都被抹掉。

他們對伏羲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些人的介紹裏,根本連他的真容都沒見過,這就一無頭緒了。誰會和伏羲有聯系?

“找到了伏羲,自然就能找到星辰之子嗎?”鴻搖不自覺問出。

一語驚醒身邊人,南宮晏正要拔出星瓶,一聲喝問襲來,“你幹什麽!?”秦雀像是醉後沒醒酒一般,瘋了控住他,按住他的手。

有一絲不該屬於他們的繾綣劃過。

“你放開我!我要知道星辰之子是誰!”他的眼睛分明想瞪過去卻又不敢瞪,像是說著——你不要仗著我喜歡你,就認為你可以為所欲為了。在尋找星辰之子這件事情面前,我也一樣會對你不客氣的。

“秦雀!”南宮晏大聲再喊一遍她的名字。

“你瘋了嗎?要是敖逢能知道,在一開始他就會告訴我們了!你現在就因為這用掉最後一次機會,萬一以後還有真正需要他的時候呢?”她清楚南宮晏要去問敖逢伏羲在哪裏,星辰之子在哪裏,他被沖昏了頭了。

從前一定會出面制止的鴻搖這會兒如同觀棋人,靜靜站在一邊,沒有說話,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不知是害怕,還是真的平靜。他旁觀,不言。

海浪拍打著一個又一個岸,前赴後繼。又一陣暗湧彌漫。

南宮晏的手還是奮力要拔出來,被秦雀死死摁住,“再等一段時間吧。現在我們的尋找還沒有過半。”

秦雀的力道變得柔和。她感到南宮晏松了一松,又重申一次,“信我。萬一以後真的有逼不得已、需要敖逢的時候,也許你會後悔今日做的。”

鴻搖承著秦雀的話說下去,成為改變南宮晏決定的有力一擊,“寒王,你不是這樣魯莽的人。”連鴻搖都這樣說,南宮晏沒理由不順著這個臺階下。

這天,秦雀終於制止住了南宮晏。可是南宮晏看秦雀的眼裏的光,卻暗了下去。

深淵,是否在南宮晏的心裏將對面的他和她又綁在了一起。

是吧。

他們邊走邊行,在一處海邊木屋暫且住下。

說起如今,鴻搖的日常似乎與畫漸漸少了聯系。上次從太子長琴那裏雖然補給了一副新的畫具,可是這些日子來他卻幾乎不做畫。近來,他們也是越來越少依賴鴻搖的能力。鴻搖對他們而言,和一個普通的人並無不同。

南宮晏在這個地方醒來的第一個清晨,就看到了她留的字跡。

是吧。

他看到了信上的話,“早上起來看到外頭天氣不錯,你還在睡,鴻搖起了,我就先和鴻搖去散散心。”信上的話沒有語氣。南宮晏嘗試讀出五種語氣,可是沒有一處不是傷心的語氣。

海的那頭是山。山的盡頭是雲。

南宮晏醒來即使看到秦雀稱道的好天氣,也不願再出去了。他就自己一個勁的在屋子裏轉悠,也竟然發現了一些蠻有趣的書籍,可以用來排遣寂寞。

他捧著裏頭的一本《鏡花緣》隨意挑一回開始讀了起來。這書尾註也標著異域志卷。

夕陽落下,炙熱的溫暖也散去,“怎麽還沒回來。”

他放下讀了一部分的書,此時正巧到新回目的那一頁,標錄著《入仙山撒手棄凡塵,走瀚海牽腸歸故土》。聽見腳步聲匆匆,是拐杖快速敲動震激出的“腳步聲”。

“鴻搖?”南宮晏推開門,只見他一個人站在晚暮的涼中,獵獵西風吹著他的襟袍,他的表情就像少了一半的缺月,不能完滿。

南宮晏終於逼著自己問了出下半句,“秦,秦、秦雀呢?”他忽然不知道該怎樣去探問。

好像已經從鴻搖的臉上看出了答案。

“她在哪裏?”

鴻搖還是沒答話。臉上是慘然的孤獨。

他的擔憂入了骨,“她在哪裏!”

“她被魑魅抓走了。”說完這一句,鴻搖的臉由冬雪的慘白,變成了秋葉萎謝的枯黃。從冬到秋,生死驚然。

海的那頭是山。山的盡頭還有魑魅、魍魎。

“為什麽你沒有事,你和秦雀一起去的!”

