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我們的師傅悟空,才能成為那個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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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有些人來說,或許年紀越長,越是徒增哀傷。比如紀淩閣的我的那些姊妹,光陰是衡量她們價值的一道殘忍血刃。到了一條線上,每隔一年,她們的價值就會被剜去一寸,直到最後割得血肉模糊,被無情地丟出那個圈養她們的屋子。



鴻搖呢?

一眼望去找不到鴻搖,但卻看到南宮晏的身影在逼近。腦海裏只剩下這個男人。

她會永遠記得那雙殷切的只望著自己的眼神。

“你!”秦雀一臉的茫然。

南宮晏在宮中沒習過什麽飛檐走壁的武功,卻本能地在半空中不停往她身邊移動。作為寒王,星魂之力的幫助很大。

“別說話。”他來到了秦雀身邊,然後把她抱住。

死前,讓我吻你一下,也就心滿意足了。

一命換一吻的輕狂。

“你!”她這一聲你說不出口,變成了嗚嗚的聲音,被他堵在了唇邊。

你說的對,我是真的喜歡你。喜歡得有時候我都想掐死我自己。因為我不能喜歡你啊。

我不能喜歡你。他想起大寒的犧牲之禮,他想起第一次意識到喜歡她的那一天是什麽情形,他想起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歡她以後會帶來什麽後果就開始故作冷眼是哪一天,他想起無數個漠不關心的時刻背後其實都是生怕她死的深切關心。

奇怪,如果以往在關東一月經歷的都是戲的話,那他忽然覺得,在那場戲裏白戰對宿玉說的話就像是現在、當下、這一刻真正的人生。因為,他也好想和她說,“如果我騙你,是因為我愛你。”

真是的,臨死之前想起了好多啊,南宮晏。你終於有機會堂堂正正和她說一聲喜歡了,可是你卻要死了。但死的真值得,南宮晏,他對自己說。

因為你在清醒的時候,第一次有勇氣吻了她。

深淵不見底。

吻後。

“你!”秦雀的眼睛對著那雙眼神,很想扇出一個巴掌,但來不及了,兩只手被一起鉗住。不過,她還有憤怒的言語抗爭,“你瘋了嗎?”

他忽略她所有的言語,把她死死抱住,然後順風轉身,讓自己在她身下。若有了自己這個墊背,便好借力活著。

飛身下來意識到自己就要死了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塊唯一露出的平地。有了活命的機會,他甚至想不起他的兄弟鴻搖,直奔秦雀。在他眼裏,這個女人永遠是第一位、最重要的。

如果要死,就讓他血漿崩裂,為她擋掉這一命。如果要死,在星辰劫還未隕落之前不得不死,那就讓什麽都隨它去吧。

這一刻,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他只想要唯一的愛人活著。對他來說,她就是他最重要的一切,比大寒還重要。

他根本就把敖逢當初第一次出來再入星瓶的最後一刻對他說的話拋諸腦後——

“不要以為你裝作不在意秦雀,讓所有人都誤以為你討厭秦雀,就可以在將來選擇不犧牲她了。帶她來,是上天的旨意,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你該知道,不可違抗的。犧牲之禮,就算你能瞞住整個天下,也隱瞞不過星辰。所愛,遵循的是,你的心。所犧牲的,同樣也是。”

她又一次感到渾身像被閃電劈過,但與上次不同了。上次是苦的,被鴻搖的一席話劈的。這一次是酸澀的,被南宮晏吻過,被他的手牽過,被他用生命在護著。

明明白白地認清了南宮晏對自己的這份感情,從來不是他的嘴上說說而已。她想罵,都快罵不出來。

還是那雙眼神,殷切的眼神,深情的眼神,代替了所有。她知道南宮晏的眼底藏著很多話沒有說出口,但她不敢問了。

還在急速地下墜。

“南宮晏,如果你死了,我想這一次,我會難過。但……僅僅是朋友的那種難過……”

“那也夠了。”

