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她明明仍有成為人神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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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太子長琴，應龍和神靈做了一筆交易，永遠再成不了人神。永永遠遠，只能是一只不起眼的水虺。讓她不能上天的是那場戰爭，讓她不能入地的是太子長琴。赤水湖，所有的河，在那以後，便是她的棲居地。
一
他默念，對那條龍的承諾。
在這深深的海底，他想的是陸地上的龍，“不能再陪你去看人間四月芳菲盡了。”
燦爛的燈海，繽紛的玩樂，他答應過的。
“應龍，我要帶你去看，人間真實的花火，不會是海市蜃樓。”
可他好像真的先看到了虛幻的鏡花水月，被海面倒映出的應龍。
多麽瘋狂與諷刺。瘋狂的念頭，諷刺的滿是現實。
畫面那樣真切，太子長琴對這一切感到心滿意足，沒有怨恨。只是遺憾。
或許有朝一日會替自己的父親死去，反倒是他一直期待的結果。
你賜給我一條命，我還你了，從今以後，我不欠你什麽了。我的一輩子，不再掛著祝融重黎的名字。
我會是我自己。
哪怕，就這樣死。
到最後，太子長琴這一生盡是遺憾。
後來，人們都傳言太子長琴在那一戰死了，被共工的長槍刺穿胸膛，可水底的蝦兵蟹將進去後，卻沒有發現屍體。
當日那片刻過後，共工與太子長琴兩敗俱傷。
“我要讓天地毀滅，讓你們這些人死個幹凈！”有一股可怕的惡意竄了出來，從他的神經末梢、腦袋裏一直順延而出。
太子長琴就癱死在那，是不可能活過來了。祝融已經逃之夭夭，他卻爬了起來，還沒有死。
水柱正在不停向下噴湧。
過去他可以運這水作力量，借力打力，這時候的他，體內機能開始損壞，只能任由海水往自己身上打。
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他要逃，要逃！憑著殘念，他往海的盡頭不停地沖。其實只在挪動。竟也給他挪了出去。
出了這片海，解除了海水的壓力，身上還是濕漉漉，但那水迅速就吸入體內，化為新生的力量。他如重生一般。
“快看，共工在那！”追兵奔上來了，要趕盡殺絕。
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遇犬欺。
他努力跑得很快了，往來時的不周山跑。
他還要盡量不讓自己顯得狼狽。
也有恍惚的時候。他對先前那一幕心有餘悸，怎麽，怎麽會，拿自己的兒子當擋箭牌——
死的本是祝融。
沒想到最後他竟然殺了五十弦彈起可以讓天崩地裂的樂神，沒想到……
平生勇猛無敵的共工，在那一刻也感到戰栗了。一來對祝融的做法；二來對自己殺了太子長琴。
那時，共工一心想的是平生最恨的祝融重黎。搶了自己最愛的女人的祝融重黎。而不是他的兒子。
怎麽能讓自己死前都完成不了這個心願！共工暴風一樣拔出那把藍槍——
可是遇到的卻是樂神太子長琴的胸膛。
冰化，溫熱，槍頭崩碎了。
他怵在那裏，自己的手臂也被震廢，一股巨大的反噬力量進而又將他壓伏在地面，祝融重黎卻在三言兩語後轉身騎著燧人龍飛騰出海上。
記得太子長琴閉上雙目前的眼神，好黯然。好絕望。帶著完不成什麽了的遺憾。
海水開始倒灌，共工掙紮著爬出海底，遇上祝融火軍的追兵。
他一直跑，一直跑，終於跑到了心心念念的不周山，以強悍剛頭朝著不周山的山腰拼盡全身神力撞上去。戰敗的羞愧夾著沒有殺死祝融的憤恨讓他的體積驀然間巨大數倍，他咆哮：“生亦何歡，死亦何懼，人神何歡，人神何懼！我要讓天地毀滅，讓你們這些人死個幹凈！”至此，那股惡意成型。
轟隆巨響，不周山山腰從中折斷，倒塌下來。共工用自我毀滅的代價實現了他最後一個願望。
戰後，浮游恨共工勇而無謀，就這麽窩囊地去死了。在他看來，不願東山再起，就是窩囊的。明明還有機會重振旗鼓，卻要去撞什麽山，把自己倒騰死。
於是，他被氣死了。
窩囊地被氣死。
相柳也在後來的意外裏不知游蕩到了哪裏。有無被人追殺，是生是死，沒人知道。
總之，人們漸漸失去他的消息。
那不周山看似是山，實際卻是人界連接著天界的一根天柱，經此一撞，折了下來，半邊天空隨之坍塌下來——坍塌的地方形成窟窿，缺了一塊，天界之河的水就從那裏往人間流去，三界形成了一場大災難。
異域志中的一卷《淮南子》記載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當日，人神異獸們倒是或有逃出生天的，但卑弱的人類卻根本抵抗不了自然之力，頃刻間死傷無數。
風雨呼嘯。呼天搶地、期盼神靈到來的求救聲回響在萬裏曠野。女媧下凡了。
路上，太子長琴講述著從前，“不周山毀，傾倒的一根柱子朝著現在的赤水謠曲壓過來，就在那可能有的一線希望裏，天神女媧降臨。她煉五彩石，以補蒼天。”
當年也是人神的他又說道，“要知道，後來的炎黃子孫裏有超人之力的都是人神一系，而最早的伏羲與女媧一派乃創生一切的天神，高於三界。他們有願意去主宰的東西，也有不願意去支配的東西。可不周山當時的境況，無疑屬於必須肩負起來的使命。是必須的主宰。所以，女媧來了。”
