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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次見到飛廉的時候是在弓箭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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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在這,我又該往哪兒去?於是我繼續彈我的琴,她吹她的風。山林呼嘯,我們對飲。有那麽一瞬間,我會恍惚,他如果是個女人該多好——可她不就是女人嗎?我好矛盾。



刑天追趕他的頭顱去了,很久再無消息,無人知其影蹤。誇父也被黃帝軍中象罔所誘,追日而死。太子長琴則是自應龍死後悲號不能自已,即使還身戰,戰鬥力也直線下降。炎帝方足足少了三員猛將的力量,其餘將領即便依舊傾心合力,也終究如月虧損,全軍本事不如從前月滿之時。

一幹人被黃帝纏繞脫不開身。未幾,黃帝單人漸漸不能力戰。口哨聲響,又上來幾員不知何時已經埋伏好的大將。

數十人忽而廝殺開來。

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似乎就在這年要分出勝負了。

眾位人神不吃不喝,足足打了一百餘天,盡管突破不了,但還在僵持苦撐。忽有一日,他們竟能夠從崖壁打出來,黃帝等人被迫一路退擋,但又瞬間消失。

一個驚天消息傳來,炎帝軍所有人愕然,自願放下幹戈——

“炎帝被活捉了!”

“什麽時候的事情!”

“就在方才!”

“難怪讓我們看了個破綻,可以闖將下來!原來是因為敵方已經有了這樣的異動。”

“他們一直都在暗地裏開鑿洞穴,就連黃帝親臨都是為了打掩護,讓我們防不勝防!”

“所以是被這樣偷襲營中的?!呔!可氣!”

你一言我一語,大家慌了陣腳。

又只見被綁縛著的炎帝神農被拉到了敵方營前。這仗是繼續打還是不打,底下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士卒們都等待神將發號施令,神將中則分為主戰主和兩派,意見不一,誰都固執認為炎帝是讚成自己一派意見的。

結果,是主和的贏了。

也不是全贏。

因為炎帝說的是——

“投降吧。”不是和戰。是投降。

這種境地下,沒有什麽和平共處的機會。如果非得說得好聽,便是言和;說得不好聽,不過是屈於人下。

“什麽?”有人不滿。炎帝可是受了什麽挾持?

他放眼整個戰場,生靈無幾,死魂一片又一片,“我還不知道原來我們部落的子民已經死了這麽多了……哈哈——你們真是我的好將領啊,報喜不報憂,什麽事都瞞著我啊。死了十個人,和我說一個,死了一百個,和我說十個,死了一千個,和我說一百個,死了一萬個,就和我說不到一千個!刑天死了,誇父也死了,究竟死了多少人?就因為你們這樣傳達消息,我急,卻還不那麽急,始終覺得有反抗的餘地,結果非要等人家的洞都打到我屁股後面了,我被抓來,才知道你們瞞我瞞得可真是勞心勞力!”

炎帝怒吼:“還楞著做什麽?!投降!我叫你們放下武器投降!”

主和的人率先放下兵器,有尾巴的該收的收,有翅膀的該合的合,總之消去自己的戰鬥狀態。

有人還是分寸未動。

“還要我看著多少人在這場戰裏死去……啊!……你們……”炎帝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再喊一次,“投降!”

他眼裏噙著熱淚。那些主戰的人,也淚盈於睫,最終默默照著指示做了。

這時,星鬥七旗陣法自行破開了。

炎帝,就那樣敗給了黃帝。



那天起,炎帝承諾,會傾盡全力輔佐他的弟弟。

他是再也沒有心力鬥下去了。自己的弟弟統禦四方,做這裏的主人,也好。至少不是別人。

當初應龍死後,其實太子長琴的狀態早就一落千丈,不覆從前。琴聲裏多半都是低低的悲鳴嗚咽,哪還有什麽威猛高亢的聲音,更別談多大的殺傷力了。炎黃融合以後,太子長琴就徹底心灰意冷地帶著應龍的屍體離開了,再沒有什麽打仗的念頭,因為不知道還能跟什麽人打,他也沒那個能耐和鬥志了。

