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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你輸,就輸在你不會假仁假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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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竟比死更殘忍。他們,和他們……終究是不同的。人,和人之間……也就終究是不同的。



太子長琴和飛廉的故事還在進行著。

“七月的那天是個聲東擊西的計,可我還蒙在鼓裏。到蚩尤徹底兵敗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止是會變身,還會分身。那天,一個在那裏陪著我,一個暗地裏遞送我不在的情報去了。後來,也一樣。”

“蚩尤和黃帝的決戰前半場在冀州之野,我因此沒能去。如果去了的話,我也能看到應龍了。”那是他第一次能看到她的機會,但他無緣。

“他就是和應龍串通起來,”太子長琴笑了笑,悶哼了一下,“前半場,蚩尤輸了。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了。”

他的眼睛裏剩下坦然的虛無,“蚩尤以為一切都是不在場的我幹的,親手斬了我最愛的皇鳥洛楓。我發誓我一定要查出真兇是誰,卻沒想到,會是他。”

上半場結束了。太子長琴悄悄地潛進黃帝部落,想要一探究竟,卻親眼見到飛廉和應龍在商談著什麽,一男一女,如何歡快。他明白為什麽了——

這兩個人,都是他平生所重,所愛……

那個人說得不錯,她果然能活。那麽以後,自己會接管這一片土地了?他其實對這並沒有多想。不過是一個他並不了解的人給他的承諾。

應龍既然活了,他什麽包袱都沒了,毫不猶豫站了出去,“飛廉,是你把一切栽贓嫁禍給我,逼我到絕路!”

每一個字眼,都熔鑄著他的一滴血。他沒數過,自己滴了多少血。

聲音驚動的不止是風,是葉。這是黃帝營中。

看到太子長琴的是他們兩個人,卻只有飛廉感到緊張和惶惑。他沖上前去,飛身展開翅膀,用其中一邊把太子長琴裹住,轉頭噓聲對應龍說道:“拜托,拜托你掩飾過剛剛的一幕。我先帶他走。很快回來。”似乎篤信她會應允,毫無顧忌地飛走。

太子長琴看向她的淒然眼神,沒有得到半點回應。應龍,她,難道不記得自己了嗎?

這一次,飛廉不由自主地突然變成了女子,太子長琴靠在她的胸前,心跳沒來由地加快。

要去哪裏?

很奇怪。居然飛了三天。好久,好久。

她帶他來群山萬壑之間,放下了他,收起翅膀。

之前成為女子的變幻不是故意,而這一次她卻是的的確確故意把自己再變回男人的樣子。與往常成為女子放下盔甲釋放軟弱不同,現在她反倒只想用男人這副盔甲掩藏自己的軟弱。

從太子長琴的話裏我們聽得出他真的很在意飛廉,就像他在意應龍一樣,那情無法用對等的相處時間來衡量,“我來到這裏的十一年,一直是他在照料我。我做小兵的時候,什麽也不懂,那時候他已經是蚩尤的有力副手了,可他一點都不嫌棄我。我們能一起喝酒,一起舞狂風,一起耍斧頭,一起射箭,一起合奏,一起奔跑。因為他,我有了快樂,我的琴弦從只能彈奏八根,慢慢恢覆到可以彈奏二十根,在戰場上殺敵制勝,做回了將軍的位置。然後,每一次我受人冤枉,飛廉都會第一個拉我出來,說她會相信我,會一直陪著我,我們是,好兄弟啊。”

哈哈,他突然笑,“當時那樣,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說,我們是好兄弟,還真挺好笑的。”

他的笑收斂住,“但這些都是假的。”

“或許,你看到的是假的,可他對你的情是真的呢?”南宮晏有些不願相信結果會是那樣殘忍。

聽到這裏,我突然看了南宮晏一眼。悄悄的。餘光。

對於南宮晏提的問題,太子長琴的心裏也許有過答案。但他沒有說。

他又繼續講下去當年他們那天的故事,“飛廉顫抖著嘴唇,我從他身上看到了那個脆弱的靈魂。即使隔著一個陽剛的肉體,他似乎也同女人沒什麽分別。這些年來,經歷得太多,我也慢慢就看透了很多事情。”

山風呼嘯。事情搬上臺面。

飛廉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他的背叛,因為其實有時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你,我只是……恨你不忠。”兩人對峙,飛廉說的只是恨他不忠,不忠後來人所謂的“君”,投靠蚩尤。

被這樣利用,太子長琴有那麽一瞬間想去殺了他,可是下一秒就放棄了這個念頭。既然交心過,那麽離別就好聚好散。

透過飛廉脆弱的靈魂,他只是很淡很淡地反問一句,“你何嘗不是?”