二
陪祝融重黎打完共工那場戰後，太子長琴下落不明，消失近數千年。
在場的共工和祝融都很清楚太子長琴沒有活的可能了，可後來海水傾覆，誰又都沒有找到他的實體。
不知更疊到什麽世代。一座無名山中，有個挑菜人青天白日的在田間踢到了一個死人的屍體，卻也不忌憚。
那個年頭，對他來說，只有生計最重要。
為怕屍體的味沾了自己的野菜，還將周圍整了整，都理幹凈後，又把他扔進了野歸崗。
腐臭氣息彌漫。
是某年七夕夜。
鵲橋正在天上架起。如一把天琴，奏起孤獨的沒有伴奏的樂章。
人間安靜得詭異。一堆禿鷲正在啄食野歸崗的死人屍體，其中之一便是太子長琴。
那成群的兇惡眼睛裏，藏汙納垢，都是山林晦氣。它們發現了一塊美味，一身清氣，香甜撲鼻。
禿鷲的眼睛，來到他的眼睛上。禿鷲的鼻尖，來到他的鼻尖上。禿鷲用嘴親吻著他的每一寸肌膚。
不知是牛郎與織女彼此親吻了幾個回合以後了。太子長琴被啃得七零八落，雙眼被挖空，原來專門彈琴的手指骨節都斷個幹凈，腳也終於離開泥土，體上的肉漸漸落進寂寞的禿鷲的嘴裏，食道裏，胃液裏。
慢慢地，一塊肉不剩，只餘些殘骸。
後來又若幹年，那些骨頭風化成了灰，到此形體徹底毀滅。只剩下一具漂浮世間的神魂，無意識地蕩著，不知道該去哪。
他是人神，已經不再有機會為人，不再有機會為神，可是只有魂魄，要怎麽辦呢？
誰都看不見他啊。
有了！
他遇到了！
在一條河邊，那條角龍居然可以看見他，而且還意外地和他好親昵，拼命地往他無形無影的身上靠。可是眼神好悲傷。
太子長琴和角龍彼此之間說不了話。只能用動作交流。
他們一起度過了好幾百年寂寞的時光，突然有天，那條龍引著他到一個山洞裏去，然後，一切就再一次改變了……
“生，死，愛，恨，我都經歷過。”又揭開新的一頁。‘經歷過’是對現實的暗示，回憶的故事快要結束。
“再成為赤水謠曲的主人的時候，其實我已經沒有任何玄妙的神靈之力了。”
“但很奇怪，人們依然聽命於我。或許沒人知道，我根本不再是那個我，所以依然懼怕我。或許有人知道，但卻不想揭穿，只想永遠地有一個人在前頭領著他們。”
太子長琴故事的結尾。
那一天的山洞裏，有著一只不會說話的角龍，一個孤魂野鬼，一個修煉秘術的上古天神，不知名姓。
當他沈睡了一年後醒來，那只角龍還在，朝著他咧開一排不齊卻怪可愛的龍牙。她嘻嘻著。
只是，當他睜開眼看到她的第二秒，她就在自己的眼前變成一只醜陋的水虺。
她領悟到這一切的時候開始左竄右跳，很是害怕，拼命想要逃離。眼神比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要悲傷。
他恍若看到一朵開放如盛世輝煌的扶桑花，瞬間雕零。
太子長琴已經成人，太子長琴也能開口說話，太子長琴拾起了所有的記憶，不再是飄零如塵埃的太子長琴。
太子長琴，回來了。
但這一次，一無所有的，是眼前那朵萎謝的扶桑花。
應龍固然只能永遠留在人間，就算她原來已經成不了天神，可她明明仍有成為人神的機會。
“你已經成為角龍兩百年，只要再過三百年，你就可以成為應龍了，你——”他欲言又止。
應龍還是不停地逃。
沒關系，你不要害怕，就算現在這個樣子，你依然比我富有，而我還是除了你之外什麽都沒有的窮小子。
她或許不能懂他說的話，他努力用眼神告訴她一切，用眼神給她安定，“我終於，能配得上你了……”太子長琴覺得，只有這個時候，他們似乎才是登對的。
我不再是神，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你雖然是蛇，可你比應龍更高貴。
為了太子長琴，應龍和神靈做了一筆交易，永遠再成不了人神。
永永遠遠，只能是一只不起眼的水虺。
讓她不能上天的是那場戰爭，讓她不能入地的是太子長琴。
赤水湖，所有的河，在那以後，便是她的棲居地。
太子長琴已經發誓，一生都不要再有任何的冒險，好好保護所愛。
他會悉心呵護這一只伶仃的水虺。
千年轉眼，人神消失殆盡，她只有他了。
他也只有她。
三
故事的來龍去脈講得十之八九。太子長琴仿佛在一路的水波濤聲、往來因果中，滌蕩了自己的心魔業障。
究竟看破沒有。他覺得自己看破了。終日伴著暮鼓鐘聲，詩酒花茶，除了琴。
過去，他是矛盾的，一邊不強求，一邊卻又強求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一些什麽東西。當下，數著他自己聽不真切的腳步和拍子，他好像送別這些東西了。
“現在大寒的每個地方都很開化了。淘盡風沙，無數個族群相融以後，這裏的習俗以及整個大寒的大部分習俗還是和其他四州相同的。不過，大寒也已經積蓄了太多文化，這一片土地早不是若幹萬年前的原生土地了。在這裏，什麽文化都存在著，”那片刻，太子長琴看到一朵白蓮從水中飄來，接著道：“可以看看不同的習俗與文化，明夜，去鬧個元宵吧。我就不陪你們去了。”
三個人怔了怔，又聽他道：“去的時候記得帶上面具。不是只帶就好了，去了要戴上的。看你們的樣子，真該放松一下。個個都沈重得要死。”
秦雀聽懂了意思，應他道：“想不到，你還會開玩笑。”
