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身體裏最重要的那根肋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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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至高無上，自己臣服的大帝顓頊才是一切。祝融依舊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哪怕犧牲自己的兒子。他也是個，可悲的硬漢。
一
早先，他們已經分裂。
因為樂神的名銜。
在顓頊手下身居要職的祝融重黎罔顧自己父親的身份靠著與太子長琴有關的皇鳥索引找到了他，吼道：“跟我回去！以後停止你作曲的手！”
“為什麽？”
“因為我是你阿爸！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他過去以為一定是自己哪裏做的不對，所以他的阿爸才會對自己淡漠，現在他發現了，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而是他的阿爸原本就那樣冷漠！
淡漠是相處的模式，冷漠卻是他這個人。
對親情，他就此也心灰意冷，從還想知道為什麽到只想反問一句，‘憑什麽？’
重黎只給了自己活著的權利，卻沒有一天養育過自己。任由他自生自滅。
有些人將孩子生下來，沒有盡到育的責任，可他們至少養過自己的孩子，可他呢？連養都不曾養過，更別談育了。
“樂神，你也配嗎？”
“你算是我的什麽狗屁阿爸！兩場大戰，我失去了我的愛人，失去了我的朋友，你過問過一聲嗎？現在，我成了樂神了，你倒是知道來找我了？連我的死活，這麽多年來你都沒有過問過！”
生在任何一個時代，他都是備受折磨的。光陰流轉，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可能過上一萬年，太子長琴的寂寞都不會消散。
有時候，他挺羨慕在這城裏平凡的每個人。可能一日兩餐，三人，四季，不需要什麽額外的附加品，就可以有人陪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他們來說都幸福得比成仙成神還要開心。
他們唯一不甘心的，只是出不去而已。
因為他們什麽都有了，只差自由，所以渴望自由，如果他們有了自由，卻什麽也沒有，他們就要反過來渴望沒有的那些。
人不就是這樣麽？
渴望自己沒有的，永遠比珍惜自己有的成分多。
對於自己，連他們如今這麽平凡的幸福都擁有不了。
不知道為什麽，每當他覺得快要擁有一切的時候，命運就會將他拽回來，每當他潛上水面，命運就會投入巨大的石頭將他沈入海底，血海淋淋。
應龍成為應龍的時候，他失去了她；飛廉重新和他相遇成為兄弟的時候，他也錯過他；父親來找自己，前一秒，他眼裏綻放出光，後一秒，他的目光便呆滯得似一座塑像。又要徹底地失去父親，他想。
那天是他決意從地獄裏自我解脫，自我救贖的時候。後來，腦海裏也漸漸抹去父親的影子，他只是他自己，不再帶著祝融重黎之子的身份卑微地活下去。雖然一無所有，卻也活得輕盈。
再遇到，是共工要和重黎對戰的時候了。
當年分別，明明也說過，我就當沒了你這個兒子，這時候為何還要來找他？
先是傳來一封信，“回到我身邊來。這麽多年，我很想念你。”永生的他們，日子多麽難熬。
其實不知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他也不欲分辨，沒有答應，“我在外很好，勿念。”
後來重黎親自到了自己身旁，表達誠心，他還是不肯走。
太子長琴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但他再也不想混進政治的汙泥、可能發生的戰爭黑塘裏了，“如果你當我是你的子嗣，我就永遠都會是你的子嗣。見與不見，都不重要。”
說罷，他想要轉身離開了。
不知道那天太子長琴的琴聲有沒有變調，變得沈雄憤怒，很清楚的是，那山上周圍的黍麥嘩然燒了起來，眼前的人終於露出了他的本性。
他登地召喚出坐騎燧人龍，噴出了三道冥火，直射他的兒子，“你既然不肯助我，那就先滅了你。”
“助你？”猙獰的火龍咆哮讓他徹底看透眼前人。重黎沒有變過，還是那個沒有人性、神性的父親，“你讓我回去是為了幫你做事，而已？”
“而已！你以為是什麽？哪有兒子的風頭蓋過老子的？後來沒再派人來滅你，已經是對你的仁慈！”爆出了一系列的原始粗糙語言。
所謂忘我無我，自能成就大我。失去愛情、友情，乃至徹底斷絕父子親情，自我解脫以後，而今的太子長琴已經傲然天地，五十弦琴可以發出最大的威力，叫天地變色，使風雲黯然，萬物一夜雕零，天神也得忌憚三分，瘋狂時，指不定會讓世間重歸混沌。不過他平素已經只彈樂曲，不輕動琴流。
這一日，若不是意外，以他之力，他的父親怎能逼得他輕易束手就擒。
鳳來琴對陣燧人龍的當口上，太子長琴渾然不知祝融重黎引自己談話之前早已命人去往搜尋應龍蹤跡。
他太了解他的兒子。正因為他是父親。
太子長琴做什麽都不會考慮以後，才會由得人騙，才會總是吃虧。說得好聽是單純，說得不好聽那就是傻，這點全不像自己，像他那不爭氣的阿媽。所以，太子長琴即便隱居，也一定還是會把應龍放在水裏重新餵養。他不會未雨綢繆，居安思危。