“我選擇黃帝和我選擇炎帝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是同一陣線的,所以我沒有背叛炎帝。而你選擇了對立的蚩尤,就等於選擇了黑暗,選擇了邪惡……”

面前的飛廉究竟有幾副面孔,太子長琴駭異了,“誰教得你這樣的?”

廳中的太子長琴對我們說道:“當時的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把她腦袋裏的思維變得這麽狹隘的,認為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好,就是壞,認為如果我不選擇和炎帝一方一起,我就是該死的,對和錯,如此粗淺地去判斷。我對她說,你忘了我們這些人在異域都曾被視為異類嗎?如果我們不和普通人一樣,只是因為多了一雙翅膀,多了一條尾巴,多了一只手臂,多了一身皮毛,難道我們的存在也是錯的?你怎麽能就這樣去定義一件事情?”

“一定是她受過什麽傷害,我想,所以我問她。她雖然和應龍說很快就回去,可她對於我的問題卻很有耐心地回答下去,並不擔心時間。”

那時,飛廉很堅定地回答道,“是——”

她的確曾受過傷,憶起從前,說,“當年我去異域,在危難的時候一再幫過他們。可日子久了,總會有意外。後來,遇見過一次收不住的大旱。我沒辦法了,我束手無策。糧食顆粒無收,婦孺老人全都餓死。他們都說是我……是我見死不救,是我故意而為……我只是風,我不是一切,我能怎麽樣呢?我一氣之下變回了男兒身,逃離那個傷心地,又來到了這裏。但我永遠記得他們絕望而憤恨的眼神,控訴著我背叛了他們。我陷在那樣的陰影裏,無法出來。”

飛廉對太子長琴道:“從此,我這一生都不再容許自己和別人走上背叛的路。任何一種形式都不可以。”

又一場日落了。

那天以後,太子長琴就再也沒見到過飛廉了。更不會知道,飛廉已經自銷元神,形魂俱滅。

而今,太子長琴只能對我們說,“那不是她的錯,可她的傷到底還是讓她變得扭曲了。我從來都不會覺得,選擇其中一個,而沒有選擇另外一個就是錯的。很多事情,只有是非,並無對錯。”

“多年後,我從異域志上看到了管仲的故事,才終於發現,是真的有人在和我做著一樣的事情,和我想的一樣的。”

“只是我終其一生,都沒有等到那樣一個人。”

又一場日落了。

過去,他為愛而戰,今後,他或許只能為戰而戰了。一身虛無縹緲,他也習慣了沒有愛情、友情以後的虛無縹緲。

可是當父親也背棄他以後,他的人生便陷入了什麽都不想多問的情緒裏頭。輕飄飄的身體,又如重鉛。

太極陰陽,生死離合,正正反反,是是非非,有什麽人會多去思考?如果除不掉自己的業障因果,考慮再多都是徒然。愈是思考,就愈是掙紮。不過又添煩念與痛苦。

秦雀關註著太子長琴,南宮晏關註著太子長琴講的故事,只有鴻搖在關註事情的緣起緣滅。他不由得想起在瑪染辭風學習的術法之道,兩位風主抽空念過給他們三個人聽的那些東西,所謂“一切有為法——”

太子長琴也一樣,後來很多年都曾探究過因緣來去之間。

什麽是真?什麽是假?那些情義是假的,還是飛廉這個人是假的?太子長琴也問過自己,可沒有答案。

自己,永遠都給不了自己答案。

除非那個答案,你很明確,是你想要的。

他繼續說,“就連那天從應龍身邊帶我離開,都是接著的又一個陷阱。他把我帶到了聽不到戰爭訊號的地方,整整三天,我消息全無。而兩邊的戰爭已經打響了,沒有了我這樣一員猛將,他們才更有機會沖出去。”

彼時,是決戰的又一回合。蚩尤軍希望借助大霧讓這場戰局的形勢逆轉。

他吹煙噴霧,使得天地間風雲變色,冥冥不可見山川四野。霧起了三日,黃帝軍無論如何都沖不出去,眼看著士兵們就要困死在太山之下。

對於蚩尤軍來說,一切很有希望。

對於黃帝而言,危在旦夕了。

黃帝無奈之下,也別無他法,唯有跪地不眠不休祈求上天,渴盼所有人眼中不可能的一個轉機。他當然不知這樣能否有效,更不知如果有效,會有什麽人來相助。

事實卻還真有了轉機。竟然感動了西王母。

西王母念他日後會有一些功績,不忍就此讓他滅亡,便派遣玄女下人間,助他攻克難關。

九天玄女背負肩上重擔,使時間停滯,在虛空之中單授黃帝一人“三宮五意”,“陰陽之略”,“太乙遁甲”,“六壬步鬥”之術,黃帝借助這些玄機義理,擺開奇門遁甲陣,一舉破了蚩尤的霧門。