“不給自己找點樂趣，我在這裏的生活便無以為繼了。你們來了以後，也算有人陪我說說話。去吧，那個新鮮有趣的地方。就當給你們的一份見面禮。”他再次強調，“去看看吧。”
鴻搖問：“為什麽要戴面具？”
他笑笑，“佛曰：說不得，說不得。”
南宮晏觸到了雨絲，“下雨了。”太子長琴讓他們進船艙。正巧，也靠岸了。
他們仍未下船，中間又陸續說了一些那地方的故事。
末了，太子長琴道：“我就留在這裏，不隨你們走了。乘船回去吧。這船會帶你們找到來時的路的。”
太子長琴上岸了。想一個人在女媧補天的那塊地方，呆一呆。
還沒等三人轉過身，他便把船一推，隔出了一條水中鴻溝。船穩穩當當地自己行著。原來根本不需要人為劃駛，這才是沒有船夫的原因。
說來也奇怪，還沒帶他們去賞赤水謠曲這裏的其他遺跡，就又把他們拒之於千裏之外了。怪則怪矣，是有些掃興。但也算沒有白來，他們來時和回程都看了不錯的風景。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是要經過長時間的，只可惜很多人憑借一兩次見面就做下了判斷。”
“他心裏是有愛的。”這他，說的便是太子長琴。
見這兩人突然談起了太子長琴，鴻搖有些不解，“有愛嗎。”
“看起來越是無情，無情到近乎自私的，其實內心越是柔軟，柔軟到對萬物皆有情。你瞧，他為了他們平安，強硬到不讓所有人離開赤水謠曲一步。”
南宮晏感慨著：“好在赤水謠曲是當年幾十大部落的聯合活動區域，挺大，加上融合以後，資源、民俗、活動也都豐富得很，不然那些人是真的會活得很無趣了。”
他們二人側面回答後，又自顧自你一言我一語起來，都沒理會自己，鴻搖到底有些失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於是不再說話了。
秦雀忽然反應過來她和南宮晏竟又達成了奇異的共識。
好像不止一次了吧？
這樣合拍的磁場還真是讓人猝不及防。
在太子長琴的故事裏，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一些過去的東西。是糊塗還是睿智了，說不清楚。但一切都變得淡然了的樣子。
淡然是緩緩流動的溪水，是微微勾起波瀾的湖面。
四
火樹銀花，人間煙火——是太子長琴曾對應龍答應過的模樣。
雖然今夕不是往昔。
鬧而不囂的集市繁華得如一簇溫暖的月光，和他們進赤水謠曲主城時的冷清不大相同。太子長琴那日介紹說，這是不受他支配的一個子民自由生長的地方，叫斯卡波羅集市，在一座海上小島上。
島就是海上集市，集市升起了島。
是一座真實的幻境。也是一片虛幻的真實。
空蕩，才會寂寞，那地方很小，但物事卻滿滿當當，所以才讓人覺得裏頭熱鬧。
那裏無時無刻不在慶祝著節日，無時無刻都在狂歡。
是因為他們曾經被戰爭毀滅過，是因為他們曾經被死亡禁錮過，所以他們更熱愛自由，更崇尚快樂——
太子長琴對南宮晏三個說，這不是很好的生活嗎？
許多人樂極生悲，他們卻靠悲傷誕生快樂。悲傷，反而讓他們追逐快樂。
從悲傷中尋找快樂，是這三個人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一種逆反的極致享樂主義理論。他們回想了一下，這種經歷似乎又都曾經有過。不快樂的時候，反而更不願意去讓自己快樂起來，只想沈溺在一種悲傷的情緒之中，那樣更加容易獲得釋放。仿佛有著另一個莫名的自己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我們悲傷時，不就是想求得一個感同身受麽。
如果人人都要你快樂，你就能快樂，那何來的悲傷？
進去之前，可以看到大門上明晃晃的“渡”字。三個人分別也把面具戴上。
彼時秦雀嚇了一跳，因為她聽到了像是從天空之城傳來的聲音，“歡迎來到斯卡波羅集市。”
從上而下。
是山，是風，是海，形成了那裏的一切。四處是孤淒的詩意，月夜下吹來潮濕的海風氣息卻如此寧靜。
“這裏的人都是小孩，難怪他要叫我們幾個先戴上面具。”秦雀道。
“不，我覺得可能因為我們是外來人。”他看到還有好些人也帶著面具，那些人的身形和他們差不多，顯然是成年人。並不一定都是低矮個子的孩童身材。
他們隨之見到了這裏一個頭戴一圈花環的引路人，向他打探起屬於斯卡波羅集市的傳奇。
聽得他道：“經歷了那麽多回的戰爭，我們當地的子民無比地厭惡它。我們向往和平，我們尊我們的太子長琴為苦難之神。他的艱辛，他一生所經受的磨礪，正是我們這裏的文化根基。我們一直從他的身上汲取力量，安定生活。”
“原來如此。”南宮晏挺好奇這裏的民俗會和主城有什麽不一樣。
三人又四處走走停停，秦雀叫了起來：“快看，那裏有一個太子長琴的銅身誒！”
他們走近，見模樣十分逼真。一定是紀念太子長琴的。
鴻搖的腦袋運轉起來：“原來在這裏太子長琴一直都是死去的狀態。對他們來說，太子長琴並不是活著的神，而是亡去的神。”
秦雀又道：“難怪他自己不肯來。”她心裏犯嘀咕，太子長琴要來了，這裏的人會跟見了鬼一樣的。
這裏燈火璀璨，集市的盡頭還有一片紫色花海田園。在他們眼前有好多販售物品的攤點，專賣“香菜”，“鼠尾草”，“迷疊香”和“百裏香”四樣東西。名字奇奇怪怪，都掛在了攤點前面的白布條幅上。隨著夜裏的晚風飄搖。隨著人心的向往飄搖。