早在入山之前，祝融重黎就囑托手下，“戰爭一觸即發，趁一會我與太子長琴見面有些時間，相柳你需前往大山深處顯出你原身，誘那只小蛇出來。我也不知她現在變成什麽模樣，但這山裏只剩下她這蛇族生物了，應當不難尋找。何況，你是蛇，她必然與你相親。到時你用身子挾持她來，盡快！我們只有最後這點機會。我很清楚，我鬥不過這小兒。要麽我在這死，要麽他和我去。能搶出多少時間，就看你的了。”
一番酣戰，祝融重黎的身上被琴流射傷數十道痕，卻還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再搏，“我固然不是樂神，但我是火神！是神，就不會倒下，只有死，沒有敗一說！來，殺了你老子——也就比你大個幾千歲，今天你敢殺了我，我對你服氣。”
阪泉之戰，太子長琴沒有逃，勇武，像他父親，但今天，仁慈，卻毀了他自己。
太子長琴的鳳來琴抱在懷裏，踟躕著，不肯再撥一下。
終於在下一秒，為人所制。
相柳回來了。他的蛇身九頭緊緊纏著小應龍，還沒進化的只會呀呀嘶叫的小應龍。
她淚盈於睫，怔怔望著太子長琴。恍若在叫，長琴，長琴。
你還記得我嗎？
太子長琴每日都對她說話。日覆一日，他越來越知道，身體裏最重要的那根肋骨，是她。
“你！——”那一秒，對著重黎，他真的恨不得殺了他了。
這父親已與自己再無瓜葛，生命裏唯一與他緊緊牽連的是面前那不會說話的小蛇。
“你想清楚！”這不是乞求，而是威脅。
太子長琴被重黎喝一聲，又看了應龍一眼。
“剛才給你機會殺我，你沒有。現在，你不可能再有殺我的機會了！太子長琴，我真是有點後悔生了你這個優柔寡斷的賤胚子。”
這個賤胚子。他心頭又起無名之火。難言的無名之火。幾千年不曾消歇的火。
他往相柳那一指，“你的琴要是對準我，那麽九個蛇頭的嘴就會對準你的小蛇。你看你是要誰死。”
是自己，還是應龍——
他清楚太子長琴會作怎樣的選擇。
二
重黎原本只盼永生永世最好不要見到這奪了自己名氣的兒子。叫他丟盡顏面的兒子。
陰時遇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晴時下雨一定是不甘亦不願的，結果就因為懼憚打不過共工，祝融又得不惜任何代價、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太子長琴召喚回來。
太子長琴不願回來。
好。
他早就打算了以應龍作要挾。
“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父親——”回去的路上，他對重黎說。那一句話以後，太子長琴選擇做一個沈默的啞巴，再沒主動對重黎說過一句話。
父與子這樣的關系，在他眼裏就像寒冷的冰河之水，喪失了溫度。
這些年闖蕩了那麽久，他周游五面大地，也曾經見過無數世人，無數對父與子。有些父親希望自己的兒子不要待在他們身邊出去闖一闖，但如果出去闖蕩是換來這樣的結果，他寧可不要！
他又得回到籠子裏頭了。陪同重黎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當世界從你眼裏坍塌下去，你就不會再想要看世界了。全是骯臟，可鄙。”
提及骯臟，太子長琴又旁述到了他在人間異地看到的醜陋。
有人在大染坊做份雜工只求圖個生活，卻要害得一樣只求圖個生活的女工夥伴沒命。緣起不過是，這個女工做得比她好。
那女工在她面前受到了染坊老板的讚揚。
同女工對比之下，她實在算是好吃懶做，被老板看在眼裏，克扣了工錢。她於是就把這罪過的源頭移到了那女工身上，接著疑心——其實也並不是疑心，就是幹脆將這股怨氣轉嫁到那女工身上，思忖著是其仗著做工好暗地裏去向老板說了些什麽她的壞話。
於是在某一日，將那女工推進了專門染布的大池子裏淹死。
哪知道那女工其實什麽也沒有做。
分明是她自己從來不思進取，不知努力。
可是想不到人性竟然卑劣到如此地步，反過來去構陷設想他人的壞。心裏藏著魔鬼的人，見到誰都會是魔鬼的，他想。
他又想到了背叛自己的飛廉。即使之間情誼再篤厚，也難逃厄運。但至少，他們相識過，真心過——
也許——
他不敢確認。因為他畢竟不是天神，不能在另一個世界俯視一切，不了解事情的真實模樣，不知道在看不見對方的夜裏，飛廉是什麽樣的情緒。
有人新失伴，再娶妻，次年生子。這生出的子嗣長成，卻奸淫了前一任妻子的女兒、大了幾歲的姐姐。可後父罔顧人倫，甚至同自己的兒子淪為一丘之貉再行惡事，禽獸不如。
原來那子嗣就承的是父親的歹惡。
女兒唯一可以仰仗的親母卻默不作聲，甚至反過來覺得是女兒勾引了自己的丈夫兒子，加重對她的打罵，最後逼得她上吊自殺。結果，全家人將她草草掩埋。甚至連她的故事，周遭都無人知道，淹沒在滾滾紅塵之中。
女子，女子。
受苦的，不一定都是女子，但多是女子。
他又想到了和自己對峙的那一天，飛廉為什麽一開始會變成女兒身。不是她所願吧，是不自覺，是她的心沒法讓自己勇敢。
勿要說社會地位，女人本體便是脆弱之身。
應龍和飛廉其實都教會了他一些什麽。後來，他終於懂得體悟與在乎女人的心。
一切都過去了，有新的開始，將來他會和應龍一起，他會陪著她再次慢慢長大。再助重黎打完這場戰以後，就算自廢鳳來琴，自斷這雙手，他也不會讓祝融再去打攪他們。
沒了琴，沒了能力，對重黎來說，他就沒有意義了。
這是他第一次學會了做打算。
如果早就看得遠一些，生活就不至於落到這副田地吧？
