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有愛足以，即使光陰倒轉，戀侶如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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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喊了一聲：“就算去到未來，沒有找到松良，我還是會回來找你！——你明白嗎？”有一瞬間，我覺得她比我還要有魄力。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男人的驚鴻一瞥。若機猛然地一回頭，眼裏滿是歡喜，這麽多年的等待與付出，換回了最好的結果。所以這個故事告訴我，永遠不要期待一場暗戀，會有什麽結果。除非，她也喜歡你。
一
若機等了一夜，篇幸都沒有回來。
第二日太陽初起，他見到她了，是憑空落地的一座塑身。
“再在那田野上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成了不會說話的石像了。”可能誰都無從真正地知道，石像裏的人是肉身的她，抑或只是一座石像。但在若機看來，石像就是她所化作的。他的任何一個想法，任何一個動作都在把她當做人來看待。
“我也就常常來幫她清潔，怕她臟了，她最怕臟東西落到身上。也會在她周圍除除草，她也最怕那些小蟲子。”
“除此之外的大多數時候，我很少說話。我是個孤兒，也沒有什麽朋友。”
“人們見我這樣，給一座雕像清潔，而且還是女雕像，而且還是從頭到尾清潔，遂也以為我瘋了。”
故事的大體都陳述完畢，把我們也拉回了現實，“人們就是這樣，當你和一個被認為瘋了的人在一起時，他們就會把你也列入瘋子的範疇。好像即使你是一把西瓜刀，你和西瓜成了朋友，你就也由刀成了瓜，變作一個西瓜。”
若機的這個比喻真是恰當，不是歪理，我沒來由地相信。
和人相處得多了之後，便會發現，該是歪理的不是歪理，真正的歪理在一群人口中反成了真理。
但是我很好奇，順便替同樣關心這個問題的南宮晏問：“那你們這兒的其他人呢？怎麽就你一個人。”
“他們，都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嗎？怎麽死的？”鴻搖不自覺打了個激靈。
“有一天，篇幸晃動大地的時候。所有人一夜之間都蒸發了。除了我。”
“你說的是這座雕像？”我問。
“還會有別的可能嗎。活下來的就剩我一個了。”
突然我們聽到“若機……若機……”的聲音，風又開始刮起來，難道果真是那座雕像？她的裏面藏著一個靈魂！？
會不會明天，在這世界蒸發的就是我們了？
“鴻搖……南宮晏……你們……”
“聽見了沒有？”南宮晏一定也感受到了，接過我的話。
“我也聽見了。”鴻搖的聲音有點猶豫。
我下意識用眼神示意他們，問說要不要逃。
三個人的精神都很緊繃。不知包裹裏那個無意識的糖片孩子會不會有這種感覺。大約是沒有的。
“看你們的樣子。不必擔心。篇幸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這樣喊我的名字。不過她從來不會真動，只是反覆地發著這個聲音。”
“那沒事嗎？”我繼續問。
“就算要瞬間讓你們蒸發。即使想逃，你們也逃不了了。”
南宮晏眉頭一鎖，既然篇幸喜歡的，是另一個男人，那為什麽化身石像以後每隔一段時間卻要喊若機的名字。只是因為和他情誼篤厚嗎？
“若機，你還知不知道有關篇幸和那個男人之間的事情？比如他叫什麽？他們相遇的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段格拉底跟他探討過時間悖論，來到這之前也有遇見穿破時間規則的四百年身，現在，又出現了所謂時間旅行——會不會，和時間有關的，就是敖逢要他在歷險裏找的關於星辰之子的線索。
南宮晏想要揭開這個謎底的答案，或許這會引領他們尋到星辰之子。
也可能，不完全是為了尋找星辰之子。
現在他們的心似乎都被一路上的人與事帶走，漸漸忘了為何而來。只想把每一段故事，每一份經歷，都當做人生值得的事情來對待。