這一次,換秦雀親吻了他。對不起。

他知道她的欲言又止,“什麽也別想。只要你能活著,也可以替我去找到星辰之子啊。只要你能活著。”可誰能繼任寒王呢?秦雀知道他這話是在哄她。

她不能再多看南宮晏那淒然的眼神一秒。

想到她也許不會死,但那孩子——她小聲地喃喃道:“我背上的孩子會不會被震死……還有,鴻搖……”



“人語,你去救那對抱在一起的戀人。”

“好,你去救那個落單的人。”

乘著兩把劍,一對師兄妹禦風而來。兩人皆來自瑪染辭風。

被巨大的風沖昏了頭,他們早已閉目,或等死,或等待死別。此刻,南宮晏感到有股巨大的力量奔來,猛然睜開了眼睛,“有人來救我們了。醒醒。秦雀。”

在南宮晏寬大的懷裏,秦雀真的覺得比在鴻搖那裏得到的溫暖要多多了。

她忽然想,如果十多年前,她沒有遇到鴻搖,而是最開始就遇到南宮晏,有可能喜歡上對的人,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無論因緣如何兜兜轉轉,喜歡上的人是貧是富,是貴是賤,是出現一輩子,或是一陣子,只能嘆一句,當時只道是尋常。遇見的人的順序太重要了,決定了愛的人的苦與甜。

真不願睜開眼。一睜開眼又是他連死都能帶著寵溺的眼神。

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對她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啊。”

她反抗道,“可是鴻搖為了我,不惜自廢身軀,這份情,我不能忘。我們朝夕相對,在紀淩閣裏,在彼此最困難的時候一起走過。”

風雨如煙婆娑,少年時的意中人,怎會一夕改變?

“你想的是不能輕易變節,但鴻搖不是反倒先因為南宮晏變節了麽?你的堅守,換來對等的堅守了嗎?鴻搖始終把你放在第二位,南宮晏卻始終把你放在第一位。你說鴻搖為你自廢身軀,可是南宮晏為了你舍了天下,也連命都……”話未說完,人語已經來到,將他們二人一齊帶上劍上,飛回瑪染辭風。

卻不是那塊伏羲山上了。

午後,加上不知是真是假的孩子,五個半人齊聚。那孩子,有時候會叫人忘記他的存在,至少鴻搖不能常常記得還有這麽個人。

“只想著那風列莊待我們頗好,給我們酒喝,供我們吃住,根本沒有想過他會是個歹人!”秦雀怒氣一沖,拍了桌子。

三人在聽完人語的解釋以後,豁然開朗。原來他們去的地方是瑪染辭鳳,而不是瑪染辭風。

想不到一路上波折萬千。

一路走,一路命運顛簸,知道真相的鴻搖接近崩潰。萬事有個假如,萬事也最怕假如,他只道:“假如不是真的風主來救,我們已經命喪谷底!”

“那他們的伏羲山和太極八卦那些東西可是真的?還是為了作戲給我們看?”南宮晏問。

黃袍的人語道:“那的確是真的,也是屬於他們那裏的。他們有他們的文化,我們有我們的文化。當年爭那塊地,我們輸給了他們,爭這個名字,他們輸給了我們。引以為傲風族文化,卻沒法用那個風字,是他們一直以來的缺憾。記得陷害你們的那個禦劍飛行術吧?他們是從我們這裏偷學的禦劍術,後來想要在那裏施展,可是卻沒有辦法。他們一族都是鳳凰,生來就會飛行,但他們無法像我們一樣真正禦劍。”

“那劍是怎麽來的?”南宮晏問。

我覺得三個人一起有個好處,那就是不必總一個人費唇舌說話,有什麽疑惑可以輪著來問。

白衣的女姜道:“那劍是他們自己變出來的。想要禦劍飛行的人,像我們這裏所有的人,無一個不是自身帶著佩劍的。那劍必須擁有實體。哪有什麽憑空變劍出來飛行的,若真有,也撐不過多少時間。”