三
戰火引燃了。
是真正的火。
共工派遣底下兩個大臣相柳、浮游前往祝融所住的宮殿——光明宮。一直在祝融身邊作內應的相柳早就對他的宮殿路線了若指掌，攜著好友浮游直搗黃龍，徑直向神火而去。
兩人歷盡千險，終於暗地把神火熄滅。哪裏知道這對祝融並沒有什麽影響。反倒是令世界一片漆黑。
“糟糕！消息是錯的！”他們分辨不了方向，什麽也看不清，東西亂竄都找不到出路，在光明宮裏焦急不安。
光明宮外感知到危險的烽火兵一個個地趕來，也前赴後繼地趕死。有些人被浮游的熊掌拍死，有些人被相柳的蛇頭咬死。
縱然誰也看不清誰，這些小兵有平等的可乘之機，卻照樣奈何不了眼前強大的入侵者。
屍橫遍野，血腥氣越來越濃了。
人潮依舊，持續湧進。他們兩人不斷纏鬥，如熱鍋上沸騰的螞蟻，同時想到祝融一定馬上就要回來。到那個時候，想逃就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了。
太子長琴與祝融正在營中訓練，祝融於天地驀然陷入昏冥之時感知到了一切，道，“是有人動了我掌管人間的光明之火。”遂讓太子長琴先留在軍中鎮守，自己孤身一人駕燧人龍離開陣法營回宮。
所到之處，燧人龍噴出的火焰點燃一切。黑暗隱去，光明現世。
光明宮內，他見到了與浮游面面相覷的相柳。
這些日子請辭離去的相柳竟是回到了共工那裏，重黎冷笑，“看來，作內應的人瞧著都很像忠臣。也難怪之前我那不爭氣的小兒，反倒因為長得冷酷，明明什麽也沒做也能輕而易舉給人家構陷成叛徒。”彼時，他說的話倒顯得很有大家風範。
浮游和相柳變作人形的時候的確是沒有奸相。不發聲，單就形態面容而言，一個壯碩多肉，顯得憨厚，一個雖然是上古兇神，但為人之時氣宇軒昂，那一抹兇反倒成了正義的凜然模樣。誰也不會把他們和惡人聯系到一起。
異域志上記載名為莊子的人說過一個故事，裏頭講到子非魚，不知魚之樂，祝融很欣賞，所以眼下他也想知道與自己相對而立的、如此忠誠於自己敵人的人，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究竟是什麽。
祝融固然有卑劣之處，但他的腦袋裏卻有著很珍貴的正統思想。只要認定一個正統帝，就打死了跟隨。他追問著面前兩人願意投奔異族的原因：“誰都知道炎黃二帝是我們的先祖，他們慢慢融合成為一個部落群族，被大家定為華夏族。如今的顓頊是正宗的黃帝之後，為人沈靜，思慮淵博，亦有遠謀，疏通人事，刻苦治民，乃當今天下之共主，而共工不過是一個東夷水神，何德何能讓你們跟隨與他？”似乎在有關太子長琴以外的事情上，祝融重黎都能顯得高雅中正。
這段話裏他並沒有刻意強調他和顓頊之間隔著的另一個人，也就是他的父親，老童。
老童是顓頊的兒子，所以顓頊是他的祖父。對於他來說，談及與老童這一層身份，說起這段父與子的關系反倒是一道疊加的禁錮。
他眼裏的核心關系，只有為主為臣。
因為這一點，顓頊不是他的什麽，太子長琴更不是他的什麽。
“人生本就曇花一現，我浮游的一輩子不像你們這些人神長久，你們或許經過上千年上萬年仍存在於世間，而我不行。不要說我不是人神了，即使成了人神，我也不過比普通的凡人多活幾百年，只求樂得逍遙。但在顓頊手下，做不到。他要制歷法，讓天下鹹歸一統，他要定九州，劃出兗、冀、青、徐、豫、荊、揚、雍、梁，他要擴更大的版圖，永遠有無窮無盡的野心。這就算了，他甚至還要費心做樂，自己不眠不休寫了一首《承雲》，卻讓我們這些聽不懂音律的人跟著哼唱，說是用來敬奉天神。都是些什麽狗屁東西！”
說到這裏，他突然急了起來。
再道：“共工不會這樣，拿什麽條條框框去限制我們。共工只盼大家過得自在，不受人欺侮就好。你說我為什麽甘心追隨他，作你們眼裏看起來的惡，起兵反對血脈正統的顓頊，就因為我知道我的人生那麽短暫，所以我不希望違背我的心願。我僅僅想跟隨共工，助他稱帝，然後我們大家能過上哪怕僅僅幾十年好日子，就夠了。”
相柳補充道：“該說的其實浮游都替我說了。”跟隨祝融重黎的這段時日，他待自己並沒有哪裏不好，但卻不會因為它改變結果。
兩個人註定是要割裂這條昔日情誼結成的錦繡袍衣。
當此之時，光明宮隨著祝融重黎的到來早已大亮。他們很清楚眼下想要逃出去必須要拼死一戰了。
“來吧。能逃出去，算我們幸運，日後還會和你堂堂正正地大戰一場。”相柳道。接著同浮游合力進攻祝融重黎。
光明宮內直殺得墻壁幾欲傾危，狼藉一片，他們打著打著各顯本相，祝融一下子連傷相柳的五只蛇頭，浮游的一邊熊掌也受傷。
但祝融這時候似乎體力不濟，又一霎弱了下去。眼看再打下去他們勢必是要落得形神俱滅，便趕緊趁此機會逃了出去。
想不到一個在聲名誘惑面前會對自己兒子趕盡殺絕的人，卻會對敵人施舍出丁點仁慈。是祝融放了相柳，和隨同他的浮游一馬。
“念你跟隨過我。今日之後，我們再無瓜葛。他日再見，手下無情。”他一揮手，將四面的火墻都燒了起來。
火光四射，才會讓他釋然一些。
真是暢快。
四
終於到了兩軍對壘的時候。這一仗的勝利，祝融勢在必得。
這場戰，己方主力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太子長琴，還有實力相對弱些的五位將領禺京，神機，天威，天勝，禦衛五營。對方卻僅僅只有兩名同自己交過手的相柳與浮游。
照之前殊死相搏顯出的實力看來，相柳他們二人並不是最大的威脅，己方其餘五人足以應付他們。他要做的就是和太子長琴齊心協力拿下威猛如虎、以一敵百的共工。