身在棋局，便只有眼前棋局。
“她和我說過一些，在瘋了以後。她那會認識我的時候什麽也不記得，只有關於那個人的回憶。我知道的是，篇幸在她最危險的時候，要失去一個女人最珍貴的東西的時候碰見了他，那個人叫松良。所以其實我能想象她有多麽地在意那個人，在意如同生命。女人是把這東西看作生命的，有個男人救了她，又不求回報，回過頭來女人的第二生命很可能就是他了。我還聽她講了很多關於松良的事情。很奇怪，那個人一直蒙著面，說他是從未來到這的人，不能夠讓這個世界的篇幸看到他的樣子。所以，篇幸也常和我說，就連他的名字，她都不知道是不是他編出來騙她的。因為他要這麽神秘。”
若機說，篇幸和松良最後一次見面，是一次爭吵，是松良離開的時候。
二
萬裏長空，白霧萌動。一場離別，在所難免。
她心盼他長久伴他，無奈只能是徒然。從那日起，她就再也見不到棄她的不歸郎。
酒噴灑劍身，凜凜寒光，她劍挑他喉間，“你不該負我，娶那個男人。”從前她並不會武功，這些武功全是後來松良教她的，望她將來防身。
“我和你說過，我本就是未來之人，我們不可能在一起。我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有什麽不好？一來我們不會繁衍，二來這也能解我寂寞之苦。過一陣子，我就要回到我的時空去了。”
松良的一席話幾乎噎得她說不出話來。要離開自己，他編的理由得多荒唐？還不惜辦一場與男人的親事？
她又豪飲半壇酒，紅衣在白色的霧氣中鮮艷如赤虹，“來吧。你贏了我，就讓你離開我。”女人在愛情裏能卑微到可以，也可以決然到死不放棄。
“沒想到，我們相識以打鬥比武開始，離別又以打鬥比武結束。不同的是，那日是我救你，今日是你要來鬥我了。”
篇幸當然輸了，徒弟總是贏不過師傅的。她再拼死相搏，也贏不了的。
“松良，我祝福你，和那個男人。”這話違心得很。
他也以為她甘心放下。男人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相信一個女人口是心非的違心話。
第二天起，她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剛開始她還到處找他，期盼能在哪裏見到他和那個同他一起作戲的男人，後來就到了哭天搶地的地步：“我知道你是回去了，你回來好不好？！松良，我求你回來好不好？！你能聽到嗎？你在那個時空能聽到的對吧？”
此刻，若機黯然了，滿眼的不是面前蒼山，而是荒草。看得出來，是替篇幸難過，也為自己難過了。
若機說：“再有一天，她背著我和人做了筆交易。我知道，那個人一定是說會帶她去見那個人，她才跟他走的。她什麽也沒告訴我，只和我約了一個時間讓我去找她，原來就為跟我告別。我在藍光中看她剎那消失，後來，她就變成了這座雕像，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聽到這樣的結局，我倒覺得和宿玉白戰最後有些相似了。不禁想起他們。
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看到若機對篇幸有什麽過分的舉動。即便她已經是座石像，他好像還是小心翼翼地在對待她。
我覺得故事聽完，確然淒慘。如果篇幸像一塊望夫石坐落在這裏，那麽守護望夫石的若機則更為可憐吧。就像我盼著鴻搖像從前愛我一樣，也是不可能了。這只能是那種非分的念想。
但別人的故事歸故事，我想我們該走，去下一個地方了。
可是南宮晏並不打算。他要在這裏再住一夜。他的決定影響著鴻搖的決定，也就是我的決定了。
我們最後還是留了下來，暫時沒有離開關東一月。
住下的第一個旬日，南宮晏領著我們考察這裏的地形山勢，梳理脈絡。他覺得這奇特的人間蒸發，種種事情的發生，總是有些關聯的。每日清晨出，傍晚歸，結局只告訴我，一無頭緒。在這關東一月的神奇之地，我們找不到神奇之處。
若說有，可能就是守著石像的若機從來都在那裏。
這天，我們出來，見他還在日覆一日地清理荒坡，打掃雜草，去除石像上的灰塵。
這天，也是我們真的一致決定要離開了，來跟他道個別，來看他們最後一眼。
道別，我們好像總在做這樣一件事情。不過我們不會像篇幸一樣憑空消失就是了。
三
