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知道自己不是活人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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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是沒魚，可也沒人告訴我，我來這裏就不能吃魚。就是有人告訴我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有這樣的道理：因為他們不吃魚，我就不能吃魚。因為身邊有不吃魚的人，我就必須跟著一起不吃魚。如果有天，這世上的人，不吃魚、不吃蝦、不吃豬、不吃牛、不吃羊……什麽也不吃了。那我，也要什麽都不吃了嗎？
一
如今，白戰死了。那一瞬間也讓她徹底明白，主戰主和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兩個人爭，就有一個人死。如果是兩百個人，兩千個人呢……總就是逃不過一個你死或我亡的問題。
夾在這和平年代，也該放下了，放下無畏的執著。她其實根本無力去再應對這些足以疲憊她身心的事情。如果覺得腹背受敵，那麽只要她不做這個月主一切便能解脫。責任，於她是一方牢籠。卸下，就不會讓自己那麽痛苦。
他們一路走到月主主殿。
她公然宣布，禪位於虞臣，那個也曾經狠狠踹她一腳的女人。上下嘩然。南宮晏三人作為在殿的特許賓客，也吃了一驚。
那些多年來都力主要反大寒的直臣們一個個地挑明了話：“月主，你就算要禪讓，也不該禪讓給虞臣啊。你這，分明是要她帶領關東一月的子民，一生屈於人下！”
不平之聲愈來愈多，“確實，月主。你想的話，禪讓給誰都可以。如今大寒統一三百多年過去，固然沒再有戰爭，但我們人人練武的心並沒有隨著和平遠去，所以朝中有能之士不是沒有，何必要讓位於一個曾經如此大膽冒犯你天顏的人。”
虞臣自始至終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沒有波瀾。
“你們說得對，的確，三百餘年過去了，說實話，我也將近四百歲了，無論如何，都是要赴死的年紀了，讓位是理所必然。而讓位於誰，你們似乎都心有不滿。但要說不滿，最不滿的不應該是我嗎？今天，就算她在，我也不妨坦言。多少年來，我們為主戰主和在這大殿之上殊死較量，下了朝堂也彼此看不慣，當年她踹我那一腳，我也從沒忘記。歷逾三百年的相處，時至今日，我也要說，我們在這一件事情上固然有不同的意見，但我從不否定她的為人。你們身為關東一月的子民，也一樣要明白，可以否定一個人的態度觀點，但你們並不能否認一個人的能力才華，一個人有過的功績。她有這個能力，她一心為關東一月，她與我的對弈我也了解出她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我們整個月族的安寧。我身為關東一月之主終於選擇承認，和平是對的，也請你們相信，和平是對關東一月最好的保護。既然我都願意，你們有何不願意？”
所有人已經無言以對，虞臣這時開口直接應允，亦更讓人震異。她毫不推辭地接受了：“看得出來主上很疲憊了，在此，我表明，我願接過關東一月月主之位。”
她繼續道：“想不到爭了這麽多年，會等到有一天，你服了我的意見。雖然我也只不過會擔任數十年的月主了，但我會努力做好它。也謝謝你，相信我的為人。主上百歲，百歲，四百歲！”
那些依附於虞臣的勢力，其實實質也並不是什麽壞人。看法不同，在彼此眼裏就成了十惡不赦，未免不客觀。
至此，群賢齊心畢賀：“主上百歲，百歲，四百歲！”
這句特別的朝拜詞，讓南宮晏一行人疑惑不解。
下了朝堂，作為即將歸天的舊月主，她本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安享最後的晚年，直到，那一天來臨，但她卻打算收拾東西就此離開。去哪裏，不會有人知道。
南宮晏一行人跟了上來，突生變故，她張皇道：“我已不是月主，只是一介平民，你們還要跟著我？還有扶柔，怎麽你也來……”
秦雀率先替大家開口，“我們還希望跟你了解一些事情。你做了關東一月的月主那麽久，想必沒有什麽事情是不知道的吧。”
扶柔則道：“月神讓我跟著你，而不是跟著每一任月主啊。我只是昔日她眾多仆人之一，既然已經被分配來跟著你，今後就只跟著你了。雖然你不再是月主，但你還是我的主人，我便以主人相稱。扶柔也不想去其他地方。”
“你們一個個的都是死腦筋。”她稍顯不耐煩，“要問的問，要跟的跟。但是一天以後，所有事情都得到此為止。”
秦雀想著，若南宮晏要明白什麽事情，一天之內問完不就可以了，很知趣地道：“好，宿姑娘。一天後，我們便從你身邊離開。”
扶柔原打算一直追隨下去的，哪知道宿玉對她好像沒有多餘的情分，有些黯然，只囁喏著：“嗯……嗯……這……”宿玉還是沒有挽留，想是心意已決，不願帶著她這個累贅，她只好道了聲，“好……”
清晨出來，他們一路邊走邊行，走到了關東一月最常見的一處地方——鍛造兵器的鐵匠鋪。已然傍晚。
這裏自從和平以後，有過好一段日子顯得比以前冷清。因為人們除了比武練習還需要兵器以外，已經很少需要它們了。到後來，這些鐵匠鋪都做起了副業，以彌補生意的蕭條。