人語接著道:“是了。正常人沒有劍,何談禦劍。說回來,你們來到這裏,的確也是要學習禦劍的。那禦劍,也叫禦風。我會讓女姜交給你們一人一把劍。”他稍頓了一下,補充道,“我和女姜是親自救了你們回來的。現在對於我們,你們大可放心。”

聽到這裏,我們總算放松了下來。至少來到一個真正算得上安全可靠的地方了。

“為什麽又要學...”鴻搖對此已經有了陰影。

“學習了禦風以後,你們會在某一天遇到帶著翅膀的星辰之子。”人語和女姜異口同聲地道。

“所以長著翅膀的像你這樣的就有可能是星辰之子啊?”我道。

“對,所以你們得先掌握這項必備技能。讓你們學會它,也是我們被派給的任務。”

“昊歷的主子也說有任務,你們也說有任務,派任務給你們的是誰?還有,你們知道關東一月的故事嗎?”南宮晏揪著這個問題問起來了。

他一一解答起來,“第一,派任務給我們的人,我們不能說。第二,大寒的其他地方和我們彼此獨立,互不相通,正常而言,除非是大寒以外的像辭鳳這種地方,假鳳真風我們能夠插手,否則我們不會透露他地之事。不過還有一種情況。”

這話像是沒說完,我追問:“什麽情況?”

“除非寒王要我們說。”女姜代答道。

“那也就是能說啦。”鴻搖開口道。

這讓我們同時興奮了起來,也讓我們知道應當不是每一個地方的主管人都知道南宮晏的身份。他們可能只是奉某個人的命令行事,具體誰是誰並不能確切地知道。否則此刻,他應該不會吊著我們的胃口故意這麽說。

石頭莫名其妙又冒出來了,“我也要聽我也要聽!”

我一掌拍它於無形之中。忘了它現出的石魂其實是無形的,結果認栽。於是,我當即改變策略,轉而揪住了它的石頭小腦袋,捶了兩下。

這兩位風族人既然開口表示只要寒王命令,情況不可同日而語,就說明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只是這餘地到了我們手中,也成了無縫之牢。固然南宮晏是寒王,可他無法證明自己。那是最棘手的事情,比這裏沒有寒王還要叫人覺得憋屈。

“我們也沒有親眼見過寒王,也不知道他的近身之物,也不清楚他有什麽故事,所以什麽信物都沒有用的,你們說什麽也是都沒有用的。”他們二人臉色出奇地冷靜,像是無論如何,南宮晏都證明不了自己似的。

“那這樣要我怎麽才能證明?”他似有些小孩子一樣的氣了。

“我們見過一個人,只有他能告訴我們你是不是。但現在大概所有地方的主人都已經知道他死了。”

“也就是不可能了嗎?”鴻搖道。

“等一等,你說的是,敖逢?”南宮晏靈光乍起。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路走下去只有三次機會可以召喚出他,再用掉這一次,就只剩下最後一次了。

後面還有多少個地方在等著他。

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需不需要將敖逢召出?

現在對於南宮晏來說,就在於他有多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真實情況,“我必須清楚地知道每一個地方的故事。大寒的十個地方我只有一一走過,一一了解過,才能不遺漏掉任何一個有關星辰之子的線索。糕雙昊歷我們走得明明白白,關東一月我們不能就那麽糊裏糊塗地走了。”

“你要把他召喚出來嗎?南宮晏。”我知道,他下決定的艱難不言而喻。好比人生只有三天,他用一次星瓶就去一天,去三分之一的生命。

他點了點頭,拔開星瓶的口:“敖逢,我需要你。”

敖逢當即出來,隨之同他們師兄妹見面談話像是闊別多年的朋友敘舊,你一言我一語的,三個人熟絡得很。

原來,這兩人當年還在瑪染辭風學藝之時曾救過年紀輕輕的敖逢一命,卻並不知道他就是當今國師。後來他們之所以能結為夫婦,是敖逢在那一任寒王面前一力擔保下來的。也算是你對我有恩,我還你大義吧。