南宮晏開口和他說抱歉，讓我很是意外：“對不起，若機。問了你那麽多事情，本來想幫你循著時間線索一點點找到篇幸離開的原因，但是我們卻不得不提前走了。”
星辰石突然蹦出來說話，攪了局：“松良，松良，你在這兒啊。”
南宮晏拍了它的石頭腦袋，難得的憤怒。是被星辰石不分場合、不合時宜說的話惹起的憤怒。
迎來一聲痛喊：“石頭與石頭，待遇怎麽如此不同！那塑像就有人悉心相待，我來給你們報消息，居然被這麽拍打！”
我道：“石頭，你說。他不聽，我聽著。”一半是出於要和南宮晏擡杠，一半是因為我聽到了松良二字。
星辰石時不時地跳出來，我們已經不以為奇了。但松良兩個字，很關鍵。
“松良，不就是他嘛。”
“啊，啊，啊！石頭流血了！”
它沒有間斷地說出兩段不相幹的話，每段都讓我們覺得駭異。
我們循著星辰石聲音的指示望去，果然，雕像泣血。
篇幸的石像在晃動，而且滲出了幾滴血來。隨著時間推移，流著愈來愈多的血。雕像裂開了幾道口子。
雕像在流血，證明真的有人存在，也許若機想的一直都是對的，篇幸的的確確是變成了眼前這座堪稱工藝品的東西。
我們身上也感到震顫，地面抖得太厲害了。
若機不顧一切沖上去，想要抱住破碎的雕像，“不，不，不，不要毀了她……”他死命地鉗抱，想要留住最愛的人。
可是雕像的碎片已經落下許多了。若機也被碎片刺得一身傷痕。他不怕痛嗎？
他不怕的。他更怕眼前的人永遠消失。
所有人都呆滯著，不知所措，我轉過頭問石頭：“石頭，你剛剛要說什麽？你說得清楚些！”
“他，他就是松良。”星辰石指著南宮晏的那個方向。
我的心驚了一下，篇幸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他嗎？
“誰？石頭，你再說得清楚些！！！”時間不多了。那雕像快要徹底爆裂了。我們能感到一股洶湧的氣流朝著我們襲來。
“你嚇著我了。今天你們怎麽個個都這麽可怕。我沒日沒夜地在你們身邊，守著你們，陪著你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雖然我有時候不出來，沒法出來，或者不想出來……”
它在這種緊要關頭還沒說夠，滿嘴廢話，我又瞪了它一眼。
“嗯……是，是那個——抱著雕像的人。”
我的心起了，又落。
是他？！
“你連這個都知道，還知不知道別的些什麽？”有那麽一瞬間，我把所有希望寄托於這塊石頭。
“星盤告訴我，會有一個另外時空的人回來。”
是篇幸無疑了。這個人一定是現在要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篇幸。
南宮晏和鴻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若機身邊勸阻他，我沖過去叫住他們三個人：“走，快走！篇幸要爆開了！”
我拉不動若機，鴻搖也腿腳不便，幾乎是由著南宮晏一個人拖開若機的。
若機已經傷痕累累了。被雕像的力量震得皮肉綻開。
千鈞一發之際，驚天一響，若不是我們離得足夠遠，怕一個個沒有身中碎片也要容顏盡毀。
果然。回來了。
有一個女子破開石像，真容和宿玉一模一樣。
她掙紮出來便沖下山坡一把抱住若機：“就是你，就是你！我知道是你，原來是你！”篇幸神志和意識全恢覆過來了，感覺出眼前這個人。
若機驚慌失措，“你的血，臉上...”他伸手觸碰篇幸的臉，覺得一切都太不真實。
他知道自己不是她要抱住的那個人。
“不要緊，不要緊。重要的是我回來了！”就在這時，若機掙開了她。這樣的情感，他斷然不能接受。
她一定又神志不清了吧。
一切的感覺都沒有錯，篇幸想。進入時空之洞的時候，她驀然間看見了若機的樣子，披頭散發，手裏拿著把他所謂的寶劍，打到一手染血，如同一個蓋世英雄……救下自己。
“你，你...”好不容易回來，卻迎來若機的忽冷忽熱，篇幸頓感沮喪萬分，一時無語。
在那座雕像中，她真的看到了過去，那個人就是若機。
篇幸繼續強調，“時間旅行是真的存在的！”不斷地說著，“我看到你了，是你！”也許若機並不知道發生什麽，所以推開了她，篇幸努力地解釋著。
就算這樣，若機還是沒能明白為什麽。
直到聽完篇幸的話，他想了想，才續道：“你是說，我就是他嗎？”原來之前星辰石說的話，他根本沒有註意到。
“對，是！”