面前這家鐵匠鋪發展得和大多數同行一樣，兼做茶館、酒樓、客店。想解渴的喝茶，想消愁的喝酒，想住店的也可以進來。來者不拒。只要不是來者不善。
起先進門時看到小李鐵匠鋪他們還很詫異，想著鐵匠鋪裏都是敲敲打打的聲音，也不是個正經兒地，要如何對談，後來看到這裏的熱鬧人煙，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又不覺得奇怪了，琢磨許是風俗使然。
宿玉帶他們在裏頭坐下了。
南宮晏問：“你們這裏的人對你說的朝拜詞為什麽不是萬歲，萬歲，萬萬歲，反而往低了說，跑到百歲，百歲，四百歲去？還有你提到的四百歲赴死是什麽？你們不都已經是活了好幾百歲的能夠戰勝時間摧殘的人嗎？”
又一個穿破人類生死、時間法則的事實正在展開。
這個世界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時間法則的沖破，他們卻還要再一次人為地沖破這道時間法則。如果前者是天意，那麽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成了主宰一切的更偉大的人意。
“如果不是人力所為、非自然死亡，我們這裏的人是不會死的。長到四百歲以後，就不老，不滅。但我們依然還會世世代代地繁衍下去。”
鴻搖顯示出前所未有的興趣：“那你們地區的百姓數量不是有天會超過本地區的負荷嗎？”
“對。因此我們這裏的人除了住在地上，還住在某顆月亮上。可惜，範圍還是不夠。所以我們設置了一個結點，四百年。每四百年，我們這裏就會有一批活了至少四百歲的人要成群結伴自殺，以留給後來人生存的空間。”
其實這件事情的真實情況宿玉也是在當了月主以後才完全明白。她從前知道月族的人不會死，卻還並不知道有死亡結點這一說。
很奇怪，長到十來歲，父母都沒有告訴過她。現在，也見不到自己的父母了。所有人，包括她的父母、包括當年的月主，都消失在那一次的戰爭裏。
現在想想，可能正是因為戰爭，那些在苦難中掙紮起來並繼續頑強生活的人才會更加珍惜統一以後來之不易的和平吧。包括白戰。
驀然間，她又看到了白戰的影子。
還記得他的那一句，如果我騙你，是因為我愛你。
回憶被一串問號打斷，是秦雀在言語：“你們怎麽會有人心甘情願自殺的？”
“因為有些生命，他們，比我們這些老了的人更需要看看這個世界。它一直都是我們這裏自發組成的一個規定。我們這裏的人不尚文，但我們也重義。有些人雖然不識字，但也曉得什麽是輕，什麽是重。哪像那些下作戲子！只要一頓濃妝艷抹，上了臺面，就成了萬人景仰的偉大人物了，一言一行，都受人膜拜。那看似美好的曝露在公眾下的一言一行，實則多是一種偽飾後的言行。真是他們世界的可悲。”
她從不信人是完美的。
人都是不完美的。不完美的，才是人生。
戲子的演繹多麽真實，戲子的生活卻是那樣虛浮。荒誕的黑與白。
這也是宿玉後來厭惡白戰的一個地方。好好的男人，要離開就離開，可偏偏去做她最厭惡的戲子！
又想起白戰，她就有些恨，又想起白戰，她更多的是痛。愛一個人，是百般甜，愛錯一個人，便是千般苦。
最近真是時時刻刻離不開這個人的魂影了。
秦雀道：“聽起來，你好像很不喜歡戲子。”
顓頊時年的紀淩閣也有過那麽一批很紅的戲子，現在不知道是否還在。她曾是那裏的妓，這是一輩子也不會忘的。同樣沒有忘卻的，是那裏一樣發達的戲曲行業。
“豈止是不喜歡，是憎惡。”說到這裏，宿玉又想起了對面邊界的那一群人。
那裏並不在大寒統禦的範圍之內。那裏也有戰士，也有各行各業的手藝人，數量最少的是戲子，受到最多關註的卻也是戲子。
男男女女都只知道看戲子一顰一笑，關註戲子今天演了什麽，明天又要做什麽，就連他們下了臺也要圍著他們打轉，這些戲子去到哪裏他們都要跟著。他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受到關註的對象。在他們那兒，現實情況與關東一月截然相反，真真叫做什麽，將軍墳前無人問，戲子破事天下知。
受他們追捧，這些戲子當中也分了流。有些覺得極其受用，畢竟只因為幾場臺演自己的價值就憑空被提高了，回頭吃穿用住再也不愁。有些覺得被窺探了私下的生活，失去了自由，實在膩煩，面對他們的時候還得笑笑，違心地說什麽我愛大家，這也實在憋屈。但他們又靠這一行吃飯，當大筆大筆的錢從這些追崇者那裏湧來的時候，轉眼就被樂不可支淹沒了憤怒。
另一方面，戲子多情，更是多事。首先，總有愛這家戲子的看不慣那家戲子，愛那家戲子的看不慣這家戲子。回頭即便同臺演戲，兩家追崇者還得互罵鬧出一點事情來，惹得收羅這兩位戲子的戲班子頭都難以收場。再甚者，常有這家戲子的追崇者看不慣那家戲子，於是從旁圍追堵截，偽裝成忠實的愛護者，其實各路花招盡情使出，漫天流言瘋狂造出，背地裏陰招使壞無所不用其極，那就看這位戲子受不受得住了。
被一群人喜歡的同時，自然有可能被另一群人厭惡。做人難，難做人，人難做。在戲子身上，這道理更加適用了。
這不，時時面臨著兩難。要名要利，還是要自由的生活？要了前兩個，時不時就得忍受橫加在金錢收益之上的羞辱。
幸福基於可能的痛苦之上，你願不願意要？
願意，那麽就堅定地走下去；受不住，那就只好退出。
撇開那些不談，戲子的價值被提到這個份上這點，她是無法忍受的。宿玉緊接著道：“在他們國家，那些保衛疆土的人被看得很輕很輕。他們整天就只在意在臺上演出的那些無良狗屁戲子！”