如太子長琴說的一樣，他們真的好久沒這樣輕松過了。眼下這片天地，處處透露著一股安寧的氣息。各自都想要放肆一番，感受一下，便分頭去逛自己喜歡的東西。
“戴面具的外來人，你要買什麽？”南宮晏在“香菜”面前停留，那個小孩問道。
在他們那也有這種模樣的蔬菜，只是他從來不吃，“你們這，香菜買來做什麽？”南宮晏問。
他下意識地覺得那不是用來吃的，而應該和其他散發著香味的植物有著相同的某類作用。
“我們這最主要販賣四種東西，你可能也看到橫幅上的名字了，就是這四樣。每種也有各色各樣的花式。花式不同，東西依然只有那四樣——香菜、鼠尾草、迷疊香、百裏香。分別象征著甜蜜的愛情，強悍的力量，誓死的忠誠和無邊的勇氣。都是人們美好的祝願，更是人們向往的生活。”
愛情，力量，忠誠，勇氣——真的吧，人們越是缺少什麽，就越渴望得到什麽，那四樣東西一定是人們自發積澱出的文化向往。
他想到了為愛奮不顧身卻只能淪為水虺的應龍，想到了一直都抱有遺憾的病怏怏的太子長琴，想到了一生都忠於自己的大帝為此不惜用自己的兒子替自己擋一命的祝融，想到了勇敢到自毀原神也要怒撞不周山的共工。
也突然想到了，這一次出發冒險有機會和所愛結伴同行的興奮。
雖然那情緒有些不該，是基於大寒隨時都可能會毀滅之上。可他到底擺脫了可怕的一個人的寂寞。
他選擇了買香菜。
不知過了多久，秦雀來到一座山莊外，門口圍著一道木質柵欄，裏面是成排的樹木，一地桑麻，雞聲狗吠。
有聲音道：“進來吧，戴著仙鶴面具的女孩。”
她緩緩推開，才進到柵欄內就瞬間置身一間寬敞的屋內，又見南宮晏和鴻搖都已經坐好在那裏，“原來你們都到這裏了。”
這個集市，冥冥中竟有這樣一種能夠吸引、聚集相識之人的奇力。
那人頭上氤氳著一道艷麗的霞光，手裏握著一顆蘋果，坐在一張可以任意晃動的木質搖椅上，背對著他們道，“你有童年嗎？”
這個問題拋出後，聽到“童年”兩個字，不知怎麽地，鴻搖下意識認為是在問自己，而且下意識就想要冒出那句他從來不敢想象自己會說出口的話，“我的童年，和她——”
秦雀卻在這個時候摁住鴻搖的手臂。
以前她巴不得鴻搖說漏嘴，鴻搖偏偏將嘴巴捂得緊緊，嚴實得像堵住茅房的塞子，不肯松動。現在，怎麽——
她為什麽會怕鴻搖在南宮晏面前提起他們之間的事情，怕南宮晏聽到這些……
所有人都變得不一樣。
“其實你們不必再瞞下去了。”南宮晏方才註意到她手上舉動，他的心魔也在這片讓人如沐暖陽的百裏香香氣中敞開，消散。
先前，鎮上集市飄動的是一片混亂的香氣。純粹的百裏香香味如何，他們尚未聞到。所以他們都並不知道山莊外頭的樹木便是百裏香的發源地。
那味道誘引著他們的心。
三個人彼此對視，都不敢再說話了。
那人還是不肯轉過身來，只是呵呵一笑，“你們都得到了勇氣。想必走出這裏，你們的相處就會更坦誠了。”
勇氣。
他們突然意識到，或許剛才一開始所做的一切才都屬於真實的自己。無畏的自己。坦誠的自己。
香氣還在湧動，他們一並低頭不語。
終於，南宮晏開口：“不知道怎麽稱呼你？我們來到這裏是有什麽指示嗎？”
“指示啊，有倒是有，我昨晚蔔了一卦，要送你們四個字，風，花，雪，月。”
風花雪月？南宮晏感覺到對方說這四個字時有幽微的一字一頓，勢必一字就代表是一個節點。
“就到這裏了。能幫你們的東西，都在今晚這場談話裏了。”
話裏表明這是結束之語，南宮晏示意另外兩人一道作揖拜別，予以感謝。
他們正要離開，一個意外的請求出現，“對了，代我向星辰之子問好。”
秦雀問：“星辰之子？”
同一秒，南宮晏也道：“你知道他是誰？”
他轉過臉來，面容竟然和敖逢一模一樣：“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確信，你們已經見過他了。否則你們不可能來到這裏，來到我的深淵山莊。”
深淵山莊，幫助人們凝視深淵，正視深淵。赤水謠曲斯卡波羅集市中的每個人只有來過這裏之後，才能更好地走出昆侖不周山那場戰爭創傷帶來的陰影，重新在集市上生活。
來不及問清他與敖逢是否有關聯，那人便突然消失。也是同一瞬間，天幕亮起，山莊不再。
他們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夜過後，天亮，那座山莊消失了，那個人也一同消失。
一切模糊得像是一場夢。究竟來沒來過這裏，他們都不敢確定了。
那麽三個人那場說破秘密的談話——是真的嗎？
我真的盼望著鴻搖不要說出我們之間的那段往事，就和、就和南宮晏像現在這樣生活下去嗎？
我真的有勇氣和南宮晏說出這十多年辛苦隱瞞的一切嗎？
我真的恨不得告訴他們我早就知道他們的關系嗎？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努力地問自己，想要確認內心的一個答案。也都有了自己的那個答案。
離開深淵山莊以後，他們都在俯視深淵，而不是置身深淵或是正視深淵了。
夢是不是只一個人的夢他們不能開口和彼此確認，但可以確認的是，他們已經闊別集市，來到了一塊空曠的海邊。
海。
太子長琴說過，這裏的盡頭是海，他們於是意識到自己離開了赤水謠曲，離開了那裏的人，那裏的故事。