他們又燒起下一場戰爭的烽煙。

天地豁然開朗後,黃帝一邊以應龍不停蓄水往前沖,蚩尤一邊也派風伯飛廉、雨師屏翳降風雨進行對抗。兩股水勢分庭抗禮。

就在兩方將士以為戰爭還會打很久的時候,風伯飛廉陡然調轉方向,助應龍造起滔天風雨。

你死我傷之中,黃帝最終徹底獲勝。

當太子長琴再回去的時候,只見蚩尤的軍隊已經屍橫遍野了。而蚩尤方那些人卻不知去了哪裏。如果不出意外,應該已經被黃帝所擒。

終於,漸漸在人們的見聞中知道了風伯的分身之術,“呵呵,原來一個同我耐心講話,一個來了這裏參與大戰。”

太子長琴道:“我們輸了。但是我仍然不恨他。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感念他陪著我,幫我驅散了那麽多寂寞吧。”

戰爭結束,飛廉消失以後,太子長琴曾經找過他,可結果都是無疾而終。

他常常很想念和飛廉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是他害得天下之大沒有自己容身之地,只能浪跡天涯。雖然是他害得自己受千夫所指,萬人非議,忍受誤會與屈辱。雖然。

大概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想念那個他,還是那個她,是友情,還是——錯過的一場朦朧的愛情。



阪泉之戰,一切只是個端倪,涿鹿之戰是相爭的高潮,當然,還有最後的結局。

太子長琴接著為我們講述道:“黃帝,遠遠沒有後來人看到的那麽和善。他也殘暴,甚至比蚩尤還要殘暴。”功業之上,淋滿鮮血。

仗贏了,黃帝綁了蚩尤和他大大小小的兄弟們凡一百零九人,其中八十一個是他生死至交。

一個都沒有留。

在蚩尤的面前,殺了蚩尤的所有兄弟。

他不是親自動的手,而是把一群人拉到荒蕪的曠野,讓那些訓練有素的獸,將眼前的百餘號人當作獵物。

黃帝舉旗揮毫,那些獸就大發狂性,有的咬頭,有的吃腳,慘絕人寰的嚎叫聲響徹在野外,響徹在蚩尤的耳畔,響徹在黃帝滿足的笑聲裏。

“不,不!——我們投降了!你該放過我這些兄弟!”戰場上已經死了夠多人了,他明明知道沒有挽回的餘地,但還是帶著那麽一絲奢望,奢望黃帝是炎帝那樣仁慈的人。哪怕如他仁慈到有些懦弱。

但當一個個頭顱被暴獸嚙下,如草一般輕而易舉啃掉,眼看著就要輪到他的時候,他明白了,黃帝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不再作任何的乞求,對他尚活著的兄弟道,“走好……大哥很快就來陪你們!”

“大哥,別擔心!我們同生,共死!誰都不會怨你一句!”

終於,所有人,除了蚩尤,都死光了。

輪到兩個首領的交手。

鬥了多少年,多少日,多少夜,黃帝的身心早就被折磨得不堪。現在能夠這樣放肆地侮辱蚩尤,他豁然暢快:“蚩尤,今天就讓你恨而不能!”

“你錯了,我沒什麽好恨的。我根本不怪你。換做是我,也不會放過你們的。”蚩尤說。

他已經明白黃帝和他的哥哥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

蚩尤狠狠瞪了黃帝一眼,“只是黃帝,你既然如此,就不要到處宣揚你的仁慈,你骨子裏就和我們這些人一樣野蠻,殘暴,何必裝得假仁假義?”

這一瞪,黃帝不答他,利落揮刀,砍下了蚩尤的一根腳趾,“我告訴你,蚩尤,你輸,就輸在你不會假仁假義。”

裸露的腳在不停地滲出血,蚩尤面部抽搐如癲癇的羊羔,黃帝繼續道,“我一直聽說你只有九根腳趾頭,今天以後,人們又會傳言你只有八根腳趾頭了。怎麽樣,我還讓你的傳說添了新的料子,你既然不恨我,那感激我嗎?”