她也沒顧形象，抓起店裏夥計剛剛端上的涼碟裏頭的花生仁，大力嚼了起來，又伴著啃花生仁的大力提起說話的勁來，“真正在為國家貢獻的人，他們了解多少？像我們這裏，從前有戰士，有為戰士付出的打鐵師傅，有為我們這個國度研制兵器的匠人，有給百姓創造糧食豐收大產的神農，出了名的我們可都是在專門的月譜子上記著的。哪怕是鮮為人知的，只要但凡有點貢獻，我們也會在本上添他們的名字。他們國家就不一樣了，各個排行譜子上寫的一定都是那些出名戲子的名字，流傳在大街小巷的也一定都是那些出名戲子的名字。”
二
一幹疑惑清楚以後，天已很黑。他們去到櫃前，打算就地住一晚。
那打鐵匠，也是這店上的掌事，似乎很早就在等著她了。從頭到尾沒做什麽別的事情，一直都在那裏候著。
宿玉走來的時候，他的眼睛直盯著她，“姑娘，你來了。”
“我……？”
“是你。和這畫像上一模一樣。”他從底下抽出一幅畫，攤給宿玉看，見她露出驚訝的神色，又道：“白戰給留的。我是他的老朋友。你做軍副的十幾年，他常來這裏，不過每每都是抱著傷的。當時這裏還不是這麽發達的茶酒小店，他那個時候到這都是來擦藥酒的。練武的人，磕磕碰碰，你知道難免有的。不過有段日子，他的磕磕碰碰也太頻繁了些。是在關東一月族和鮮人掌族大戰快開始的那段時間吧。再後來，你們兩個一起回來以後，有一小段日子，他也來過這裏，那個時候他才是專門來喝酒的。”
“為什麽？和我在一起了，他還很難過嗎？”
傷心往事，如枕寒流。
宿玉覺得仿佛還有什麽沒解開的事情，他們彼此在互相隱瞞。
和打鐵匠說完，她還隱隱覺得，自己這個月主也當得委實低調，眼前人竟對自己一無所知。不知名，不知姓，不知面容的。她就站在這裏，他也只當她是一個故人的故人而已。還是說，其實是這打鐵匠久不問世事了。
事情的來龍去脈打鐵匠幫她理了個清楚。講從前她不在的那段日子，他一個人的故事。講著講著，就講到戰後了，他們兩個人共同的故事。
“其實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個活死人了。你忘了，他作為人，有個很大的缺失，沒有呼吸嗎？”
這就是白戰常來喝酒的原因。
“有天，他突然來跟我說，如果他沒有回來，一定替他好好照顧你們的孩子。”
後來，盡管白戰已在別的地方生活了幾百年，但他仍然常常偷偷回來這片故土，見見孩子，見見打鐵匠，見見這裏的風物。
“我們的孩子，我即將入伍臨走的那一晚，我們……”
“對的，你們的孩子。白戰懷了你的。他一直都托我好好照顧。在這裏，也只有我們這些打鐵匠有權利選擇不練武，有權利選擇平靜地生活著，但他沒有，所以他暗地把你們的孩子交給了我，盼他平安。我知道那天他的叮囑是什麽意思。你們一年一次的比武之期又要到了——我知道他必死無疑。也不算死了。他本來就和死了沒什麽兩樣。他一直和我這樣說。”
所有人聽到這裏的時候都沈默了。
一個知道自己不是活人的活死人，每一天卻形同活人地活著，每一天又都像個死人一樣地活著，而沒有辦法和自己最愛的人講明，而要隱瞞到讓自己再死一次。
就連想，都會覺得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情吧。可是他還要佯裝出離的憤怒，把苦痛化成生氣的面目。
“我知道他一定會去死，但我沒有攔他。這是我身為一個朋友對他最好的成全。這個決定，我從頭到尾是支持他的。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想選擇結束的。再爭下去，他好累。”
宿玉的手在畫卷上摩挲著，他提筆畫自己的時候，畫的比自己現實當中還要好看五分，又聽打鐵匠繼續說道：“他和我說過，其實你的武功退步了。可能是沒了他，你都不會那樣督促自己練武吧。他每一次都有機會贏你的，但是他沒有。他親自教你的武功，他很知道可以怎麽去贏你，但是他沒有。他總是怕，怕你看清楚他會贏，所以故意每次都和你打得不分高下，模糊你的認知，可惜你從來不知道。”
故事很長，多的是宿玉不知道的事。
一道道驚雷打過有他痕跡的天空，她的心在承受千錘百擊。在這段感情裏，她不知道的故事有多少。
“他在讓你。一直都是。他知道你不肯服輸，你也知道他不會認輸，更不願意看到他白白認輸，所以他甘願在這一次完美地敗給你，做個了結。好像是第叁佰叁拾叁年整了，我這鐵匠鋪地日頭也都過了多麽多年，真是很有紀念意義啊。連我都替他覺得。”他搖晃了一下手臂，有點悵然，但又覺得那似乎該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說話的語氣斯許悠長，如小溪一般恬淡綿遠。
那一晚，宿玉沒有住下過夜就憤然離開了。誰也不知道她憤然的是什麽，只是都看得出來她極為不滿這個事實背後的真相。
如果有個真人假扮成稻草人吸引來往的飛鳥，那飛鳥一定會很生氣，覺得自己連真假稻草人都分不清。在宿玉心中，大概覺得自己就是那連真假都辨不清、被蒙在鼓裏的一只鳥吧。
三
我們每一個人都很想追去，但是她放聲阻攔我們：“沒必要跟來！”像她說的，的確是沒必要。“沒必要”便一次性推開了我們這三個不相幹的人。
至於相幹的扶柔硬要跟著，也被她嚴詞拒絕。一個傷心人換來兩個傷心人，又是何必。
扶柔哭著回來對我們說：“主人將我甩開了……！”
不知怎麽的，那一刻，對著她，我竟然想起當年剛進紀淩閣的鴻搖，就連心頭的嫉妒都被壓過了。我生了憐憫之心：“你也不必叫她主人。原本，你們就只是一段被指定的關系而已。以後跟著我們就是了。”
對於宿玉的做法，我很不能理解。像是一個人犯了錯，受了難，回頭卻要全天下的人看她臉色，為她的悲哀陪葬似的。