在別人的故事裏，他們收獲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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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默念，對那條龍的承諾。
在這深深的海底，他想的是陸地上的龍，“不能再陪你去看人間四月芳菲盡了。”
燦爛的燈海，繽紛的玩樂，他答應過的。
“應龍，我要帶你去看，人間真實的花火，不會是海市蜃樓。”
可他好像真的先看到了虛幻的鏡花水月，被海面倒映出的應龍。
多麽瘋狂與諷刺。瘋狂的念頭，諷刺的滿是現實。
畫面那樣真切，太子長琴對這一切感到心滿意足，沒有怨恨。只是遺憾。
或許有朝一日會替自己的父親死去，反倒是他一直期待的結果。
你賜給我一條命，我還你了，從今以後，我不欠你什麽了。我的一輩子，不再掛著祝融重黎的名字。
我會是我自己。
哪怕，就這樣死。
到最後，太子長琴這一生盡是遺憾。
後來，人們都傳言太子長琴在那一戰死了，被共工的長槍刺穿胸膛，可水底的蝦兵蟹將進去後，卻沒有發現屍體。
當日那片刻過後，共工與太子長琴兩敗俱傷。
“我要讓天地毀滅，讓你們這些人死個幹凈！”有一股可怕的惡意竄了出來，從他的神經末梢、腦袋裏一直順延而出。
太子長琴就癱死在那，是不可能活過來了。祝融已經逃之夭夭，他卻爬了起來，還沒有死。
水柱正在不停向下噴湧。
過去他可以運這水作力量，借力打力，這時候的他，體內機能開始損壞，只能任由海水往自己身上打。
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他要逃，要逃！憑著殘念，他往海的盡頭不停地沖。其實只在挪動。竟也給他挪了出去。
出了這片海，解除了海水的壓力，身上還是濕漉漉，但那水迅速就吸入體內，化為新生的力量。他如重生一般。
“快看，共工在那！”追兵奔上來了，要趕盡殺絕。
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遇犬欺。
他努力跑得很快了，往來時的不周山跑。
他還要盡量不讓自己顯得狼狽。
也有恍惚的時候。他對先前那一幕心有餘悸，怎麽，怎麽會，拿自己的兒子當擋箭牌——
死的本是祝融。
沒想到最後他竟然殺了五十弦彈起可以讓天崩地裂的樂神，沒想到……
平生勇猛無敵的共工，在那一刻也感到戰栗了。一來對祝融的做法；二來對自己殺了太子長琴。
那時，共工一心想的是平生最恨的祝融重黎。搶了自己最愛的女人的祝融重黎。而不是他的兒子。
怎麽能讓自己死前都完成不了這個心願！共工暴風一樣拔出那把藍槍——
可是遇到的卻是樂神太子長琴的胸膛。
冰化，溫熱，槍頭崩碎了。
他怵在那裏，自己的手臂也被震廢，一股巨大的反噬力量進而又將他壓伏在地面，祝融重黎卻在三言兩語後轉身騎著燧人龍飛騰出海上。
記得太子長琴閉上雙目前的眼神，好黯然。好絕望。帶著完不成什麽了的遺憾。
海水開始倒灌，共工掙紮著爬出海底，遇上祝融火軍的追兵。
他一直跑，一直跑，終於跑到了心心念念的不周山，以強悍剛頭朝著不周山的山腰拼盡全身神力撞上去。戰敗的羞愧夾著沒有殺死祝融的憤恨讓他的體積驀然間巨大數倍，他咆哮：“生亦何歡，死亦何懼，人神何歡，人神何懼！我要讓天地毀滅，讓你們這些人死個幹凈！”至此，那股惡意成型。
轟隆巨響，不周山山腰從中折斷，倒塌下來。共工用自我毀滅的代價實現了他最後一個願望。
戰後，浮游恨共工勇而無謀，就這麽窩囊地去死了。在他看來，不願東山再起，就是窩囊的。明明還有機會重振旗鼓，卻要去撞什麽山，把自己倒騰死。
於是，他被氣死了。
窩囊地被氣死。
相柳也在後來的意外裏不知游蕩到了哪裏。有無被人追殺，是生是死，沒人知道。
總之，人們漸漸失去他的消息。
那不周山看似是山，實際卻是人界連接著天界的一根天柱，經此一撞，折了下來，半邊天空隨之坍塌下來——坍塌的地方形成窟窿，缺了一塊，天界之河的水就從那裏往人間流去，三界形成了一場大災難。
異域志中的一卷《淮南子》記載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當日，人神異獸們倒是或有逃出生天的，但卑弱的人類卻根本抵抗不了自然之力，頃刻間死傷無數。
風雨呼嘯。呼天搶地、期盼神靈到來的求救聲回響在萬裏曠野。女媧下凡了。
路上，太子長琴講述著從前，“不周山毀，傾倒的一根柱子朝著現在的赤水謠曲壓過來，就在那可能有的一線希望裏，天神女媧降臨。她煉五彩石，以補蒼天。”
當年也是人神的他又說道，“要知道，後來的炎黃子孫裏有超人之力的都是人神一系，而最早的伏羲與女媧一派乃創生一切的天神，高於三界。他們有願意去主宰的東西，也有不願意去支配的東西。可不周山當時的境況，無疑屬於必須肩負起來的使命。是必須的主宰。所以，女媧來了。”
二
陪祝融重黎打完共工那場戰後，太子長琴下落不明，消失近數千年。
在場的共工和祝融都很清楚太子長琴沒有活的可能了，可後來海水傾覆，誰又都沒有找到他的實體。
