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他們不是活得很悲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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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出顓頊時年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所知道的就那麽大，再大也不會大到哪裏去，出了顓頊時年以後，我才知道天下之大，是一個再廣博的人也未必能全然盡在掌握的。山水一程又一程，走也走不完，路的盡頭總還是盡頭。
一
在關東一月的這段日子，一路充滿意外，卻也驚喜。最後南宮晏收獲到了他要的線索之一，時間旅行。如同激流湧來，一個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浮木，有聊勝於無。
走到現在，連我也不禁好奇起來，星辰之子到底在哪裏？接下去，我們還有八個地方要走，有一天還會故地重游的吧。
我有些期待，也不敢期待。十年消逝，顓頊時年變成什麽樣了？想到這，我把石頭喊了出來。起先是抱著僥幸的心，沒想到它真的出來了。
我問他，你可知道下一個我們要去的地方？它說，是瑪染辭風。
不是顓頊時年。又一個新鮮的名字，我從前沒有聽過。
在沒有出顓頊時年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所知道的就那麽大，再大也不會大到哪裏去，出了顓頊時年以後，我才知道天下之大，是一個再廣博的人也未必能全然盡在掌握的。
山水一程又一程，走也走不完，路的盡頭總還是盡頭。
走出了關東一月的地界。那有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還立著個牌子，寫道：“風月。”我們都在想許是關東一月和瑪染辭風的特定界限。
進到這塊地界，很快就到了一座小酒館。瑪染辭風比關東一月帶給我們的感覺好很多。至少沿途有可以停靠的店家，有可以食飲的東西。
出了關東一月，我們把兩個故事的結局一對比還是不勝唏噓。不知是怎麽開的頭了，就記得我們糊裏糊塗又談起宿玉和白戰的故事，然後是篇幸與若機的故事。感慨起兩對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居然也各自組成了兩對璧人。命運的確很是巧妙。
掌櫃的抱了一壇好酒過來，說是久不見客人，這壇酒算免費招待我們。
他後來說的話讓我們幾個把酒給吐了出來：“你們不知道，這都是一群瘋子嗎？那石像是假的。什麽都是假的。都是演戲的。”掌櫃看我們的眼神像世外高人看著一介平庸之輩。
“這……”我們誰也不願相信，讓我們為之喜為之悲為之嘆的故事全是假的。
大約是想起與自己死別的那只魚人扶柔，鴻搖坐在那憤然地敲了幾下拐杖，然後猛地單腿站了起來：“不會的！不會是假的！你才演戲，你們全家都演戲的！說不定宿玉說的戲子就是你們這兒的！”他差點就要拿拐杖去擊那掌櫃，被我們攔了下來。
我和南宮晏都很能理解他那種心情，畢竟一個生命就死在他懷裏，那種撼動我們身為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何況於他。
“你可有什麽證據？掌櫃的。”南宮晏又在把事情訴諸於他的理性。
“一來，我問你們，他們一定長得都一模一樣吧。”
我們點了點頭。
“所以哪有這麽巧的事兒。只是這個得天獨厚的三段地理條件讓他們能夠有機會創造關東一月的故事罷了。但是這還不夠，他們有一連串的故事可以演繹呢。我們這去過那兒的人回來以後傳的還有好幾個版本的故事。”
我們啞然一驚。
“二來，你們聽她講故事，但是你們誰有真正見過她所說的那場戰爭的原貌？”
我們低頭凝思。
我的腦海裏也翩翩飛出那些宿玉說過的景象，萬人火燒，鮮人掌族，會有可能嗎？我確實沒有親眼見過的。
“如果是我，隨便怎麽瞎編都可以啦。反正你們又不知道。”
鴻搖也忍不住問了，“那你，你是怎麽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的？”
看勢頭，他也要開始給我們講故事了。我們開始有點害怕人家給我們講故事。故事是故事，現實會是這樣的故事嗎？
故事裏他愛她，她也會愛他。可現實裏，可能是他愛她，她一輩子都沒有看過他一眼。
“多年前，我也去過那裏啦，隔了幾十年，我兒子又去過。正巧聽到的、看到的都是一樣的故事版本，我們才知道這是假的。後來我們這些人裏都有許多上過當。”
掌櫃的又補充了一句，“幾十年過去，他們的容顏卻是沒怎麽變。聽我兒子和我描述後，我倒是很奇怪。”