那麽這場戰爭很快就可以打完，他也可以收起緊繃的那一根弦了。
不，不是弦，他本能地抵觸這個字眼。自從太子長琴成了樂神以後，他就再彈不出好的曲子了，愈到後來，愈是不可。無法面對這樣的結局，最後發展到連樂器的弦都不再碰。
熱愛引向瘋魔與幻滅。
他因為對音樂的熱愛，毀掉自己對音樂的熱愛。
戰爭伊始，從光明宮帶領幾支兵隊出來後，他們就被共工的行伍一直引到了神脈昆侖的不周山下。
所謂不周山，原是沒有名字的。過去廣泛提到的許多東西原來都是沒有名字的。好比太子長琴所愛的應龍也只是她這一種龍型進化的最高級別種類，並非她的名姓。多少年來，太子長琴都沒有給應龍起過名字，也就應龍應龍的一直叫著。
所有的水虺，不出意外，最終都會化為長翼的應龍。但應龍如今已經消失於世間了。
最早，應龍的遠祖是毛犢，再歷經幾個跨時代的變遷後，繁育了後代建馬，到南宮晏來到赤水謠曲之時，變種則是神獸麒麟了。
而不周山呢，也僅僅代表它是一座不完整的山。這裏所有的地理山海聯系，都被後來人考究引證，載入南宮晏一行人今日所看到的《山海經》中。只不過，他們三個能看到的僅僅是當時歷史事件的一部分，要想知道真實的事情原貌，還得有賴於從古至今意外活到現在的太子長琴的還原。
當年的無數神祗，零零星星，到最後，還算人神的，只落得他孤單一人。卻都是後話了。
眼前的這座山，非普通凡人所能到達。若不是兩軍士兵或多或少都已沾染了一些神性，是無法徒步到達山中的。
山裏終年寒冷，沒有春夏秋冬之分，四季皆是隆冬，飄雪紛紛，只有雪季大小之別。氣候冷到凡人一入山，身上的皮膚血肉都會凍住，如樹木枯死，故而荒無人煙，他們也才有機會毫無顧忌地進行水火之戰，不致誤傷。
這個地方成為共工與祝融他們當年大戰的起始點，也是最終點。
不同於從前兩場爭奪，這次大戰的發生地不屬於現在的赤水謠曲疆界，而是位於鴻搖降生的驚蟄白霜地帶。這片區域曾經落下，又從地底再度升起。而今不周山還遺留下的印記，是跨越瀚海、沙漠、平原的一大段連綿的雪山黑夜。
不過當時年少的鴻搖只看過雪山，平原，和沙漠。
假使知道了世間的海在哪，他也不會再想要探尋了。十多年前，他已經失去爭取自己渴望的東西的勇氣。
而就在顓頊歷年的歲首，水與火在此沖撞之後，又從地面憑空開出一片不曾有過的荒原。土地日益繁榮，成為後來的顓頊時年。
想不到，共工派遣本相分別為水蛇、水熊的相柳與浮游竟能聯手掀起滔天巨浪。三江五海的水悉數倒翻，被淩空引於這裏，朝著祝融軍噴湧而去。天上人間，亂作一團，濁浪排空，白雲遮擋。
祝融軍隊手執的神火被澆滅殆盡。
不過祝融和太子長琴以外的五人卻迅速找到了解破機理，極力引退海水，最終以戰死三人的代價封印江河湖泊，暫時令對方七日不能借助海水之力作勢。
神火得以覆現，熊熊燃燒起來，共工的將士們陡然害怕，軍心忽亂。祝融借機又請會起風的神將助力火勢，那火恍惚之間如一把長劍蜿蜒直進，將對方逼得邊打邊退。
共工一行人傾盡全力，拼死掙紮，終於才逃回大海水宮之中，求到片刻喘息的機會。
他得了安全，松了口氣，“我這水宮位於深海，他火兵若是要攻將下來，就會遇到水的反噬，是不可能闖進來的。”
一天過去，果然什麽動靜也沒有。他意識到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殊不知，這段時間祝融只是在尋找他的藏身之處。翌日，他就駕著燧人龍同太子長琴潛入海底。
燧人龍噴出的幽冥之火居然能夠一路讓海水向著兩旁散去，開出一條廣闊坦途來。
共工在驚駭與無奈下只能出來迎戰，但在出來之前他已然預知到自己的命運了。
死。
要麽痛快點死，要麽折磨著死。
所以他要拼盡全力能殺一個是一個。
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一個都殺不了，但如果有機會，他就至少能砍下一個人的頭。共工的目標是實力較弱但坐騎較強的祝融，太子長琴還不是他的首要目標。
他雖然勇敢，卻也暴躁。聽聞這兩人進來的時候，他怒到沖冠，披散著一頭紅色的發。原來那發還是垂綁在一起的，而今全都劍指陸地，好不可怕。
戰。
差一點，共工的冰藍色凍水槍就可以刺穿祝融重黎的腦袋了。
刺穿的，卻是太子長琴的胸膛。
死的，也是他。
紅色的血交匯著藍色的海洋。
光照耀出，映襯那慘白的臉。臉的背後，還有一張看去相似的臉，祝融重黎。
之前的戰爭重黎忠於炎黃二帝，以是都沒臨陣脫逃，也算是變相的以身作則。太子長琴始終以自己的父親為榜樣，才也留下作戰。
那時候，他總覺得自己的父親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雖然對待自己，總是淡漠。現在，祝融為了回去覆命，讓自己的兒子替死了。父親再也沒有以身作則了。
兩張仿佛相似的臉互相凝視著，“我比你更有價值，所以我得活著，回去見到顓頊。”太子長琴什麽話也說不出了，胸膛噴湧著血，嘴角滲出比燧人龍的幽冥火還要濃烈的深紅色血腥。
紅色的火，紅色的腥。
祝融重黎的一生都在因循一個規則——以價值為準則來衡量世間一切定理。親情，人倫，這些東西，他都不在乎。
感染神性的第一天起到如今，神性已經同化了他，乃至吞噬了他。所以他能這樣客觀，絕情。放走相柳的那一天是他無意之中透出了一絲人性。只不過今天的他，人性分明已經徹底喪失了。
