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叫我太子長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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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很篤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可昔日那個時候，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一片赤誠。今天，換他來成全別人吧。
一
走的時候，兩位風主給了他們三人一人一個不同顏色的夢琉璃，人語風主道，“保平安的。希望有天你們會用到。當然，最好不要用到。”夢琉璃顏色品種繁多，給他們三人的分別是深紅色，青綠色，鮮黃色。
帶上夢琉璃，在他們無助的時候，它會帶領著他們走出夢境中的迷惘的。
正常而言，每個走過試煉之路、踏過人心之鏡的人，都可能會留下夢游幻境的後遺癥。幻境裏出現的或是前世因果，或是今生糾葛，或是他們也不知道的東西，總之內心掙紮仿徨無所不有，真真假假莫能可分。
任何事情的真相，一旦說出，就變成了人心業障。他們夫婦沒有敢告訴這三個人關於幻境所現的真相，說了怕只會徒增他們的惶惶而已。
秦雀瞅著那大胖珠子上看下看，然後叫南宮晏掏出那星辰石來比對一下，發現材質好像差不多。星辰石由一種灰色玉石制成，這琉璃也是一種玉石質地。
初瞧，只是顏色有所區別，其他並不不同。二者摸起來的感覺也幾乎一樣。但仔細一觀，夢琉璃的做工顯然要精湛許多，剔透唯美，光彩絕倫。構思很巧，在圓潤的珠中灌註了一個晶瑩飾物，如一朵流雲浮水面，卻也如一美人隔雲端，又如一名妃正獨自酣眠，高貴可人。在陽光下一照，多添了幾道被折射出的紋理，仿佛立體活物一般動了起來。
“敖逢也說這塊石頭會用到……而且這東西還會說話，還通人性，這麽厲害的石頭，可我們見它出現的次數掰著手指頭都數得出來。”秦雀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是真會用到的，別不相信我們。佛家《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有雲，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這琉璃啊，作用可多，祛病辟邪，還能給予你力量，還能多多少少給你們點靈感……在某種意義上說——”人語風主開始了長篇大論。
“停……！”秦雀急忙打斷，“二位風主，我們收著了。”
這二位風主分明是道家人物，怎生張口都來佛家之理，秦雀邊小聲咕噥著，邊把自己的一塊夢琉璃放進兜裏去了。
女姜風主在一旁道：“我們這瑪染辭風佛道歸一，乃兩家文化之集大成地，將來還宏願讓其播撒四方呢。”
“是啊，所有優秀的文化都是兼容並包的。永遠只在自己的文化圈裏，是無法有什麽進步的。”人語風主附和道。
塵埃落定，人語風主取出一個硬質袋子來，“這裏面裝的是你們可以走進下一個地方的鑰匙。下一個地方本來只有城的主人才有權開城，但他一般情況是不會開城的。那裏的人一輩子也不出去，其他地方的人一輩子也進不來。”他將通城鑰匙遞給了南宮晏，大寒的主人。
“為什麽？”鴻搖對最後一句話感到有些訝異。
“每個地方的風俗都有所不同，我們也不好多做什麽品評，你們到了那裏自然就會了解的。只有我們其餘九個地方的主人才有通城鑰匙，現在我把鑰匙傳給你們，剩下要做的就交給你們了。”人語風主回應道。
女姜風主忽而有些悵然：“說到主人，我們雖然也是這座城市的守護之主，可有些事情我們其實也做不得主。比如，我們的風牛鏡說要在這裏等一個畫師，而那個畫師會在寒王離開前出現。可是到現在，你們都要離開了，我們還是沒找到。”
畫師——
“會不會是你，鴻搖？”南宮晏皺了皺眉，思慮甚多。事情到今天這一步，他們尋找星辰之子的任務已經進行了三分之一，路上發生的與鴻搖多多少少都有些關系。
會不會，他真的不是一般人？除了織夢，他會不會還有另外的身份？
有些疑竇，無法解開。
“你會畫畫？”女姜問。
“會的。”
“那你有沒有畫過墻上老虎。”女姜其實沒有抱太多的希望。眼前的人並不能讓她聯想到是一個赫赫的畫師。這畫師據說別有通天之力，骨子裏還有一股韌勁，再怎麽看，也是南宮晏的樣子來的像。
“也有。”