成親那一日,他們二人見到這一證婚人乃當朝國師,方知無心插柳柳成蔭,積下善因,得了善果。

片刻間,敖逢憑著敘及往事證明自己的身份,也證明南宮晏的身份。

我想著他既然都出來了,那麽何不物盡其用,人盡其責,於是替南宮晏再多叨擾敖逢幾句:“老爺子,我們已經走過糕雙昊歷、關東一月,過去種種經歷你是否知道一二?你對將來的事情,除了有關星辰之子的,還能不能預演到什麽?”

畢竟我們一路上遇到危險也不止一回了。若是敖逢能夠有所感知,還是希望他能指引一段明途。

不知為什麽,現在會有想幫南宮晏的心情,可能是因為心裏老惦記著那一個吻痕,老惦記著他的一個擁抱,更重要的是,惦記著他舍命救我的畫面。

他只是搖了搖頭,顯無可奈何,對我們說:“我說是說你們可以召喚我三次,但事實上其實從我進入星瓶的那一刻起,我能幫到你們的就已經不多。我所知道的早在臨死之前全告訴了南宮晏,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快回到星瓶的時候,他千叮嚀,萬囑咐,“在這裏要聽從這兩位風族共主的話。”良言在側,這是他所能篤定的一件事情、衷心的一個盼望。

敖逢走後,人語為我們講述關東一月原生的初象,而女姜默默在他身旁,不發一言。一雙懷著星辰月光的眼神看著他,那是時隔多少年都歷久不變的愛情的模樣。

我聽完有些好奇,問:“你們和敖逢是當年就已相識的朋友,為什麽你們的模樣看起來只有敖逢的一半,狀態渾然不像一百多歲的人哪。”

他們告訴我們,如今他們有兩百歲的壽命,和關東一月的人相類。不過,兩個地方的情況是不同的。

原本他們也只能活上一百歲,但由於這裏的練武習慣,他們必須終日奔上高空,迎風面對強大阻流,慢慢地,身體變得壯實,人也變得年輕。當然,這不是他們能活上兩百歲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在於,高空上他們度日度得緩慢,而且常常一待一整天,回到人間時發現,時間不過才走了幾個時辰,白天沒有變成黑夜。這和那些在地面真正能活兩百歲的人有很大不同。

年齡差距,讓我再度想起關東一月的人四百年壽命之說。四百歲和兩百歲,活的感覺會一樣麽?

他們夫妻雙雙,活得幸福。歲月的增長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麽,只會活得愈久,愈發珍惜彼此,珍惜生命。

但對於有些人來說,或許年紀越長,越是徒增哀傷。比如紀淩閣的我的那些姊妹,光陰是衡量她們價值的一道殘忍血刃。到了一條線上,每隔一年,她們的價值就會被剜去一寸,直到最後割得血肉模糊,被無情地丟出那個圈養她們的屋子。

人語繼續談道:“其實,關東一月最真實的情況是,他們的故事始終在不停地輪回。他們的確能超脫時間,永遠不息。只是四百歲一死,他們會重生,再次為人,沒有上一世的記憶,但這一世又過著同樣的生活,延續相同的宿命。不知是誰給他們造出的劇本,有時候重覆,有時候不重覆。這一點,和你們在鳳族那裏聽到的其實相似。”他至今也只在瑪染辭風待了一百多年,這實則是一代又一代傳下的地方志的記載,並非他們親眼所見。關東一月的故事,在大寒統一之前,已經流傳甚廣。

“怎麽會是這樣……”鴻搖的反應很吃驚。

南宮晏還在專心聽著人語講下去。

人語又接著道:“你們看到的宿玉和白戰、篇幸和若機的確就是同樣的兩個人拿了兩個劇本演繹。”

這兩人有理由演繹他們的二人戲碼,但其他人呢?比如和鴻搖發生故事的扶柔。鴻搖和扶柔的命運難道也在劇本之中?

