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有些魚,生來就不屬於這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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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活著的生命剎那消逝,打算死去的那些人仍然在這場磨難後毫不猶豫堅持死亡。這些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一樣快樂。生命真是遼闊啊。那以後,它便成了關東一月唯一一條四季不動的冰河。人首魚身的一個姑娘挽救了一方土地的傳說也一直在大寒流傳了好些年,聽憑後人紀念。



回來時他氣勢洶洶,我也毫不示弱,迎著他的氣勢洶洶。

我不信陪伴十餘年的舊人爭不過一個相識數日的新人。

他半是怒,半是無奈,大聲道:“扶柔不見了!”

我應他:“不見就不見了吧。”我的不示弱,建立在隨它去、與我無關的態度上。

鴻搖恨鐵不成鋼一樣,同我言語相抗了起來:“我以為你口口聲聲說愛我,那麽多年了你應該很了解我。可是沒想到,這麽多年過來,我還是和從前一樣很了解你,你卻不是。”

“不是什麽?有什麽可不是?我是說過不再強求你的喜歡,但我克制不住你對另外一個女人喜歡時產生的嫉妒。”

“秦雀。”他又冷冷地喊我的名字了,他一這樣,我就覺得有些害怕,不知道是害怕他的瘋魔,還是我的瘋魔。

每次我一糾纏他,他先是會喊我雀兒,然後就會像這樣喊我。這一次,他跳過了前一個稱呼。

“我都這樣了,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他的話也像暴風雨夜裏不斷出現的驚雷閃過,一聲連著一聲,足夠嚇人,“你告訴我?難道你看她的樣子不是像當年的我嗎?!”

雖然還面帶笑容,雖然還有些生氣,但是其實內心滿滿的孤獨和絕望。扶柔的這一切,只有在她想追隨宿玉而被拒絕開的時候才讓人看到。

他抓著我的肩膀,不停地震晃,這時就像無數個驚雷已經劈到了我身上,“我看到她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一樣,我以為我從那日你留下她的眼神裏知道你也看出來了,是我錯了???如果是我錯了,那我可能從前也愛錯了你。我願意常常陪她一起,是因為我知道我們終有一日是要離開這地方的,我們三個人會並肩一起,可她呢?她只能孤孤單單一個人,在這世間游走,誰也不會要她的。我能給她的快樂,也只有這一點半點了。你又以為我們出去總是嘻嘻笑笑的嗎?你知道她的生活嗎?你總覺得全天下的人都該要圍繞著你,關心你的感受!”

驚雷一夜,已經停止,不再。我也被最後一聲驚雷打死了。

那是十年來他都沒有說出口的話。今日,終於說出口了。在最恰當的時機,有了最深刻的意義。

我恍然覺得,他和南宮晏一樣都是心系大我的。他事事顧全別人,南宮晏整日大寒不離嘴邊。至少我不是這樣。我是在得以顧全小我的基礎上,才會去完善那個大我。

現在我知道了全部的一切,知道了他在體恤另一個和他一樣孤獨的生命。何嘗不是和你我一樣孤獨的生命。

我錯了,錯得離譜,“我陪你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他悶下去,喘著剛剛洩完怒意的粗氣,半天沒有說話。

先前被我趕到外頭買花露膏的南宮晏突然走進來:“怎麽樣,你們商量得怎麽樣。扶柔找著了嗎?要是還沒找著,三個人一起出去找也好些。是吧,鴻搖?”

他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剛剛回來,有那麽一瞬間,我懷疑他有沒有在偷聽我們說話。這時機太巧了。

但我埋著這個問題,如同造了不願踩踏涉足的陷阱,擱在心上,沒問出口。

也是因為實在太沒心力去管他了。管他的感受。

我的世界裏,只剩鴻搖一個人。容不下別的。



鴻搖對於南宮晏有一種特殊的情感,我是知道的。加上他有時候覺得,南宮晏畢竟是寒王,他們多多少少會有一些階級身份的差別,必要的規矩得遵守。所以南宮晏開口,他就輕而易舉地服軟了。