看到若機的時候，她根本顧不上別的，只是瘋了一樣地想告訴他，她不用再找了，他就是她要找的人。
也忘了說，究竟她為什麽拼了命地想從那個時空回來，為什麽拼了命地喊他的名字，為什麽後來在知道那個人就是若機以後那麽地開心。
“那我，更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了。你喜歡的是他，而不是我。”
若機失了魂一樣地轉身離開了。之前看到篇幸的激動，如花一夜萎了下去。
篇幸是不明白若機為什麽這麽落寞的，我們也不大明白他們兩人之間情感的流通關系。應該說是，三個人之間。三個人裏，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我突然想，可能也就像我和鴻搖、南宮晏一樣。
身在其中，我也沒能明白我們之間的關系，勿論說剖析別人的了。
篇幸看著若機走著，走著，走著...
我不知道她是否會追去。但很久了，她都只是看著。突然，她喊了一聲：“就算去到未來，沒有找到松良，我還是會回來找你！——你明白嗎？”
有一瞬間，我覺得她比我還要有魄力。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男人的驚鴻一瞥。若機猛然地一回頭，眼裏滿是歡喜，這麽多年的等待與付出，換回了最好的結果。
所以這個故事告訴我，永遠不要期待一場暗戀，會有什麽結果。除非，她也喜歡你。
四
有一段話很適合若機：在那個時空裏，我不愛你，在這個時空，我只能孤獨地看著你。
但還有一段話更適合若機：也許，在這個時空裏，你不被愛著，在另一個時空，你卻正被人深深地愛著。不同世界的你們，可能冥冥中終會遇到同一個人。
推演出來放之四海皆準的一段話適合若機以外的所有人：也許，你不被某個人喜歡，但在另一個地方，你可能正被另一個人深深喜歡著。不同磁場的你們，可能冥冥中終會相遇。
見證了這次驚險而又充滿暖意的時空之旅後，秦雀對星辰歷險再次增加了興趣。因為一切的發生都太離奇，充滿著未知與挑戰，而她發現了這種探險帶給她的成就感。
篇幸是回來了，但有一連串的問題都在等著她來解答。南宮晏關心，她穿越到另一個時空裏都見到了什麽？和大寒是相同的景象嗎？鴻搖卻在意，那裏的天空美不美？秦雀就沒什麽所謂了。其它世界其實對她來說，長什麽模樣都不重要。
可是，篇幸已經什麽都答不出來了。認出若機的第二天，她又變回了那個癡癡傻傻的小孩。而且，就連關於松良的記憶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裏僅僅剩下若機一個人了。心智也還是像七歲的稚童。
若機告訴他們的時候，他們都難以相信。會是那趟時間旅行帶來的後果嗎？再次改變了她的記憶組成？沒人能夠予以解答了。
若機打算帶著篇幸在那裏繼續生活下去，不管她是三歲也好，七歲也罷，正常人也好，瘋子也罷。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很滿足了。
哪怕要一直承擔著照顧一個小孩的責任。到了將來，還要照顧一個老小孩。
但他會樂此不疲的。有愛足以，即使光陰倒轉，戀侶如稚。
篇幸和若機的結局終成完滿，可那一晚，他們三個人卻又再度陷入困境。難道第二趟旅程來到關東一月又將一無所獲？那對南宮晏的打擊無疑會是最大。
不過，幸而不是一無所獲的，南宮晏發現了一件事情。
結合段格拉底和他探討的那個有關時空旅行的悖論，聯系敖逢曾教給過他的時間空間理論，他明白大寒是深切地吻合時間走向的，只是那時間走向不同於大寒之外的國度，乃至於中州外，其餘四州外。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說在若幹年前見過他們三個人中的或一或三。在糕雙昊歷的時候，那一對父子見到他們如此；來到關東一月，扶柔見到鴻搖也是如此。
走了這麽些日子，所有的故事都引向“時間”，會不會尋找星辰之子也和時間旅行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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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若機等了一夜，篇幸都沒有回來。