在我的喝止之下，本來一直按捺不住的另兩個男人也妥協了。由著宿玉去。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更何況這是一個生死由著自己，富貴全憑所願的民族。人力也是勉強不來的。慢慢地，我覺得我的決定愈來愈坦然，由一種模糊的不滿變成坦然的平和。
宿玉走了，我們也沒有心情住在這樣籠罩離人分別陰影的小店裏。將就一晚，第二天就退了房，還回到原來那片荒郊野地，讓鴻搖畫了個房子出來，供我們住。以後的事情，再做打算。如今鴻搖畫畫的速度是越來越快了。
有關星辰之子的指引還未現出什麽端倪，這裏的故事正在涓涓流淌。
憐憫是勝過了嫉妒，但嫉妒總還是在的，好比淘了一遍的米，幹凈也是幹凈了，可若再淘第二遍，那汙濁骯臟還是在的。
於是我把扶柔留下以後，便後悔了。
因為她沒日沒夜要缺了一條腿的鴻搖陪她出去，賞賞這個，逛逛那個，鴻搖卻還真就應許了她，而且頗為志得意滿的模樣。
固然他身體健壯了好些，現在靠著一只新設計的拐杖行走也更加自如靈便，但也，也沒必要這麽開心吧。開心，恐怕還是因為身邊的人。
我奈何不得，畢竟我又沒有什麽理由光明正大反對鴻搖跟什麽人出去。
他們一走，就只剩下我和南宮晏大眼瞪小眼，狀況境遇簡直就和當年我初進宮時一模一樣。
我是不允許這種情況長久這樣發生下去的。
為了避免這種詭譎的尷尬局面，我把心思轉移到了下廚上面。一日三餐，我可以從早做到午後，從午後再準備到晚上。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和南宮晏獨處的時間可以不超過半個時辰。
淘淘米，出去買買菜，挑挑豬肉，回來洗洗菜，切切肉，下下鍋，炒完一道再炒一道。總之，有關下廚的事情，都是我日常幾大活動。
很奇怪，這鎮上沒有魚賣。出去好幾天都沒見到，我更加確信了就是沒有魚賣。為了活躍心情，增加新鮮菜品，那天我去了很遠的地方，到河裏捉了幾條活魚，然後很用心地去制做，做得色美味香。畢竟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搗鼓這些事情上，也要對得起自己。
魚上了那天晚飯的餐桌，我自是開心異常。
他不會把我擺在第一位，他的眼裏只有他的寒王，所以如果他吃了會喜歡的話，他會和南宮晏探討的，我想。
我發覺自己在這段感情裏變得越來越患得患失。月亮圓了，我便總是擔心將來的虧，月亮缺了，我又一心盼著它全。無疑，當下是月缺了。
沒關系，只要鴻搖吃後有提到它，就不枉費我一番心思。可那天，提及它的訊號卻是帶著火藥味的。以傷痕告終。
天色有點暗，我還在等他們回來吃飯。南宮晏在一旁也跟著不動筷。我懶得問他幹嘛不吃。何況，他不吃的話也好，鴻搖回來可以多吃些。
後來，他們回來了。
我看到扶柔攙著鴻搖進了屋，手臂勾著手臂。
不明白，鴻搖自己有拐杖能走，為什麽她要攙他。
我們幾人面面相覷，想來他們也覺得太晚回來有些尷尬。
半月左右，扶柔同大家已經熟絡起來，本能地道了一聲，“你們還在等我們吃飯呢。”然後一瞬間，她突然驚叫了，失控。才剛邁進門而已。
她一把放開攙著鴻搖的手，對我吼道：“你煮魚……！你為什麽——煮魚？！你不知道我們這裏不能煮魚的嗎？你上哪裏找的魚？你還特意去找魚回來煮的嗎？！”
不喜歡歸不喜歡，但這姑娘在我眼裏一直脾氣都挺不錯，嘻嘻哈哈的。好聽了叫活潑調皮，不好聽了叫死不正經。還從來沒有過這麽情緒大爆發的時候。
我懵了。
扶柔轉身跑出去，禁不住掩面失聲痛哭。我已經感受到了。那種傷懷。
鴻搖也以同樣憤然的語氣，少見的憤然，“你不知道這裏的人有魚靈崇拜嗎！這裏的人是禁止殺魚的！外面買不到魚吧？你又去哪裏專門特意找的魚？”說罷，他拄著他的拐杖艱難地走了出去，喊著：“扶柔！扶柔！”在我聽來是在我心口手起刀落的聲音。不知道，後來他追上她沒有。
我更懵了。
我不知道他最後的話是不是那個意思：盡管曾是月神的卑仆，但扶柔也是關東一月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專門、特意去找了魚來煮，來殺，來吃，就是為了給扶柔看的。我怎麽嫉妒心這樣重。
他應該是這麽想的吧。
我還是忍住沒哭。有什麽好哭的。只不過是這麽多年來活得恣意，從來沒有多想什麽而已。
鎮上是沒魚，可也沒人告訴我，我來這裏就不能吃魚。就是有人告訴我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有這樣的道理：
因為他們不吃魚，我就不能吃魚。因為身邊有不吃魚的人，我就必須跟著一起不吃魚。如果有天，這世上的人，不吃魚、不吃蝦、不吃豬、不吃牛、不吃羊……什麽也不吃了。那我，也要什麽都不吃了嗎？
世俗告訴我，可能是這樣的。如果你要生活在哪裏，你就得習慣一方水土、一方文化。哪怕有天，你被迫和一群狼生活在了一起，你也必須要慢慢學會養成狼的習性。
否則，你活不下去。
那以後，即使你從前是個人，你也會學著成了狼人。
南宮晏見我仿徨掙紮的表情，試圖安慰我。他用我這輩子以來都沒有聽過的溫柔語氣對我說話：“秦雀，他沒有惡意。你相信。”
這話不必他說，我也要逼著我自己相信的。但是我不甘。我得問個明白。
在我挑明他喜歡我這件事情以後，他對我的態度好像再也硬不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敢，還是不願，還是往昔所為其實都是假的？
可我對他，卻還是一如從前。因為不管如何，我對他都沒有在意的感覺。