蚩尤忍著痛,半點都沒有再示弱,因為他的兄弟已經一個個死去。

是啊,九黎部落的人,個個都不會低頭。

他有點後悔之前的求饒,差點讓他成了自己所不屑的炎帝的覆刻本。

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刻,他不會了。不會再做那樣愚蠢的決定。

相信九黎部落的人,如果活著,是為了更好地活。如果死了,是英勇赴死的。

蚩尤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閉口不言,睥睨著黃帝。

“一個將死之人,還敢這麽囂張?”他一點都感覺不到滿足了。

“你怎麽不求饒?剛剛求饒不是求得很好麽?”

“不說話?”

他唱著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終於怒了,好,那就讓你不說話個徹底!哢嚓的聲音響起,他終於滿足了。黃帝獰笑著砍下了蚩尤的頭。

滾落在他腳邊的,是那個臨終前不發一言的蚩尤。

黃帝吩咐人拖走蚩尤的屍體,截成兩段,將蚩尤的頭掛在自己營前的柱子上,屍身則親自在案頭剁成肉醬,然後他笑著帶上用木桶盛好的肉醬走了出去。

“我的俘虜們,九黎部落的族人們,我來了——”



“吃,吃,吃!只有吃了你們首領的肉醬才能活下來!誰不吃,就一個下場,日落之後,我把他做成同樣的肉醬!”

九黎部落的人,有的吃,有的不吃。

吃下的人,誰都知道自己選擇了茍且地生。他們並非不知道那就是他們首領的頭。但他們得瞞過他人,瞞過內心的自己,自欺欺人地活下去,以盼九黎日後有個更好的未來。

不吃的人,幹幹脆脆死在了日落之後。他們不用承受在心裏哭著,面上卻要裝作為了活命而巴不得啖首領的肉的模樣。他們逃掉了心理負擔。逃掉了一份更重的責任。只需一死。

活著,竟比死更殘忍。

他們,和他們……終究是不同的。

人,和人之間……也就終究是不同的。

這時,一旁的聽眾三個沒有誰關註到那個在故事裏後來只曇花一現的應龍去了哪裏,太子長琴也似乎刻意不提,將它當作一塊結了痂的傷疤用長袖深衣掩藏過去了。

再往後,又是光陰流轉幾百年,到了黃帝孫顓頊的故事了。

太子長琴講完了這兩場大戰,似乎覺得有些疲乏。時值深夜,太子長琴派了三只鳥人服侍三人後,便告別進屋。

“那應龍呢,應龍後來去了哪裏?”真怕他們又問起這個問題,那是他心頭的痛。

應龍是活著,而且就在他的身邊,就在這座城裏,就在那片他們進來的赤水湖裏,成了一條小水虺,哪兒也不肯去。早已喪失了前身所有的記憶,忘了他,忘了她自己。如今,被他養著,形同他們相識最初。

那年,下凡的九天玄女在涿鹿之戰裏感染了蚩尤霧門的邪瘴,再也沒有機會經過修煉逐步升神了,只能永遠地留在人間。應龍也一樣。然而,比不能上天更殘酷的是,玄女毀了容顏,應龍返祖成為水虺。

太子長琴如今住所在的地方是由當年的一處古戰場就地修葺而成的。而一旁的湖,就是那片從來不曾變色的死人血湖。

原本這裏風雨頻繁,一年之中能下多次甘霖,然而那場戰爭過後,天神也不再降雨,人間幹旱了五十年。大地上,每個人都掙紮以維生,耕種生活再也無法維系,因為水源太缺乏了,哪裏有丁點的水,他們都會跑到哪裏去。在饑渴中,他們茹毛飲血,過了很長很長的肉食生活。不過後來,在火神祝融的帶領下,慢慢學會了用火烤制食物。

現在,自然今非昔比。分裂的時代過去,大寒一統,生活中的一切衣食住行都蒸蒸日上,花樣翻新。太子長琴過著他平淡的生活,只希望人們不要再出去冒險,不要再有更多的犧牲死亡,滋滋潤潤地過現在的日子就好了。

對於生活,他養成了自己的格調追求。在平淡之中自有華麗與精致。那是能令他內心感到富足的東西。

赤水謠曲中人們飼養六畜馬、牛、羊、豬、狗、雞,太子長琴非牛不食。他平日親自動手,親自下廚,飲牛奶、食牛筋、吃牛肉、割牛排——以補自身。除了彈琴,他也學其他樂器,骨哨、陶塤等等,漫漫時光,後來,甚至也開始學習敲大鐘。沒事的時候,還以繪畫取樂,就著當地的自然資源畫一些山川草木,鳥獸蟲魚。得空處理完政事,就去河裏捕一捕魚。