“我便是主戰的那一派,所以不恥投降。當炎帝選擇盡心盡力輔佐黃帝,茍且地服侍他的時候,我在心裏不知暗地罵了他多少遍。但那都是當時的意氣了。”眼下他的聲音沈沈的,三言兩語都能讓人感到涼颼颼的,真不知當年他參加大戰雄姿風發的時候究竟是什麽模樣。

太子長琴說過他後來又失去了友情,我很好奇,於是問,“那你的友情是怎樣——”

對於別人來說,覺得這麽問有些直白可能就會緘口不問。比如鴻搖那樣生怕面子掛不住的人。他會終日覺得對不起南宮晏,對不起我,對不起全天下的人,全不會考慮自己,也就很怕觸及他人傷心事。

但於我來說,問起來我至多有那麽一丁點兒的過意不去,該問,想問,我就會問。

難為別人,比難為自己爽快。這是多年來紀淩閣裏頭盛行的法則,而我秦雀年紀輕輕,算是個中一流。

在那裏頭見得多了,誰都如此。但其實在那裏活,也不比出來花花世界要容易。看似有形的規則人人都在遵守,可無形的規則更多,不過卻沒人會真當回事。不管規則不規則,活著,全憑本事。

太子長琴看上去心理軟弱主要還是因為他的一副病容。以我的觀人經驗來看,我猜測實際上他大約已經閱盡世事滄桑,性格內裏比誰都要硬朗。

他果真全然沒放心上,絲毫不受影響,認真回答起我的問題,“友情的分裂,就在涿鹿之戰。”

太子長琴細說從頭,“當年炎帝神農戰敗投降,後來的世界主角就是黃帝軒轅了。那時我帶著應龍屍體離開,隱居山中,接到了南宮家的契約條件,選擇答應他以後,便按著他的指示出山,等應龍覆活的一天。既然應龍有機會覆生,我的鬥志就又回來了,我也一直渴望什麽時候能夠再大戰一場。正是那個時候,我遇到了和我一樣渴望戰爭的蚩尤。我和他攜手並肩,對抗炎黃部落。”

“蚩尤的模樣說出來你們可能會覺得有些好笑。三頭六臂八只腳。但他的勇猛,卻是沒有一個人敢嗤笑的。在我心裏,他甚至已經取代了炎帝的位置。我很尊敬他。”

同太子長琴的逃避遁世不同,當年,炎帝手下蚩尤不滿炎帝臣服於黃帝,大膽率領了願意同他獨立出來的一行人另起部落。後來這部落便以他部落長的名字命名,稱作“蚩尤部落”。

想要對抗已經融合為一的炎黃部落,這點單薄的力量根本不夠,所以蚩尤又開始號召附近被炎黃攻打過的部落。通過激發他們的恨意,網羅人心,收為己用。經若幹年的積澱,他最終得到了另外九個部落的支持。

聚沙成塔,十支力量匯集後組成了比炎黃還要強大的力量,這一部落又統稱為“九黎部落”。他們制備精良,面對侵犯或者主動出擊均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形勢穩定以後,蚩尤將矛頭首先對準的就是被綁後不戰而降的炎帝。

“你就是個懦夫!”蚩尤臨陣罵了起來,腳一剁,地面陷了三分,三只頭因憤怒而不停晃動。

炎帝泰然道:“你當然不會理解我的決定,就像我當年嘗百草時一樣,你也不理解。對於那場戰爭,你的眼裏只有一往無前,從沒有一絲絲以退為進的想法。”

炎帝始終認為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昔日,蚩尤的離開,他為之痛心過。後來,便自我安慰地想道,隨它去吧。

今天,當蚩尤的斧頭要舉起砍向自己的時候,他的內心依然萬馬奔騰,表面卻也只能裝作波瀾不驚了。讓將士們看到,又會亂了軍心。

“這就是你說的以退為進?投降,做黃帝的傀儡?你以為保全了剩下的人的性命,我們這些人就會感激你嗎!你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有多少是當初誓死追隨你的同伴!他們都跟著我出來了!你不覺得可笑嗎?!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兵敗後再去乞求黃帝救援的恬不知恥的樣子!”

