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贏過你，我好像也沒有比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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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的差異，有那麽一秒，變得模糊不清了。她活著，好像已經死了；他死了，卻永遠地會在自己心裏活著了。留在黃沙之中殘破的一對戰侶，往後年覆一年，註定形單影只。
一
當他們決定繼續向東走的時候，一路上沒有出現過幾次的星辰石再次醒了，而且並非閃現。是久違的長醒。
南宮晏定了定神，看它，“小石頭，你醒了。”
“你睡了很久。”鴻搖跟著道。
“看樣子精神很好啊。”秦雀見到它打趣道。
這次它一醒過來，所有人都更有興趣圍著它打轉。算是帶著閑情與逸致的。由於剛剛結束了一段旅程，彼此得到短暫的輕松。
他們也發現，好像盡管沒有它的幫助，三個人遇到困境面對得好好的，所以在心裏都權當它是個可有可無的伴了。如果今天它沒有醒過來說話，他們幾乎都快要遺忘這個微小的存在。
“你們一個個的——”它舉著石頭小手比劃來比劃去，“對於我的醒來，反應這麽平淡——要是我真出了什麽危險，可有你們好果子吃的。”
它出來了這麽久都沒有一點要繼續睡過去的跡象。三個人湊得更近了。雖然知道它並無實形，只有灰色光影，還是不自覺要離它近些。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們這段日子險象環生。”秦雀也頂它一句道。
“小石頭，那你就告訴我們，你到底怎麽了。”南宮晏為了滿足星辰石小小的願望，特意噓寒問暖了一回。
有他們倆開口，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鴻搖選擇沈默地站在一旁聽著。
“我哪，被那個段格拉底下了糕點咒啦，所以一直都是睡著的。我知道你們要有危險，才冒死拼了靈力鉆出來提醒你們的。看樣子就知道那個段格拉底不是好人，他和我一樣都是沒有形體的人，可是我附在一塊石頭上，他卻寄居在人類身上。”
“那你錯了，他是個好人。”鴻搖好不容易說話。一開口，就是關鍵的這句話。能把星辰石噎死的話。
“奇怪，那我怎麽不知道。”
到這個時候，冒險的第一站都結束了，星辰石好像還是個大忽悠，南宮晏實在越來越不放心它，不禁想敖逢到底給了他一塊什麽東西，“小石頭，那你都說說，你知道些什麽。”
“呃——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石頭腦袋翻上跳下，“有時，我只知道我醒來以後要做什麽，但是，我不知道我的一輩子為什麽。”
“一輩子。”秦雀覺得這塊石頭提一輩子有點意思，難免輕蔑了些。又說道，“南宮晏，所以敖逢真的跟你說這石頭有用？丟了算了。”
石頭定在那裏很久，萬念俱灰了一般，“我從前也是個人。要是能選擇，我也希望我知道我要去為自己做什麽，哪怕去做的事情是要死的。”它接著道：“可是，我不知道。我仿佛只是帶著生來的使命活著的死物。”
聽星辰石把話說完時，秦雀的臉成了慘淡的暮春顏色，深深的，憂郁的，頃刻草木青黃。南宮晏和鴻搖面面相覷，也不好說什麽。
“小石頭，是我說錯話了。”她竟和這塊石頭道了歉。
“好了，小石頭現在也只是一塊石頭了。說什麽都沒用，我醒來是要告訴你們，你們到的下個地方是關山一月。”
“就這樣？”
“就這樣...這是我研究了很久得到的結果。”
三個人一致決定今後靠他們一己之力去戰勝生命無常了。依靠他物之力，遠遠不如靠自己來的實在，真是求石不如求己……
大夢之間，朝花夕雪，來去如風。石頭眨閃幾下眼睛，最後徹底閉上，又瞌睡過去了。
二
在第一個地方花了大半年的時間，他們終於要離開，到星辰石口裏說的叫關東一月的那個地方。
南宮晏的印象裏，祖上流傳幾代下來的說法是大寒的每個地方都有標識。他們從原來的地方跋涉不到兩個月，目睹“關東一月”高掛城門，便知到了。路程之快，讓他們欣喜異常。
只不過進到城內，欣喜一團化作失望一簇。
這裏顯得比糕雙昊歷荒涼許多，沒有人煙。誰能想到城內居然是一片漠原，竟會有人在黃沙漫天的地方設一道城。他們一直一直往前走，都沒有看到一個人。