“我不知道。”拐杖再也立不住,他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唯一的一條腿痛得像心臟裂開。可他不能哭喊。這個時候,還哭,只會叫南宮晏更瞧不起了,更覺得假意惺惺。

那一聲我不知道,不是漠然,而是無能為力。

昨晚南宮晏一直翻來覆去難以成眠,約莫天亮才睡下,清晨還在床上睡著,偶爾翻個身,也是迷糊不清的,而鴻搖和秦雀都早早醒來了。

他待在房間裏覺得悶,便先到廳子裏坐了。平日慢行,拐杖的敲打力度都控制得很輕,所以沒什麽聲音。

沒過半刻,房間向陽的秦雀也被日光照醒,出了廳,看到鴻搖也坐在那裏,默默發呆。

秦雀為免吵醒南宮晏,輕輕地用紙筆寫下,“我們出去走走吧。”又留了給南宮晏的信。

兩個無聊的人走到一起,便有了話聊。

他們沿著海岸線一直往前走,走著走著,突然沒來由地陷進了一處沼澤,沼澤裏是四散下陷的流沙。突兀的存在。

他們明明記得土地都很幹燥,怎麽會突然變成沼澤,沼澤裏又怎麽會有一團團流沙?

黑色的無垠地底埋著流沙,這些流沙如同綾羅光滑地纏繞著身體,把他們的身體往下拽去。鴻搖不知道秦雀的感受,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變得好輕,好輕,似懸浮在那裏。就像飄搖的風箏,明明那麽輕,那麽自由,卻被長線綁住,卻被天空縛住,卻逃不出寬闊的天地。

就像這些年來的他自己。

他們的驚慌當然無濟於事。秦雀被封住了喉嚨一般,任鴻搖一直問‘你怎麽樣,你怎麽樣’,她都只能用沈默而痛苦的表情來回答。他發現了——她墜下的速度比自己要快。

最後看著秦雀一點點地從自己的眼裏消失。

在沼澤裏他們無法移動,一開始就隔著的一段距離讓他們變成了天平兩頭。最初,是他們兩個人一起下沈。但他墜下的速度遠遠不如秦雀來得快。當秦雀徹底陷進去以後,那沼澤就不再是原來的沼澤,而是慢慢把他彈出來,接著恢覆成一片平地。秦雀就憑空消失在了那裏。

他到處找,帶著殷切的期盼找,想著也許她會從哪裏又鉆出來,跟他說聲,‘鴻搖,我沒事了。’

時間也似流沙淌過,漸漸日薄黃昏。他在附近的整座山不停地尋,直到人煙都變多了起來。

有人和他說起了這些,“這裏啊,是赤水謠曲和一個我們也不知道的國度的交界地帶,多的是當年遺留下來的魑魅魍魎。他們生活在一起,而且只在天亮以後到日中之間活動,所以我們這些人也都是要到午後才能來。你們遇到了沼澤還是影團?”

“我們是被一塊沼澤纏住的。”

“魑魅是沼澤,魍魎是影團,那你們是被魑魅纏住了。那是沒救了。”

“為什麽?”

“那些上古人神幾乎都已不再,但魑魅魍魎卻因作為山怪逃脫了厄運。由於強大的生存能力,他們變異之後,就棲居在不起眼的山林中,一代代活了下去。魑魅和魍魎住在一起,但魍魎只是依附在木石身上的具有召喚日影能力的氣化之怪,魑魅一系卻是曾經在上古大戰時隨蚩尤出征過的有名精怪,也是顓頊後代之一繁衍而出的,靈力極強。既然遇到魑魅,你說是不是沒什麽活的機會了。”

聽到這裏,鴻搖驚慌錯愕,於是便瘋了一般趕回海邊的木屋。至少要先告訴南宮晏秦雀失蹤的消息。

那樵夫好奇打量了鴻搖的背影,似乎在詫異,這小夥子怎麽沒事?