對了，是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可他們很討厭戲子吧？”南宮晏發問了，“那他們怎麽會自己又演戲？”
這是很不可思議的，我也忽然覺得。宿玉終日演著那樣的故事，又怎麽會自己和自己上演討厭戲子的砝碼呢。
“其實吧，一個人越厭惡什麽，可能他就會不知不覺成為什麽。這可能是他骨子裏的東西。我也說不明白就是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對戲癡迷太深，所以他們討厭演戲的人，自己又演著戲？”
“呃……嗯……？可能是這樣的。”
不約而同，我們都被攪得一團霧水了。
就我而言，我也曾經在紀淩閣看過很多場的戲。
人們演戲，人們忘情，可我知道那是戲，我可以有意識告訴自己抽離那種情緒。下了臺，哪怕曾是對手，他們也可能是好朋友，哪怕不能相愛的，他們也可能是戀人。再多的假設與可能，只要在戲外，我們都能一清二楚。
這個地方推翻了我的認知。超越想象地推翻。讓我看到活脫脫的人生變成了一場戲，而我確實是在現實裏，但我卻出不來了。
可如今，孰真孰假？人生如何分辨？
我在紀淩閣看過那麽多眾生相，到了這裏，竟忽然又起了沈寂的絕望。好像我被人丟到了大海上，沐風披浪，慢慢從洋的中心，墜入湖底，再也不覆能醒。
“掌櫃的，所以你覺得人生為什麽要有戲。”我問起掌櫃的來了。
“因為戲如人生，人生裏無法活的，就靠戲來支撐。”
南宮晏同我一樣黯然，“那他們不是活得很悲哀了嗎？”
“他們活得不悲哀，他們只是覺得人生悲哀。”
這話，意味深長。
“掌櫃的，你怎麽一副這般超脫的模樣。”鴻搖滴了兩行清淚在碗裏，扶柔的死對他觸動極為之大，他還是不願相信這是假的。所以他真羨慕掌櫃的俯瞰世事的放浪。
我道：“其實仔細一想，還是有真實的地方，但也有很多不真實的地方。我們看聽故事這麽深刻，真的不希望是假的……但的的確確，真的是假的。”
“你們也不要多想了，沒什麽意義。說一個謊的人，盡可以用一千個謊去圓它，因為他並不在乎謊言。”
我突然想起我那白戰的孩子。他模樣甚小，還在我的背上，之前鴻搖畫了個袋子把他裝進去了，掛在我背上，外表看不大出來，“掌櫃的，你見過那孩子沒有，真的是個孩子嗎？”
“也是假的了。說什麽不老不死，不吃不喝，不要呼吸，哪有可能的？是個假娃娃罷了。你們難道不覺得嗎？在我看來，只是因為使了不明的障眼法。”
這樣一來，鴻搖他們兩個人當下就勸我把這孩子扔了，免得累贅。
已經相信掌櫃解釋的我卻突然又覺得，還是有許多不可解釋的地方，怎麽也不願丟掉這孩子。哪怕她是個假人。
就當作一種念想吧。
南宮晏似乎在自嘆，也似乎在為我的冥頑嘆，道，“究竟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參不破的一個命題。”
“寒王，你自己也身在戲中，你可知道？”
“你，難道……”
二
他是這裏的風主，怪不得又知道南宮晏是寒王了。看來每一個地方的主人都是認得南宮晏的，比如段格拉底。區別在於說與不說。那麽關東一月的宿玉就真的不是月主了，是假的，故而她不知南宮晏是誰。因為她到死都沒有同我們提到半個字，關於這件事情。
風主原來叫風列莊。
他和作為寒王的南宮晏正式打了照面以後，行了個禮，接著又寒暄了幾句。我們以為談話要結束了，該到今晚休息。誰知他又開始拉著南宮晏大談天下形勢，問南宮晏有沒有意欲擴張版圖之類的話，這一談就是幾個時辰，夜漸漸深。
我們，其實就是我和鴻搖兩個，都不好當著主人的面打斷談話，但實在已經聽得昏昏入睡了，只好決定在桌上將就一晚。
最開始我們做決定還會稍稍請示南宮晏一下，或者等他發話，尤其是鴻搖。現在基本上就是三個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若非必要都可以不必拘束尊卑之禮。於是南宮晏繼續談著，我們自顧自睡下了。他們也無暇顧及我們。
不知怎麽的，列莊和南宮晏爭執起來，把我們從桌上驚醒了。
看那樣子是列莊在批判南宮晏沒有進取之心，想守著十塊寒地不受侵犯過一輩子。
“你身為一國之王，進可攻，退可守，為何單單只守，只退？”那模樣，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身為一國之王，應當如何如何，真像敖逢對他說的話啊。不知道他有沒有引起一點感觸。
“守護十方土地，已經接近力不從心。若再加一塊，責任都重千斤，管理的難度都多五分，我焉能自尋自己麻煩，更是自尋國家死路？”
“但寒王你多一塊土地就能多一個地方的主人為你分擔！”他一字一句都是天大的威嚴，加在寒王的臉面上。話語咆哮出一場烽煙，咄咄逼人。
“如果人心不齊，縱然是二十塊，二百塊土地都是無用的。”
這還是出來這麽久，他第一次令我肅然起敬意。這小子，有點當王的氣度。比當年還依賴我的時候要強多了。我眼見著一來一往，無數個針鋒相對的回合裏，南宮晏都是語氣平緩，一點不失禮儀。想不到他已經在這個位子上坐得越發沈穩，人家這麽對他說話，他也面不改色的。