神性至高無上，自己臣服的大帝顓頊才是一切。祝融依舊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哪怕犧牲自己的兒子。他也是個，可悲的硬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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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先，他們已經分裂。
因為樂神的名銜。
在顓頊手下身居要職的祝融重黎罔顧自己父親的身份靠著與太子長琴有關的皇鳥索引找到了他，吼道：“跟我回去！以後停止你作曲的手！”
“為什麽？”
“因為我是你阿爸！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他過去以為一定是自己哪裏做的不對，所以他的阿爸才會對自己淡漠，現在他發現了，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而是他的阿爸原本就那樣冷漠！
淡漠是相處的模式，冷漠卻是他這個人。
對親情，他就此也心灰意冷，從還想知道為什麽到只想反問一句，‘憑什麽？’
重黎只給了自己活著的權利，卻沒有一天養育過自己。任由他自生自滅。
有些人將孩子生下來，沒有盡到育的責任，可他們至少養過自己的孩子，可他呢？連養都不曾養過，更別談育了。
“樂神，你也配嗎？”
“你算是我的什麽狗屁阿爸！兩場大戰，我失去了我的愛人，失去了我的朋友，你過問過一聲嗎？現在，我成了樂神了，你倒是知道來找我了？連我的死活，這麽多年來你都沒有過問過！”
生在任何一個時代，他都是備受折磨的。光陰流轉，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可能過上一萬年，太子長琴的寂寞都不會消散。
有時候，他挺羨慕在這城裏平凡的每個人。可能一日兩餐，三人，四季，不需要什麽額外的附加品，就可以有人陪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他們來說都幸福得比成仙成神還要開心。
他們唯一不甘心的，只是出不去而已。
因為他們什麽都有了，只差自由，所以渴望自由，如果他們有了自由，卻什麽也沒有，他們就要反過來渴望沒有的那些。
人不就是這樣麽？
渴望自己沒有的，永遠比珍惜自己有的成分多。
對於自己，連他們如今這麽平凡的幸福都擁有不了。
不知道為什麽，每當他覺得快要擁有一切的時候，命運就會將他拽回來，每當他潛上水面，命運就會投入巨大的石頭將他沈入海底，血海淋淋。
應龍成為應龍的時候，他失去了她；飛廉重新和他相遇成為兄弟的時候，他也錯過他；父親來找自己，前一秒，他眼裏綻放出光，後一秒，他的目光便呆滯得似一座塑像。又要徹底地失去父親，他想。
那天是他決意從地獄裏自我解脫，自我救贖的時候。後來，腦海裏也漸漸抹去父親的影子，他只是他自己，不再帶著祝融重黎之子的身份卑微地活下去。雖然一無所有，卻也活得輕盈。
再遇到，是共工要和重黎對戰的時候了。
當年分別，明明也說過，我就當沒了你這個兒子，這時候為何還要來找他？
先是傳來一封信，“回到我身邊來。這麽多年，我很想念你。”永生的他們，日子多麽難熬。
其實不知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他也不欲分辨，沒有答應，“我在外很好，勿念。”
後來重黎親自到了自己身旁，表達誠心，他還是不肯走。
太子長琴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但他再也不想混進政治的汙泥、可能發生的戰爭黑塘裏了，“如果你當我是你的子嗣，我就永遠都會是你的子嗣。見與不見，都不重要。”
說罷，他想要轉身離開了。
不知道那天太子長琴的琴聲有沒有變調，變得沈雄憤怒，很清楚的是，那山上周圍的黍麥嘩然燒了起來，眼前的人終於露出了他的本性。
他登地召喚出坐騎燧人龍，噴出了三道冥火，直射他的兒子，“你既然不肯助我，那就先滅了你。”
“助你？”猙獰的火龍咆哮讓他徹底看透眼前人。重黎沒有變過，還是那個沒有人性、神性的父親，“你讓我回去是為了幫你做事，而已？”
“而已！你以為是什麽？哪有兒子的風頭蓋過老子的？後來沒再派人來滅你，已經是對你的仁慈！”爆出了一系列的原始粗糙語言。
所謂忘我無我，自能成就大我。失去愛情、友情，乃至徹底斷絕父子親情，自我解脫以後，而今的太子長琴已經傲然天地，五十弦琴可以發出最大的威力，叫天地變色，使風雲黯然，萬物一夜雕零，天神也得忌憚三分，瘋狂時，指不定會讓世間重歸混沌。不過他平素已經只彈樂曲，不輕動琴流。
這一日，若不是意外，以他之力，他的父親怎能逼得他輕易束手就擒。
鳳來琴對陣燧人龍的當口上，太子長琴渾然不知祝融重黎引自己談話之前早已命人去往搜尋應龍蹤跡。
他太了解他的兒子。正因為他是父親。
太子長琴做什麽都不會考慮以後，才會由得人騙，才會總是吃虧。說得好聽是單純，說得不好聽那就是傻，這點全不像自己，像他那不爭氣的阿媽。所以，太子長琴即便隱居，也一定還是會把應龍放在水裏重新餵養。他不會未雨綢繆，居安思危。
早在入山之前，祝融重黎就囑托手下，“戰爭一觸即發，趁一會我與太子長琴見面有些時間，相柳你需前往大山深處顯出你原身，誘那只小蛇出來。我也不知她現在變成什麽模樣，但這山裏只剩下她這蛇族生物了，應當不難尋找。何況，你是蛇，她必然與你相親。到時你用身子挾持她來，盡快！我們只有最後這點機會。我很清楚，我鬥不過這小兒。要麽我在這死，要麽他和我去。能搶出多少時間，就看你的了。”