這個地方活脫脫就像一座死城。但死城也沒有死城的樣子。四周什麽建築與設施都看不到。
從早走到夜晚，周圍都靜得可怕。他們真怕來錯了地方。這滋生的詭異。尤其當天地曠然，暮色降臨，四周除了沙地，還是沙地，什麽也沒有的時候。
所有因環境不變生起的不安，終止於兩個人的出現。
一片月光照出了一片田野，幽微地囊住兩個人的身影。是一男一女。
星星黯淡，隨星星一起黯淡的還有那雙三百年前一同枯幹的心。似今非昨，又似昨如今，月光一剎那變得很殘忍。因為拉出了一道滔天的血光。
血是白戰的。
宿玉的長槍一瞬刺進了白戰的胸膛。
這遼闊的競技場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月亮很圓很圓，今夜是十六。他們也離所有人很遠很遠，今天不是平時訓練的日子，沒有人會到這裏來。
終於拼了一個你死我活了。今晚，白戰一定會死。她多少次恨不得將他揚灰挫骨。她實現了這願望。她殺了他。
明明應該甘心，可是看著他一身是血的屍體，她的心突然顫栗了。提起那把帶血的槍，又往自己的胸口刺入——
陪他一起死。
嘴裏還念著，“爭了三百年了，贏過你，我好像也沒有比較快樂。”
是啊，三百多年了，他們倆爭了三百多年了。從三百多年前，大寒統一十地的時候，他們就開始爭了，爭得不可開交。
分道揚鑣以後，兩個人去向不同的地域。一個還留在關東一月，成了這裏的女將軍。一個去了戲子最多的地方，做了萬人景仰的戲王。一身武藝倒是還在，戲臺上也還是會練武雜耍，只是好像再也無法精進，不過每年總還是和宿玉不分軒輊。
她最愛嗤笑他，“你個沒出息的，整日表演人前，雜耍技藝。”
他也反唇相譏：“我至少受人愛戴。怎麽，你一個女人去當將軍很有本事？虧得關東一月這裏男女地位差別不大。否則到了我們這，你就該讓男人笑死嘍。”
“你一個爛戲子，到了尚武的老祖宗地怕也討不到好果子吃吧。不過也是，在你那裏有一堆三姑六婆圍著是夠有意思的，也不必回來。這些年艷福不淺吧？”
“你，你這個瘋女人！”
“有本事贏過我啊。”
“做你的春秋大夢！”
他們吵到不能再吵，就又開始打起來，每年都打得不可開交。這一年，他們已經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幹脆挑了一個黑漆漆的夜，勝負天定。
果然還是她這個女將軍贏了。不枉這麽多年的堅持。
三
時過從沒境遷。
三百多次了，這樣的交戰，沒有一年停止過。永遠都在爭大寒應不應該統一的問題。
她要的是奪回屬於自己的關東一地的主權，而不是任人擺布。她做到月主以後，訓練士兵，希望伺機謀反，倒也不是想要奪什麽王位，只是想逼迫寒王交出控制權，讓關東一月獨立出去。而他永遠是覺得，統一以後，大寒所有的地方都變得更好了。爭這份主權又有什麽意思呢，我們還一樣是在這片土地上啊。
價值判斷標準的不同，讓他們永遠無法在一起。
可他們又分明是相愛的，卻會因為這種爭執到了生死殊途的境地。足見每一個人在自己深深篤定的信仰面前，都會換了一副模樣。哪怕至親至愛，都不將再。
從前便是因為這件事情，他們奔向不同的地方，走了完全相反的兩條道路。
爭吵幾十年後，他一氣之下離開了關東一月，去到那個戲子被捧為尊神的地方，開始新的人生。因為模樣白凈，很快就混得風生水起。而她還在原來的地方，繼續生活，繼續為想要的努力。
每年他們都會約在恨開始的地方比武，徹底贏的人，就有讓對方求饒認輸的權利。可惜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人，就連武功底子都一樣。一個勤加練習，但畢竟是個女子；一個雖然出了關東一月，武功底卻沒忘過。以至從沒分出個勝負來。
當夜，南宮晏他們見到有人跡的時候，已經是對著兩個躺死的人。其中一個傷得致命，而且血流甚多，僵死在地。其中一個像是自傷，而且是戰鬥許久以後無力的自傷，故而用力無法到位，傷口不深。只這後一個雖然奄奄一息，但還垂著一絲精氣，尚有回天之力。
他們三個人顧不上許多，必須救人。
這裏並無什麽屋子的痕跡。關鍵時刻，鴻搖記起自己的本事。即便不能救下一個活人，客觀畫些自然之物是可以的。他迅即取出用具，勾勒一間帶有起居用物的小屋。緊要關頭試了一試，果然有用，三人面前平地而起一間住所，接著他們便把後一個人扶了進去，讓其好生休養幾日。
在三個人合力悉心照料之下，人很快就醒了。
“為什麽救我？！”宿玉一睜開眼，便猜到發生了什麽。
不該是這樣的，她本該躺在那裏，永遠地醒不過來。