我在意的是，我遇到了這輩子覺得最是失意的事情。鴻搖遇見了另一個女人，他的心專註在了她的身上，那比我愛而不得、愛而要舍，還要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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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今，白戰死了。那一瞬間也讓她徹底明白，主戰主和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兩個人爭，就有一個人死。如果是兩百個人，兩千個人呢……總就是逃不過一個你死或我亡的問題。
夾在這和平年代，也該放下了，放下無畏的執著。她其實根本無力去再應對這些足以疲憊她身心的事情。如果覺得腹背受敵，那麽只要她不做這個月主一切便能解脫。責任，於她是一方牢籠。卸下，就不會讓自己那麽痛苦。
他們一路走到月主主殿。
她公然宣布，禪位於虞臣，那個也曾經狠狠踹她一腳的女人。上下嘩然。南宮晏三人作為在殿的特許賓客，也吃了一驚。
那些多年來都力主要反大寒的直臣們一個個地挑明了話：“月主，你就算要禪讓，也不該禪讓給虞臣啊。你這，分明是要她帶領關東一月的子民，一生屈於人下！”
不平之聲愈來愈多，“確實，月主。你想的話，禪讓給誰都可以。如今大寒統一三百多年過去，固然沒再有戰爭，但我們人人練武的心並沒有隨著和平遠去，所以朝中有能之士不是沒有，何必要讓位於一個曾經如此大膽冒犯你天顏的人。”
虞臣自始至終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沒有波瀾。
“你們說得對，的確，三百餘年過去了，說實話，我也將近四百歲了，無論如何，都是要赴死的年紀了，讓位是理所必然。而讓位於誰，你們似乎都心有不滿。但要說不滿，最不滿的不應該是我嗎？今天，就算她在，我也不妨坦言。多少年來，我們為主戰主和在這大殿之上殊死較量，下了朝堂也彼此看不慣，當年她踹我那一腳，我也從沒忘記。歷逾三百年的相處，時至今日，我也要說，我們在這一件事情上固然有不同的意見，但我從不否定她的為人。你們身為關東一月的子民，也一樣要明白，可以否定一個人的態度觀點，但你們並不能否認一個人的能力才華，一個人有過的功績。她有這個能力，她一心為關東一月，她與我的對弈我也了解出她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我們整個月族的安寧。我身為關東一月之主終於選擇承認，和平是對的，也請你們相信，和平是對關東一月最好的保護。既然我都願意，你們有何不願意？”
所有人已經無言以對，虞臣這時開口直接應允，亦更讓人震異。她毫不推辭地接受了：“看得出來主上很疲憊了，在此，我表明，我願接過關東一月月主之位。”
她繼續道：“想不到爭了這麽多年，會等到有一天，你服了我的意見。雖然我也只不過會擔任數十年的月主了，但我會努力做好它。也謝謝你，相信我的為人。主上百歲，百歲，四百歲！”
那些依附於虞臣的勢力，其實實質也並不是什麽壞人。看法不同，在彼此眼裏就成了十惡不赦，未免不客觀。
至此，群賢齊心畢賀：“主上百歲，百歲，四百歲！”
這句特別的朝拜詞，讓南宮晏一行人疑惑不解。
下了朝堂，作為即將歸天的舊月主，她本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安享最後的晚年，直到，那一天來臨，但她卻打算收拾東西就此離開。去哪裏，不會有人知道。
南宮晏一行人跟了上來，突生變故，她張皇道：“我已不是月主，只是一介平民，你們還要跟著我？還有扶柔，怎麽你也來……”
秦雀率先替大家開口，“我們還希望跟你了解一些事情。你做了關東一月的月主那麽久，想必沒有什麽事情是不知道的吧。”
扶柔則道：“月神讓我跟著你，而不是跟著每一任月主啊。我只是昔日她眾多仆人之一，既然已經被分配來跟著你，今後就只跟著你了。雖然你不再是月主，但你還是我的主人，我便以主人相稱。扶柔也不想去其他地方。”
“你們一個個的都是死腦筋。”她稍顯不耐煩，“要問的問，要跟的跟。但是一天以後，所有事情都得到此為止。”
秦雀想著，若南宮晏要明白什麽事情，一天之內問完不就可以了，很知趣地道：“好，宿姑娘。一天後，我們便從你身邊離開。”
扶柔原打算一直追隨下去的，哪知道宿玉對她好像沒有多餘的情分，有些黯然，只囁喏著：“嗯……嗯……這……”宿玉還是沒有挽留，想是心意已決，不願帶著她這個累贅，她只好道了聲，“好……”
清晨出來，他們一路邊走邊行，走到了關東一月最常見的一處地方——鍛造兵器的鐵匠鋪。已然傍晚。
這裏自從和平以後，有過好一段日子顯得比以前冷清。因為人們除了比武練習還需要兵器以外，已經很少需要它們了。到後來，這些鐵匠鋪都做起了副業，以彌補生意的蕭條。
面前這家鐵匠鋪發展得和大多數同行一樣，兼做茶館、酒樓、客店。想解渴的喝茶，想消愁的喝酒，想住店的也可以進來。來者不拒。只要不是來者不善。
起先進門時看到小李鐵匠鋪他們還很詫異，想著鐵匠鋪裏都是敲敲打打的聲音，也不是個正經兒地，要如何對談，後來看到這裏的熱鬧人煙，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又不覺得奇怪了，琢磨許是風俗使然。