我們開始尋找扶柔。

這陣子過去,大家漸漸都淡忘相交不深的宿玉了,連同她故事裏那個真真實實的已經死去的白戰我們也不常想起。他們似乎反倒不及身邊的扶柔。

扶柔是和我們共同生活了一個多月的姑娘,其實多少還都有著情分的。此刻,她日常的笑語,扮起的鬼臉,都真切了起來。

她和鴻搖一起回來時,樂呵呵地帶著一疊的紙風車,是不忘給我和南宮晏各帶一個。

腦海裏慢慢浮現出更多她乖好的模樣,而不再是一個會終日糾纏鴻搖,一口喊他一個“鴻搖哥哥”、“鴻搖哥哥”的魔鬼。

如果說一個人視他人為魔鬼,可能就因為他的心中有魔鬼吧。我便覺得,我就是這樣一個心有魔鬼的人。

當我理解了鴻搖的做法以後,拋卻了那種無謂的嫉妒,也開始顧惜起這個姑娘來。

她不見,我們都是擔心的。聽完鴻搖的那些話,我的擔心就更甚了。扶柔的的確確是只身一人,而我們卻是三個人並肩攜手的。

一個人,也是一件提起來都很悲傷的事情。在大寒王宮十年,遠離紀淩閣的一切,我就是一個人,甚至差點以為自己要一個人度孤獨的一生了。

“快點,要快點找到她才是。”我的心情越來越迫切了。

一直找著,找著,三個人找到了一個月圓之日。天空泛著血紅的光彩。

月圓之日,扶柔和鴻搖一同生活的第二個月,正四十九天過去,關東一月難遇的月圓之日。月族最盛大的日子。

剛剛換了月主,政權交替,本是最容易滋生戰亂的時候,但這段日子關東一月並沒有腥風血雨的跡象。虞臣把關東一月的政事處理得淡水無波。這種狀態和她平日同宿玉的針鋒相對不同。

一切都顯得靜謐,安詳。

四百年一犧牲的儀式在進入月圓之日的子時便已經開始。滿四百歲的人,都可以赴死了。但未滿四百歲的人,若自縊身亡會如何?沒有人知道。

昨日的寧靜,被今日盛大熱切的禱告聲代之。

他們三人來到這片荒丘高處,往下望,看到數不清的人頭湧動。果然人滿為患的這個國度裏,傳說不是虛言。

聲音起伏有致,還在擴散著,向大地不斷延伸。荒丘的遠處,秦雀猶記得是當日捕魚的河流。

扶柔這姑娘究竟去了哪裏。今晚是這麽隆重的日子,她會不會來看一看。

他們三個人幾乎都抱著這樣的期待,同時也註視著這場寂寞的群體死亡。

一聲淒厲而奇怪的近似求救的呼喊引起了他們的註意,是扶柔的聲音!

她也在這荒丘上!

雖然是夜,但他們三個人卻極其容易地找到了她。扶柔發著赤色的光亮,在西北側處。

底下的人似乎並沒有聽到動靜。就算天塌下來,好像也不妨礙他們的死亡。一群將死的人,並不在意飛鳥的吶喊,山川的湧動,星夜的極光。畢竟,所有靜態的動態的生命,從此都將與他們無關。

扶柔一直在叫著,“我的魚尾是系在她身上的,一定有危險,我的魚尾要掙脫著回來了!”扶柔預感到了宿玉一定在某個地方打算了結生命。

她不知道宿玉在哪裏,唯一確定的是,一定不在下面四百歲以上的人群之中。

還是那條河流,那條河流在咆哮。

那不是一條普通的巨大河流,那是橫陳著許許多多如同扶柔一樣的生命的河流。扶柔是最近一位陪伴命定月主的魚人,便是河流的主宰。宿玉要提前死,扶柔就不能活,河流將會洶湧崩潰。可沒辦法,她始終找不到她,單方面阻止不了。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她應該堅持始終跟隨宿玉的。如今,都晚了。她才知道彼此之間,還掛礙著更多的命運。

月神系在宿玉身上的扶柔的魚尾即將徹底從宿玉的身上消失,回到扶柔的身上——

那條靜靜的河流咆哮起來竟然比汪洋還要可怕,扶柔痛苦的吶喊聲也愈來愈大。河流徹底沖破堤壩,爆裂開來,正往那群將死之人湧去,如果再往後,便是大城之中的活人。關東一月,即將成為一座水城了!