但事實不得不讓她相信了，“人語，人語，就是他了！看來並沒有錯，我們的使命終於完整。除了讓他們學會禦風，也找到了可以帶給通關鑰匙的這個畫師。”
“那可真是太好了。總算我們對得起風主這個位置了。”人語道。
上了年紀的他們夫婦，今日難得這麽興奮。
“不瞞你們，多年以前，風牛鏡突然現聲，說讓我們在這裏等一個畫師，然後將通城鑰匙遞交於他。也給我們提供了幾條他的線索。現在，我們知道了，那個畫師就是你，能造出一切的你。”他轉頭對寒王道，“寒王，這鑰匙本來要轉交於他，既然你們隨同，那麽鑰匙在誰的也就都沒關系了。”
秦雀問：“要是這畫師並非鴻搖，也先我們而來，你難道會直接把通關鑰匙交給他嗎？”如果今天不是因為寒王提前到此，如果不是因為尋找畫師無望，如果不是鴻搖和南宮晏正好一起，他們的尋找之路說不定就斷在了這裏。
“這——”女姜一時難以回答。
人語代她正面回應了這個問題，“會的。風牛鏡是這個世界賜予瑪染辭風的，就算瑪染辭風隸屬於大寒，我們接受的最高命令還是來自那面鏡子。”
這話讓南宮晏愈發覺得有些使命真的大過天。這個世界還有很多東西高於大寒。
無論如何，現在一切都回到正軌了，他們必須趕往下一個地方。
路途遙遠，他們禦風行了大幾個月，禦累了要休息時就停一段時間落地，其他時候就是在天上來去。
這會，已到了赤水謠曲邊界。
二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他們又打起來了！”
“這兩個人怎麽又打起來了。”
“他想逃出去！”
亂七八糟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南宮晏一行人沒聽出個所以然，只知道有人在大路中間吵架。內城人也沒註意到三個外來人已經通過鑰匙穿行進來。
聲音戛然而止。是在一個極為特異的人出來時。
那人一襲玄色長袍，像是畫裏走出的人。身背一把古琴，長發如方寸之間灑了一地芝麻那樣綿密發亮，他頭頂上竟還長著一簇熊熊燃燒的火苗，發赤得緊，火苗裏蘊藏著一只鸞鳥。
“為什麽不準我們出去看看！我們世世代代在這裏，控制繁衍速度，就這麽幾千個人一直活著，活在這空空蕩蕩的一座城中。我受夠了！”
太子長琴出來了，聲音悠悠的，一出口又引得城裏的鳳鳥飛來了。只要他一說話，所有的鳳鳥都會來這裏。而另外還有一種鳥，名皇鳥，只在他彈琴時飛來。他道：“這樣不是很好嗎？沒有戰爭，沒有意外，一生都很平安。”
“就是啊。太子長琴是為我們大家好，你就好生回去吧。繼續接著種莊稼啊。”某個鄰人勸他回去。
那反抗的人為自己感到可憐，也憐憫眼前這些飽受麻痹的人，“可是沒有冒險的生活真的好嗎？”
是啊，可是沒有冒險的生活真的好嗎？太子長琴也這樣問過自己。
那時，他銳利的目光瞥見了那三個沒有城中鸞鳥氣息的人。
“無論好與不好，你總是已經觸犯了不該犯的。押下去吧。”
一群長著金色翅膀的鳥翼人兵來此將他押走，“走吧。阿骨。”
被押走的時候他沒有感到絕望，“至少，我抗爭過了。”然後咬舌自盡。
茍且地活，倒不如痛快地死。他閉目微笑，一身癱軟下去，沒有動彈，嘴裏汩汩地留下血來，人們方知道他死了。
所有人都嘩然了。
“埋了吧。所以，為什麽要冒險呢。”
他的內心又接受了一開始的答案，沒有冒險的生活還是最平安的。
南宮晏三個人立在那裏，觸動極大，這時太子長琴走到了他們身邊，“你們隨我來。”
一行人到了一座鳥巢一樣的宮殿，沿途是紅色的水。那池子，為何是紅色的？
他看出來他們的驚詫，“那的確是血染成的。多年來一直留在那裏，沒有動過。叫做赤水。”
走到大殿裏頭去，南宮晏打賭他應當是這裏的主人，便率先開口道，“曲主，你好。”
彼時，太子長琴也不問南宮晏等人要不要喝茶，就在那裏自斟了幾杯茶，“不要叫我什麽主，叫我太子長琴。”他端到三人面前放下，“你們是要去尋找星辰之子吧。”
看來幾乎每個地方的人都知道他們的使命，“的確如此，不知道長琴先生是否知道些什麽？”
“我說了，叫我太子長琴。不是什麽主，也不是太子，也不是長琴，更不是長琴先生，不要隨意更改我的名字。否則，我這裏不歡迎你們。”他的聲音說起來有些空靈，如同山谷的回聲，但有時候又讓人感到病怏怏的，是滿不在乎和不屑。
如果沒有這樣負面情緒的言語內容表達，聽上去是溫和的。一旦為之附上這些話，就變了意味。溫和的滿不在乎變成了堅定的不屑。
他的態度可以時而很冷，時而謙和。全在於他開口說了什麽。在人群裏那樣說著沒有戰爭，沒有意外，一生都很平安，便是謙和，這時說的話卻是冷得在人心上下起了雪來。
鴻搖道：“太子長琴，你可知眼前的人是寒王。”
“在我眼裏，誰都一樣。我至親之父在我眼裏都不算什麽。寒王只是政權的組織者，又算得什麽。”