不知更疊到什麽世代。一座無名山中，有個挑菜人青天白日的在田間踢到了一個死人的屍體，卻也不忌憚。
那個年頭，對他來說，只有生計最重要。
為怕屍體的味沾了自己的野菜，還將周圍整了整，都理幹凈後，又把他扔進了野歸崗。
腐臭氣息彌漫。
是某年七夕夜。
鵲橋正在天上架起。如一把天琴，奏起孤獨的沒有伴奏的樂章。
人間安靜得詭異。一堆禿鷲正在啄食野歸崗的死人屍體，其中之一便是太子長琴。
那成群的兇惡眼睛裏，藏汙納垢，都是山林晦氣。它們發現了一塊美味，一身清氣，香甜撲鼻。
禿鷲的眼睛，來到他的眼睛上。禿鷲的鼻尖，來到他的鼻尖上。禿鷲用嘴親吻著他的每一寸肌膚。
不知是牛郎與織女彼此親吻了幾個回合以後了。太子長琴被啃得七零八落，雙眼被挖空，原來專門彈琴的手指骨節都斷個幹凈，腳也終於離開泥土，體上的肉漸漸落進寂寞的禿鷲的嘴裏，食道裏，胃液裏。
慢慢地，一塊肉不剩，只餘些殘骸。
後來又若幹年，那些骨頭風化成了灰，到此形體徹底毀滅。只剩下一具漂浮世間的神魂，無意識地蕩著，不知道該去哪。
他是人神，已經不再有機會為人，不再有機會為神，可是只有魂魄，要怎麽辦呢？
誰都看不見他啊。
有了！
他遇到了！
在一條河邊，那條角龍居然可以看見他，而且還意外地和他好親昵，拼命地往他無形無影的身上靠。可是眼神好悲傷。
太子長琴和角龍彼此之間說不了話。只能用動作交流。
他們一起度過了好幾百年寂寞的時光，突然有天，那條龍引著他到一個山洞裏去，然後，一切就再一次改變了……
“生，死，愛，恨，我都經歷過。”又揭開新的一頁。‘經歷過’是對現實的暗示，回憶的故事快要結束。
“再成為赤水謠曲的主人的時候，其實我已經沒有任何玄妙的神靈之力了。”
“但很奇怪，人們依然聽命於我。或許沒人知道，我根本不再是那個我，所以依然懼怕我。或許有人知道，但卻不想揭穿，只想永遠地有一個人在前頭領著他們。”
太子長琴故事的結尾。
那一天的山洞裏，有著一只不會說話的角龍，一個孤魂野鬼，一個修煉秘術的上古天神，不知名姓。
當他沈睡了一年後醒來，那只角龍還在，朝著他咧開一排不齊卻怪可愛的龍牙。她嘻嘻著。
只是，當他睜開眼看到她的第二秒，她就在自己的眼前變成一只醜陋的水虺。
她領悟到這一切的時候開始左竄右跳，很是害怕，拼命想要逃離。眼神比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要悲傷。
他恍若看到一朵開放如盛世輝煌的扶桑花，瞬間雕零。
太子長琴已經成人，太子長琴也能開口說話，太子長琴拾起了所有的記憶，不再是飄零如塵埃的太子長琴。
太子長琴，回來了。
但這一次，一無所有的，是眼前那朵萎謝的扶桑花。
應龍固然只能永遠留在人間，就算她原來已經成不了天神，可她明明仍有成為人神的機會。
“你已經成為角龍兩百年，只要再過三百年，你就可以成為應龍了，你——”他欲言又止。
應龍還是不停地逃。
沒關系，你不要害怕，就算現在這個樣子，你依然比我富有，而我還是除了你之外什麽都沒有的窮小子。
她或許不能懂他說的話，他努力用眼神告訴她一切，用眼神給她安定，“我終於，能配得上你了……”太子長琴覺得，只有這個時候，他們似乎才是登對的。
我不再是神，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你雖然是蛇，可你比應龍更高貴。
為了太子長琴，應龍和神靈做了一筆交易，永遠再成不了人神。
永永遠遠，只能是一只不起眼的水虺。
讓她不能上天的是那場戰爭，讓她不能入地的是太子長琴。
赤水湖，所有的河，在那以後，便是她的棲居地。
太子長琴已經發誓，一生都不要再有任何的冒險，好好保護所愛。
他會悉心呵護這一只伶仃的水虺。
千年轉眼，人神消失殆盡，她只有他了。
他也只有她。
三
故事的來龍去脈講得十之八九。太子長琴仿佛在一路的水波濤聲、往來因果中，滌蕩了自己的心魔業障。
究竟看破沒有。他覺得自己看破了。終日伴著暮鼓鐘聲，詩酒花茶，除了琴。
過去，他是矛盾的，一邊不強求，一邊卻又強求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一些什麽東西。當下，數著他自己聽不真切的腳步和拍子，他好像送別這些東西了。
“現在大寒的每個地方都很開化了。淘盡風沙，無數個族群相融以後，這裏的習俗以及整個大寒的大部分習俗還是和其他四州相同的。不過，大寒也已經積蓄了太多文化，這一片土地早不是若幹萬年前的原生土地了。在這裏，什麽文化都存在著，”那片刻，太子長琴看到一朵白蓮從水中飄來，接著道：“可以看看不同的習俗與文化，明夜，去鬧個元宵吧。我就不陪你們去了。”
三個人怔了怔，又聽他道：“去的時候記得帶上面具。不是只帶就好了，去了要戴上的。看你們的樣子，真該放松一下。個個都沈重得要死。”
秦雀聽懂了意思，應他道：“想不到，你還會開玩笑。”
“不給自己找點樂趣，我在這裏的生活便無以為繼了。你們來了以後，也算有人陪我說說話。去吧，那個新鮮有趣的地方。就當給你們的一份見面禮。”他再次強調，“去看看吧。”
鴻搖問：“為什麽要戴面具？”
他笑笑，“佛曰：說不得，說不得。”
南宮晏觸到了雨絲，“下雨了。”太子長琴讓他們進船艙。正巧，也靠岸了。