南宮晏一行人沖向扶柔叫喊的位置,但來不及。還來不及到那,便已經看到扶柔飛了出去,翩躚得像一只蝴蝶,飛過重重人海,飛過幾座山巒,依然散著她身上那赤色的光芒,顛簸了時間,如傳說之中的幻影,也如這夜裏的一盞閃耀燭火,明媚敞亮。

底下的人一時齊齊癡癡望著飛動的扶柔,“看哪——”他們之中這些縱然活了四百歲的人,也不曾看過這麽壯麗的景象。

那一瞬間,扶柔已經清楚接下去她要面對的結果。但她必須去這麽做,也只有這麽做。

“你欠我一個該有的夢,還是偷走了我原本做的一個夢?——一個魚和人相愛的夢。我總夢見,我們會在一起。可你來了以後,我就沒再做過這個夢了。”清淡的一個回眸,她知道身後有三雙眼睛看向她。

最後一眼,她想,這是最後一眼了,回頭看那個模糊的點,她知道那夜的斑斕裏有她愛人的影子。

她想起了鴻搖。

堤壩潰了,宿玉怕是不在人世,扶柔的生命也將止於那一句你欠我一個夢,你偷走了我的一個夢。

身後那些眼睛的主人,也在趕向那條河流。魚與河,掙紮的紅魚與咆哮的江河,一切悄然聯系在了一起。

她的尾巴回來了。

那條紅魚正在狂風巨浪中搖擺著她的尾巴,傾盡全力抑制還在不停往外溢出的河水。

帶著磅礴之勢的河水倒回了。

扶柔從夜晚戰到天明,她身上的紅色在一點點褪去,變得發白。露著的一張清秀人臉,也蒼涼得可怕。再撐不了多久,她就會陷入永遠的沈睡。她的身形在傾頹,如醉酒。當河流徹底停滯,不再咆哮,不再往外噴射水流,她也就靜止了。

南宮晏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從另一條可以奔赴的陸路趕到她身邊,可惜河流已經漫過她的身體,她早被河水打在了岸邊。只有那張清秀的蒼白的臉調皮地露著,尾巴在不知趣地胡亂搖曳。

整條河像個委屈的小孩,還嗚咽,卻沒有憤怒,消息了原先的巨大動靜,但依然慢速地在往外流著點滴。慢慢,漫漫,如同人生,遠遠還沒有結束。

她大戰了一個晚上,換得這輩子最珍貴的時間。用一條生來寂寞的魚命,換一座城的蕓蕓眾生。她覺得很值得。

“柔兒,醒醒!醒醒!”鴻搖看上去比誰都緊張。他說過,從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浮雲蒼狗,轉瞬十多年,在天橋上看著熱熱鬧鬧來來往往人潮的那個賣藝小鴻搖已經長大。現在就像出現一個孿生妹妹在他身邊,剛要相認,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要她死,他要她生,“柔兒,你醒醒!醒醒!——”抱她在懷裏,壓過殘缺雙腿的力道有千斤重。

一盤死局待人解開,她本來幾近斷氣,被左右搖晃,微微醒轉:“你,你……”

“你說,你說。”鴻搖少有這樣,說很多話,展現很多不該的情緒。彼時,他止不住地抽泣著。

秦雀和南宮晏忽然間都覺得自己不該打斷眼下的他們。

或許鴻搖當扶柔是另一個自己,可他們清楚,扶柔那渴盼的眼神卻不是這麽簡簡單單的情意。

回憶這段與他單獨相處的時光,她雖快樂,卻還是有些傷感。死之前其實她一直沒有好過過,“你不要總說你不認識我了。我們從前真的認識啊。不過,那沒那麽重要了。”她吐掉最後一點氣力,“現在,我變作一條魚了,又被你看到了。你會討厭我嗎?我只是一條魚。”

見鴻搖一臉的茫然,她繼續嗔道:“是你往昔放生的那條小魚啊。”