南宮晏三個人來到這裏的時候，見到地上躺著的兩具死屍。還有一點點微弱氣息的，便是宿玉了。於是，她被救下。而他——
醒來的下一刻，她意識到了有什麽壓過胸口的東西：“白戰呢，你們救了我，那他呢？他呢？！”宿玉的聲音比前一夜和白戰鬥狠時還要恐怖。
也就只有同為淩厲女人的秦雀敢若無其事地應她那麽一應：“你說那個男人吧，和你一起倒下的那個男人？我們見到你的時候，他就沒有氣息了。你還有機會活，所以我們選擇救你。”
“誰要你們救的？！”她轉身下地，“還有，我的槍呢？！”
那把刺穿白戰胸膛、又插入自己腹中的長槍，他們沒有帶來。
沒想到，不只是那個男人，就連一把兵器都能讓她歇斯底裏。
也許，宿玉是想憑著這回憶些什麽。
生死的差異，有那麽一秒，變得模糊不清了。她活著，好像已經死了；他死了，卻永遠地會在自己心裏活著了。留在黃沙之中殘破的一對戰侶，往後年覆一年，註定形單影只。
鴻搖見她哀婉的面容，一點都不像先前兇狠得要殺人的樣子了：“姑娘。”
她又兇起來了，“別叫我姑娘。我至少比你大了幾百歲。”
“我帶了這只小笛子。是他帶在身上的。”
她不做聲了。靜默地挑了挑英氣的眉，目光所及，笛子還是那麽透亮，不休的音符滌蕩在只有她和他的時空裏。
“好像下雨了。”
如果可以，別下完這場回憶的雨。
宿玉伏在笛上，泣不成聲。
四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他們都沒有各自飛，卻在天下大定一切如安之時生出嫌隙。
四百餘年前，他們都是初生十餘歲的小孩，卻也都是這關東一月族中的兩個特例。因為他們都還沒有到一百歲，就已經具有一定生命形態。和那些積到一百多歲帶著山川靈養開始長大的人不同，他們顯得很孤獨。
有人視他們為不祥，要抓他們去浸豬籠，有人則視他們為關東一月未來的希望，拼死護下。
族裏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了這兩個人，時間一長，這兩個人也因緣際會彼此認識了。
“你好，我叫白戰。你呢。”白戰很認真地做著自我介紹。
“我，我叫宿玉。”她那個時候還有點怯生生的。畢竟剛剛十幾歲而已呢。而白戰已經很像一個大人了。
“我們兩個人也算相依為命了。你看，和我們一般大的孩子都還沒有意識，在繈褓中睡著，那些一百多歲的小孩有自己的天地，又都不會管我們，就只有我和你能互相說說話了。”因為相同的際遇，相同的寂寞，他們這樣初逢。
宿玉在白戰的保護下，無憂地過了五年。是保護，沒有錯，白戰一直都是這麽想的。但宿玉不這麽認為。有時候，白戰和她一起練武時的發狠，讓她害怕。
他們必須練武。沒有人會等他們長到一百歲。
關東一月本來就是一個最容易受異族侵擾的地方。這裏的人不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要還能活動，就得做好隨時隨地上戰場的準備。他們兩個沒有受關東一月靈力滋護的百年身，體質會比那些人虛弱，所以要在十幾歲就馬上開始投入習武。他們要比別人更加努力，努力千百倍，拼命強健自己，不斷提高自己，才能有可能趕上他們的驍勇。
習武機制如下：
前五年，是個人習武階段。可以自由組合，自行選擇一個人練或者兩個人練或者一群人練，只要你能找到你的夥伴。
宿玉和白戰理所當然地作為彼此唯一的搭檔。
五年之期一到，後面的每一年，每個人都必須加入到排位混戰當中去。
那時不管你是怎樣的水平，每一周五天都必須上戰鬥擂臺，不管你被打得多慘、敗的場面多難看，只要沒死，第二天休息好了還得來。
要是不幸腿腳被打折了，只要還能修覆，休息一周、半月，好了之後你還得來。
要是傷得再重一點，腿腳被打殘了，是否不用上擂臺？
不，還有殘疾人專用場。
但凡有手，有腳，就一刻也不會停止戰鬥。這就是關東一月最殘酷的練武機制。
也正是如此不近人情的機制，讓這裏的人都練就一顆鐵打的心。不論男女，地位同等，只要在練武場上出現的，都是一條好漢。男漢子，女漢子，層出不窮。其民風彪悍，也極受他地敬重。
排行榜從來不固定。因為這裏並不實行月度積分制度，機制是每周一更，所以很可能這一周你還是衛冕王，下一周你就被人刷了下來。也因此，多周蟬聯的常勝將軍，往往才令人們更為欣賞。裏頭也決定了一年中各階段季度表彰和年度表彰人選。
關東一月是如今整個大寒最大的一個轄區。在這裏，人們的日常活動區占一半不到，一半以上卻是戰鬥區，便是南宮晏他們三個人一直在走的那長長的望不到頭的地域。黃沙所及，都是他們的訓練場。那晚他們來的時候，正是碰上他們一周中的兩個不用練習的休息日。