宿玉帶他們在裏頭坐下了。
南宮晏問：“你們這裏的人對你說的朝拜詞為什麽不是萬歲，萬歲，萬萬歲，反而往低了說，跑到百歲，百歲，四百歲去？還有你提到的四百歲赴死是什麽？你們不都已經是活了好幾百歲的能夠戰勝時間摧殘的人嗎？”
又一個穿破人類生死、時間法則的事實正在展開。
這個世界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時間法則的沖破，他們卻還要再一次人為地沖破這道時間法則。如果前者是天意，那麽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成了主宰一切的更偉大的人意。
“如果不是人力所為、非自然死亡，我們這裏的人是不會死的。長到四百歲以後，就不老，不滅。但我們依然還會世世代代地繁衍下去。”
鴻搖顯示出前所未有的興趣：“那你們地區的百姓數量不是有天會超過本地區的負荷嗎？”
“對。因此我們這裏的人除了住在地上，還住在某顆月亮上。可惜，範圍還是不夠。所以我們設置了一個結點，四百年。每四百年，我們這裏就會有一批活了至少四百歲的人要成群結伴自殺，以留給後來人生存的空間。”
其實這件事情的真實情況宿玉也是在當了月主以後才完全明白。她從前知道月族的人不會死，卻還並不知道有死亡結點這一說。
很奇怪，長到十來歲，父母都沒有告訴過她。現在，也見不到自己的父母了。所有人，包括她的父母、包括當年的月主，都消失在那一次的戰爭裏。
現在想想，可能正是因為戰爭，那些在苦難中掙紮起來並繼續頑強生活的人才會更加珍惜統一以後來之不易的和平吧。包括白戰。
驀然間，她又看到了白戰的影子。
還記得他的那一句，如果我騙你，是因為我愛你。
回憶被一串問號打斷，是秦雀在言語：“你們怎麽會有人心甘情願自殺的？”
“因為有些生命，他們，比我們這些老了的人更需要看看這個世界。它一直都是我們這裏自發組成的一個規定。我們這裏的人不尚文，但我們也重義。有些人雖然不識字，但也曉得什麽是輕，什麽是重。哪像那些下作戲子！只要一頓濃妝艷抹，上了臺面，就成了萬人景仰的偉大人物了，一言一行，都受人膜拜。那看似美好的曝露在公眾下的一言一行，實則多是一種偽飾後的言行。真是他們世界的可悲。”
她從不信人是完美的。
人都是不完美的。不完美的，才是人生。
戲子的演繹多麽真實，戲子的生活卻是那樣虛浮。荒誕的黑與白。
這也是宿玉後來厭惡白戰的一個地方。好好的男人，要離開就離開，可偏偏去做她最厭惡的戲子！
又想起白戰，她就有些恨，又想起白戰，她更多的是痛。愛一個人，是百般甜，愛錯一個人，便是千般苦。
最近真是時時刻刻離不開這個人的魂影了。
秦雀道：“聽起來，你好像很不喜歡戲子。”
顓頊時年的紀淩閣也有過那麽一批很紅的戲子，現在不知道是否還在。她曾是那裏的妓，這是一輩子也不會忘的。同樣沒有忘卻的，是那裏一樣發達的戲曲行業。
“豈止是不喜歡，是憎惡。”說到這裏，宿玉又想起了對面邊界的那一群人。
那裏並不在大寒統禦的範圍之內。那裏也有戰士，也有各行各業的手藝人，數量最少的是戲子，受到最多關註的卻也是戲子。
男男女女都只知道看戲子一顰一笑，關註戲子今天演了什麽，明天又要做什麽，就連他們下了臺也要圍著他們打轉，這些戲子去到哪裏他們都要跟著。他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受到關註的對象。在他們那兒，現實情況與關東一月截然相反，真真叫做什麽，將軍墳前無人問，戲子破事天下知。
受他們追捧，這些戲子當中也分了流。有些覺得極其受用，畢竟只因為幾場臺演自己的價值就憑空被提高了，回頭吃穿用住再也不愁。有些覺得被窺探了私下的生活，失去了自由，實在膩煩，面對他們的時候還得笑笑，違心地說什麽我愛大家，這也實在憋屈。但他們又靠這一行吃飯，當大筆大筆的錢從這些追崇者那裏湧來的時候，轉眼就被樂不可支淹沒了憤怒。
另一方面，戲子多情，更是多事。首先，總有愛這家戲子的看不慣那家戲子，愛那家戲子的看不慣這家戲子。回頭即便同臺演戲，兩家追崇者還得互罵鬧出一點事情來，惹得收羅這兩位戲子的戲班子頭都難以收場。再甚者，常有這家戲子的追崇者看不慣那家戲子，於是從旁圍追堵截，偽裝成忠實的愛護者，其實各路花招盡情使出，漫天流言瘋狂造出，背地裏陰招使壞無所不用其極，那就看這位戲子受不受得住了。
被一群人喜歡的同時，自然有可能被另一群人厭惡。做人難，難做人，人難做。在戲子身上，這道理更加適用了。
這不，時時面臨著兩難。要名要利，還是要自由的生活？要了前兩個，時不時就得忍受橫加在金錢收益之上的羞辱。
幸福基於可能的痛苦之上，你願不願意要？
願意，那麽就堅定地走下去；受不住，那就只好退出。
撇開那些不談，戲子的價值被提到這個份上這點，她是無法忍受的。宿玉緊接著道：“在他們國家，那些保衛疆土的人被看得很輕很輕。他們整天就只在意在臺上演出的那些無良狗屁戲子！”
她也沒顧形象，抓起店裏夥計剛剛端上的涼碟裏頭的花生仁，大力嚼了起來，又伴著啃花生仁的大力提起說話的勁來，“真正在為國家貢獻的人，他們了解多少？像我們這裏，從前有戰士，有為戰士付出的打鐵師傅，有為我們這個國度研制兵器的匠人，有給百姓創造糧食豐收大產的神農，出了名的我們可都是在專門的月譜子上記著的。哪怕是鮮為人知的，只要但凡有點貢獻，我們也會在本上添他們的名字。他們國家就不一樣了，各個排行譜子上寫的一定都是那些出名戲子的名字，流傳在大街小巷的也一定都是那些出名戲子的名字。”
二