鴻搖完全沒有那些記憶,這一定又要歸結為奇妙時空發生的那些事。但他想問,“那你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是魚?是我從前認識的魚?”明白了以後,至少他會懂得如何更好地和她相處。乃至於他們。

“因為你從前和人說過,你不會愛上一條魚的。我曾經變作另一條魚的樣子到你身邊的時候,聽到的——”她笑,然後身體慢慢幹枯,石化,“我要走了。”彌留之際的氣息愈發微弱,那是將死的時候。

鴻搖親吻了她的額頭,違心地說了一句,“沒關系,沒關系……”眼淚一並滴在了她的額間,“可能所有的魚我都不喜歡,但我喜歡你。”

他第一次沒有為這種違心而感到不安。很平和。

可惜她只能用笑來回答他了。她已經說不出話。

趁著還未完全枯幹,她拼了命地往前。竟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她體內竄出,是鴻搖握不住的。

扶柔用軀體擋住了慢速潰堤的缺口,鴻搖看著她飄出的靈魂慢慢浮走,離自己遠去,不再言語。說不出的難過。

她掙脫了他,自沈海底,變作一座巨大魚石,堵住了傾瀉的源頭,成為了大河之中的一塊塑像。那塑像並沒有就此失去動靜。她慢慢地又由石頭變成冰塊,然後放射出無限的寒肌力量,把河流也一點點凍住,直至完全。

該活著的生命剎那消逝,打算死去的那些人仍然在這場磨難後毫不猶豫堅持死亡。

這些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一樣快樂。生命真是遼闊啊。

那以後,它便成了關東一月唯一一條四季不動的冰河。

人首魚身的一個姑娘挽救了一方土地的傳說也一直在大寒流傳了好些年,聽憑後人紀念。

有些魚,生來就不屬於這世間,或許她已經回到了她的月宮之上吧?



得知一切真相的時候,宿玉自盡了。

原來她掙紮了很久的時間,最後還是選擇了提前死亡。我們以為像她這樣一個姑娘,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以後,應該會毅然決然地頑強活下去,並不會再次走上死路。

因為一個人不等同於兩代人。

誰知鐵石心腸和繞指柔這對矛盾還是同時發生了。她還是放棄了。

人們發現屍體的時候,我們也跟到了那個地方,竟然從她身邊找到了一只小木魚,也許就是扶柔吧。記得宿玉說過,扶柔是月神派來在她身邊監督她的。但我們一直不知道,她是一條魚。

死前,宿玉留了一封信說,很抱歉,沒有盡到一個娘親該盡到的責任。這讓我想起了我的孩子。還在繈褓中的孩子。被凍在宮廷裏的孩子。

我又何嘗真正盡到過一個做娘親的責任?

宿玉的孩子本該由他們這裏的人帶大,但我提出了讓我來撫養。

決定已下,他們兩個大男人都很詫異,一次又一次問我,你確定嗎。我說,我很確定。是很讓人意外,我竟然因為想起自己還在宮中的孩子而這麽做了。孩子還是和南宮晏生的。

我只是覺得,一個孩子這樣淒苦伶仃地過一輩子好生艱難。南宮晏我是不大明白,但我知道我和鴻搖應該都怕他這樣一個人、無所依地活下去。那如同我們的曾經。

我已經想好了,為他起名迎。無論未來會怎樣,都希望他可以迎著風,迎著光,去成長。

之前聽說這裏的人要到一百歲以後才開始有心智意識,才開始發育長大。所以算起來,自他們四百歲左右自盡,也算是活了三個百年左右,比我們只能活上百年的人要多多了。

不過宿玉的這孩子好像和她的爹媽一樣,不按常時生長。從他們故事講述的時間算來,這孩子大約也有三百多歲了,再過不多年應該就滿四百歲了,可看起來還是這麽小。

也許他們爹媽是一出生就開始生長,這反而是一個要等四百歲才會發育人形的孩子?再等他長大,至少還要好幾年吧。

我們一樣還要走幾年,我也不介意這麽一路背著這個孩子闖天下。

雖然這孩子在發育人形之前不需要吃,不需要喝,亦不會哭,不需要照管,形同虛設,但我依然覺得背著這孩子,像背著一片天。



從大寒的王宮裏出來,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成為他鄉客,問著路途上的一切因緣如果。