“你如此出言，不怕寒王將你撤職麽？”
“我說過，我不在乎這些。”
換做是我，聽到鴻搖這樣威脅的話一定氣得將眼前的茶杯砸了。相信太子長琴在他現下的場域也有這個本事能耐。可他，並沒有這樣做。
他只是一如帶我們來時的陰鷙。冷冷地，轉身，留下他揮袍一去的背影。
三
南宮晏不走。我們其餘兩個不知從什麽時候養成了無間的默契，也便陪著他不走，等了一夜。
第二日，太子長琴沒有出來，石頭卻現身了，還拿了一本《山海經》來給我們看。當然，這《山海經》是無實體的影子典籍。出來和我們說話的石頭，也是冒出個影子。
我們都已經習慣了這些奇奇怪怪的存在。
“喏。”石頭搖擺著身體，有些滑稽，指著那攤開的大書道：“這是我能幫到你們的了。我的資料庫裏有這些，應該能知道有關太子長琴的一些記載。這些都是上古傳聞留下的，距離大寒不知多少年了，沒人知道。”
“原來你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假意反諷。
這書沒有實體的好處就是可供我們極速翻閱。
山海經，顧名思義，期間有山有海。三萬餘言，記敘詭譎紛繁，晦澀古奧，卻也綺麗神奇。
山經與海經是兩大分列，我們幾人看過南山經、西山經、北山經、東山經、中山經這“五藏山經”，即山經，便看到海經去了。只是不知有關太子長琴的記載何時才會出現。
海外南經、海外西經、海外北經、海外東經諸“海外經”依次看去後，便是海內南經、海內西經、海內北經、海內東經的所謂“海內經”。
接著大荒東經、大荒南經、大荒西經——終於給我們找到了在“大荒經”中西經的記載。
我念到這一段，“有北狄之國。黃帝之孫曰始均，始均生北狄。有芒山。有桂山。有榣山，其上有人，號曰太子長琴。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榣山，始作樂風。有五采鳥三名：一曰皇鳥，一曰鸞鳥，一曰鳳鳥。”
“等等，你再念一次。”
“有北狄之國，黃帝之孫，”不是這裏，他打斷，我接著念，“有芒山。有桂山。”
“有太子長琴的地方！”他急了。語氣裏的沈靜終於逆反，轉而爆發。有句話說得是，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我慶幸，他不變相壓抑，選擇了爆發。
不知道這兩日對他意味著什麽。許那咬舌自盡的人給他的觸動極大。總之，我能察覺出他想找到星辰之子的心情越來越迫切了。
太子長琴明確知道他為什麽來，可眼下卻袖手旁觀，好像對於大寒的覆亡絲毫不在意，他只有先靠自己了。靠自己找到關於太子長琴的事情，也要靠自己努力讓太子長琴願意幫助他。
能了解一點是一點。南宮晏想。
“有榣山，其上有人，號曰太子長琴。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榣山，始作樂風。”
“對。就是這裏。後面還有什麽。”
我念：“有五采鳥三名：一曰皇鳥，一曰鸞鳥，一曰鳳鳥。”同時，我也反應過來了什麽。把這些記載串聯起來，他背上的琴，他頭上的鳥，就全通了。
太子長琴的父親是祝融。祝融是誰，他們父子之間關系具體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他創作樂曲從而風行於世，很明顯從那把琴可以看出。資料裏提到的那三只鳥，也在第一面我們就能夠感知出來。
總之，他是一個與音樂有關的人。律曲或許是他的生命。很難想象，有天他失去了這樣東西，會變成什麽模樣。
知道這些，似乎好像也沒什麽用——
場子是我在撐著，生怕面對這樣的情形，所有人情緒都崩了。
“不餓麽？”我道。
此刻，鴻搖還是老樣子，話少得很，沒事的時候近乎沈默。只南宮晏回我：“你和鴻搖先去吧。我再等。”
“那便陪著你。”我不知道是出於賭氣，還是對南宮晏的憐憫，忽然說要陪著他。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從第一日下午，靠著一杯茶餓著到了第三天。這回不僅是承著糕雙昊歷的那段瀕死考驗，還有過瑪染辭風的辟谷訓練，也算餓出了經驗。
太子長琴出來了。
四
“你們還沒走？”他很驚訝。也有些不忍了。
南宮晏幾人個個都臉色發白，看起來虛弱得很。想是中途都沒離開過，一直在這等著，餓了多時。
“太子長琴，我懇求你告訴我關於這裏的故事。”南宮晏低聲。放下了寒王所有的尊嚴。
他從前很篤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可昔日那個時候，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一片赤誠。