他們仍未下船，中間又陸續說了一些那地方的故事。
末了，太子長琴道：“我就留在這裏，不隨你們走了。乘船回去吧。這船會帶你們找到來時的路的。”
太子長琴上岸了。想一個人在女媧補天的那塊地方，呆一呆。
還沒等三人轉過身，他便把船一推，隔出了一條水中鴻溝。船穩穩當當地自己行著。原來根本不需要人為劃駛，這才是沒有船夫的原因。
說來也奇怪，還沒帶他們去賞赤水謠曲這裏的其他遺跡，就又把他們拒之於千裏之外了。怪則怪矣，是有些掃興。但也算沒有白來，他們來時和回程都看了不錯的風景。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是要經過長時間的，只可惜很多人憑借一兩次見面就做下了判斷。”
“他心裏是有愛的。”這他，說的便是太子長琴。
見這兩人突然談起了太子長琴，鴻搖有些不解，“有愛嗎。”
“看起來越是無情，無情到近乎自私的，其實內心越是柔軟，柔軟到對萬物皆有情。你瞧，他為了他們平安，強硬到不讓所有人離開赤水謠曲一步。”
南宮晏感慨著：“好在赤水謠曲是當年幾十大部落的聯合活動區域，挺大，加上融合以後，資源、民俗、活動也都豐富得很，不然那些人是真的會活得很無趣了。”
他們二人側面回答後，又自顧自你一言我一語起來，都沒理會自己，鴻搖到底有些失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於是不再說話了。
秦雀忽然反應過來她和南宮晏竟又達成了奇異的共識。
好像不止一次了吧？
這樣合拍的磁場還真是讓人猝不及防。
在太子長琴的故事裏，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一些過去的東西。是糊塗還是睿智了，說不清楚。但一切都變得淡然了的樣子。
淡然是緩緩流動的溪水，是微微勾起波瀾的湖面。
四
火樹銀花，人間煙火——是太子長琴曾對應龍答應過的模樣。
雖然今夕不是往昔。
鬧而不囂的集市繁華得如一簇溫暖的月光，和他們進赤水謠曲主城時的冷清不大相同。太子長琴那日介紹說，這是不受他支配的一個子民自由生長的地方，叫斯卡波羅集市，在一座海上小島上。
島就是海上集市，集市升起了島。
是一座真實的幻境。也是一片虛幻的真實。
空蕩，才會寂寞，那地方很小，但物事卻滿滿當當，所以才讓人覺得裏頭熱鬧。
那裏無時無刻不在慶祝著節日，無時無刻都在狂歡。
是因為他們曾經被戰爭毀滅過，是因為他們曾經被死亡禁錮過，所以他們更熱愛自由，更崇尚快樂——
太子長琴對南宮晏三個說，這不是很好的生活嗎？
許多人樂極生悲，他們卻靠悲傷誕生快樂。悲傷，反而讓他們追逐快樂。
從悲傷中尋找快樂，是這三個人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一種逆反的極致享樂主義理論。他們回想了一下，這種經歷似乎又都曾經有過。不快樂的時候，反而更不願意去讓自己快樂起來，只想沈溺在一種悲傷的情緒之中，那樣更加容易獲得釋放。仿佛有著另一個莫名的自己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我們悲傷時，不就是想求得一個感同身受麽。
如果人人都要你快樂，你就能快樂，那何來的悲傷？
進去之前，可以看到大門上明晃晃的“渡”字。三個人分別也把面具戴上。
彼時秦雀嚇了一跳，因為她聽到了像是從天空之城傳來的聲音，“歡迎來到斯卡波羅集市。”
從上而下。
是山，是風，是海，形成了那裏的一切。四處是孤淒的詩意，月夜下吹來潮濕的海風氣息卻如此寧靜。
“這裏的人都是小孩，難怪他要叫我們幾個先戴上面具。”秦雀道。
“不，我覺得可能因為我們是外來人。”他看到還有好些人也帶著面具，那些人的身形和他們差不多，顯然是成年人。並不一定都是低矮個子的孩童身材。
他們隨之見到了這裏一個頭戴一圈花環的引路人，向他打探起屬於斯卡波羅集市的傳奇。
聽得他道：“經歷了那麽多回的戰爭，我們當地的子民無比地厭惡它。我們向往和平，我們尊我們的太子長琴為苦難之神。他的艱辛，他一生所經受的磨礪，正是我們這裏的文化根基。我們一直從他的身上汲取力量，安定生活。”
“原來如此。”南宮晏挺好奇這裏的民俗會和主城有什麽不一樣。
三人又四處走走停停，秦雀叫了起來：“快看，那裏有一個太子長琴的銅身誒！”
他們走近，見模樣十分逼真。一定是紀念太子長琴的。
鴻搖的腦袋運轉起來：“原來在這裏太子長琴一直都是死去的狀態。對他們來說，太子長琴並不是活著的神，而是亡去的神。”
秦雀又道：“難怪他自己不肯來。”她心裏犯嘀咕，太子長琴要來了，這裏的人會跟見了鬼一樣的。
這裏燈火璀璨，集市的盡頭還有一片紫色花海田園。在他們眼前有好多販售物品的攤點，專賣“香菜”，“鼠尾草”，“迷疊香”和“百裏香”四樣東西。名字奇奇怪怪，都掛在了攤點前面的白布條幅上。隨著夜裏的晚風飄搖。隨著人心的向往飄搖。
如太子長琴說的一樣，他們真的好久沒這樣輕松過了。眼下這片天地，處處透露著一股安寧的氣息。各自都想要放肆一番，感受一下，便分頭去逛自己喜歡的東西。
“戴面具的外來人，你要買什麽？”南宮晏在“香菜”面前停留，那個小孩問道。