一番酣戰，祝融重黎的身上被琴流射傷數十道痕，卻還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再搏，“我固然不是樂神，但我是火神！是神，就不會倒下，只有死，沒有敗一說！來，殺了你老子——也就比你大個幾千歲，今天你敢殺了我，我對你服氣。”
阪泉之戰，太子長琴沒有逃，勇武，像他父親，但今天，仁慈，卻毀了他自己。
太子長琴的鳳來琴抱在懷裏，踟躕著，不肯再撥一下。
終於在下一秒，為人所制。
相柳回來了。他的蛇身九頭緊緊纏著小應龍，還沒進化的只會呀呀嘶叫的小應龍。
她淚盈於睫，怔怔望著太子長琴。恍若在叫，長琴，長琴。
你還記得我嗎？
太子長琴每日都對她說話。日覆一日，他越來越知道，身體裏最重要的那根肋骨，是她。
“你！——”那一秒，對著重黎，他真的恨不得殺了他了。
這父親已與自己再無瓜葛，生命裏唯一與他緊緊牽連的是面前那不會說話的小蛇。
“你想清楚！”這不是乞求，而是威脅。
太子長琴被重黎喝一聲，又看了應龍一眼。
“剛才給你機會殺我，你沒有。現在，你不可能再有殺我的機會了！太子長琴，我真是有點後悔生了你這個優柔寡斷的賤胚子。”
這個賤胚子。他心頭又起無名之火。難言的無名之火。幾千年不曾消歇的火。
他往相柳那一指，“你的琴要是對準我，那麽九個蛇頭的嘴就會對準你的小蛇。你看你是要誰死。”
是自己，還是應龍——
他清楚太子長琴會作怎樣的選擇。
二
重黎原本只盼永生永世最好不要見到這奪了自己名氣的兒子。叫他丟盡顏面的兒子。
陰時遇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晴時下雨一定是不甘亦不願的，結果就因為懼憚打不過共工，祝融又得不惜任何代價、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太子長琴召喚回來。
太子長琴不願回來。
好。
他早就打算了以應龍作要挾。
“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父親——”回去的路上，他對重黎說。那一句話以後，太子長琴選擇做一個沈默的啞巴，再沒主動對重黎說過一句話。
父與子這樣的關系，在他眼裏就像寒冷的冰河之水，喪失了溫度。
這些年闖蕩了那麽久，他周游五面大地，也曾經見過無數世人，無數對父與子。有些父親希望自己的兒子不要待在他們身邊出去闖一闖，但如果出去闖蕩是換來這樣的結果，他寧可不要！
他又得回到籠子裏頭了。陪同重黎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當世界從你眼裏坍塌下去，你就不會再想要看世界了。全是骯臟，可鄙。”
提及骯臟，太子長琴又旁述到了他在人間異地看到的醜陋。
有人在大染坊做份雜工只求圖個生活，卻要害得一樣只求圖個生活的女工夥伴沒命。緣起不過是，這個女工做得比她好。
那女工在她面前受到了染坊老板的讚揚。
同女工對比之下，她實在算是好吃懶做，被老板看在眼裏，克扣了工錢。她於是就把這罪過的源頭移到了那女工身上，接著疑心——其實也並不是疑心，就是幹脆將這股怨氣轉嫁到那女工身上，思忖著是其仗著做工好暗地裏去向老板說了些什麽她的壞話。
於是在某一日，將那女工推進了專門染布的大池子裏淹死。
哪知道那女工其實什麽也沒有做。
分明是她自己從來不思進取，不知努力。
可是想不到人性竟然卑劣到如此地步，反過來去構陷設想他人的壞。心裏藏著魔鬼的人，見到誰都會是魔鬼的，他想。
他又想到了背叛自己的飛廉。即使之間情誼再篤厚，也難逃厄運。但至少，他們相識過，真心過——
也許——
他不敢確認。因為他畢竟不是天神，不能在另一個世界俯視一切，不了解事情的真實模樣，不知道在看不見對方的夜裏，飛廉是什麽樣的情緒。
有人新失伴，再娶妻，次年生子。這生出的子嗣長成，卻奸淫了前一任妻子的女兒、大了幾歲的姐姐。可後父罔顧人倫，甚至同自己的兒子淪為一丘之貉再行惡事，禽獸不如。
原來那子嗣就承的是父親的歹惡。
女兒唯一可以仰仗的親母卻默不作聲，甚至反過來覺得是女兒勾引了自己的丈夫兒子，加重對她的打罵，最後逼得她上吊自殺。結果，全家人將她草草掩埋。甚至連她的故事，周遭都無人知道，淹沒在滾滾紅塵之中。
女子，女子。
受苦的，不一定都是女子，但多是女子。
他又想到了和自己對峙的那一天，飛廉為什麽一開始會變成女兒身。不是她所願吧，是不自覺，是她的心沒法讓自己勇敢。
勿要說社會地位，女人本體便是脆弱之身。
應龍和飛廉其實都教會了他一些什麽。後來，他終於懂得體悟與在乎女人的心。
一切都過去了，有新的開始，將來他會和應龍一起，他會陪著她再次慢慢長大。再助重黎打完這場戰以後，就算自廢鳳來琴，自斷這雙手，他也不會讓祝融再去打攪他們。
沒了琴，沒了能力，對重黎來說，他就沒有意義了。
這是他第一次學會了做打算。
如果早就看得遠一些，生活就不至於落到這副田地吧？
三
戰火引燃了。
是真正的火。
共工派遣底下兩個大臣相柳、浮游前往祝融所住的宮殿——光明宮。一直在祝融身邊作內應的相柳早就對他的宮殿路線了若指掌，攜著好友浮游直搗黃龍，徑直向神火而去。
兩人歷盡千險，終於暗地把神火熄滅。哪裏知道這對祝融並沒有什麽影響。反倒是令世界一片漆黑。