這五年裏，宿玉的一切白戰都極力護佑。但練起武來，白戰也從沒軟下過心。
日子天天在跑，他的武功精進很快，宿玉休息的時候他還要加練，第二天再拉宿玉來練，而且練得越來越狠。
一次晨訓，他要宿玉去取武器，“宿玉，去把那叉子拿過來。今天我們用這個練習。”白戰的手裏拿著一把自己設計的回龍叉，自如地翻轉，盡管這叉子體型狹長，比他的個子還高。
他站在那裏，叉子在動，他的腳步卻未曾有一分挪動。
“好。”她轉身，隱隱覺得，白戰的話有什麽不對。四年朝夕相處，他帶著不屑的命令口氣，她有理由感覺出來。
走到離武器欄還有一半的時候，白戰迅速穿到宿玉身後，從屁股那幾盡全力踹了她一腳。
她還是沒來得及躲掉這一招，他實在太快。只是幸好先前提著的戒備之心使她逃離了致命危險。
她一個腳步打旋，回過神來，退了幾步，固然沒有直直地撞在那一排的利刃上，但著實一驚，嚇得腿有些發軟。
如果方才沒有覺察到異樣，她可能就一個腦門砸在刀口上，腦漿迸裂。
她氣了：“白戰，我們已經習了四年多武功了，再過最後一年，我們可能就要分開，上那個殘酷擂臺。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比我厲害很多。我跟不上你，我也沒有辦法像你一樣，早也練習，晚也練習，我身子受不了，多練只會越來越弱。但是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我沒有多說一句其他的什麽話。可是你也不必靠這種方式來炫耀你自己吧？！”
我們一直都是相依為命的，因為我們是被這個世界遺棄的兩個孩子。
怎麽會這樣呢？白戰現在連她的生死都不顧了。
我們是搭檔，是練武的夥伴。
宿玉越想越覺得心傷，而他卻站在那裏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解釋，就連編個謊話來圓都不肯。
她愈加不快了，他是拿自己的命在做兒戲麽？而且一點在意都沒有？他怎麽會變得這麽狠？宿玉怨憤地道：“我恨你！不練了！”
她甩下兵器，大步跑出練武場，離開。
那一刻，她想，我永遠也不要來，永遠也不要來這個鬼地方和他一起練武了。去找那些一百多歲的孩子，也許他們肯和我一起練...雖然宿玉心裏知道，這是不可能會發生的。那些人可是整整多了一百年的內基啊。即使他們願意接納她，她也沒那個臉和這些人一起學。
第二天，白戰還是準時地出現在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訓練場上，照舊做他的練習。
宿玉在夕陽向晚的時候，也出現在了訓練場上，白戰背對著她，但早已聽出了她的腳步聲，道：“來了。”
“你知道我會來？”
“練吧。”
宿玉本來還想追問下去的，可是聽到他的話，嘴裏就像吃了一塊彈過來的冰，直發冷。嘴又被封住，想要開口卻不能再說什麽話了。
前幾年，他都沒有這麽少言寡語的。這一兩年，他的武功越發厲害，話也突然間變得越來越少了。
可能人都是會變的吧。這句話不是貶義，而竟然是一句中性的話。
但無論如何，她是舍不得他的。像她說的一樣，最後一年了。是還可以堂而皇之和他單獨在一起練習的最後一年。她能多來，就願意多來。
有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習武為的什麽，可能就僅僅是為了每天來能看到他吧。
在家裏氣了一夜，第二天又屁顛屁顛，悻悻地來了。為了保持點尊嚴，特意等到傍晚才來。其實天一亮她就醒了。
‘白戰應該，也許，可能，是知道自己躲得過去，所以才這樣捉弄我的。我以後小心一點就是了。就算他再捉弄我，我也不怕的。’
她想了一千個、一萬個理由去替他圓這一這件事發生的可能。
五
最後一年。
那天過後，他們的交流就更是少得可憐了。白戰從來不多說一句閑話，就是正經說起，一句也不會超過十個字。
宿玉以為是那一句“我恨你”把她和白戰徹底隔絕開來了，但是白戰依然悉心地教她，不停地讓她練習，認真地和她切磋每一個招式，要她時時刻刻提著一顆十二分的心應對，這又讓她覺得他不是那麽嫌棄她的。
她就更加努力地練習，更加謹慎小心地對待他每一個精心設計的意外。每一天，都把這當成可能會被白戰謀劃害死的最後一天。她才十幾歲，聽起來雖然很滑稽，但那時候的她真的是這麽想的，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只有在白戰這裏，她感受過溫暖，就算要一條道走到黑，她也認了。