宿玉的故事漸漸遠去,沒想到我們又迎來下一個宿玉的故事。是在我們覺得這月主已都死了,一無所獲,正要離開關東一月地界的時候。

同樣的人,卻是不同的故事版本。

這一次,我們碰見的不是宿玉,而是宿玉悲傷往事裏的白戰。死在那一個月夜,沒有呼吸的,身中一道長槍之傷的男人白戰。

我們從訓練場出發,穿行過熱鬧繁華的鎮集,來到另一個地方,但還是在這一片境內。無邊的荒漠連著市集,市集連著原生的草木場,精致得如同野豬的三層肉,表皮、精肉與深骨,別有一番滋味。

碰見我們以為的白戰的時候,他正在那大山坡上除雜草,還時不時地給旁邊一座雕像擦拭。看去模樣很是奇怪,他出乎我們意外地專情於這些事情。

難道是這裏的什麽匠人麽?我們上前去問道,才知這是一個關於暗戀的故事。一個人的暗戀,最後變成了一場孤獨的救贖。他戀著她,她戀著他。他不是她的他。

山坡上的人形立像即便作了石泥,我們也隱約能看出她和宿玉有七分相似。

雕像不是人為照著模樣打造的,而是真真切切關著那個“宿玉”。他說她叫篇幸。篇幸,這名字恍若床榻間的一聲呢喃細語,委婉動聽。

篇幸的故事是由這個白戰講給我們聽的。他當然也不是白戰,只是一個長得和白戰一模一樣的男人,叫若機。

在他看似悠然,實則沈痛地擦拭那一尊沈睡多年的雕像時,他的口裏截出一個又一個過往的片段。

“她被定成雕像以後,我就開始尋找一切辦法去救她。可惜,都沒有結果。”

我們不得而知故事開始的時間,他只說一些零星的心緒與情節。

“我一直喜歡她。”

“看她在帶著和煦青陽的藍田大野上奔跑。在洋溢著暮色的草地上與牛羊共逐。”

“她曾是這裏的驕傲,也是我的驕傲。她創立了獨特的牧場模式,開創出這裏的一片生機。”

“可她執著地說要等一個十多年前來這裏看過她的人。”

“她聽說有時間旅行。她想回到那一年,求他不要走。這樣,她就不用苦苦忍受這種思念。”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那個人不會回來的。”

這些雜亂的句子,在我們之間轉成一個故事的雛形。

“後來她思念得越來越甚,以至開始胡言亂語,應該說是瘋言瘋語起來。人們遂認為她瘋了。也忘了以往她的功績。”

“她仍舊漫山遍野地跑,我也仍舊跟在她身後。默默護著她。在她已經這樣的時候,我更沒有辦法離開她。”

“有天,她認出了我。以前她還很完美的時候,我悄悄地跟在她身後,她卻從來沒有回頭看見過我。反而在她瘋了的時候,我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我知道這很可笑。但我很幸福。”

故事裏的當局者與故事外的我們都不會明白: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他跟在她身後,在清醒的時候。只是從未說出口。

“她記不得很多事,可她永遠記得她喜歡那個人。把這份喜歡,視之為生命。”

在篇幸和另一個男人之間,若機的故事開始有了雛形以外的血肉。我們總知道了,是到了後來,為了時間旅行,她做了筆交易,結果讓自己變成了這座雕像。故事發生的位置,就在這座山坡的這個地方。

篇幸跟著可以帶她穿越時間回到過去的人離開之前,還心心念念著若機這個朋友。和他約好了時間,比自己與鬥篷人交易的時間晚那麽兩刻。

想在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好後,鄭重地和他道個別。只是為了和若機道別而已。

若機正提著個花籃要送給篇幸,遠遠見到藍光沖天,不好的念頭已經在他腦子裏竄出,同那一道沖天的藍光無異。他棄掉花籃,籃中的花瓣零落成雨,沖上坡去,已經來不及阻止那個神秘的交易,穿著黑袍的人同在外人看來已經瘋了的只會說些胡話的篇幸一同消失。

她的唇語留下一句:“再見,若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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