吵著吵著，南宮晏的態度興許折服了他，於是他突然間和緩了下來，“失禮失禮。對事不對人，請寒王恕罪。”
他若是沒賠罪，就算他對南宮晏咄咄逼人，我都覺得這是個人物。他這一賠罪，我又覺得他的氣節不再了，連先前初見面時那種世外高人的姿態風度，都蕩然無存。
擺在面前的只是一個平凡的俗人。
爭執罷，天亮了。南宮晏一宿沒睡，一臉倦容，跟我說話都含含糊糊的。鴻搖還似醒非醒，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又睡著的。想來這些日子一條腿走路，卻和我們走了相同遠路程，他一定很辛苦。
在列莊的引領下，我們被帶到小酒館的三間房去住。他讓我們將就著休息一兩天，說晚一些會帶我們到瑪染辭風的主山上去，到時也可以見見他的一幹弟子們。
這一兩天我休息得很好，每天無事就出來走一走。但南宮晏和鴻搖顯得沒我那麽精神。可能是奔波太久了，他們倆受不住。
列莊對我們三個人都很熱情，也會招待我們吃這裏的各種特色美味。
第三天我們出來，見他赫然換了一身白衣，束發纓帽，精神百倍。
鴻搖他們因為疲憊，都顯得話不多，此時好長一陣沈默。
我便問，“風主，我們今天是要上山去了？”
“是的。寒王，雀娘娘，鴻搖，這邊請，隨我上去。我帶你們到最古老的伏羲山，也就是我們的主山。所有我們的風族子弟，都聚集在上面。最早創立瑪染辭風的便是我們這位風主伏羲，所以，伏羲山不僅是我們天然的地理景觀，也有我們獨特的人文故事。”
“這位伏羲可還在？”
“不在了。若幹萬年前，他就突然消失了。有人說他是死了，有人說他是失蹤了。”
上山的路挺長，列莊怕我們索然無味，便一路走，一路給我們講述這裏的文化如何創生。主要是講述他們的始祖伏羲。
在瑪染辭風還未創立、當時這片土地上還沒有風族子民的時候，便已有了伏羲。伏羲的家族淵源具體並不可考，只知道伏羲的父親是燧人氏，妹妹是女媧。他們是兄妹成婚，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相結合，為了更好承擔使命，繁衍後世人類。任、宿、須、句、顓臾氏這些都是伏羲的後代，而今業已散落各地，開創更多的文化去了。
伏羲的功績是極為偉大的，他奠定了一系列文化基礎。有人傳言，不僅僅是瑪染辭風，就連璃光之火、赤水謠曲大寒的這些其他地方其實都是伏羲一族開拓出來的。但從來沒有人真正清楚地知道。
不過，瑪染辭風由伏羲所造，是不容置喙的。
在風列莊的描述中，我們知道，伏羲的模樣是人首蛇身，天庭飽滿，留著一尾長發。最初他是赤裸在人間行走的，但自創生這裏的事物乃至風族子民後，他便身披草、制頸環，穿起了獸皮短裳。
他根據天地陰陽變化，觀察各種自然現象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鬥轉星移，花開花落，歸演出太極八卦，用八種簡單卻能寓意萬物的符號來占蔔眾事。這是最根本的一項文化，也是如今風族子民一切行事的綱領準則。
伏羲創造了文字從而結束了只能結繩記事的歷史，這是治事；又模擬自然界的蜘蛛結網獵物而造網捕魚捉鳥，同時在自身學習的基礎上，推而廣之，教會了這裏的人民在自家馴養野獸，這是生產；他首倡男聘女嫁的婚姻禮節，讓後世人類相婚，既知其父也知其母，而不會是只知母不知父，這是婚俗。針對這項嫁娶制度，他以自身為模本，公開與女媧在風族子民面前行夫妻之禮，用鹿皮為聘，作出表率。
後來，他覺得有了這些還不夠，還應當為這裏的風族子民豐富一下日常生活，又融合了山川萬物，結合鳥獸蟲魚的聲音，制造出了塤與琴兩樣樂器，並且創了幾只簡單的曲子出來。這便是後來為此地津津樂道的音曲故事。後世人們自發地加以改造學習，在簡單的樂器基礎上制作成了桃花塤、弓弦琴等等其他樂器。
所以在他們風族人的眼裏，伏羲遠遠比統一大寒的寒王還要至高無上。
由此看來，難怪那天列莊敢這般直言了。
三
到這座山上後，秦雀一行人果然看到一派赫赫景觀，全是太極八卦之類的演繹。他們身為外行人實在難分個中原理。
距離伏羲失蹤已很久遠，這裏的八卦文化也有了新的發展，更成內容博雜的一門體系。
遠觀可見繞出的陰陽兩極之氣。由至純的兩條陰陽魚所組成，一黑一白，白中有黑，黑中有白。看似簡單，實則義理渾厚高深，象征陽中有陰，陰中有陽。
走入山頭大殿，上標單名“易”字，裏頭兩面墻壁八方各掛一字，總共掛了八個字，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此乃八卦，即為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種自然現象，最重要的當屬於乾坤二卦。
秦雀三人邊跟著風列莊走，邊聽裏頭有人念著“太極而無極”還是“無極而太極”之類的話，還有什麽“陰陰陽陽”、“混沌未分”，深奧難明，念咒一般的在耳邊叨著。又見四周全是黑白太極圖，壓抑不已，簡直避之唯恐不及。