其實宿玉家裏有爹娘，還有個哥哥。哥哥如今還在繈褓中，不吃不哭，不笑不怒的。對她來說，他甚至就像一個弟弟，植物一樣靜止的弟弟。而爹媽又整日整日地練習，根本無暇顧及她，這幾年只是知道她每天有在跟人練習就放心了，其他的事情也從來不問一句，沒有過多的關懷。
她從小在外受盡欺侮，他們倆也只會齊聲說幾句一模一樣的話，“沒事。我們關東一月的人，沒什麽扛不住的。”
然後兩個又各自語重心長，“爹知道你從生出來會動了就一直很懂事，不給我們添亂。出生那會兒，你一直哭個不停。那時你還那麽小，但我們一讓你不哭，你就不哭了。”
“是啊，你就是那麽懂事。娘要照顧你，平日又要練武，好不容易拉扯你到四五歲，你就已經開始自己打理生活起居了。走路有時候還會摔，但做起事情來已經有模有樣的了。”
再大一些了，他們也只一起說，“這幾年你跟著白戰練習的成果，我們在外也都有聽聞。你真是懂事，我們很放心。”
在他們眼裏，自己就是雷打不怕，事事能行，甚是懂事。
因為一句你永遠都是那麽懂事，她受了傷不敢哭，心情不好不敢有情緒，出去鎮上看到心愛的玩物回來也不敢說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想要，不敢這，不敢那。
如果可以，她寧可不要這個懂事的頭銜。可是如果她不這麽懂事，爹娘會不會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就算她死了，父母可能也不會多留一滴眼淚吧。在他們眼裏，自己就只是懂事而已。
他們好像從來都忘了，自己只是他們十幾歲的女兒而已，而他們是實實在在已經一百多歲的人了。他們甚至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孩子。甚至沒有一個擁抱，親吻。
那她又為什麽像她娘說的一樣，四五歲就開始乖乖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呢？那是因為她的爹娘早出晚歸，忙忙碌碌，有時候記得給她做飯，有時候就又忘了她這個存在，把她當作和她哥哥一樣不吃不喝的人了。
她餓得不行啊，只有自己學著拿些食材，去煮東西。慢慢，也就養成了這“懂事”的好習慣。有多少次燙傷，摔倒，是他們沒有看見的。有多少的疼痛，哭泣，回來後他們也不會發覺。
有時候她會想，到底自己的降生人世會不會也只是他們的一個無心之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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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當他們決定繼續向東走的時候，一路上沒有出現過幾次的星辰石再次醒了，而且並非閃現。是久違的長醒。
南宮晏定了定神，看它，“小石頭，你醒了。”
“你睡了很久。”鴻搖跟著道。
“看樣子精神很好啊。”秦雀見到它打趣道。
這次它一醒過來，所有人都更有興趣圍著它打轉。算是帶著閑情與逸致的。由於剛剛結束了一段旅程，彼此得到短暫的輕松。
他們也發現，好像盡管沒有它的幫助，三個人遇到困境面對得好好的，所以在心裏都權當它是個可有可無的伴了。如果今天它沒有醒過來說話，他們幾乎都快要遺忘這個微小的存在。
“你們一個個的——”它舉著石頭小手比劃來比劃去，“對於我的醒來，反應這麽平淡——要是我真出了什麽危險，可有你們好果子吃的。”
它出來了這麽久都沒有一點要繼續睡過去的跡象。三個人湊得更近了。雖然知道它並無實形，只有灰色光影，還是不自覺要離它近些。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們這段日子險象環生。”秦雀也頂它一句道。
“小石頭，那你就告訴我們，你到底怎麽了。”南宮晏為了滿足星辰石小小的願望，特意噓寒問暖了一回。
有他們倆開口，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鴻搖選擇沈默地站在一旁聽著。