蚩尤根本不想讓炎帝說上話,繼續道:“就算當時我們那些人全都戰死在黃帝軍的獸蹄之下,也不會皺一下眉頭,更不會怨你一句,可是你卻用你至高無上的權利逼得我們低頭了!是你讓後來的我們覺得自己,生,不如死!”

懦夫,懦夫!

蚩尤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

他炎帝可知當初他把追隨過他的人的尊嚴都狠狠地踩在了腳底下,用他自以為的為他們好的思維方式禁錮了所有人,以一代表了眾,辜負了所有陪他出生入死、顛沛流離過的兄弟。

今時今日,這一切恥辱都將如夢幻泡影,春水東流了!

恩與義,該做個清算與了結,他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

炎帝任蚩尤罵著,可突然他又忍不住想,如果你當時就有那樣石破天驚的勇氣,何苦又要等到現在才來尋我?

是知道那個時候打不過黃帝,為了他們的命,所以也都忍了下來吧?

你究竟是始終一往無前,還是也曾和我一樣的以退為進呢?

他突然明白了。蚩尤看似一往無前,其實也和他相像吧。只是我們都身在局中,不由自己。



與炎帝一戰勝利後,蚩尤率領的八十一個氏族就被冠以“銅頭鐵額”的稱號,整個九黎部落的人民鹹以威震天下著稱,蚩尤更被封為戰神。

其實並不是八十一個氏族人民個個都這麽強悍,出色的是他的八十一個兄弟。十大部落中每一個氏族的首領都和他結成了莫逆之交。要知道,他們日夜操練,為著同一個目標,二十三年磨練出多深的兄弟情不言而喻。在那個拼死訓練的地方,彼此的默契也日漸加深。

他的八十一位兄弟都是八臂,銅頭,鐵額,獸身,人語,腳趾天生都少一根,即九趾。且同蚩尤一樣,專食沙石一類東西為生,還天生能造出戈、杖、戟、大弩、斧等各式各樣的武器,蚩尤常用的斧頭等兵器就是其中兄弟為他量身打造。

在這場戰爭序曲裏,經蚩尤大舉掃蕩,只短短一段時間,炎帝方就被打得節節敗退,喪失了所有領土權,輸得一塌糊塗,再無還手之力。

應了蚩尤的讖言,他真的被迫求救於早年達成聯盟的黃帝。

黃帝,出現了。

與炎帝的戰爭只能算是一個引子,黃帝才是蚩尤更想要消滅的人。保留了部分實力的蚩尤,在涿鹿才顯出他的過人強悍。這場大戰施發出的真正威力也在黃帝和蚩尤之間呈現,那才是勢均力敵的較量。

要說蚩尤本該是部落統一戰役的終結者,可他卻敗給了埋藏內線、陰險狡詐的黃帝。

與蚩尤和炎黃相對的還有他們臣屬之間發生的故事。正是這場涿鹿之戰讓太子長琴與至交風伯飛廉清楚徹底地決裂。

炎黃合體後,暗地裏飛廉就已投靠了他所認為的明主黃帝。蚩尤獨立後,他假意跟了出來,與雨師一同成為蚩尤的左右手。太子長琴當然萬萬沒想到,一直以來在蚩尤身邊的飛廉是從黃帝那裏跑來做內線的。

太子長琴口述著與飛廉的過往。

“蚩尤兵敗的那一次,最後他冷冷地看我一眼,我就知道,我還是被友情背叛了。破碎的,重來不了。”

“後來我才發現,他不是真心真意要和我做兄弟。而且,原來他一直就很不恥我的叛變行為。我加入蚩尤軍,在他看來就是某些地方的人口中所謂‘不忠君’。”

“就算當年我主戰,而有人主和,我都沒有和我的夥伴反目成仇。我只是離開了。我沒有再回來。”

“那麽多年過去,我以為當我去到了蚩尤那裏,我能重拾信心,我好幸運遇見了和我惺惺相惜的生死之交,我也以為我終於得救,得到了心靈的救贖,得到了能夠再次一戰的機會。”

應龍的死一直讓太子長琴耿耿於懷。可他並沒有怪罪戰爭,他也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根源是什麽,他只是埋怨自己,認為是自己沒有用心照料好應龍的感受。