風列莊帶著三人走遍全殿，緊接著穿到另一處大院。中間星羅棋布一些陣門，三人跟著風列莊一扇一扇走著，每進一扇似乎又通向一處，直走了九扇門，來到一處空曠高地，高地下面便是萬丈懸崖。
那些對他們來說紛擾的太極八卦符號聲都已遠去，只剩一片大好寧靜。
“風主這是帶我們來——？”南宮晏開口問道。
“我們風族的人，其實個個都會飛行。來到這裏，便是要學習禦風飛行的，往後你們要在這學習一段日子。寒王你們且看我如何演示。”風列莊原來是要秦雀等人學習禦風飛行，便尋了這一處僻靜地，先演示一遍給他們看。
他一躍離開懸崖上天，在空中隨意游走，果真如龍似鳳，忽快忽慢，收放自如，叫人嘖嘖稱奇。
三人都忍不住互相驚嘆。
南宮晏轉頭道：“這要是讓我們學會了。今後將少走多少路程。”
秦雀也這樣覺得，卻忽然略感傷地說：“鴻搖也不必再受苦了。”
鴻搖只迎了她一個表情，意為往事不必再提。他是擔心又惹得南宮晏自責。
彼此正在言語之際，那飄然遠去的一道白衣從盡頭慢慢變大，慢慢靠近。
風列莊回來了。
從左到右，他點了名字，“寒王，雀娘娘，鴻搖。你們可都看清楚了？”
南宮晏一笑，“看得明白。風主這驚天一飛，當真是瀟灑恣意。”
秦雀和鴻搖附和著點點頭。
“那麽今日，你們便可牛刀小試了。”風列莊說罷，忽地變出三把長劍來，分別是赤色、藍色、紫色，第一把給秦雀，第二把給南宮晏，第三把給鴻搖。
三道徒顯媚俗的光，游於大山之巔。
四
我盯著他變出的劍，不由地想，這幾日事情進展未免太快。但轉而又忖道，風主若真是一腔好意，我們今天辭讓不受，便是不信之舉，來日對方又怎願意信我們？
往前一瞥，那砂石略微松動了一些，確然有些駭人。萬丈高的懸崖。
天邊的雲近在咫尺，繾綣覆繾綣，底下的平地卻一眼望不到頭，遙遠而遙遠。
“擔心有問題嗎？”風列莊看出我的擔心，朝我露出一個笑容。
那張三十多歲的臉上掛著和劍一樣清朗俊俏的容貌，像一個成熟的哥哥在對我說話。我一下子釋然了很多。
憑著一個人給自己的感覺，會不知不覺做出影響自己的判斷。
就像我們常常會願意挑美麗的蘑菇。吃的人多了，才會有人歸結出太美麗的蘑菇都是有毒的。就像我們都會願意對喜歡的人親近，即便他是在對我們說謊。被騙得多了，可能才會意識到不被我們喜歡的人為我們付出了多少真心。
不受苦，不受難，人生都不值得拿出來審視一番。
“不會不會。”我於是計劃打個頭陣，應道。
不過南宮晏和鴻搖都還在那遲疑不決。
接過沈沈的劍的我，“但這要怎麽學習？”若他有心殺我們，早該把我們困死在路上了吧。我抱著剩下的那點猶豫讓自己繼續問下去，讓自己更加果斷堅定，讓自己放膽去試。
人如鷹，若想要勇敢，就得自己推自己一把。把自己丟下懸崖，不惜粉身碎骨。
沒有鮮血淋漓，怎麽學得會勇敢。
要麽死，要麽從此會飛。不懼一死，是勇敢；展翅去飛，也是勇敢。
“我會將這三把劍像這樣騰空，”他把自己的劍微微升到高處，“你們只需踏著它飛到對面那座山頭。先找一找在空中那種感覺。”
其實我是有私心要替鴻搖和南宮晏試這把劍的。他們兩個人都比我重要。
往大了說去，如果真有什麽為大寒為天下的使命的話，南宮晏是寒王，他不能死。鴻搖會畫畫，一路上陪著還可以妥善地照顧好南宮晏。往小了說去，鴻搖就絕不能死。鴻搖是我喜歡的人，他不能死，不僅他自己不能死，南宮晏也不能。因為南宮晏死了，他也沒什麽信心活在這世上。於情於理，於大於小，我都得替他們試一試。
如果我出去，馬上墜落，回不來，他們會知道一切都是個局的。
風列莊把劍揮動的時候，我一腳就踩了上去，天知道，生來就恐懼高空的我怎麽會有這種勇氣的。
世事無常，一路上種種生命在我身邊溜走。假若從前關山一月所經歷的是戲，也讓我體驗到了那種真實的生命流逝的害怕。
我的腳還顫抖著，看著遠方的山頭離我好遠，風列莊猛地把我送了出去。隨後，我感到後頭也有兩股風隨我而來。
是南宮晏和鴻搖不約而同地跟上了，比我還快的速度。風很強勁。很快就要追上我了。
我那時回頭對他們笑了一笑，正想說：“看來這是真的。你看我都飛了一半還沒墜落呢。”結果只能徒然喊一聲，“風列莊！你——”
一切都是假的。我在迅速往下墜落了。
看來，不只是我。是我們三個人。我在我身邊看到了他們。
他設的局，真是天衣無縫。成功把南宮晏和鴻搖都騙了來。讓我們都以為可以到達對面的山頭。
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我擡眼看到風列莊在很遠的地方，如同天空那麽遠，變成一個惡魔，定在那裏。他說什麽我一句也聽不到。
風列莊的嘴翕動著：“只能讓你們自己死了。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而且，死無葬身之地。”他咯咯地笑，“死無葬身之地。”他在自言自語，又重覆著最後一句話。