“我哪，被那個段格拉底下了糕點咒啦，所以一直都是睡著的。我知道你們要有危險，才冒死拼了靈力鉆出來提醒你們的。看樣子就知道那個段格拉底不是好人，他和我一樣都是沒有形體的人，可是我附在一塊石頭上，他卻寄居在人類身上。”
“那你錯了，他是個好人。”鴻搖好不容易說話。一開口，就是關鍵的這句話。能把星辰石噎死的話。
“奇怪，那我怎麽不知道。”
到這個時候，冒險的第一站都結束了，星辰石好像還是個大忽悠，南宮晏實在越來越不放心它，不禁想敖逢到底給了他一塊什麽東西，“小石頭，那你都說說，你知道些什麽。”
“呃——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石頭腦袋翻上跳下，“有時，我只知道我醒來以後要做什麽，但是，我不知道我的一輩子為什麽。”
“一輩子。”秦雀覺得這塊石頭提一輩子有點意思，難免輕蔑了些。又說道，“南宮晏，所以敖逢真的跟你說這石頭有用？丟了算了。”
石頭定在那裏很久，萬念俱灰了一般，“我從前也是個人。要是能選擇，我也希望我知道我要去為自己做什麽，哪怕去做的事情是要死的。”它接著道：“可是，我不知道。我仿佛只是帶著生來的使命活著的死物。”
聽星辰石把話說完時，秦雀的臉成了慘淡的暮春顏色，深深的，憂郁的，頃刻草木青黃。南宮晏和鴻搖面面相覷，也不好說什麽。
“小石頭，是我說錯話了。”她竟和這塊石頭道了歉。
“好了，小石頭現在也只是一塊石頭了。說什麽都沒用，我醒來是要告訴你們，你們到的下個地方是關山一月。”
“就這樣？”
“就這樣...這是我研究了很久得到的結果。”
三個人一致決定今後靠他們一己之力去戰勝生命無常了。依靠他物之力，遠遠不如靠自己來的實在，真是求石不如求己……
大夢之間，朝花夕雪，來去如風。石頭眨閃幾下眼睛，最後徹底閉上，又瞌睡過去了。
二
在第一個地方花了大半年的時間，他們終於要離開，到星辰石口裏說的叫關東一月的那個地方。
南宮晏的印象裏，祖上流傳幾代下來的說法是大寒的每個地方都有標識。他們從原來的地方跋涉不到兩個月，目睹“關東一月”高掛城門，便知到了。路程之快，讓他們欣喜異常。
只不過進到城內，欣喜一團化作失望一簇。
這裏顯得比糕雙昊歷荒涼許多，沒有人煙。誰能想到城內居然是一片漠原，竟會有人在黃沙漫天的地方設一道城。他們一直一直往前走，都沒有看到一個人。
這個地方活脫脫就像一座死城。但死城也沒有死城的樣子。四周什麽建築與設施都看不到。
從早走到夜晚，周圍都靜得可怕。他們真怕來錯了地方。這滋生的詭異。尤其當天地曠然，暮色降臨，四周除了沙地，還是沙地，什麽也沒有的時候。
所有因環境不變生起的不安，終止於兩個人的出現。
一片月光照出了一片田野，幽微地囊住兩個人的身影。是一男一女。
星星黯淡，隨星星一起黯淡的還有那雙三百年前一同枯幹的心。似今非昨，又似昨如今，月光一剎那變得很殘忍。因為拉出了一道滔天的血光。
血是白戰的。
宿玉的長槍一瞬刺進了白戰的胸膛。
這遼闊的競技場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月亮很圓很圓，今夜是十六。他們也離所有人很遠很遠，今天不是平時訓練的日子，沒有人會到這裏來。
終於拼了一個你死我活了。今晚，白戰一定會死。她多少次恨不得將他揚灰挫骨。她實現了這願望。她殺了他。
明明應該甘心，可是看著他一身是血的屍體，她的心突然顫栗了。提起那把帶血的槍，又往自己的胸口刺入——
陪他一起死。
嘴裏還念著，“爭了三百年了，贏過你，我好像也沒有比較快樂。”
是啊，三百多年了，他們倆爭了三百多年了。從三百多年前，大寒統一十地的時候，他們就開始爭了，爭得不可開交。
分道揚鑣以後，兩個人去向不同的地域。一個還留在關東一月，成了這裏的女將軍。一個去了戲子最多的地方，做了萬人景仰的戲王。一身武藝倒是還在，戲臺上也還是會練武雜耍，只是好像再也無法精進，不過每年總還是和宿玉不分軒輊。
她最愛嗤笑他，“你個沒出息的，整日表演人前，雜耍技藝。”
他也反唇相譏：“我至少受人愛戴。怎麽，你一個女人去當將軍很有本事？虧得關東一月這裏男女地位差別不大。否則到了我們這，你就該讓男人笑死嘍。”
“你一個爛戲子，到了尚武的老祖宗地怕也討不到好果子吃吧。不過也是，在你那裏有一堆三姑六婆圍著是夠有意思的，也不必回來。這些年艷福不淺吧？”
“你，你這個瘋女人！”
“有本事贏過我啊。”
“做你的春秋大夢！”
他們吵到不能再吵，就又開始打起來，每年都打得不可開交。這一年，他們已經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幹脆挑了一個黑漆漆的夜，勝負天定。