當他還打算繼續講下去的時候,我插嘴道,“按這個道理,扶柔是不可能還記得鴻搖的。如果她一直在每一世走幾種相同的人生軌跡的話。”

“之前聽到你們說起,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因為這不可能會是拿著命譜演繹出來的。但撥開事情的真相也不是我力所能及,能為你們揭曉謎底的怕只有你們自己了。我知道的,我能說的,都在這裏了。”

他轉過身,對他的妻子會心一笑,任務在身,他們需要齊心一力。

“接下來就請寒王你們跟隨我們一同學習禦風吧。”



想不到對他們的王還有約法三章。

“我們風族,對於外來人學習禦風有三大規矩,對寒王也一樣——

第一,以後出了瑪染辭風,能在天上,就盡量不要在地上。比如在我們這個地方,澄空遼闊,你們就可以沒事出來禦一禦。如果今後非得在地上,也要盡量保持和在天上的狀態一樣,腳步平穩,目光平視,一切都講究一個平字。這便是禦風的終極依歸,隨風自由來去,好像永遠與風平行。你們要知道,不是你們乘風,而是風乘你們。

第二,來我們這,你們需要辟谷。可曾聽說過藐姑射之山,有人神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你們當居深山,飲溪水,避五谷,總之餐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念你們是初來者,試行一日,後至三日,往後七日,四十九日,直到九九八十一日,為一輪回,依次疊去。

第三,你們辟谷之後,將會經受體能試煉。屆時,我和女姜會帶你們到考核地點,考驗通過,你們就可以準備和我們一道去一個地方了。前提是你們將之前的都完成。”

我一邊聽,一邊搖頭驚嘆。還琢磨著這辟谷也就是餓肚子,盤算著一日、三日、七日、四十九日等最後加起來,我們要花多少時間,得餓多少頓肚子,少吃多少東西,才能初悟禦風。

南宮晏和鴻搖的緊張感一點也不亞於我,都立在那動也不動了。一個瞪著眼睛,半天沒眨一下;一個半開著嘴,半天沒合上。

背後是湍急的瀑布,水流聲響不絕於耳,風主人語的話音卻洪如龍鐘,瀉出比瀑布還要嘹亮的昂揚琴曲,且高低調分明。此刻,他就立在那,如一顆挺立的松木,衣裳如松葉於風裏飄飄揚揚,不過,他的聲音仿佛比他這個人還要耀眼。

女姜今日沒有來,據說是他們唯一的重孫兒生了病,兒子與兒媳帶著下代都出外訓練一幹子弟了,家中無成人可照顧,所以不得不由她暫帶。

待得半日左右,有人回來,女姜也會一起趕來訓示我們。目下給我們講述這些的,便只有眼下的人語風主。

昨天見了一天他們夫妻出雙入對,現在只看到他一個人還有些不慣。

人語風主見我們沒什麽反應,道:“你們也別覺得我苛刻,從前我們師傅就是一字一句這麽教我們的,現在我又一字不落地這麽教你們。對於外來人,其實我們還見過他更殘酷的規章。”

南宮晏身為寒王,有理由表示一下尊重,於是請教道:“不知你們的師傅是?”

“我們的師傅叫作悟空。”

秦雀道:“好名字,我聽過。從異域志上看過有一只猴子也名悟空。”

人語風主挑了挑眉,“我們的師傅不是猴子。這世上可能叫悟空的猴子很多,叫悟空的人也很多,但只有我們的師傅悟空,才能成為那個悟空。”歷過世事無常,許多人說的話都不再只是一為一,二為二,而大有可能是一為九,二為眾生相。