聚散都像流沙,安危也像流沙,對於意外她已經越來越能接受。是種見慣了的坦然。

秦雀的神情時而恍惚,時而又因為自我覺醒的意志變得清晰。

眼下,是清醒之時——

這裏鋪散著許多桃花,周圍的墻都粉紅得耀眼,想不到這些人竟會喜歡這樣的物什。說到這些人。花的確灼灼鮮艷,可是眼前的人卻是醜得令人發慌,細看他們的臉,都像犯了一種不能堂而皇之公開的隱晦的罪行。

他們棲居在這海附近的山,早晨活動,午後歸巢。他們是人人口中的怪物,他們是兄弟種族魑魅、魍魎。

眼前的兩類怪人個個長著雙角,體型龐大,身子巨高,渾身布滿了幹了蛇皮一樣皸裂的肉。就算煮熟後布滿山珍的香氣,自己閉上眼睛,都不敢將它吃下。

其中一類只長著一手一足,頭似豬似虎,為魑魅。

另一類則是魍魎了,卻是四腳四手。

四腳整齊的並行,手卻不然。兩手可以自由活動,一如常人,而有兩手背在身後,固定住一般。過了很久,固定住的兩只手都沒有動,每只魍魎都是如此。原來那固定住的兩只手是真的不能動彈。因為這類族群一代代下來都不常使用那兩只手,於是慢慢的,這兩只手就真的變成了出生以後不能使用。多用則靈,不用則廢,是自然不變的法則。

他們長著龜殼一樣的綠色堅硬腦袋,圓的就像一顆設計精湛、比例完美的蹴鞠,讓人恨不得一腳將它踹飛。

那腦袋醜得也的確讓秦雀很想把它踹到銀河去。

雖然她有預感自己要被吃掉。但是被這樣的東西吃掉,她有些不甘。

原本是在想象要被吃掉的自己,莫名的,她又突然反過來幻臆著被淘煮在鍋裏的是他們那些令人作嘔的幹癟的蛇一樣的肉。

食相可憎。

有些物種醜,卻讓人一眼就覺得他的心是良善的。這樣的人,秦雀那些年在紀淩閣裏也都見過。比如那些討不到生計的挑糞工。

他們有些佝僂著身子,駝著背,走路都馱著一座甩不掉的山峰。有些生下來就缺幾根手指,出去找份工都會被人嫌棄壞了生意。有的稀奇古怪,胎記好長不長,卻長到臉上,染紅半邊額頭,模糊到眉眼去,是個男的也就罷了,是個女的開始就毀了本該自持的容貌。那些人全都被收歸到了紀淩閣裏。好歹是給了他們個容身之處,即便得在這最骯臟的地方做最下等的活。客人活動的時間,他們絕不能出現,一給瞧見,汙了客人的眼,都得死。成文的規矩歸規矩,這些人有個活計,也沒有什麽怨言。

那些人秦雀都見過,卻覺察不出他們的惡意。秦雀固然不怎麽待見他們,但也不會主動挑他們的事兒,更不會覺得這些人醜到哪裏去。偶見那些醜人彼此對笑,本該感覺吊詭得如森林裏頭出現許多妖物,然而其實只覺憨厚,只覺像陰冷的路途裏煥然有了光亮溫暖,只覺透出裹著夏日氣息的涼涼晚風,反而感受不到他們的醜了。

有些物種醜,卻是叫人打心底裏就看不出他有好的一面。僅僅一個表情,就能知道他的狡黠下作。比如那些光顧女妓的醜客。

他們因為面相在外尋不到快樂與滿足,便到紀淩閣裏來。掏出銀子時還算個正常的醜人,到了床榻上,脫了衣服,露出個笑,就是個惡心的鬼。

還有些物種醜,不在表面上。比如這麽多年都沒在秦雀記憶裏被抹去的天仙一般模樣的符鬼。

外頭的男人不在跟前時,她一說些骯臟刁鉆的話便露出了醜人的本質。

秦雀不清楚人與妖獸能否等同,但眼前那些山精怪物給自己的感受就是從面相上到內心裏都透露著一股醜。

巨大的身軀一彎腰一下蹲都顯得笨拙。他們沒有一個不在準備手上的事情,誰也沒有功夫去管秦雀。

不斷磨著石子,打出火星來,又不停地燒柴,以取炭灰。灰燼,星火,那些人在拾掇這些事情。面色凝重,如在進行著一項儀式或者任務。

爐子已經架好,時間來到子夜,他們又燒了一堆花瓣。魑魅與魍魎踏著整齊的步伐,要去將秦雀迎下來了。

周圍的布置突然就換了模樣,好多空白。突然,秦雀由被擡著慢慢倒退。時間卻沒有因此而倒退。

她變成了站著,面前憑空還出現了兩個人,三只腿,四只手。

是南宮晏和鴻搖。

然而,秦雀對這樣的意外一時接受不了。她的兩個同伴是人,何時成了能出現在任意一個地方的神?