“糟糕！消息是錯的！”他們分辨不了方向，什麽也看不清，東西亂竄都找不到出路，在光明宮裏焦急不安。
光明宮外感知到危險的烽火兵一個個地趕來，也前赴後繼地趕死。有些人被浮游的熊掌拍死，有些人被相柳的蛇頭咬死。
縱然誰也看不清誰，這些小兵有平等的可乘之機，卻照樣奈何不了眼前強大的入侵者。
屍橫遍野，血腥氣越來越濃了。
人潮依舊，持續湧進。他們兩人不斷纏鬥，如熱鍋上沸騰的螞蟻，同時想到祝融一定馬上就要回來。到那個時候，想逃就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了。
太子長琴與祝融正在營中訓練，祝融於天地驀然陷入昏冥之時感知到了一切，道，“是有人動了我掌管人間的光明之火。”遂讓太子長琴先留在軍中鎮守，自己孤身一人駕燧人龍離開陣法營回宮。
所到之處，燧人龍噴出的火焰點燃一切。黑暗隱去，光明現世。
光明宮內，他見到了與浮游面面相覷的相柳。
這些日子請辭離去的相柳竟是回到了共工那裏，重黎冷笑，“看來，作內應的人瞧著都很像忠臣。也難怪之前我那不爭氣的小兒，反倒因為長得冷酷，明明什麽也沒做也能輕而易舉給人家構陷成叛徒。”彼時，他說的話倒顯得很有大家風範。
浮游和相柳變作人形的時候的確是沒有奸相。不發聲，單就形態面容而言，一個壯碩多肉，顯得憨厚，一個雖然是上古兇神，但為人之時氣宇軒昂，那一抹兇反倒成了正義的凜然模樣。誰也不會把他們和惡人聯系到一起。
異域志上記載名為莊子的人說過一個故事，裏頭講到子非魚，不知魚之樂，祝融很欣賞，所以眼下他也想知道與自己相對而立的、如此忠誠於自己敵人的人，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究竟是什麽。
祝融固然有卑劣之處，但他的腦袋裏卻有著很珍貴的正統思想。只要認定一個正統帝，就打死了跟隨。他追問著面前兩人願意投奔異族的原因：“誰都知道炎黃二帝是我們的先祖，他們慢慢融合成為一個部落群族，被大家定為華夏族。如今的顓頊是正宗的黃帝之後，為人沈靜，思慮淵博，亦有遠謀，疏通人事，刻苦治民，乃當今天下之共主，而共工不過是一個東夷水神，何德何能讓你們跟隨與他？”似乎在有關太子長琴以外的事情上，祝融重黎都能顯得高雅中正。
這段話裏他並沒有刻意強調他和顓頊之間隔著的另一個人，也就是他的父親，老童。
老童是顓頊的兒子，所以顓頊是他的祖父。對於他來說，談及與老童這一層身份，說起這段父與子的關系反倒是一道疊加的禁錮。
他眼裏的核心關系，只有為主為臣。
因為這一點，顓頊不是他的什麽，太子長琴更不是他的什麽。
“人生本就曇花一現，我浮游的一輩子不像你們這些人神長久，你們或許經過上千年上萬年仍存在於世間，而我不行。不要說我不是人神了，即使成了人神，我也不過比普通的凡人多活幾百年，只求樂得逍遙。但在顓頊手下，做不到。他要制歷法，讓天下鹹歸一統，他要定九州，劃出兗、冀、青、徐、豫、荊、揚、雍、梁，他要擴更大的版圖，永遠有無窮無盡的野心。這就算了，他甚至還要費心做樂，自己不眠不休寫了一首《承雲》，卻讓我們這些聽不懂音律的人跟著哼唱，說是用來敬奉天神。都是些什麽狗屁東西！”
說到這裏，他突然急了起來。
再道：“共工不會這樣，拿什麽條條框框去限制我們。共工只盼大家過得自在，不受人欺侮就好。你說我為什麽甘心追隨他，作你們眼裏看起來的惡，起兵反對血脈正統的顓頊，就因為我知道我的人生那麽短暫，所以我不希望違背我的心願。我僅僅想跟隨共工，助他稱帝，然後我們大家能過上哪怕僅僅幾十年好日子，就夠了。”
相柳補充道：“該說的其實浮游都替我說了。”跟隨祝融重黎的這段時日，他待自己並沒有哪裏不好，但卻不會因為它改變結果。
兩個人註定是要割裂這條昔日情誼結成的錦繡袍衣。
當此之時，光明宮隨著祝融重黎的到來早已大亮。他們很清楚眼下想要逃出去必須要拼死一戰了。
“來吧。能逃出去，算我們幸運，日後還會和你堂堂正正地大戰一場。”相柳道。接著同浮游合力進攻祝融重黎。
光明宮內直殺得墻壁幾欲傾危，狼藉一片，他們打著打著各顯本相，祝融一下子連傷相柳的五只蛇頭，浮游的一邊熊掌也受傷。
但祝融這時候似乎體力不濟，又一霎弱了下去。眼看再打下去他們勢必是要落得形神俱滅，便趕緊趁此機會逃了出去。
想不到一個在聲名誘惑面前會對自己兒子趕盡殺絕的人，卻會對敵人施舍出丁點仁慈。是祝融放了相柳，和隨同他的浮游一馬。
“念你跟隨過我。今日之後，我們再無瓜葛。他日再見，手下無情。”他一揮手，將四面的火墻都燒了起來。
火光四射，才會讓他釋然一些。
真是暢快。
四
終於到了兩軍對壘的時候。這一仗的勝利，祝融勢在必得。
這場戰，己方主力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太子長琴，還有實力相對弱些的五位將領禺京，神機，天威，天勝，禦衛五營。對方卻僅僅只有兩名同自己交過手的相柳與浮游。
照之前殊死相搏顯出的實力看來，相柳他們二人並不是最大的威脅，己方其餘五人足以應付他們。他要做的就是和太子長琴齊心協力拿下威猛如虎、以一敵百的共工。
那麽這場戰爭很快就可以打完，他也可以收起緊繃的那一根弦了。
不，不是弦，他本能地抵觸這個字眼。自從太子長琴成了樂神以後，他就再彈不出好的曲子了，愈到後來，愈是不可。無法面對這樣的結局，最後發展到連樂器的弦都不再碰。
熱愛引向瘋魔與幻滅。
他因為對音樂的熱愛，毀掉自己對音樂的熱愛。