當他在蚩尤手下再看到當年阪泉之戰一同攜手禦敵的兄弟風伯飛廉時,一顆心就如山谷逢生,春泥覆蘇,小草萌芽。他那悲哀的琴聲又現出了往日的歡快。

五十弦琴終於可以喚醒他的主人了。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飛廉的時候是在弓箭場上。

說起那時,太子長琴新入軍之際,是由蚩尤手下的魑魅和魍魎帶的。一個去陪他處理登入名冊、起居安頓事宜,一個則接著帶他來蚩尤的各部隊走場熟悉。

只見半空異獸各行其道,各展本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以嘴攜箭,呼扇著長毛鳥翅來回翺翔,突然撲哧一聲,有力地一呼,那箭淩空一射,旋轉了八道角度各異的弧線,在第九個也是最後一個弧線打圈之際成功對準靶心,直射正中,惹得圍觀者連連叫好。

“是他嗎?”

從背影看去像,卻又不像。有些媚,像是個女子形態。難道他過去也曾這樣,只是自己沒有註意到麽?

往昔他們雖認識,可卻相交不深。至多只能算比點頭之交好些的泛泛之交,如果今日再次相逢,也能算是緣分。至少,他們已經走在了同一條道路上。假以時日,說不定還能成為患難之交。

這人面鳥身的獸人轉身之際,從女子模樣剎那間換做了男子模樣。男女模樣,皆驚為天人。嫵媚同陽剛並存,亦嬌亦柔,亦狂亦放。

“是風伯!是他!沒有錯!”他瞪直了眼睛,心中呼喊。

可,風伯是男——還是女?——這,怎麽,他從前不清楚呢?

那個人真的是風伯嗎?他又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飛廉似乎見到了太子長琴,收起翅膀,縮起骨翅,陡然成了一個普通男子。收放自如,讓人大為訝異。他朝著太子長琴走來。

“在這裏見到你,真是開心。”

“所以,你認識我?你——真的是風伯飛廉?”

他知道太子長琴在考慮什麽,“怎麽,很訝異嗎?是不是從前對我了解太少了。”他搖身一變,又把自己幻化成姑娘模樣,轉頭對魍魎說道,“你先下去吧。我和這新來的將士聊聊。”

飛廉對著弓箭場上今日受他指揮訓練的那批異獸說了一聲奇怪的符語,大約是散了的意思,異獸登時排好隊散去,圍觀的人也同異獸一樣散去。

不同的生命在某些習性上也如此相同,無怪後來有人說,人與禽獸無異了。

好則好矣,差時,焉知這些生命不會比禽獸暴戾更甚?

她又貼身靠近太子長琴,目光往他身上一挑,一聚,勾得他心旌動搖,眉毛不自覺擰住,逡巡得像個留守陣地的娃娃,眼睛不知該往哪兒看,像是真被一個女孩攝住了。

“你……”他驚住,不能再語。

念頭都在心間混戰。

我活了大幾千年,除了應龍以外,還沒被以外的哪個“女人”這樣戲弄過——

你卻是第一個——

“看來你很喜歡我變成女人的樣子嘛。”

風伯飛廉,也稱風姨、風後,顧名思義,亦男亦女。

他曾遨游異域幾百年,用女子形態俯視那裏的蒼生百姓,為當地人呼過風,蓄過雨勢,揚過沙,堵住過洪流。在那蕓蕓眾生面前,他就是女子形態,所以人們都稱呼他風姨、風後。在凡塵之中,那時她是雌性。

風伯則是他回來以後的稱謂。作為人神,他是雄性。

跨越時間滄海,橫流萬物,雌雄雙性已經在他身軀之內融為一體。當他想要成為女子時,便可以是女子,想要成為男子時,換回本殼即可。

這就是他們的第一面。以男和女的方式,看似心動的距離,遇見。



今天大廳裏的三色鳥一直賴著不肯走,頭低低的,眼神悲傷。即使太子長琴沒有繼續彈奏下去,它們也沒有離開。似乎是不忍。所以嗚咽徘徊。

那鳥,那琴,都傾註著太子長琴的靈魂,在我看來。

所以才會升起萬般共鳴。

‘那麽多年過去,我以為當我去到了蚩尤那裏,我能重拾信心,我好幸運遇見了和我惺惺相惜的生死之交,我也以為我終於得救,得到了心靈的救贖,得到了能夠再次一戰的機會。’回憶初次相逢後,他繼續說著,當時的期望是以慘淡收場的,“可是到頭來,我沒有。”