那些人忽然齊齊跪了下來。

南宮晏趁這個時候去解開秦雀的手腳,將她也拉到一旁去。他們都走開了,那些人卻沒移開手腳,依然匍匐在那裏,匍匐在鴻搖的前方。

鴻搖和這些人是有關的,南宮晏解開了這一個問號,卻又迎來千萬種疑竇。

一只腿的鴻搖並不是生來就是一只腿的,與他相處十數年,他的確是人,實實在在的人。完整的人形、人心、人的喜怒悲歡,他都有,不可能是魑魅之類的怪物,所以南宮晏更不知道該怎樣去拆解鴻搖和眼前怪物的關系了。

同樣是當年大戰中遺存下來的生物,但魑魅魍魎與太子長琴已有很大的不同,不論是經歷,還是構造。他們不再會說人話,眼下不停發著“比丘”“比丘”的音。這些生物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沒有擡起頭。

秦雀有些無力,是連著疲累、一陣的恍惚和突如其來的驚嚇過後產生的無力。最主要還是剛剛即將面臨死亡時卻忽地見到兩個大活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所致,此刻她已經無意識地靠在了南宮晏的肩頭,迷迷糊糊,昏了過去。

南宮晏對鴻搖道:“你試試對他們說話。讓他們放我們走。”

他鎮定自若。任何世事朝他打來,亦都刀槍不入。除了對他來說是一顆潛伏著的地雷的秦雀以外,他好像早就看淡了很多東西。

鴻搖被嚇得慌了手腳。他往左一步,那些怪物就往左拜他,他往右一步,那些怪物就朝右拜他。明明他們都沒有擡頭,怎麽會有這種感應呢?

然後鴻搖像南宮晏所說,朝著那些怪物道:“讓,讓我們離開這。”

那些魑魅魍魎竟然真的從地上繞開,自發起了一條道來,不再念著“比丘”“比丘”,而轉念別的什麽。

他們沒能聽懂魑魅魍魎說的話,但看到了這些生物作讓路離開的樣子,明白他們應該是在恭送。

南宮晏猜雖然他們聽不懂這些怪物的語言,但反過來魑魅魍魎可以。可以作一種假設,鴻搖的話傳到他們耳裏的時候,變成了他們可以識別的語言。

總算,他們逃出生天,離開了那座屋子。

待他們再轉身看,原來那個草叢都不見了。

可是,怎麽回去?

也許——是這樣的——南宮晏想。既然不知道怎麽來到這個地方,那就更不知道該怎麽回去,如果方才是虛幻的時空,那麽他們一定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出去。

萬一又遇到另一批不知名的魑魅魍魎就糟了,“現在,快,快重新畫出我們在的那座屋子,那個環境。”

他們生活的那個地方是存在的,那麽畫出一模一樣的地方,他們應該可以回去。

理智在勒索南宮晏,南宮晏則在逼迫鴻搖,接著他和他一起感受各個方位。每當鴻搖要落筆時,南宮晏都和他一起回憶他們木屋的周圍有哪些東西。一絲一毫,一點點還原。

最後,成功地把他們三個人現在的模樣畫到了屋外。

“好了!就是這樣!”南宮晏喊道。

他們合力完成了。

果然,他們也如假設的一樣瞬間移動了,站在門外。

這場危難沒有見血,但足夠讓他們驚慌。未來的尋找之旅,還有更多歷險。



“你們怎麽會憑空出現?”她問。

從房內醒來的秦雀一睜開眼就沖出房門,想要一問究竟,卻看到他們都坐在大廳裏,氣氛很怪異。分明之前還是好兄弟的兩個人,突然之間像是仇人。

鴻搖沈默著不說話,秦雀要知道的事情得到了南宮晏的解答。

還原了那天——

他們還在爭吵。

“為什麽你沒有事,你和秦雀一起去的!”

“我不知道。”

南宮晏瘋了一樣把鴻搖從地上揪起來,“你告訴我,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麽!”