今天，換他來成全別人吧。
對著南宮晏的摯情，他於是道：“真的要聽麽？說起來，是很長很長很長的故事了。我從何而來，這個赤水謠曲的世界如何而來。”赤水謠曲是天柱斜傾繼而從世間崩開所養化的一塊地方。整個世界就這樣平白被延展了去，綿伸到更遠的盡頭，他們聽後能否經受得住。
“多長，我都在這等著。”
“那恐怕不行。”太子長琴正色道。
聽到這裏，南宮晏一驚，又聽太子長琴繼續道：“你們得先吃些東西才行。”
如此冷峻的人嘴裏說出這樣的話，還是有些俏皮與可愛。
太子長琴命人取來菜肴，先供三人膳食。在這三人吃飲空隙，他取過背後的琴彈起曲子來。
三人頓覺五體暢快，又見五彩模樣的鳥全都落在大殿周圍。太子長琴的肩頭麾下各處已然被占滿，再無立錐之地。但那些鳥並不鬧騰，只是靜靜地聆聽，齊齊望向太子長琴的方向，神色親昵。
南宮晏三人席間滋味都繽紛開來。很快，酒足飯飽。向來沈默的鴻搖這回先聲奪人，打了個嗝。
琴聲止。他放下琴，開始講述，“要說，就得先從氏族關系講起。”太子長琴想起往事。在回憶裏，他很明白，自己處於一個什麽樣的位置上。
“無邊大地，洪荒原初，存在著三皇與五帝，他們聯手誕生了最古老的文明。現今的人都至少是他們中一位的後人。三皇即伏羲、神農、女媧，今人尊稱為羲皇、農皇、媧皇。而五帝則是黃帝、顓頊、帝嚳、堯、舜，期間各有淵源。”
所以，一切真的與伏羲有關系？聽到伏羲二字的時候，南宮晏愈發篤定了這條線索。太子長琴的赤水謠曲，或許又是一個關鍵地點。且聽他細細說來。
然而故事總是諸多傳奇，不知哪些是被歷史化的神話，哪些是被神話過的歷史。
冥冥中，南宮晏感到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朝著自己襲來，他莫名地很抵觸這些。但是，什麽東西又在告訴他，你一定要相信這些，只有相信，才能安寧。他繼續聽下去。
太子長琴講述的故事著眼點來到了五帝之中的顓頊。
顓頊劈開一個分水嶺，上承炎黃、下啟堯舜。顓頊的祖父就是五帝之一軒轅黃帝，而軒轅黃帝的祖父則是三皇之一伏羲，乃一脈相承。後來，顓頊生下了擅音律的耆童，即老童。《山海經》中亦有記載，“又西一百九十裏，曰騩山，其上多玉而無石。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鐘磬。其下多積蛇。”即是。老童又誕下了祝融。祝融則是太子長琴的父親。
“我的父親祝融同樣精通樂理，《有琴論》曾記載：‘祝融取榣山之櫬作琴，彈之有異聲，能致五色鳥舞於庭中，琴之至寶者。一曰皇來，二曰鸞來，三曰鳳來，故生長子即名曰琴。’我的父親祝融，將來你們還會再遇到他。”
是了，秦雀想。到這裏便對上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的家世淵源，而且，也是一門善習樂理。只是未曾料到，這一世系此等浩繁，比之大寒的文明都要深遠得多。她原先不知道顓頊還有這樣的來歷，順著這些名字，她想到或許顓頊時年也是星辰之子某個線索之一。
涉及祝融這一輩，故事到這裏只是一個發端。太子長琴繼續說道，祝融只是一個火正官名，並非他父親的真名。他的父親實名為重黎。南宮晏驚了，重黎，一個本該消失人間的名字？
南宮晏受敖逢帶領、要求，從前根本不知道這些地方的具體歷史內情，因為敖逢不會告訴他這些，敖逢只同南宮晏說他想讓南宮晏知道的事情。不過，重黎，他從大寒史料庫偷偷看見過。據說火神祝融重黎因平定不了共工之亂，被帝嚳賜誅，形神俱滅。
他雖不知其中前因後果，但至少得知了重黎已經消失世間，而太子長琴卻說日後還會相遇，那就證明這重黎是活在人間的，而且極有可能是某個地方的主人。
真是怪異。又一不死不滅的例子。大寒玄妙竟都來自於統轄十地的主人。看來，他還得知道更多的事情。
“你們父子之間——”南宮晏問。
“我們一個是夏，一個是冬，誰都看不慣誰。我或許能包容世間所有的人，我原諒不了他。”
被後來人尊為樂神的是他，而他的父親的自私狹隘讓他退縮了，讓本來就失掉所有，失掉友情、愛情的他，再次受到親情的致命一擊。從此，爬不起來。
就因為對樂的執著嗎？所以連一個飄如塵埃的稱謂都不甘屈於人下，都一定非要得到不可？
他們是父子啊。更何況，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和他的父親去爭什麽。怎麽不爭，反倒換來了爭？
所以，被命為曲主的太子長琴，就再也不願這裏的任何一個人出去經受世事風吹雨打了。赤水謠曲、整個大寒又算得什麽，他只要每個人安穩度一生，不要像他坎坷歷經，一無所有。