這會兒,還在喝著他的龍須茶。當然,那龍須絕不是真的龍須,而是形似龍須。

龍須茶湯色清澈鮮亮,還伴有梧桐花香,極為耐沖泡。制作之前需要命人自然萎雕,再經殺青,揉撚層層工藝,最後理條紮束而成。

之所以這麽愛品它,也是因為當年應龍和他的皇鳥都曾棲落過梧桐樹的那段淵源。

那時他們帶著之前拂過的幾把茶葉在樹上戲耍,最後這些梧桐樹全都吸附他們的精華而長出茶葉,還是龍須鳳尾的模樣,於是得名龍須茶。後來,人們采摘完這批茶葉就開始種植,漸漸風靡。

他常飲,不因茶味,不因茶形,而為念想。

只是,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做著這些事情。

生活安逸,生活也說不上無趣,卻也好像沒有常常能覺得開心的事情。

從前,他有過愛人,有過朋友,有過父親,那時他叫他阿爸。現在,這些都沒了。

也只有他的子民了。可他的子民,都和他不太親近。

有些人覺得他專制,不顧所有人的非議,有些人覺得他冷漠,縱然期望靠近卻也不敢,有些人恨他,只許自己穿梭天際卻封印他們出去的權利。

有些人,一多,就組成了絕大多數人。

就連在湖裏沒有意識的應龍,都不知道他的寂寞。



滌蕩了幾百年,幾千年,簾外換了許多風景。新的一天,一切都正好。

太子長琴問候完他們睡得可好,又被南宮晏問起後來的故事,當下卻不提。

他先是道,“能活著就別放棄。”接著說下去:“有一天,失去了所有,我才明白,過去我所擁有的,就是最好的。”

只言片語,概括了他往昔所有的悲歡。

總坐在大殿裏,實在壓抑。太子長琴見大家似乎狀態很佳,道:“我們出外乘舟去。”打算一路邊走邊講。

沿途他給三個人介紹了一些這裏的自然風物、民俗習慣,他們漸漸從太子長琴病怏怏的聲音裏聽出了些許朝氣。

到了長汀湖,他們又才發現這裏沒有船家。但有船。分列著許多無人小船。

對著波光粼粼,鴻搖支著一只腿問,“這裏的船,是公用的嗎?”

“對,是我們自己開。想去哪裏,我載你們。”

“那,就去你路上講的女媧補天的遺跡好了。你一邊開著,我們一邊聽你講後來的故事。”

在太子長琴的故事裏,秦雀好像尋到了自己一直想要去追尋的東西。那是她從來沒有擁有過的。

鴻搖覺得自己殘缺,秦雀雖然強大,也未必就沒有殘缺。

她所認為自己殘缺的,是她從未走進過真正的世界。而太子長琴正是她的對立面,他從一開始就經歷過整個世界。

或許,不止是鴻搖,不止是秦雀,包括一直以來的南宮晏,每個人的心裏都有殘缺。但千萬種殘缺,從不相同。

三個人並不知道太子長琴這句話具體是同誰說的,只聽到:“當世界從你的眼睛裏坍塌,你就會明白我剛才和你說的一切。”真羨慕你們這樣三個人在一起,他想。

故事接了下去,告別炎黃。

炎黃在世時,兩個部落沒有再次分裂,但到了黃帝曾孫一輩,卻出了事故。

炎帝方共工氏不滿黃帝方執政者顓頊,欲要和其爭奪帝位。最早他只在私下裏動這個念頭,真正爆發出來主要還是因為要針對黃帝方祝融重黎。

火神重黎始終是他作為水正的大敵,不除不快。

他們的戰爭挑起了。

一直受到共工挑釁的顓頊並沒有親自出馬,一來他已經年邁,二來他希望自己的孫子能夠有一番作為,歷一次磨練。於是他派遣他的孫子之一祝融重黎帶領所有兵士與共工決一死戰。

歷史上水和火的真正對決,其實開始於這一戰。

話說當初,太子長琴在涿鹿一戰蚩尤大敗後便成了不帶職銜的獨立人,帶著返祖失憶的應龍雲游天地間,四處作樂,譜了各式各樣的曲子出來,而且被民間尊為了樂神。

之所以能逍遙宇宙之間,是因為太子長琴沒有參與到最後與黃帝的關鍵一戰,於是躲過一劫,逃出生天。後來黃帝也曾想起過這個人,欲追之,但因為炎帝的求情,太子長琴又活了下來。

也許可以說,他的自由是他錯看的飛廉與他痛恨的炎帝為他換來的。

可是多年後,黃帝部落首領傳到孫子一輩顓頊的時候,顓頊作戰,命祝融出征,卻又將從不打算再參與世事的太子長琴卷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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