又是一段蠻深奧的話。其實在紀淩閣裏淬煉多年,經鐵打風吹以後,我也能夠明白其中義理。

早上的常規訓示結束,人語風主讓我們自行吸收一下這些話,有不懂的地方午後課時還可以再來問。那時,女姜會和他一起來具體教授我們怎麽做。

說完,他就回了原初山上。真正瑪染辭風的主山是這一座。據人語風主說,回歸原初,是它的本義。

南宮晏和鴻搖兩個人被這三條“清規戒律”已經嚇得失去該有的理性和自持,我幫他們倆稍稍順了這幾條規則的時間條件。第一條在學成禦風離開這裏以後,第二條是開端,也是貫穿整個禦風過程的一個飲食習慣,第三條是在禦風結束以後的下一階段。正確順序應該是第二,第三,最後第一。

那一個下午,女姜回來了。

在陽光下,她的面容更加可人。上前時,她對我們微微笑。雖然已經是百來歲,正常也有人間五十多歲的年紀,可是豐韻不減,如同二三十歲的女孩,清清秀秀,唇邊只抹了淡淡胭脂,皮膚仍然光滑動人,如一只剝了皮的馬蹄蓮,鮮嫩多水。

他們垂身為我們示範,不想竟是盤腿坐在那裏,整幾個時辰。我們同他們說話,不聞。我們在他們身邊滋擾,不理。我們離開許久,不顧。

一會回來以後,他們仍在那裏。一瞬間,我們幾欲分辨不出他們是生是死,狀態如何。

我們卻也不敢真的溜掉,三個人又再一次靠近他們一番試探,這回卻被他們以結實的力量反彈出來,方知他們是還活著的。否則真是以為他們魂歸太虛了,保持的模樣好比那出家人所謂圓寂。

這痛算是讓我們領悟到了要義。將來這麽坐著,不僅是要不吃不喝,還要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不生不死,不到天荒與地老,不到海枯與石爛。

看來但凡選擇做了,無論是件什麽事,都得矢志不渝。

今天的日落很早。約是又過一個時辰後,我見夕陽開始垂下,他們也睜開雙眼,各自打了呵欠,如睡了一覺醒來般。

然後女姜風主同我們說,“你們看,斜陽了。但以後你們辟谷的時候,到了斜陽之際,是不可吃飯的,我要再叮囑你們。”她稍加辭色,以示嚴肅。

接著自己的話頭,她又繼續道:“對你們來說,禦風真的很重要,一定要認真。我們為你們演示辟谷的法門,重在心。心是萬萬不能受影響的。當然,這個過程裏你們可以肆意,只要在九九八十一天辟谷結束後能有這樣的成效,就是成功的。”

她丈夫又道:“辟谷的心是不動,而辟谷的身是不食,所謂不食,僅是不食固體之物,這方面主要來源於水,但其他至於氣流風露,哪怕是毫壇酒飲都是隨你們的。不瞞你們,我們原初山上,也有一幹好酒之徒。”

人語風主說話時眉間總是傲氣長存,我於是很好奇辟谷的人究竟是什麽狀態,便問道:“究竟辟谷是疏狂,是靜清?”

女姜答:“二者皆有。取決於你在什麽狀態下。我們同為姑娘,一般是靜清來得多,像寒王、鴻搖這般都是疏狂來得多些。”

她一提到鴻搖,我就往身邊看了他一眼,見他又是眉眼低低的,不語。大多情況下,他相對於我、南宮晏都是少話的。

我便道:“女姜風主,秦雀覺得不一定。反倒有些女子輕狂,有些男子雅量得很。”

她笑一笑,“是了是了。我瞧秦雀姑娘,便是那國色的顏,輕狂的種。”

平日若換作其他人,秦雀必當回嘴,因為在紀淩閣內她周旋慣了眾多女子關系,並不憚於這些。不過,女姜似一陣明媚春日的風,打趣之間,讓人起不了一點想要較量的意思。女姜的話雖實,乍聽要叫人生氣,然其言語之間心性卻很淡,恍若空谷幽蘭之芬芳,野地百合之甜香,再加上她的氣質無比,難免很不一樣。

這便是人之魅力所在吧,連當年紀淩閣內的名流女子秦雀也要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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