第二日太陽初起，他見到她了，是憑空落地的一座塑身。
“再在那田野上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成了不會說話的石像了。”可能誰都無從真正地知道，石像裏的人是肉身的她，抑或只是一座石像。但在若機看來，石像就是她所化作的。他的任何一個想法，任何一個動作都在把她當做人來看待。
“我也就常常來幫她清潔，怕她臟了，她最怕臟東西落到身上。也會在她周圍除除草，她也最怕那些小蟲子。”
“除此之外的大多數時候，我很少說話。我是個孤兒，也沒有什麽朋友。”
“人們見我這樣，給一座雕像清潔，而且還是女雕像，而且還是從頭到尾清潔，遂也以為我瘋了。”
故事的大體都陳述完畢，把我們也拉回了現實，“人們就是這樣，當你和一個被認為瘋了的人在一起時，他們就會把你也列入瘋子的範疇。好像即使你是一把西瓜刀，你和西瓜成了朋友，你就也由刀成了瓜，變作一個西瓜。”
若機的這個比喻真是恰當，不是歪理，我沒來由地相信。
和人相處得多了之後，便會發現，該是歪理的不是歪理，真正的歪理在一群人口中反成了真理。
但是我很好奇，順便替同樣關心這個問題的南宮晏問：“那你們這兒的其他人呢？怎麽就你一個人。”
“他們，都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嗎？怎麽死的？”鴻搖不自覺打了個激靈。
“有一天，篇幸晃動大地的時候。所有人一夜之間都蒸發了。除了我。”
“你說的是這座雕像？”我問。
“還會有別的可能嗎。活下來的就剩我一個了。”
突然我們聽到“若機……若機……”的聲音，風又開始刮起來，難道果真是那座雕像？她的裏面藏著一個靈魂！？
會不會明天，在這世界蒸發的就是我們了？
“鴻搖……南宮晏……你們……”
“聽見了沒有？”南宮晏一定也感受到了，接過我的話。
“我也聽見了。”鴻搖的聲音有點猶豫。
我下意識用眼神示意他們，問說要不要逃。
三個人的精神都很緊繃。不知包裹裏那個無意識的糖片孩子會不會有這種感覺。大約是沒有的。
“看你們的樣子。不必擔心。篇幸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這樣喊我的名字。不過她從來不會真動，只是反覆地發著這個聲音。”
“那沒事嗎？”我繼續問。
“就算要瞬間讓你們蒸發。即使想逃，你們也逃不了了。”
南宮晏眉頭一鎖，既然篇幸喜歡的，是另一個男人，那為什麽化身石像以後每隔一段時間卻要喊若機的名字。只是因為和他情誼篤厚嗎？
“若機，你還知不知道有關篇幸和那個男人之間的事情？比如他叫什麽？他們相遇的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段格拉底跟他探討過時間悖論，來到這之前也有遇見穿破時間規則的四百年身，現在，又出現了所謂時間旅行——會不會，和時間有關的，就是敖逢要他在歷險裏找的關於星辰之子的線索。
南宮晏想要揭開這個謎底的答案，或許這會引領他們尋到星辰之子。
也可能，不完全是為了尋找星辰之子。
現在他們的心似乎都被一路上的人與事帶走，漸漸忘了為何而來。只想把每一段故事，每一份經歷，都當做人生值得的事情來對待。
身在棋局，便只有眼前棋局。
“她和我說過一些，在瘋了以後。她那會認識我的時候什麽也不記得，只有關於那個人的回憶。我知道的是，篇幸在她最危險的時候，要失去一個女人最珍貴的東西的時候碰見了他，那個人叫松良。所以其實我能想象她有多麽地在意那個人，在意如同生命。女人是把這東西看作生命的，有個男人救了她，又不求回報，回過頭來女人的第二生命很可能就是他了。我還聽她講了很多關於松良的事情。很奇怪，那個人一直蒙著面，說他是從未來到這的人，不能夠讓這個世界的篇幸看到他的樣子。所以，篇幸也常和我說，就連他的名字，她都不知道是不是他編出來騙她的。因為他要這麽神秘。”
若機說，篇幸和松良最後一次見面，是一次爭吵，是松良離開的時候。
二
萬裏長空，白霧萌動。一場離別，在所難免。
她心盼他長久伴他，無奈只能是徒然。從那日起，她就再也見不到棄她的不歸郎。