果然還是她這個女將軍贏了。不枉這麽多年的堅持。
三
時過從沒境遷。
三百多次了，這樣的交戰，沒有一年停止過。永遠都在爭大寒應不應該統一的問題。
她要的是奪回屬於自己的關東一地的主權，而不是任人擺布。她做到月主以後，訓練士兵，希望伺機謀反，倒也不是想要奪什麽王位，只是想逼迫寒王交出控制權，讓關東一月獨立出去。而他永遠是覺得，統一以後，大寒所有的地方都變得更好了。爭這份主權又有什麽意思呢，我們還一樣是在這片土地上啊。
價值判斷標準的不同，讓他們永遠無法在一起。
可他們又分明是相愛的，卻會因為這種爭執到了生死殊途的境地。足見每一個人在自己深深篤定的信仰面前，都會換了一副模樣。哪怕至親至愛，都不將再。
從前便是因為這件事情，他們奔向不同的地方，走了完全相反的兩條道路。
爭吵幾十年後，他一氣之下離開了關東一月，去到那個戲子被捧為尊神的地方，開始新的人生。因為模樣白凈，很快就混得風生水起。而她還在原來的地方，繼續生活，繼續為想要的努力。
每年他們都會約在恨開始的地方比武，徹底贏的人，就有讓對方求饒認輸的權利。可惜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人，就連武功底子都一樣。一個勤加練習，但畢竟是個女子；一個雖然出了關東一月，武功底卻沒忘過。以至從沒分出個勝負來。
當夜，南宮晏他們見到有人跡的時候，已經是對著兩個躺死的人。其中一個傷得致命，而且血流甚多，僵死在地。其中一個像是自傷，而且是戰鬥許久以後無力的自傷，故而用力無法到位，傷口不深。只這後一個雖然奄奄一息，但還垂著一絲精氣，尚有回天之力。
他們三個人顧不上許多，必須救人。
這裏並無什麽屋子的痕跡。關鍵時刻，鴻搖記起自己的本事。即便不能救下一個活人，客觀畫些自然之物是可以的。他迅即取出用具，勾勒一間帶有起居用物的小屋。緊要關頭試了一試，果然有用，三人面前平地而起一間住所，接著他們便把後一個人扶了進去，讓其好生休養幾日。
在三個人合力悉心照料之下，人很快就醒了。
“為什麽救我？！”宿玉一睜開眼，便猜到發生了什麽。
不該是這樣的，她本該躺在那裏，永遠地醒不過來。
南宮晏三個人來到這裏的時候，見到地上躺著的兩具死屍。還有一點點微弱氣息的，便是宿玉了。於是，她被救下。而他——
醒來的下一刻，她意識到了有什麽壓過胸口的東西：“白戰呢，你們救了我，那他呢？他呢？！”宿玉的聲音比前一夜和白戰鬥狠時還要恐怖。
也就只有同為淩厲女人的秦雀敢若無其事地應她那麽一應：“你說那個男人吧，和你一起倒下的那個男人？我們見到你的時候，他就沒有氣息了。你還有機會活，所以我們選擇救你。”
“誰要你們救的？！”她轉身下地，“還有，我的槍呢？！”
那把刺穿白戰胸膛、又插入自己腹中的長槍，他們沒有帶來。
沒想到，不只是那個男人，就連一把兵器都能讓她歇斯底裏。
也許，宿玉是想憑著這回憶些什麽。
生死的差異，有那麽一秒，變得模糊不清了。她活著，好像已經死了；他死了，卻永遠地會在自己心裏活著了。留在黃沙之中殘破的一對戰侶，往後年覆一年，註定形單影只。
鴻搖見她哀婉的面容，一點都不像先前兇狠得要殺人的樣子了：“姑娘。”
她又兇起來了，“別叫我姑娘。我至少比你大了幾百歲。”
“我帶了這只小笛子。是他帶在身上的。”
她不做聲了。靜默地挑了挑英氣的眉，目光所及，笛子還是那麽透亮，不休的音符滌蕩在只有她和他的時空裏。
“好像下雨了。”
如果可以，別下完這場回憶的雨。
宿玉伏在笛上，泣不成聲。
四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他們都沒有各自飛，卻在天下大定一切如安之時生出嫌隙。
四百餘年前，他們都是初生十餘歲的小孩，卻也都是這關東一月族中的兩個特例。因為他們都還沒有到一百歲，就已經具有一定生命形態。和那些積到一百多歲帶著山川靈養開始長大的人不同，他們顯得很孤獨。
有人視他們為不祥，要抓他們去浸豬籠，有人則視他們為關東一月未來的希望，拼死護下。
族裏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了這兩個人，時間一長，這兩個人也因緣際會彼此認識了。
“你好，我叫白戰。你呢。”白戰很認真地做著自我介紹。
“我，我叫宿玉。”她那個時候還有點怯生生的。畢竟剛剛十幾歲而已呢。而白戰已經很像一個大人了。