為了秦雀,南宮晏著了魔,和他反目成仇,像只瘋虎,恨不得要把他殺了。盡管鴻搖知道理智的南宮晏不會。就像許多人怒上心頭時,總會去想,我恨不得要殺了對方,但怨氣也僅僅停留在恨不得,停留在我想的層面上,而不會去做。

只是那一刻鴻搖徹徹底底地明白了,在南宮晏心裏,兄弟還是不如女人重要。

他的一條腿很痛,因為被抓著的他沒有拐杖支撐。那一剎那,對著瘋虎一樣的南宮晏,他萌生了有關虎的那個念頭,“虎!對,虎!”

虎!

繼而浮現了那個畫面。

他想到真虎出現的那天,自己在前一夜把那個地方畫了出來,接著那個地方的形態在現實世界中存在了。

雖然並不清楚這麽去做接下去會發生什麽,但是很有可能這可以指引或者直接帶他們到達秦雀身邊。

或許還有機會挽救她。

“你說什麽?”南宮晏松開手。

鴻搖差點就摔在地上,是靠手肘勉力撐著墻壁。他一時語無倫次,沒有清晰的邏輯表達,只不停說著:“虎!虎!虎!腿!我的腿!”

關聯。虎,那天的虎,腿,因為那天的虎,而這些,全是因為畫!

南宮晏明白了。營造一個畫面,他們三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就有機會可以救出秦雀。他猛地背起鴻搖進房拿畫具。

那天的巷子可以算是無中生有,沒有真實的東西,全是虛象成真,不必有所顧慮,之後畫的東西也都是客觀去作,不必害怕什麽。鴻搖沒有試過將兩個真實的人物——加上秦雀就是三個了,放到虛擬的畫像中。

雖然存在擔心,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必須爭分奪秒,“快,快,快!”南宮晏催促著。

南宮晏一直讓鴻搖不要畫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可鴻搖的手卻依然在不自覺地堅持畫下去。似乎沒有畫出那些東西,一切就成不了真。

要把他們畫進去,一切就必須基於足夠的真實,因此他要畫那些東西。就算南宮晏要把他另外一條腿也打折。

鴻搖腦海裏已經虛擬化出了一些景象,雖然還不是完全一模一樣,但周遭的一切已經和秦雀在的地方相去無幾,不知是不是一種天然的巧合。

許多東西慢慢都有了雛形輪廓。

先是山裏的景致。然後屋子外面,他也畫上了許多不知名的草,是南宮晏見所未見的。每株植物的形態,都要層次分明。他又開始勾勒屋子,而且還要用這特質硯臺磨出的各種不同的顏色塗染,力求纖毫畢現,成像立體。

他也在提高速度,最後畫到屋內時,他委實不知道該怎麽下筆了,腦海中也沒有其它東西。本來這張紙他統共分了三個圈子布局方塊,到了該畫他們三個人那一塊的時候,他才發現屋內的情景無法覆刻。猶豫後,便先畫了秦雀站在那裏,然後他和南宮晏擋在秦雀跟前。

一切能畫的,鴻搖已經盡力全畫出來了。

沒有動靜。

畫還在那裏,他們也在那裏。

南宮晏洩了氣。鴻搖盡力了,他看著他盡力了。南宮晏又試圖振作,“會不會,是需要什麽引動?”

坐在床榻上看著那幅畫如釣不上魚的魚竿,一點動起來的跡象也沒有的鴻搖一直都低著頭,根本沒理會南宮晏說了什麽。

他對自己感到了懷疑,對自己作畫,對自己的人生,對命運賜予的種種都感到了懷疑。

那一刻,畫突然動了,“動了!”南宮晏幾近哭嚎。

之前鴻搖不知如何下筆的地方開始憑空出現許多新的景象, 除了秦雀、南宮晏、鴻搖三個人的空白填進了其它東西。

桃花,灰燼,星火,一手一足的怪物,四手四足的怪物,密密麻麻。他們自己在活動,無意識地活動著。

鴻搖筆下的世界在動,鴻搖活著的現實世界也動了。屋子裏出現一道光圈,吸引著他們走進去。

南宮晏註意到了一切,“走進去,也許就走進了那個世界?”

他們兩個人一起走進光圈,真的來了這裏,站在秦雀面前,就成了秦雀看到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