他並不想操縱誰的人生，可是既然有了這樣的機會，他覺得自己必須去做。
把這裏的人，關一輩子。
護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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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走的時候，兩位風主給了他們三人一人一個不同顏色的夢琉璃，人語風主道，“保平安的。希望有天你們會用到。當然，最好不要用到。”夢琉璃顏色品種繁多，給他們三人的分別是深紅色，青綠色，鮮黃色。
帶上夢琉璃，在他們無助的時候，它會帶領著他們走出夢境中的迷惘的。
正常而言，每個走過試煉之路、踏過人心之鏡的人，都可能會留下夢游幻境的後遺癥。幻境裏出現的或是前世因果，或是今生糾葛，或是他們也不知道的東西，總之內心掙紮仿徨無所不有，真真假假莫能可分。
任何事情的真相，一旦說出，就變成了人心業障。他們夫婦沒有敢告訴這三個人關於幻境所現的真相，說了怕只會徒增他們的惶惶而已。
秦雀瞅著那大胖珠子上看下看，然後叫南宮晏掏出那星辰石來比對一下，發現材質好像差不多。星辰石由一種灰色玉石制成，這琉璃也是一種玉石質地。
初瞧，只是顏色有所區別，其他並不不同。二者摸起來的感覺也幾乎一樣。但仔細一觀，夢琉璃的做工顯然要精湛許多，剔透唯美，光彩絕倫。構思很巧，在圓潤的珠中灌註了一個晶瑩飾物，如一朵流雲浮水面，卻也如一美人隔雲端，又如一名妃正獨自酣眠，高貴可人。在陽光下一照，多添了幾道被折射出的紋理，仿佛立體活物一般動了起來。
“敖逢也說這塊石頭會用到……而且這東西還會說話，還通人性，這麽厲害的石頭，可我們見它出現的次數掰著手指頭都數得出來。”秦雀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是真會用到的，別不相信我們。佛家《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有雲，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這琉璃啊，作用可多，祛病辟邪，還能給予你力量，還能多多少少給你們點靈感……在某種意義上說——”人語風主開始了長篇大論。
“停……！”秦雀急忙打斷，“二位風主，我們收著了。”
這二位風主分明是道家人物，怎生張口都來佛家之理，秦雀邊小聲咕噥著，邊把自己的一塊夢琉璃放進兜裏去了。
女姜風主在一旁道：“我們這瑪染辭風佛道歸一，乃兩家文化之集大成地，將來還宏願讓其播撒四方呢。”
“是啊，所有優秀的文化都是兼容並包的。永遠只在自己的文化圈裏，是無法有什麽進步的。”人語風主附和道。
塵埃落定，人語風主取出一個硬質袋子來，“這裏面裝的是你們可以走進下一個地方的鑰匙。下一個地方本來只有城的主人才有權開城，但他一般情況是不會開城的。那裏的人一輩子也不出去，其他地方的人一輩子也進不來。”他將通城鑰匙遞給了南宮晏，大寒的主人。
“為什麽？”鴻搖對最後一句話感到有些訝異。
“每個地方的風俗都有所不同，我們也不好多做什麽品評，你們到了那裏自然就會了解的。只有我們其餘九個地方的主人才有通城鑰匙，現在我把鑰匙傳給你們，剩下要做的就交給你們了。”人語風主回應道。
女姜風主忽而有些悵然：“說到主人，我們雖然也是這座城市的守護之主，可有些事情我們其實也做不得主。比如，我們的風牛鏡說要在這裏等一個畫師，而那個畫師會在寒王離開前出現。可是到現在，你們都要離開了，我們還是沒找到。”
畫師——
“會不會是你，鴻搖？”南宮晏皺了皺眉，思慮甚多。事情到今天這一步，他們尋找星辰之子的任務已經進行了三分之一，路上發生的與鴻搖多多少少都有些關系。
會不會，他真的不是一般人？除了織夢，他會不會還有另外的身份？
有些疑竇，無法解開。
“你會畫畫？”女姜問。
“會的。”
“那你有沒有畫過墻上老虎。”女姜其實沒有抱太多的希望。眼前的人並不能讓她聯想到是一個赫赫的畫師。這畫師據說別有通天之力，骨子裏還有一股韌勁，再怎麽看，也是南宮晏的樣子來的像。
“也有。”
但事實不得不讓她相信了，“人語，人語，就是他了！看來並沒有錯，我們的使命終於完整。除了讓他們學會禦風，也找到了可以帶給通關鑰匙的這個畫師。”
“那可真是太好了。總算我們對得起風主這個位置了。”人語道。
上了年紀的他們夫婦，今日難得這麽興奮。