酒噴灑劍身，凜凜寒光，她劍挑他喉間，“你不該負我，娶那個男人。”從前她並不會武功，這些武功全是後來松良教她的，望她將來防身。
“我和你說過，我本就是未來之人，我們不可能在一起。我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有什麽不好？一來我們不會繁衍，二來這也能解我寂寞之苦。過一陣子，我就要回到我的時空去了。”
松良的一席話幾乎噎得她說不出話來。要離開自己，他編的理由得多荒唐？還不惜辦一場與男人的親事？
她又豪飲半壇酒，紅衣在白色的霧氣中鮮艷如赤虹，“來吧。你贏了我，就讓你離開我。”女人在愛情裏能卑微到可以，也可以決然到死不放棄。
“沒想到，我們相識以打鬥比武開始，離別又以打鬥比武結束。不同的是，那日是我救你，今日是你要來鬥我了。”
篇幸當然輸了，徒弟總是贏不過師傅的。她再拼死相搏，也贏不了的。
“松良，我祝福你，和那個男人。”這話違心得很。
他也以為她甘心放下。男人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相信一個女人口是心非的違心話。
第二天起，她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剛開始她還到處找他，期盼能在哪裏見到他和那個同他一起作戲的男人，後來就到了哭天搶地的地步：“我知道你是回去了，你回來好不好？！松良，我求你回來好不好？！你能聽到嗎？你在那個時空能聽到的對吧？”
此刻，若機黯然了，滿眼的不是面前蒼山，而是荒草。看得出來，是替篇幸難過，也為自己難過了。
若機說：“再有一天，她背著我和人做了筆交易。我知道，那個人一定是說會帶她去見那個人，她才跟他走的。她什麽也沒告訴我，只和我約了一個時間讓我去找她，原來就為跟我告別。我在藍光中看她剎那消失，後來，她就變成了這座雕像，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聽到這樣的結局，我倒覺得和宿玉白戰最後有些相似了。不禁想起他們。
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看到若機對篇幸有什麽過分的舉動。即便她已經是座石像，他好像還是小心翼翼地在對待她。
我覺得故事聽完，確然淒慘。如果篇幸像一塊望夫石坐落在這裏，那麽守護望夫石的若機則更為可憐吧。就像我盼著鴻搖像從前愛我一樣，也是不可能了。這只能是那種非分的念想。
但別人的故事歸故事，我想我們該走，去下一個地方了。
可是南宮晏並不打算。他要在這裏再住一夜。他的決定影響著鴻搖的決定，也就是我的決定了。
我們最後還是留了下來，暫時沒有離開關東一月。
住下的第一個旬日，南宮晏領著我們考察這裏的地形山勢，梳理脈絡。他覺得這奇特的人間蒸發，種種事情的發生，總是有些關聯的。每日清晨出，傍晚歸，結局只告訴我，一無頭緒。在這關東一月的神奇之地，我們找不到神奇之處。
若說有，可能就是守著石像的若機從來都在那裏。
這天，我們出來，見他還在日覆一日地清理荒坡，打掃雜草，去除石像上的灰塵。
這天，也是我們真的一致決定要離開了，來跟他道個別，來看他們最後一眼。
道別，我們好像總在做這樣一件事情。不過我們不會像篇幸一樣憑空消失就是了。
三
南宮晏開口和他說抱歉，讓我很是意外：“對不起，若機。問了你那麽多事情，本來想幫你循著時間線索一點點找到篇幸離開的原因，但是我們卻不得不提前走了。”
星辰石突然蹦出來說話，攪了局：“松良，松良，你在這兒啊。”
南宮晏拍了它的石頭腦袋，難得的憤怒。是被星辰石不分場合、不合時宜說的話惹起的憤怒。
迎來一聲痛喊：“石頭與石頭，待遇怎麽如此不同！那塑像就有人悉心相待，我來給你們報消息，居然被這麽拍打！”
我道：“石頭，你說。他不聽，我聽著。”一半是出於要和南宮晏擡杠，一半是因為我聽到了松良二字。
星辰石時不時地跳出來，我們已經不以為奇了。但松良兩個字，很關鍵。
“松良，不就是他嘛。”
“啊，啊，啊！石頭流血了！”
它沒有間斷地說出兩段不相幹的話，每段都讓我們覺得駭異。
我們循著星辰石聲音的指示望去，果然，雕像泣血。
篇幸的石像在晃動，而且滲出了幾滴血來。隨著時間推移，流著愈來愈多的血。雕像裂開了幾道口子。