說什麽都已無人聽見了，“寒王，你既然來到這裏，又不願意納新的區地入你的版圖，我也不會讓你活著去到其他地方的。這對我們是個威脅。”
轉身，穿過一道道大門，消失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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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關東一月的這段日子，一路充滿意外，卻也驚喜。最後南宮晏收獲到了他要的線索之一，時間旅行。如同激流湧來，一個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浮木，有聊勝於無。
走到現在，連我也不禁好奇起來，星辰之子到底在哪裏？接下去，我們還有八個地方要走，有一天還會故地重游的吧。
我有些期待，也不敢期待。十年消逝，顓頊時年變成什麽樣了？想到這，我把石頭喊了出來。起先是抱著僥幸的心，沒想到它真的出來了。
我問他，你可知道下一個我們要去的地方？它說，是瑪染辭風。
不是顓頊時年。又一個新鮮的名字，我從前沒有聽過。
在沒有出顓頊時年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所知道的就那麽大，再大也不會大到哪裏去，出了顓頊時年以後，我才知道天下之大，是一個再廣博的人也未必能全然盡在掌握的。
山水一程又一程，走也走不完，路的盡頭總還是盡頭。
走出了關東一月的地界。那有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還立著個牌子，寫道：“風月。”我們都在想許是關東一月和瑪染辭風的特定界限。
進到這塊地界，很快就到了一座小酒館。瑪染辭風比關東一月帶給我們的感覺好很多。至少沿途有可以停靠的店家，有可以食飲的東西。
出了關東一月，我們把兩個故事的結局一對比還是不勝唏噓。不知是怎麽開的頭了，就記得我們糊裏糊塗又談起宿玉和白戰的故事，然後是篇幸與若機的故事。感慨起兩對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居然也各自組成了兩對璧人。命運的確很是巧妙。
掌櫃的抱了一壇好酒過來，說是久不見客人，這壇酒算免費招待我們。
他後來說的話讓我們幾個把酒給吐了出來：“你們不知道，這都是一群瘋子嗎？那石像是假的。什麽都是假的。都是演戲的。”掌櫃看我們的眼神像世外高人看著一介平庸之輩。
“這……”我們誰也不願相信，讓我們為之喜為之悲為之嘆的故事全是假的。
大約是想起與自己死別的那只魚人扶柔，鴻搖坐在那憤然地敲了幾下拐杖，然後猛地單腿站了起來：“不會的！不會是假的！你才演戲，你們全家都演戲的！說不定宿玉說的戲子就是你們這兒的！”他差點就要拿拐杖去擊那掌櫃，被我們攔了下來。
我和南宮晏都很能理解他那種心情，畢竟一個生命就死在他懷裏，那種撼動我們身為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何況於他。
“你可有什麽證據？掌櫃的。”南宮晏又在把事情訴諸於他的理性。
“一來，我問你們，他們一定長得都一模一樣吧。”
我們點了點頭。
“所以哪有這麽巧的事兒。只是這個得天獨厚的三段地理條件讓他們能夠有機會創造關東一月的故事罷了。但是這還不夠，他們有一連串的故事可以演繹呢。我們這去過那兒的人回來以後傳的還有好幾個版本的故事。”
我們啞然一驚。
“二來，你們聽她講故事，但是你們誰有真正見過她所說的那場戰爭的原貌？”
我們低頭凝思。
我的腦海裏也翩翩飛出那些宿玉說過的景象，萬人火燒，鮮人掌族，會有可能嗎？我確實沒有親眼見過的。
“如果是我，隨便怎麽瞎編都可以啦。反正你們又不知道。”
鴻搖也忍不住問了，“那你，你是怎麽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的？”
看勢頭，他也要開始給我們講故事了。我們開始有點害怕人家給我們講故事。故事是故事，現實會是這樣的故事嗎？
故事裏他愛她，她也會愛他。可現實裏，可能是他愛她，她一輩子都沒有看過他一眼。
“多年前，我也去過那裏啦，隔了幾十年，我兒子又去過。正巧聽到的、看到的都是一樣的故事版本，我們才知道這是假的。後來我們這些人裏都有許多上過當。”
掌櫃的又補充了一句，“幾十年過去，他們的容顏卻是沒怎麽變。聽我兒子和我描述後，我倒是很奇怪。”
對了，是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可他們很討厭戲子吧？”南宮晏發問了，“那他們怎麽會自己又演戲？”
這是很不可思議的，我也忽然覺得。宿玉終日演著那樣的故事，又怎麽會自己和自己上演討厭戲子的砝碼呢。