一幹疑惑清楚以後，天已很黑。他們去到櫃前，打算就地住一晚。
那打鐵匠，也是這店上的掌事，似乎很早就在等著她了。從頭到尾沒做什麽別的事情，一直都在那裏候著。
宿玉走來的時候，他的眼睛直盯著她，“姑娘，你來了。”
“我……？”
“是你。和這畫像上一模一樣。”他從底下抽出一幅畫，攤給宿玉看，見她露出驚訝的神色，又道：“白戰給留的。我是他的老朋友。你做軍副的十幾年，他常來這裏，不過每每都是抱著傷的。當時這裏還不是這麽發達的茶酒小店，他那個時候到這都是來擦藥酒的。練武的人，磕磕碰碰，你知道難免有的。不過有段日子，他的磕磕碰碰也太頻繁了些。是在關東一月族和鮮人掌族大戰快開始的那段時間吧。再後來，你們兩個一起回來以後，有一小段日子，他也來過這裏，那個時候他才是專門來喝酒的。”
“為什麽？和我在一起了，他還很難過嗎？”
傷心往事，如枕寒流。
宿玉覺得仿佛還有什麽沒解開的事情，他們彼此在互相隱瞞。
和打鐵匠說完，她還隱隱覺得，自己這個月主也當得委實低調，眼前人竟對自己一無所知。不知名，不知姓，不知面容的。她就站在這裏，他也只當她是一個故人的故人而已。還是說，其實是這打鐵匠久不問世事了。
事情的來龍去脈打鐵匠幫她理了個清楚。講從前她不在的那段日子，他一個人的故事。講著講著，就講到戰後了，他們兩個人共同的故事。
“其實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個活死人了。你忘了，他作為人，有個很大的缺失，沒有呼吸嗎？”
這就是白戰常來喝酒的原因。
“有天，他突然來跟我說，如果他沒有回來，一定替他好好照顧你們的孩子。”
後來，盡管白戰已在別的地方生活了幾百年，但他仍然常常偷偷回來這片故土，見見孩子，見見打鐵匠，見見這裏的風物。
“我們的孩子，我即將入伍臨走的那一晚，我們……”
“對的，你們的孩子。白戰懷了你的。他一直都托我好好照顧。在這裏，也只有我們這些打鐵匠有權利選擇不練武，有權利選擇平靜地生活著，但他沒有，所以他暗地把你們的孩子交給了我，盼他平安。我知道那天他的叮囑是什麽意思。你們一年一次的比武之期又要到了——我知道他必死無疑。也不算死了。他本來就和死了沒什麽兩樣。他一直和我這樣說。”
所有人聽到這裏的時候都沈默了。
一個知道自己不是活人的活死人，每一天卻形同活人地活著，每一天又都像個死人一樣地活著，而沒有辦法和自己最愛的人講明，而要隱瞞到讓自己再死一次。
就連想，都會覺得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情吧。可是他還要佯裝出離的憤怒，把苦痛化成生氣的面目。
“我知道他一定會去死，但我沒有攔他。這是我身為一個朋友對他最好的成全。這個決定，我從頭到尾是支持他的。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想選擇結束的。再爭下去，他好累。”
宿玉的手在畫卷上摩挲著，他提筆畫自己的時候，畫的比自己現實當中還要好看五分，又聽打鐵匠繼續說道：“他和我說過，其實你的武功退步了。可能是沒了他，你都不會那樣督促自己練武吧。他每一次都有機會贏你的，但是他沒有。他親自教你的武功，他很知道可以怎麽去贏你，但是他沒有。他總是怕，怕你看清楚他會贏，所以故意每次都和你打得不分高下，模糊你的認知，可惜你從來不知道。”
故事很長，多的是宿玉不知道的事。
一道道驚雷打過有他痕跡的天空，她的心在承受千錘百擊。在這段感情裏，她不知道的故事有多少。
“他在讓你。一直都是。他知道你不肯服輸，你也知道他不會認輸，更不願意看到他白白認輸，所以他甘願在這一次完美地敗給你，做個了結。好像是第叁佰叁拾叁年整了，我這鐵匠鋪地日頭也都過了多麽多年，真是很有紀念意義啊。連我都替他覺得。”他搖晃了一下手臂，有點悵然，但又覺得那似乎該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說話的語氣斯許悠長，如小溪一般恬淡綿遠。
那一晚，宿玉沒有住下過夜就憤然離開了。誰也不知道她憤然的是什麽，只是都看得出來她極為不滿這個事實背後的真相。
如果有個真人假扮成稻草人吸引來往的飛鳥，那飛鳥一定會很生氣，覺得自己連真假稻草人都分不清。在宿玉心中，大概覺得自己就是那連真假都辨不清、被蒙在鼓裏的一只鳥吧。
三
我們每一個人都很想追去，但是她放聲阻攔我們：“沒必要跟來！”像她說的，的確是沒必要。“沒必要”便一次性推開了我們這三個不相幹的人。
至於相幹的扶柔硬要跟著，也被她嚴詞拒絕。一個傷心人換來兩個傷心人，又是何必。
扶柔哭著回來對我們說：“主人將我甩開了……！”
不知怎麽的，那一刻，對著她，我竟然想起當年剛進紀淩閣的鴻搖，就連心頭的嫉妒都被壓過了。我生了憐憫之心：“你也不必叫她主人。原本，你們就只是一段被指定的關系而已。以後跟著我們就是了。”
對於宿玉的做法，我很不能理解。像是一個人犯了錯，受了難，回頭卻要全天下的人看她臉色，為她的悲哀陪葬似的。
在我的喝止之下，本來一直按捺不住的另兩個男人也妥協了。由著宿玉去。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更何況這是一個生死由著自己，富貴全憑所願的民族。人力也是勉強不來的。慢慢地，我覺得我的決定愈來愈坦然，由一種模糊的不滿變成坦然的平和。