雕像在流血，證明真的有人存在，也許若機想的一直都是對的，篇幸的的確確是變成了眼前這座堪稱工藝品的東西。
我們身上也感到震顫，地面抖得太厲害了。
若機不顧一切沖上去，想要抱住破碎的雕像，“不，不，不，不要毀了她……”他死命地鉗抱，想要留住最愛的人。
可是雕像的碎片已經落下許多了。若機也被碎片刺得一身傷痕。他不怕痛嗎？
他不怕的。他更怕眼前的人永遠消失。
所有人都呆滯著，不知所措，我轉過頭問石頭：“石頭，你剛剛要說什麽？你說得清楚些！”
“他，他就是松良。”星辰石指著南宮晏的那個方向。
我的心驚了一下，篇幸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他嗎？
“誰？石頭，你再說得清楚些！！！”時間不多了。那雕像快要徹底爆裂了。我們能感到一股洶湧的氣流朝著我們襲來。
“你嚇著我了。今天你們怎麽個個都這麽可怕。我沒日沒夜地在你們身邊，守著你們，陪著你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雖然我有時候不出來，沒法出來，或者不想出來……”
它在這種緊要關頭還沒說夠，滿嘴廢話，我又瞪了它一眼。
“嗯……是，是那個——抱著雕像的人。”
我的心起了，又落。
是他？！
“你連這個都知道，還知不知道別的些什麽？”有那麽一瞬間，我把所有希望寄托於這塊石頭。
“星盤告訴我，會有一個另外時空的人回來。”
是篇幸無疑了。這個人一定是現在要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篇幸。
南宮晏和鴻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若機身邊勸阻他，我沖過去叫住他們三個人：“走，快走！篇幸要爆開了！”
我拉不動若機，鴻搖也腿腳不便，幾乎是由著南宮晏一個人拖開若機的。
若機已經傷痕累累了。被雕像的力量震得皮肉綻開。
千鈞一發之際，驚天一響，若不是我們離得足夠遠，怕一個個沒有身中碎片也要容顏盡毀。
果然。回來了。
有一個女子破開石像，真容和宿玉一模一樣。
她掙紮出來便沖下山坡一把抱住若機：“就是你，就是你！我知道是你，原來是你！”篇幸神志和意識全恢覆過來了，感覺出眼前這個人。
若機驚慌失措，“你的血，臉上...”他伸手觸碰篇幸的臉，覺得一切都太不真實。
他知道自己不是她要抱住的那個人。
“不要緊，不要緊。重要的是我回來了！”就在這時，若機掙開了她。這樣的情感，他斷然不能接受。
她一定又神志不清了吧。
一切的感覺都沒有錯，篇幸想。進入時空之洞的時候，她驀然間看見了若機的樣子，披頭散發，手裏拿著把他所謂的寶劍，打到一手染血，如同一個蓋世英雄……救下自己。
“你，你...”好不容易回來，卻迎來若機的忽冷忽熱，篇幸頓感沮喪萬分，一時無語。
在那座雕像中，她真的看到了過去，那個人就是若機。
篇幸繼續強調，“時間旅行是真的存在的！”不斷地說著，“我看到你了，是你！”也許若機並不知道發生什麽，所以推開了她，篇幸努力地解釋著。
就算這樣，若機還是沒能明白為什麽。
直到聽完篇幸的話，他想了想，才續道：“你是說，我就是他嗎？”原來之前星辰石說的話，他根本沒有註意到。
“對，是！”
看到若機的時候，她根本顧不上別的，只是瘋了一樣地想告訴他，她不用再找了，他就是她要找的人。
也忘了說，究竟她為什麽拼了命地想從那個時空回來，為什麽拼了命地喊他的名字，為什麽後來在知道那個人就是若機以後那麽地開心。
“那我，更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了。你喜歡的是他，而不是我。”
若機失了魂一樣地轉身離開了。之前看到篇幸的激動，如花一夜萎了下去。
篇幸是不明白若機為什麽這麽落寞的，我們也不大明白他們兩人之間情感的流通關系。應該說是，三個人之間。三個人裏，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我突然想，可能也就像我和鴻搖、南宮晏一樣。
身在其中，我也沒能明白我們之間的關系，勿論說剖析別人的了。
篇幸看著若機走著，走著，走著...