“不瞞你們，多年以前，風牛鏡突然現聲，說讓我們在這裏等一個畫師，然後將通城鑰匙遞交於他。也給我們提供了幾條他的線索。現在，我們知道了，那個畫師就是你，能造出一切的你。”他轉頭對寒王道，“寒王，這鑰匙本來要轉交於他，既然你們隨同，那麽鑰匙在誰的也就都沒關系了。”
秦雀問：“要是這畫師並非鴻搖，也先我們而來，你難道會直接把通關鑰匙交給他嗎？”如果今天不是因為寒王提前到此，如果不是因為尋找畫師無望，如果不是鴻搖和南宮晏正好一起，他們的尋找之路說不定就斷在了這裏。
“這——”女姜一時難以回答。
人語代她正面回應了這個問題，“會的。風牛鏡是這個世界賜予瑪染辭風的，就算瑪染辭風隸屬於大寒，我們接受的最高命令還是來自那面鏡子。”
這話讓南宮晏愈發覺得有些使命真的大過天。這個世界還有很多東西高於大寒。
無論如何，現在一切都回到正軌了，他們必須趕往下一個地方。
路途遙遠，他們禦風行了大幾個月，禦累了要休息時就停一段時間落地，其他時候就是在天上來去。
這會，已到了赤水謠曲邊界。
二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他們又打起來了！”
“這兩個人怎麽又打起來了。”
“他想逃出去！”
亂七八糟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南宮晏一行人沒聽出個所以然，只知道有人在大路中間吵架。內城人也沒註意到三個外來人已經通過鑰匙穿行進來。
聲音戛然而止。是在一個極為特異的人出來時。
那人一襲玄色長袍，像是畫裏走出的人。身背一把古琴，長發如方寸之間灑了一地芝麻那樣綿密發亮，他頭頂上竟還長著一簇熊熊燃燒的火苗，發赤得緊，火苗裏蘊藏著一只鸞鳥。
“為什麽不準我們出去看看！我們世世代代在這裏，控制繁衍速度，就這麽幾千個人一直活著，活在這空空蕩蕩的一座城中。我受夠了！”
太子長琴出來了，聲音悠悠的，一出口又引得城裏的鳳鳥飛來了。只要他一說話，所有的鳳鳥都會來這裏。而另外還有一種鳥，名皇鳥，只在他彈琴時飛來。他道：“這樣不是很好嗎？沒有戰爭，沒有意外，一生都很平安。”
“就是啊。太子長琴是為我們大家好，你就好生回去吧。繼續接著種莊稼啊。”某個鄰人勸他回去。
那反抗的人為自己感到可憐，也憐憫眼前這些飽受麻痹的人，“可是沒有冒險的生活真的好嗎？”
是啊，可是沒有冒險的生活真的好嗎？太子長琴也這樣問過自己。
那時，他銳利的目光瞥見了那三個沒有城中鸞鳥氣息的人。
“無論好與不好，你總是已經觸犯了不該犯的。押下去吧。”
一群長著金色翅膀的鳥翼人兵來此將他押走，“走吧。阿骨。”
被押走的時候他沒有感到絕望，“至少，我抗爭過了。”然後咬舌自盡。
茍且地活，倒不如痛快地死。他閉目微笑，一身癱軟下去，沒有動彈，嘴裏汩汩地留下血來，人們方知道他死了。
所有人都嘩然了。
“埋了吧。所以，為什麽要冒險呢。”
他的內心又接受了一開始的答案，沒有冒險的生活還是最平安的。
南宮晏三個人立在那裏，觸動極大，這時太子長琴走到了他們身邊，“你們隨我來。”
一行人到了一座鳥巢一樣的宮殿，沿途是紅色的水。那池子，為何是紅色的？
他看出來他們的驚詫，“那的確是血染成的。多年來一直留在那裏，沒有動過。叫做赤水。”
走到大殿裏頭去，南宮晏打賭他應當是這裏的主人，便率先開口道，“曲主，你好。”
彼時，太子長琴也不問南宮晏等人要不要喝茶，就在那裏自斟了幾杯茶，“不要叫我什麽主，叫我太子長琴。”他端到三人面前放下，“你們是要去尋找星辰之子吧。”
看來幾乎每個地方的人都知道他們的使命，“的確如此，不知道長琴先生是否知道些什麽？”
“我說了，叫我太子長琴。不是什麽主，也不是太子，也不是長琴，更不是長琴先生，不要隨意更改我的名字。否則，我這裏不歡迎你們。”他的聲音說起來有些空靈，如同山谷的回聲，但有時候又讓人感到病怏怏的，是滿不在乎和不屑。
如果沒有這樣負面情緒的言語內容表達，聽上去是溫和的。一旦為之附上這些話，就變了意味。溫和的滿不在乎變成了堅定的不屑。
他的態度可以時而很冷，時而謙和。全在於他開口說了什麽。在人群裏那樣說著沒有戰爭，沒有意外，一生都很平安，便是謙和，這時說的話卻是冷得在人心上下起了雪來。
鴻搖道：“太子長琴，你可知眼前的人是寒王。”
“在我眼裏，誰都一樣。我至親之父在我眼裏都不算什麽。寒王只是政權的組織者，又算得什麽。”
“你如此出言，不怕寒王將你撤職麽？”
“我說過，我不在乎這些。”
換做是我，聽到鴻搖這樣威脅的話一定氣得將眼前的茶杯砸了。相信太子長琴在他現下的場域也有這個本事能耐。可他，並沒有這樣做。
他只是一如帶我們來時的陰鷙。冷冷地，轉身，留下他揮袍一去的背影。
三
南宮晏不走。我們其餘兩個不知從什麽時候養成了無間的默契，也便陪著他不走，等了一夜。