“其實吧，一個人越厭惡什麽，可能他就會不知不覺成為什麽。這可能是他骨子裏的東西。我也說不明白就是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對戲癡迷太深，所以他們討厭演戲的人，自己又演著戲？”
“呃……嗯……？可能是這樣的。”
不約而同，我們都被攪得一團霧水了。
就我而言，我也曾經在紀淩閣看過很多場的戲。
人們演戲，人們忘情，可我知道那是戲，我可以有意識告訴自己抽離那種情緒。下了臺，哪怕曾是對手，他們也可能是好朋友，哪怕不能相愛的，他們也可能是戀人。再多的假設與可能，只要在戲外，我們都能一清二楚。
這個地方推翻了我的認知。超越想象地推翻。讓我看到活脫脫的人生變成了一場戲，而我確實是在現實裏，但我卻出不來了。
可如今，孰真孰假？人生如何分辨？
我在紀淩閣看過那麽多眾生相，到了這裏，竟忽然又起了沈寂的絕望。好像我被人丟到了大海上，沐風披浪，慢慢從洋的中心，墜入湖底，再也不覆能醒。
“掌櫃的，所以你覺得人生為什麽要有戲。”我問起掌櫃的來了。
“因為戲如人生，人生裏無法活的，就靠戲來支撐。”
南宮晏同我一樣黯然，“那他們不是活得很悲哀了嗎？”
“他們活得不悲哀，他們只是覺得人生悲哀。”
這話，意味深長。
“掌櫃的，你怎麽一副這般超脫的模樣。”鴻搖滴了兩行清淚在碗裏，扶柔的死對他觸動極為之大，他還是不願相信這是假的。所以他真羨慕掌櫃的俯瞰世事的放浪。
我道：“其實仔細一想，還是有真實的地方，但也有很多不真實的地方。我們看聽故事這麽深刻，真的不希望是假的……但的的確確，真的是假的。”
“你們也不要多想了，沒什麽意義。說一個謊的人，盡可以用一千個謊去圓它，因為他並不在乎謊言。”
我突然想起我那白戰的孩子。他模樣甚小，還在我的背上，之前鴻搖畫了個袋子把他裝進去了，掛在我背上，外表看不大出來，“掌櫃的，你見過那孩子沒有，真的是個孩子嗎？”
“也是假的了。說什麽不老不死，不吃不喝，不要呼吸，哪有可能的？是個假娃娃罷了。你們難道不覺得嗎？在我看來，只是因為使了不明的障眼法。”
這樣一來，鴻搖他們兩個人當下就勸我把這孩子扔了，免得累贅。
已經相信掌櫃解釋的我卻突然又覺得，還是有許多不可解釋的地方，怎麽也不願丟掉這孩子。哪怕她是個假人。
就當作一種念想吧。
南宮晏似乎在自嘆，也似乎在為我的冥頑嘆，道，“究竟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參不破的一個命題。”
“寒王，你自己也身在戲中，你可知道？”
“你，難道……”
二
他是這裏的風主，怪不得又知道南宮晏是寒王了。看來每一個地方的主人都是認得南宮晏的，比如段格拉底。區別在於說與不說。那麽關東一月的宿玉就真的不是月主了，是假的，故而她不知南宮晏是誰。因為她到死都沒有同我們提到半個字，關於這件事情。
風主原來叫風列莊。
他和作為寒王的南宮晏正式打了照面以後，行了個禮，接著又寒暄了幾句。我們以為談話要結束了，該到今晚休息。誰知他又開始拉著南宮晏大談天下形勢，問南宮晏有沒有意欲擴張版圖之類的話，這一談就是幾個時辰，夜漸漸深。
我們，其實就是我和鴻搖兩個，都不好當著主人的面打斷談話，但實在已經聽得昏昏入睡了，只好決定在桌上將就一晚。
最開始我們做決定還會稍稍請示南宮晏一下，或者等他發話，尤其是鴻搖。現在基本上就是三個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若非必要都可以不必拘束尊卑之禮。於是南宮晏繼續談著，我們自顧自睡下了。他們也無暇顧及我們。
不知怎麽的，列莊和南宮晏爭執起來，把我們從桌上驚醒了。
看那樣子是列莊在批判南宮晏沒有進取之心，想守著十塊寒地不受侵犯過一輩子。
“你身為一國之王，進可攻，退可守，為何單單只守，只退？”那模樣，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身為一國之王，應當如何如何，真像敖逢對他說的話啊。不知道他有沒有引起一點感觸。
“守護十方土地，已經接近力不從心。若再加一塊，責任都重千斤，管理的難度都多五分，我焉能自尋自己麻煩，更是自尋國家死路？”
“但寒王你多一塊土地就能多一個地方的主人為你分擔！”他一字一句都是天大的威嚴，加在寒王的臉面上。話語咆哮出一場烽煙，咄咄逼人。
“如果人心不齊，縱然是二十塊，二百塊土地都是無用的。”
這還是出來這麽久，他第一次令我肅然起敬意。這小子，有點當王的氣度。比當年還依賴我的時候要強多了。我眼見著一來一往，無數個針鋒相對的回合裏，南宮晏都是語氣平緩，一點不失禮儀。想不到他已經在這個位子上坐得越發沈穩，人家這麽對他說話，他也面不改色的。
吵著吵著，南宮晏的態度興許折服了他，於是他突然間和緩了下來，“失禮失禮。對事不對人，請寒王恕罪。”
他若是沒賠罪，就算他對南宮晏咄咄逼人，我都覺得這是個人物。他這一賠罪，我又覺得他的氣節不再了，連先前初見面時那種世外高人的姿態風度，都蕩然無存。