我不知道她是否會追去。但很久了，她都只是看著。突然，她喊了一聲：“就算去到未來，沒有找到松良，我還是會回來找你！——你明白嗎？”
有一瞬間，我覺得她比我還要有魄力。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男人的驚鴻一瞥。若機猛然地一回頭，眼裏滿是歡喜，這麽多年的等待與付出，換回了最好的結果。
所以這個故事告訴我，永遠不要期待一場暗戀，會有什麽結果。除非，她也喜歡你。
四
有一段話很適合若機：在那個時空裏，我不愛你，在這個時空，我只能孤獨地看著你。
但還有一段話更適合若機：也許，在這個時空裏，你不被愛著，在另一個時空，你卻正被人深深地愛著。不同世界的你們，可能冥冥中終會遇到同一個人。
推演出來放之四海皆準的一段話適合若機以外的所有人：也許，你不被某個人喜歡，但在另一個地方，你可能正被另一個人深深喜歡著。不同磁場的你們，可能冥冥中終會相遇。
見證了這次驚險而又充滿暖意的時空之旅後，秦雀對星辰歷險再次增加了興趣。因為一切的發生都太離奇，充滿著未知與挑戰，而她發現了這種探險帶給她的成就感。
篇幸是回來了，但有一連串的問題都在等著她來解答。南宮晏關心，她穿越到另一個時空裏都見到了什麽？和大寒是相同的景象嗎？鴻搖卻在意，那裏的天空美不美？秦雀就沒什麽所謂了。其它世界其實對她來說，長什麽模樣都不重要。
可是，篇幸已經什麽都答不出來了。認出若機的第二天，她又變回了那個癡癡傻傻的小孩。而且，就連關於松良的記憶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裏僅僅剩下若機一個人了。心智也還是像七歲的稚童。
若機告訴他們的時候，他們都難以相信。會是那趟時間旅行帶來的後果嗎？再次改變了她的記憶組成？沒人能夠予以解答了。
若機打算帶著篇幸在那裏繼續生活下去，不管她是三歲也好，七歲也罷，正常人也好，瘋子也罷。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很滿足了。
哪怕要一直承擔著照顧一個小孩的責任。到了將來，還要照顧一個老小孩。
但他會樂此不疲的。有愛足以，即使光陰倒轉，戀侶如稚。
篇幸和若機的結局終成完滿，可那一晚，他們三個人卻又再度陷入困境。難道第二趟旅程來到關東一月又將一無所獲？那對南宮晏的打擊無疑會是最大。
不過，幸而不是一無所獲的，南宮晏發現了一件事情。
結合段格拉底和他探討的那個有關時空旅行的悖論，聯系敖逢曾教給過他的時間空間理論，他明白大寒是深切地吻合時間走向的，只是那時間走向不同於大寒之外的國度，乃至於中州外，其餘四州外。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說在若幹年前見過他們三個人中的或一或三。在糕雙昊歷的時候，那一對父子見到他們如此；來到關東一月，扶柔見到鴻搖也是如此。
走了這麽些日子，所有的故事都引向“時間”，會不會尋找星辰之子也和時間旅行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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