在他們那也有這種模樣的蔬菜，只是他從來不吃，“你們這，香菜買來做什麽？”南宮晏問。
他下意識地覺得那不是用來吃的，而應該和其他散發著香味的植物有著相同的某類作用。
“我們這最主要販賣四種東西，你可能也看到橫幅上的名字了，就是這四樣。每種也有各色各樣的花式。花式不同，東西依然只有那四樣——香菜、鼠尾草、迷疊香、百裏香。分別象征著甜蜜的愛情，強悍的力量，誓死的忠誠和無邊的勇氣。都是人們美好的祝願，更是人們向往的生活。”
愛情，力量，忠誠，勇氣——真的吧，人們越是缺少什麽，就越渴望得到什麽，那四樣東西一定是人們自發積澱出的文化向往。
他想到了為愛奮不顧身卻只能淪為水虺的應龍，想到了一直都抱有遺憾的病怏怏的太子長琴，想到了一生都忠於自己的大帝為此不惜用自己的兒子替自己擋一命的祝融，想到了勇敢到自毀原神也要怒撞不周山的共工。
也突然想到了，這一次出發冒險有機會和所愛結伴同行的興奮。
雖然那情緒有些不該，是基於大寒隨時都可能會毀滅之上。可他到底擺脫了可怕的一個人的寂寞。
他選擇了買香菜。
不知過了多久，秦雀來到一座山莊外，門口圍著一道木質柵欄，裏面是成排的樹木，一地桑麻，雞聲狗吠。
有聲音道：“進來吧，戴著仙鶴面具的女孩。”
她緩緩推開，才進到柵欄內就瞬間置身一間寬敞的屋內，又見南宮晏和鴻搖都已經坐好在那裏，“原來你們都到這裏了。”
這個集市，冥冥中竟有這樣一種能夠吸引、聚集相識之人的奇力。
那人頭上氤氳著一道艷麗的霞光，手裏握著一顆蘋果，坐在一張可以任意晃動的木質搖椅上，背對著他們道，“你有童年嗎？”
這個問題拋出後，聽到“童年”兩個字，不知怎麽地，鴻搖下意識認為是在問自己，而且下意識就想要冒出那句他從來不敢想象自己會說出口的話，“我的童年，和她——”
秦雀卻在這個時候摁住鴻搖的手臂。
以前她巴不得鴻搖說漏嘴，鴻搖偏偏將嘴巴捂得緊緊，嚴實得像堵住茅房的塞子，不肯松動。現在，怎麽——
她為什麽會怕鴻搖在南宮晏面前提起他們之間的事情，怕南宮晏聽到這些……
所有人都變得不一樣。
“其實你們不必再瞞下去了。”南宮晏方才註意到她手上舉動，他的心魔也在這片讓人如沐暖陽的百裏香香氣中敞開，消散。
先前，鎮上集市飄動的是一片混亂的香氣。純粹的百裏香香味如何，他們尚未聞到。所以他們都並不知道山莊外頭的樹木便是百裏香的發源地。
那味道誘引著他們的心。
三個人彼此對視，都不敢再說話了。
那人還是不肯轉過身來，只是呵呵一笑，“你們都得到了勇氣。想必走出這裏，你們的相處就會更坦誠了。”
勇氣。
他們突然意識到，或許剛才一開始所做的一切才都屬於真實的自己。無畏的自己。坦誠的自己。
香氣還在湧動，他們一並低頭不語。
終於，南宮晏開口：“不知道怎麽稱呼你？我們來到這裏是有什麽指示嗎？”
“指示啊，有倒是有，我昨晚蔔了一卦，要送你們四個字，風，花，雪，月。”
風花雪月？南宮晏感覺到對方說這四個字時有幽微的一字一頓，勢必一字就代表是一個節點。
“就到這裏了。能幫你們的東西，都在今晚這場談話裏了。”
話裏表明這是結束之語，南宮晏示意另外兩人一道作揖拜別，予以感謝。
他們正要離開，一個意外的請求出現，“對了，代我向星辰之子問好。”
秦雀問：“星辰之子？”
同一秒，南宮晏也道：“你知道他是誰？”
他轉過臉來，面容竟然和敖逢一模一樣：“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確信，你們已經見過他了。否則你們不可能來到這裏，來到我的深淵山莊。”
深淵山莊，幫助人們凝視深淵，正視深淵。赤水謠曲斯卡波羅集市中的每個人只有來過這裏之後，才能更好地走出昆侖不周山那場戰爭創傷帶來的陰影，重新在集市上生活。
來不及問清他與敖逢是否有關聯，那人便突然消失。也是同一瞬間，天幕亮起，山莊不再。
他們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夜過後，天亮，那座山莊消失了，那個人也一同消失。
一切模糊得像是一場夢。究竟來沒來過這裏，他們都不敢確定了。
那麽三個人那場說破秘密的談話——是真的嗎？
我真的盼望著鴻搖不要說出我們之間的那段往事，就和、就和南宮晏像現在這樣生活下去嗎？
我真的有勇氣和南宮晏說出這十多年辛苦隱瞞的一切嗎？
我真的恨不得告訴他們我早就知道他們的關系嗎？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努力地問自己，想要確認內心的一個答案。也都有了自己的那個答案。
離開深淵山莊以後，他們都在俯視深淵，而不是置身深淵或是正視深淵了。
夢是不是只一個人的夢他們不能開口和彼此確認，但可以確認的是，他們已經闊別集市，來到了一塊空曠的海邊。
海。
太子長琴說過，這裏的盡頭是海，他們於是意識到自己離開了赤水謠曲，離開了那裏的人，那裏的故事。
在別人的故事裏，他們收獲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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