擺在面前的只是一個平凡的俗人。
爭執罷，天亮了。南宮晏一宿沒睡，一臉倦容，跟我說話都含含糊糊的。鴻搖還似醒非醒，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又睡著的。想來這些日子一條腿走路，卻和我們走了相同遠路程，他一定很辛苦。
在列莊的引領下，我們被帶到小酒館的三間房去住。他讓我們將就著休息一兩天，說晚一些會帶我們到瑪染辭風的主山上去，到時也可以見見他的一幹弟子們。
這一兩天我休息得很好，每天無事就出來走一走。但南宮晏和鴻搖顯得沒我那麽精神。可能是奔波太久了，他們倆受不住。
列莊對我們三個人都很熱情，也會招待我們吃這裏的各種特色美味。
第三天我們出來，見他赫然換了一身白衣，束發纓帽，精神百倍。
鴻搖他們因為疲憊，都顯得話不多，此時好長一陣沈默。
我便問，“風主，我們今天是要上山去了？”
“是的。寒王，雀娘娘，鴻搖，這邊請，隨我上去。我帶你們到最古老的伏羲山，也就是我們的主山。所有我們的風族子弟，都聚集在上面。最早創立瑪染辭風的便是我們這位風主伏羲，所以，伏羲山不僅是我們天然的地理景觀，也有我們獨特的人文故事。”
“這位伏羲可還在？”
“不在了。若幹萬年前，他就突然消失了。有人說他是死了，有人說他是失蹤了。”
上山的路挺長，列莊怕我們索然無味，便一路走，一路給我們講述這裏的文化如何創生。主要是講述他們的始祖伏羲。
在瑪染辭風還未創立、當時這片土地上還沒有風族子民的時候，便已有了伏羲。伏羲的家族淵源具體並不可考，只知道伏羲的父親是燧人氏，妹妹是女媧。他們是兄妹成婚，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相結合，為了更好承擔使命，繁衍後世人類。任、宿、須、句、顓臾氏這些都是伏羲的後代，而今業已散落各地，開創更多的文化去了。
伏羲的功績是極為偉大的，他奠定了一系列文化基礎。有人傳言，不僅僅是瑪染辭風，就連璃光之火、赤水謠曲大寒的這些其他地方其實都是伏羲一族開拓出來的。但從來沒有人真正清楚地知道。
不過，瑪染辭風由伏羲所造，是不容置喙的。
在風列莊的描述中，我們知道，伏羲的模樣是人首蛇身，天庭飽滿，留著一尾長發。最初他是赤裸在人間行走的，但自創生這裏的事物乃至風族子民後，他便身披草、制頸環，穿起了獸皮短裳。
他根據天地陰陽變化，觀察各種自然現象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鬥轉星移，花開花落，歸演出太極八卦，用八種簡單卻能寓意萬物的符號來占蔔眾事。這是最根本的一項文化，也是如今風族子民一切行事的綱領準則。
伏羲創造了文字從而結束了只能結繩記事的歷史，這是治事；又模擬自然界的蜘蛛結網獵物而造網捕魚捉鳥，同時在自身學習的基礎上，推而廣之，教會了這裏的人民在自家馴養野獸，這是生產；他首倡男聘女嫁的婚姻禮節，讓後世人類相婚，既知其父也知其母，而不會是只知母不知父，這是婚俗。針對這項嫁娶制度，他以自身為模本，公開與女媧在風族子民面前行夫妻之禮，用鹿皮為聘，作出表率。
後來，他覺得有了這些還不夠，還應當為這裏的風族子民豐富一下日常生活，又融合了山川萬物，結合鳥獸蟲魚的聲音，制造出了塤與琴兩樣樂器，並且創了幾只簡單的曲子出來。這便是後來為此地津津樂道的音曲故事。後世人們自發地加以改造學習，在簡單的樂器基礎上制作成了桃花塤、弓弦琴等等其他樂器。
所以在他們風族人的眼裏，伏羲遠遠比統一大寒的寒王還要至高無上。
由此看來，難怪那天列莊敢這般直言了。
三
到這座山上後，秦雀一行人果然看到一派赫赫景觀，全是太極八卦之類的演繹。他們身為外行人實在難分個中原理。
距離伏羲失蹤已很久遠，這裏的八卦文化也有了新的發展，更成內容博雜的一門體系。
遠觀可見繞出的陰陽兩極之氣。由至純的兩條陰陽魚所組成，一黑一白，白中有黑，黑中有白。看似簡單，實則義理渾厚高深，象征陽中有陰，陰中有陽。
走入山頭大殿，上標單名“易”字，裏頭兩面墻壁八方各掛一字，總共掛了八個字，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此乃八卦，即為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種自然現象，最重要的當屬於乾坤二卦。
秦雀三人邊跟著風列莊走，邊聽裏頭有人念著“太極而無極”還是“無極而太極”之類的話，還有什麽“陰陰陽陽”、“混沌未分”，深奧難明，念咒一般的在耳邊叨著。又見四周全是黑白太極圖，壓抑不已，簡直避之唯恐不及。
風列莊帶著三人走遍全殿，緊接著穿到另一處大院。中間星羅棋布一些陣門，三人跟著風列莊一扇一扇走著，每進一扇似乎又通向一處，直走了九扇門，來到一處空曠高地，高地下面便是萬丈懸崖。
那些對他們來說紛擾的太極八卦符號聲都已遠去，只剩一片大好寧靜。