追憶就像漫天黃沙、滔天巨浪朝他打來,有多麽酣暢淋漓,也就有著多麽難言的痛楚,“時機成熟以後,我們九黎部落就和炎帝部落打了起來,如我之前說的那樣,後來,炎帝求救了黃帝,我們就又和黃帝打了起來。數不清打了多少場仗,固然也有過生死驚險,但每一仗,我們蚩尤軍都是贏的,黃帝方沒有還手餘地。要知道,最開始那時我還只是一個小兵,由於剛出山,我的心還沒有真正走出去,我還是時常會想起應龍,想起戰爭的陰影,我的琴仍然沒什麽威力。有好幾次,飛廉舍身救了我。”

這時太子長琴顯得痛苦了起來,他的表情是罕見的,“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救我,就為了有天能保全他自己。”

蚩尤贏了幾場?實際上蚩尤已經贏了七十二場,對方屢敗屢戰,屢戰屢敗,炎黃二帝統共吃了不少苦頭。

“本來蚩尤軍一直是所向披靡的,但自從我一點點找回信心,戰鬥力變強,被拔擢為將軍以後,沒過多久,蚩尤軍就開始莫名其妙地遇到困境。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我,我開始像個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長在眼睛裏的針眼。”有了太子長琴這塊擋箭牌,所以從來沒有人懷疑到飛廉身上去。

“七月的一天,他又約了我。說陪我散散心。”

“和過去一樣,飛廉不打仗的時候就會改裝成女子。她說總裝得那麽陽剛,太累了,打仗,也打累了。我也這樣覺得。當初我本來以為我的鬥志會真的回來,可是和黃炎打了一次又一次的仗以後我又發現,戰爭像一個不停要把我往下拉的深淵。我直往下墜,墜,墜,失去了掙紮的力氣,充滿了倦怠。有時候想想,真盼著逃離。”

“可是不在這,我又該往哪兒去?於是我繼續彈我的琴,她吹她的風。山林呼嘯,我們對飲。有那麽一瞬間,我會恍惚,他如果是個女人該多好——可她不就是女人嗎?我好矛盾。”

太子長琴抿了抿唇,坐在那裏,臉色蒼白了一會,不知後來的回憶是長久的苦,還是有過短暫的甜。

他講得很動情,所以才那麽傷情。

“很奇怪,那天,她竟然親吻了我。說,就當相遇是一場緣分吧。”

“看著山頭的日落降下,我突然領悟了離別的意義。”

彼時,太子長琴還在意那吻痕,卻有心不提,只因為她那句話而下意識問,“你……是要去什麽地方嗎。”

飛廉道:“沒,只是日落了。突然有些感念。我們也算一起相依為命生活了那麽久了。在蚩尤部落裏,我只有你一個故人。”她繼續道,“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所以。”

太子長琴那時還不明白飛廉說的“在蚩尤部落裏,我只有你一個故人。”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他以為只是提及他們從前認識罷了。

卻不知道,因為飛廉是從黃帝部落來的,所以在蚩尤部落裏,即使他做到首領左右手的位置,他也誰都不能依靠。他只有自己。他必須仰仗自己。

總是要那麽陽剛,一個人挺過所有孤獨的時刻,真的好累啊。他常常會那麽想。

可太子長琴來了以後,不一樣了。

太子長琴和蚩尤部落裏的這些人沒有什麽瓜葛,不是隨著他們從起始一路走過來的,所以飛廉很放心地接近他,甚至可以用女子形態溫婉地同他嬉笑,玩耍,不必有什麽顧忌。

唯一覺得遺憾的是,明明可以那麽親近彼此,他卻不得不生生扯斷他們之間的聯系。

他利用了他。

在無數個深夜,他都獨自懺悔,“對不起,原諒我。對不起,原諒我。”匍匐在蓮花席上,痛哭一個時辰,有時是一夜。

第二天,他又是弓箭場上教授異獸攻擊的無所不能的風伯飛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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