第二日，太子長琴沒有出來，石頭卻現身了，還拿了一本《山海經》來給我們看。當然，這《山海經》是無實體的影子典籍。出來和我們說話的石頭，也是冒出個影子。
我們都已經習慣了這些奇奇怪怪的存在。
“喏。”石頭搖擺著身體，有些滑稽，指著那攤開的大書道：“這是我能幫到你們的了。我的資料庫裏有這些，應該能知道有關太子長琴的一些記載。這些都是上古傳聞留下的，距離大寒不知多少年了，沒人知道。”
“原來你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假意反諷。
這書沒有實體的好處就是可供我們極速翻閱。
山海經，顧名思義，期間有山有海。三萬餘言，記敘詭譎紛繁，晦澀古奧，卻也綺麗神奇。
山經與海經是兩大分列，我們幾人看過南山經、西山經、北山經、東山經、中山經這“五藏山經”，即山經，便看到海經去了。只是不知有關太子長琴的記載何時才會出現。
海外南經、海外西經、海外北經、海外東經諸“海外經”依次看去後，便是海內南經、海內西經、海內北經、海內東經的所謂“海內經”。
接著大荒東經、大荒南經、大荒西經——終於給我們找到了在“大荒經”中西經的記載。
我念到這一段，“有北狄之國。黃帝之孫曰始均，始均生北狄。有芒山。有桂山。有榣山，其上有人，號曰太子長琴。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榣山，始作樂風。有五采鳥三名：一曰皇鳥，一曰鸞鳥，一曰鳳鳥。”
“等等，你再念一次。”
“有北狄之國，黃帝之孫，”不是這裏，他打斷，我接著念，“有芒山。有桂山。”
“有太子長琴的地方！”他急了。語氣裏的沈靜終於逆反，轉而爆發。有句話說得是，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我慶幸，他不變相壓抑，選擇了爆發。
不知道這兩日對他意味著什麽。許那咬舌自盡的人給他的觸動極大。總之，我能察覺出他想找到星辰之子的心情越來越迫切了。
太子長琴明確知道他為什麽來，可眼下卻袖手旁觀，好像對於大寒的覆亡絲毫不在意，他只有先靠自己了。靠自己找到關於太子長琴的事情，也要靠自己努力讓太子長琴願意幫助他。
能了解一點是一點。南宮晏想。
“有榣山，其上有人，號曰太子長琴。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榣山，始作樂風。”
“對。就是這裏。後面還有什麽。”
我念：“有五采鳥三名：一曰皇鳥，一曰鸞鳥，一曰鳳鳥。”同時，我也反應過來了什麽。把這些記載串聯起來，他背上的琴，他頭上的鳥，就全通了。
太子長琴的父親是祝融。祝融是誰，他們父子之間關系具體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他創作樂曲從而風行於世，很明顯從那把琴可以看出。資料裏提到的那三只鳥，也在第一面我們就能夠感知出來。
總之，他是一個與音樂有關的人。律曲或許是他的生命。很難想象，有天他失去了這樣東西，會變成什麽模樣。
知道這些，似乎好像也沒什麽用——
場子是我在撐著，生怕面對這樣的情形，所有人情緒都崩了。
“不餓麽？”我道。
此刻，鴻搖還是老樣子，話少得很，沒事的時候近乎沈默。只南宮晏回我：“你和鴻搖先去吧。我再等。”
“那便陪著你。”我不知道是出於賭氣，還是對南宮晏的憐憫，忽然說要陪著他。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從第一日下午，靠著一杯茶餓著到了第三天。這回不僅是承著糕雙昊歷的那段瀕死考驗，還有過瑪染辭風的辟谷訓練，也算餓出了經驗。
太子長琴出來了。
四
“你們還沒走？”他很驚訝。也有些不忍了。
南宮晏幾人個個都臉色發白，看起來虛弱得很。想是中途都沒離開過，一直在這等著，餓了多時。
“太子長琴，我懇求你告訴我關於這裏的故事。”南宮晏低聲。放下了寒王所有的尊嚴。
他從前很篤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可昔日那個時候，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一片赤誠。
今天，換他來成全別人吧。
對著南宮晏的摯情，他於是道：“真的要聽麽？說起來，是很長很長很長的故事了。我從何而來，這個赤水謠曲的世界如何而來。”赤水謠曲是天柱斜傾繼而從世間崩開所養化的一塊地方。整個世界就這樣平白被延展了去，綿伸到更遠的盡頭，他們聽後能否經受得住。