“風主這是帶我們來——？”南宮晏開口問道。
“我們風族的人，其實個個都會飛行。來到這裏，便是要學習禦風飛行的，往後你們要在這學習一段日子。寒王你們且看我如何演示。”風列莊原來是要秦雀等人學習禦風飛行，便尋了這一處僻靜地，先演示一遍給他們看。
他一躍離開懸崖上天，在空中隨意游走，果真如龍似鳳，忽快忽慢，收放自如，叫人嘖嘖稱奇。
三人都忍不住互相驚嘆。
南宮晏轉頭道：“這要是讓我們學會了。今後將少走多少路程。”
秦雀也這樣覺得，卻忽然略感傷地說：“鴻搖也不必再受苦了。”
鴻搖只迎了她一個表情，意為往事不必再提。他是擔心又惹得南宮晏自責。
彼此正在言語之際，那飄然遠去的一道白衣從盡頭慢慢變大，慢慢靠近。
風列莊回來了。
從左到右，他點了名字，“寒王，雀娘娘，鴻搖。你們可都看清楚了？”
南宮晏一笑，“看得明白。風主這驚天一飛，當真是瀟灑恣意。”
秦雀和鴻搖附和著點點頭。
“那麽今日，你們便可牛刀小試了。”風列莊說罷，忽地變出三把長劍來，分別是赤色、藍色、紫色，第一把給秦雀，第二把給南宮晏，第三把給鴻搖。
三道徒顯媚俗的光，游於大山之巔。
四
我盯著他變出的劍，不由地想，這幾日事情進展未免太快。但轉而又忖道，風主若真是一腔好意，我們今天辭讓不受，便是不信之舉，來日對方又怎願意信我們？
往前一瞥，那砂石略微松動了一些，確然有些駭人。萬丈高的懸崖。
天邊的雲近在咫尺，繾綣覆繾綣，底下的平地卻一眼望不到頭，遙遠而遙遠。
“擔心有問題嗎？”風列莊看出我的擔心，朝我露出一個笑容。
那張三十多歲的臉上掛著和劍一樣清朗俊俏的容貌，像一個成熟的哥哥在對我說話。我一下子釋然了很多。
憑著一個人給自己的感覺，會不知不覺做出影響自己的判斷。
就像我們常常會願意挑美麗的蘑菇。吃的人多了，才會有人歸結出太美麗的蘑菇都是有毒的。就像我們都會願意對喜歡的人親近，即便他是在對我們說謊。被騙得多了，可能才會意識到不被我們喜歡的人為我們付出了多少真心。
不受苦，不受難，人生都不值得拿出來審視一番。
“不會不會。”我於是計劃打個頭陣，應道。
不過南宮晏和鴻搖都還在那遲疑不決。
接過沈沈的劍的我，“但這要怎麽學習？”若他有心殺我們，早該把我們困死在路上了吧。我抱著剩下的那點猶豫讓自己繼續問下去，讓自己更加果斷堅定，讓自己放膽去試。
人如鷹，若想要勇敢，就得自己推自己一把。把自己丟下懸崖，不惜粉身碎骨。
沒有鮮血淋漓，怎麽學得會勇敢。
要麽死，要麽從此會飛。不懼一死，是勇敢；展翅去飛，也是勇敢。
“我會將這三把劍像這樣騰空，”他把自己的劍微微升到高處，“你們只需踏著它飛到對面那座山頭。先找一找在空中那種感覺。”
其實我是有私心要替鴻搖和南宮晏試這把劍的。他們兩個人都比我重要。
往大了說去，如果真有什麽為大寒為天下的使命的話，南宮晏是寒王，他不能死。鴻搖會畫畫，一路上陪著還可以妥善地照顧好南宮晏。往小了說去，鴻搖就絕不能死。鴻搖是我喜歡的人，他不能死，不僅他自己不能死，南宮晏也不能。因為南宮晏死了，他也沒什麽信心活在這世上。於情於理，於大於小，我都得替他們試一試。
如果我出去，馬上墜落，回不來，他們會知道一切都是個局的。
風列莊把劍揮動的時候，我一腳就踩了上去，天知道，生來就恐懼高空的我怎麽會有這種勇氣的。
世事無常，一路上種種生命在我身邊溜走。假若從前關山一月所經歷的是戲，也讓我體驗到了那種真實的生命流逝的害怕。
我的腳還顫抖著，看著遠方的山頭離我好遠，風列莊猛地把我送了出去。隨後，我感到後頭也有兩股風隨我而來。
是南宮晏和鴻搖不約而同地跟上了，比我還快的速度。風很強勁。很快就要追上我了。
我那時回頭對他們笑了一笑，正想說：“看來這是真的。你看我都飛了一半還沒墜落呢。”結果只能徒然喊一聲，“風列莊！你——”
一切都是假的。我在迅速往下墜落了。
看來，不只是我。是我們三個人。我在我身邊看到了他們。
他設的局，真是天衣無縫。成功把南宮晏和鴻搖都騙了來。讓我們都以為可以到達對面的山頭。
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我擡眼看到風列莊在很遠的地方，如同天空那麽遠，變成一個惡魔，定在那裏。他說什麽我一句也聽不到。
風列莊的嘴翕動著：“只能讓你們自己死了。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而且，死無葬身之地。”他咯咯地笑，“死無葬身之地。”他在自言自語，又重覆著最後一句話。
說什麽都已無人聽見了，“寒王，你既然來到這裏，又不願意納新的區地入你的版圖，我也不會讓你活著去到其他地方的。這對我們是個威脅。”
轉身，穿過一道道大門，消失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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