宿玉走了，我們也沒有心情住在這樣籠罩離人分別陰影的小店裏。將就一晚，第二天就退了房，還回到原來那片荒郊野地，讓鴻搖畫了個房子出來，供我們住。以後的事情，再做打算。如今鴻搖畫畫的速度是越來越快了。
有關星辰之子的指引還未現出什麽端倪，這裏的故事正在涓涓流淌。
憐憫是勝過了嫉妒，但嫉妒總還是在的，好比淘了一遍的米，幹凈也是幹凈了，可若再淘第二遍，那汙濁骯臟還是在的。
於是我把扶柔留下以後，便後悔了。
因為她沒日沒夜要缺了一條腿的鴻搖陪她出去，賞賞這個，逛逛那個，鴻搖卻還真就應許了她，而且頗為志得意滿的模樣。
固然他身體健壯了好些，現在靠著一只新設計的拐杖行走也更加自如靈便，但也，也沒必要這麽開心吧。開心，恐怕還是因為身邊的人。
我奈何不得，畢竟我又沒有什麽理由光明正大反對鴻搖跟什麽人出去。
他們一走，就只剩下我和南宮晏大眼瞪小眼，狀況境遇簡直就和當年我初進宮時一模一樣。
我是不允許這種情況長久這樣發生下去的。
為了避免這種詭譎的尷尬局面，我把心思轉移到了下廚上面。一日三餐，我可以從早做到午後，從午後再準備到晚上。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和南宮晏獨處的時間可以不超過半個時辰。
淘淘米，出去買買菜，挑挑豬肉，回來洗洗菜，切切肉，下下鍋，炒完一道再炒一道。總之，有關下廚的事情，都是我日常幾大活動。
很奇怪，這鎮上沒有魚賣。出去好幾天都沒見到，我更加確信了就是沒有魚賣。為了活躍心情，增加新鮮菜品，那天我去了很遠的地方，到河裏捉了幾條活魚，然後很用心地去制做，做得色美味香。畢竟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搗鼓這些事情上，也要對得起自己。
魚上了那天晚飯的餐桌，我自是開心異常。
他不會把我擺在第一位，他的眼裏只有他的寒王，所以如果他吃了會喜歡的話，他會和南宮晏探討的，我想。
我發覺自己在這段感情裏變得越來越患得患失。月亮圓了，我便總是擔心將來的虧，月亮缺了，我又一心盼著它全。無疑，當下是月缺了。
沒關系，只要鴻搖吃後有提到它，就不枉費我一番心思。可那天，提及它的訊號卻是帶著火藥味的。以傷痕告終。
天色有點暗，我還在等他們回來吃飯。南宮晏在一旁也跟著不動筷。我懶得問他幹嘛不吃。何況，他不吃的話也好，鴻搖回來可以多吃些。
後來，他們回來了。
我看到扶柔攙著鴻搖進了屋，手臂勾著手臂。
不明白，鴻搖自己有拐杖能走，為什麽她要攙他。
我們幾人面面相覷，想來他們也覺得太晚回來有些尷尬。
半月左右，扶柔同大家已經熟絡起來，本能地道了一聲，“你們還在等我們吃飯呢。”然後一瞬間，她突然驚叫了，失控。才剛邁進門而已。
她一把放開攙著鴻搖的手，對我吼道：“你煮魚……！你為什麽——煮魚？！你不知道我們這裏不能煮魚的嗎？你上哪裏找的魚？你還特意去找魚回來煮的嗎？！”
不喜歡歸不喜歡，但這姑娘在我眼裏一直脾氣都挺不錯，嘻嘻哈哈的。好聽了叫活潑調皮，不好聽了叫死不正經。還從來沒有過這麽情緒大爆發的時候。
我懵了。
扶柔轉身跑出去，禁不住掩面失聲痛哭。我已經感受到了。那種傷懷。
鴻搖也以同樣憤然的語氣，少見的憤然，“你不知道這裏的人有魚靈崇拜嗎！這裏的人是禁止殺魚的！外面買不到魚吧？你又去哪裏專門特意找的魚？”說罷，他拄著他的拐杖艱難地走了出去，喊著：“扶柔！扶柔！”在我聽來是在我心口手起刀落的聲音。不知道，後來他追上她沒有。
我更懵了。
我不知道他最後的話是不是那個意思：盡管曾是月神的卑仆，但扶柔也是關東一月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專門、特意去找了魚來煮，來殺，來吃，就是為了給扶柔看的。我怎麽嫉妒心這樣重。
他應該是這麽想的吧。
我還是忍住沒哭。有什麽好哭的。只不過是這麽多年來活得恣意，從來沒有多想什麽而已。
鎮上是沒魚，可也沒人告訴我，我來這裏就不能吃魚。就是有人告訴我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有這樣的道理：
因為他們不吃魚，我就不能吃魚。因為身邊有不吃魚的人，我就必須跟著一起不吃魚。如果有天，這世上的人，不吃魚、不吃蝦、不吃豬、不吃牛、不吃羊……什麽也不吃了。那我，也要什麽都不吃了嗎？
世俗告訴我，可能是這樣的。如果你要生活在哪裏，你就得習慣一方水土、一方文化。哪怕有天，你被迫和一群狼生活在了一起，你也必須要慢慢學會養成狼的習性。
否則，你活不下去。
那以後，即使你從前是個人，你也會學著成了狼人。
南宮晏見我仿徨掙紮的表情，試圖安慰我。他用我這輩子以來都沒有聽過的溫柔語氣對我說話：“秦雀，他沒有惡意。你相信。”
這話不必他說，我也要逼著我自己相信的。但是我不甘。我得問個明白。
在我挑明他喜歡我這件事情以後，他對我的態度好像再也硬不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敢，還是不願，還是往昔所為其實都是假的？
可我對他，卻還是一如從前。因為不管如何，我對他都沒有在意的感覺。
我在意的是，我遇到了這輩子覺得最是失意的事情。鴻搖遇見了另一個女人，他的心專註在了她的身上，那比我愛而不得、愛而要舍，還要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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