戰爭伊始，從光明宮帶領幾支兵隊出來後，他們就被共工的行伍一直引到了神脈昆侖的不周山下。
所謂不周山，原是沒有名字的。過去廣泛提到的許多東西原來都是沒有名字的。好比太子長琴所愛的應龍也只是她這一種龍型進化的最高級別種類，並非她的名姓。多少年來，太子長琴都沒有給應龍起過名字，也就應龍應龍的一直叫著。
所有的水虺，不出意外，最終都會化為長翼的應龍。但應龍如今已經消失於世間了。
最早，應龍的遠祖是毛犢，再歷經幾個跨時代的變遷後，繁育了後代建馬，到南宮晏來到赤水謠曲之時，變種則是神獸麒麟了。
而不周山呢，也僅僅代表它是一座不完整的山。這裏所有的地理山海聯系，都被後來人考究引證，載入南宮晏一行人今日所看到的《山海經》中。只不過，他們三個能看到的僅僅是當時歷史事件的一部分，要想知道真實的事情原貌，還得有賴於從古至今意外活到現在的太子長琴的還原。
當年的無數神祗，零零星星，到最後，還算人神的，只落得他孤單一人。卻都是後話了。
眼前的這座山，非普通凡人所能到達。若不是兩軍士兵或多或少都已沾染了一些神性，是無法徒步到達山中的。
山裏終年寒冷，沒有春夏秋冬之分，四季皆是隆冬，飄雪紛紛，只有雪季大小之別。氣候冷到凡人一入山，身上的皮膚血肉都會凍住，如樹木枯死，故而荒無人煙，他們也才有機會毫無顧忌地進行水火之戰，不致誤傷。
這個地方成為共工與祝融他們當年大戰的起始點，也是最終點。
不同於從前兩場爭奪，這次大戰的發生地不屬於現在的赤水謠曲疆界，而是位於鴻搖降生的驚蟄白霜地帶。這片區域曾經落下，又從地底再度升起。而今不周山還遺留下的印記，是跨越瀚海、沙漠、平原的一大段連綿的雪山黑夜。
不過當時年少的鴻搖只看過雪山，平原，和沙漠。
假使知道了世間的海在哪，他也不會再想要探尋了。十多年前，他已經失去爭取自己渴望的東西的勇氣。
而就在顓頊歷年的歲首，水與火在此沖撞之後，又從地面憑空開出一片不曾有過的荒原。土地日益繁榮，成為後來的顓頊時年。
想不到，共工派遣本相分別為水蛇、水熊的相柳與浮游竟能聯手掀起滔天巨浪。三江五海的水悉數倒翻，被淩空引於這裏，朝著祝融軍噴湧而去。天上人間，亂作一團，濁浪排空，白雲遮擋。
祝融軍隊手執的神火被澆滅殆盡。
不過祝融和太子長琴以外的五人卻迅速找到了解破機理，極力引退海水，最終以戰死三人的代價封印江河湖泊，暫時令對方七日不能借助海水之力作勢。
神火得以覆現，熊熊燃燒起來，共工的將士們陡然害怕，軍心忽亂。祝融借機又請會起風的神將助力火勢，那火恍惚之間如一把長劍蜿蜒直進，將對方逼得邊打邊退。
共工一行人傾盡全力，拼死掙紮，終於才逃回大海水宮之中，求到片刻喘息的機會。
他得了安全，松了口氣，“我這水宮位於深海，他火兵若是要攻將下來，就會遇到水的反噬，是不可能闖進來的。”
一天過去，果然什麽動靜也沒有。他意識到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殊不知，這段時間祝融只是在尋找他的藏身之處。翌日，他就駕著燧人龍同太子長琴潛入海底。
燧人龍噴出的幽冥之火居然能夠一路讓海水向著兩旁散去，開出一條廣闊坦途來。
共工在驚駭與無奈下只能出來迎戰，但在出來之前他已然預知到自己的命運了。
死。
要麽痛快點死，要麽折磨著死。
所以他要拼盡全力能殺一個是一個。
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一個都殺不了，但如果有機會，他就至少能砍下一個人的頭。共工的目標是實力較弱但坐騎較強的祝融，太子長琴還不是他的首要目標。
他雖然勇敢，卻也暴躁。聽聞這兩人進來的時候，他怒到沖冠，披散著一頭紅色的發。原來那發還是垂綁在一起的，而今全都劍指陸地，好不可怕。
戰。
差一點，共工的冰藍色凍水槍就可以刺穿祝融重黎的腦袋了。
刺穿的，卻是太子長琴的胸膛。
死的，也是他。
紅色的血交匯著藍色的海洋。
光照耀出，映襯那慘白的臉。臉的背後，還有一張看去相似的臉，祝融重黎。
之前的戰爭重黎忠於炎黃二帝，以是都沒臨陣脫逃，也算是變相的以身作則。太子長琴始終以自己的父親為榜樣，才也留下作戰。
那時候，他總覺得自己的父親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雖然對待自己，總是淡漠。現在，祝融為了回去覆命，讓自己的兒子替死了。父親再也沒有以身作則了。
兩張仿佛相似的臉互相凝視著，“我比你更有價值，所以我得活著，回去見到顓頊。”太子長琴什麽話也說不出了，胸膛噴湧著血，嘴角滲出比燧人龍的幽冥火還要濃烈的深紅色血腥。
紅色的火，紅色的腥。
祝融重黎的一生都在因循一個規則——以價值為準則來衡量世間一切定理。親情，人倫，這些東西，他都不在乎。
感染神性的第一天起到如今，神性已經同化了他，乃至吞噬了他。所以他能這樣客觀，絕情。放走相柳的那一天是他無意之中透出了一絲人性。只不過今天的他，人性分明已經徹底喪失了。
神性至高無上，自己臣服的大帝顓頊才是一切。祝融依舊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哪怕犧牲自己的兒子。他也是個，可悲的硬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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