“多長，我都在這等著。”
“那恐怕不行。”太子長琴正色道。
聽到這裏，南宮晏一驚，又聽太子長琴繼續道：“你們得先吃些東西才行。”
如此冷峻的人嘴裏說出這樣的話，還是有些俏皮與可愛。
太子長琴命人取來菜肴，先供三人膳食。在這三人吃飲空隙，他取過背後的琴彈起曲子來。
三人頓覺五體暢快，又見五彩模樣的鳥全都落在大殿周圍。太子長琴的肩頭麾下各處已然被占滿，再無立錐之地。但那些鳥並不鬧騰，只是靜靜地聆聽，齊齊望向太子長琴的方向，神色親昵。
南宮晏三人席間滋味都繽紛開來。很快，酒足飯飽。向來沈默的鴻搖這回先聲奪人，打了個嗝。
琴聲止。他放下琴，開始講述，“要說，就得先從氏族關系講起。”太子長琴想起往事。在回憶裏，他很明白，自己處於一個什麽樣的位置上。
“無邊大地，洪荒原初，存在著三皇與五帝，他們聯手誕生了最古老的文明。現今的人都至少是他們中一位的後人。三皇即伏羲、神農、女媧，今人尊稱為羲皇、農皇、媧皇。而五帝則是黃帝、顓頊、帝嚳、堯、舜，期間各有淵源。”
所以，一切真的與伏羲有關系？聽到伏羲二字的時候，南宮晏愈發篤定了這條線索。太子長琴的赤水謠曲，或許又是一個關鍵地點。且聽他細細說來。
然而故事總是諸多傳奇，不知哪些是被歷史化的神話，哪些是被神話過的歷史。
冥冥中，南宮晏感到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朝著自己襲來，他莫名地很抵觸這些。但是，什麽東西又在告訴他，你一定要相信這些，只有相信，才能安寧。他繼續聽下去。
太子長琴講述的故事著眼點來到了五帝之中的顓頊。
顓頊劈開一個分水嶺，上承炎黃、下啟堯舜。顓頊的祖父就是五帝之一軒轅黃帝，而軒轅黃帝的祖父則是三皇之一伏羲，乃一脈相承。後來，顓頊生下了擅音律的耆童，即老童。《山海經》中亦有記載，“又西一百九十裏，曰騩山，其上多玉而無石。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鐘磬。其下多積蛇。”即是。老童又誕下了祝融。祝融則是太子長琴的父親。
“我的父親祝融同樣精通樂理，《有琴論》曾記載：‘祝融取榣山之櫬作琴，彈之有異聲，能致五色鳥舞於庭中，琴之至寶者。一曰皇來，二曰鸞來，三曰鳳來，故生長子即名曰琴。’我的父親祝融，將來你們還會再遇到他。”
是了，秦雀想。到這裏便對上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的家世淵源，而且，也是一門善習樂理。只是未曾料到，這一世系此等浩繁，比之大寒的文明都要深遠得多。她原先不知道顓頊還有這樣的來歷，順著這些名字，她想到或許顓頊時年也是星辰之子某個線索之一。
涉及祝融這一輩，故事到這裏只是一個發端。太子長琴繼續說道，祝融只是一個火正官名，並非他父親的真名。他的父親實名為重黎。南宮晏驚了，重黎，一個本該消失人間的名字？
南宮晏受敖逢帶領、要求，從前根本不知道這些地方的具體歷史內情，因為敖逢不會告訴他這些，敖逢只同南宮晏說他想讓南宮晏知道的事情。不過，重黎，他從大寒史料庫偷偷看見過。據說火神祝融重黎因平定不了共工之亂，被帝嚳賜誅，形神俱滅。
他雖不知其中前因後果，但至少得知了重黎已經消失世間，而太子長琴卻說日後還會相遇，那就證明這重黎是活在人間的，而且極有可能是某個地方的主人。
真是怪異。又一不死不滅的例子。大寒玄妙竟都來自於統轄十地的主人。看來，他還得知道更多的事情。
“你們父子之間——”南宮晏問。
“我們一個是夏，一個是冬，誰都看不慣誰。我或許能包容世間所有的人，我原諒不了他。”
被後來人尊為樂神的是他，而他的父親的自私狹隘讓他退縮了，讓本來就失掉所有，失掉友情、愛情的他，再次受到親情的致命一擊。從此，爬不起來。
就因為對樂的執著嗎？所以連一個飄如塵埃的稱謂都不甘屈於人下，都一定非要得到不可？
他們是父子啊。更何況，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和他的父親去爭什麽。怎麽不爭，反倒換來了爭？
所以，被命為曲主的太子長琴，就再也不願這裏的任何一個人出去經受世事風吹雨打了。赤水謠曲、整個大寒又算得什麽，他只要每個人安穩度一生，不要像他坎坷歷經，一無所有。
他並不想操縱誰的人生，可是既然有了這樣的機會，他覺得自己必須去做。
把這裏的人，關一輩子。
護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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