“我們兩個人也算相依為命了。你看，和我們一般大的孩子都還沒有意識，在繈褓中睡著，那些一百多歲的小孩有自己的天地，又都不會管我們，就只有我和你能互相說說話了。”因為相同的際遇，相同的寂寞，他們這樣初逢。
宿玉在白戰的保護下，無憂地過了五年。是保護，沒有錯，白戰一直都是這麽想的。但宿玉不這麽認為。有時候，白戰和她一起練武時的發狠，讓她害怕。
他們必須練武。沒有人會等他們長到一百歲。
關東一月本來就是一個最容易受異族侵擾的地方。這裏的人不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要還能活動，就得做好隨時隨地上戰場的準備。他們兩個沒有受關東一月靈力滋護的百年身，體質會比那些人虛弱，所以要在十幾歲就馬上開始投入習武。他們要比別人更加努力，努力千百倍，拼命強健自己，不斷提高自己，才能有可能趕上他們的驍勇。
習武機制如下：
前五年，是個人習武階段。可以自由組合，自行選擇一個人練或者兩個人練或者一群人練，只要你能找到你的夥伴。
宿玉和白戰理所當然地作為彼此唯一的搭檔。
五年之期一到，後面的每一年，每個人都必須加入到排位混戰當中去。
那時不管你是怎樣的水平，每一周五天都必須上戰鬥擂臺，不管你被打得多慘、敗的場面多難看，只要沒死，第二天休息好了還得來。
要是不幸腿腳被打折了，只要還能修覆，休息一周、半月，好了之後你還得來。
要是傷得再重一點，腿腳被打殘了，是否不用上擂臺？
不，還有殘疾人專用場。
但凡有手，有腳，就一刻也不會停止戰鬥。這就是關東一月最殘酷的練武機制。
也正是如此不近人情的機制，讓這裏的人都練就一顆鐵打的心。不論男女，地位同等，只要在練武場上出現的，都是一條好漢。男漢子，女漢子，層出不窮。其民風彪悍，也極受他地敬重。
排行榜從來不固定。因為這裏並不實行月度積分制度，機制是每周一更，所以很可能這一周你還是衛冕王，下一周你就被人刷了下來。也因此，多周蟬聯的常勝將軍，往往才令人們更為欣賞。裏頭也決定了一年中各階段季度表彰和年度表彰人選。
關東一月是如今整個大寒最大的一個轄區。在這裏，人們的日常活動區占一半不到，一半以上卻是戰鬥區，便是南宮晏他們三個人一直在走的那長長的望不到頭的地域。黃沙所及，都是他們的訓練場。那晚他們來的時候，正是碰上他們一周中的兩個不用練習的休息日。
這五年裏，宿玉的一切白戰都極力護佑。但練起武來，白戰也從沒軟下過心。
日子天天在跑，他的武功精進很快，宿玉休息的時候他還要加練，第二天再拉宿玉來練，而且練得越來越狠。
一次晨訓，他要宿玉去取武器，“宿玉，去把那叉子拿過來。今天我們用這個練習。”白戰的手裏拿著一把自己設計的回龍叉，自如地翻轉，盡管這叉子體型狹長，比他的個子還高。
他站在那裏，叉子在動，他的腳步卻未曾有一分挪動。
“好。”她轉身，隱隱覺得，白戰的話有什麽不對。四年朝夕相處，他帶著不屑的命令口氣，她有理由感覺出來。
走到離武器欄還有一半的時候，白戰迅速穿到宿玉身後，從屁股那幾盡全力踹了她一腳。
她還是沒來得及躲掉這一招，他實在太快。只是幸好先前提著的戒備之心使她逃離了致命危險。
她一個腳步打旋，回過神來，退了幾步，固然沒有直直地撞在那一排的利刃上，但著實一驚，嚇得腿有些發軟。
如果方才沒有覺察到異樣，她可能就一個腦門砸在刀口上，腦漿迸裂。
她氣了：“白戰，我們已經習了四年多武功了，再過最後一年，我們可能就要分開，上那個殘酷擂臺。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比我厲害很多。我跟不上你，我也沒有辦法像你一樣，早也練習，晚也練習，我身子受不了，多練只會越來越弱。但是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我沒有多說一句其他的什麽話。可是你也不必靠這種方式來炫耀你自己吧？！”
我們一直都是相依為命的，因為我們是被這個世界遺棄的兩個孩子。
怎麽會這樣呢？白戰現在連她的生死都不顧了。
我們是搭檔，是練武的夥伴。
宿玉越想越覺得心傷，而他卻站在那裏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解釋，就連編個謊話來圓都不肯。
她愈加不快了，他是拿自己的命在做兒戲麽？而且一點在意都沒有？他怎麽會變得這麽狠？宿玉怨憤地道：“我恨你！不練了！”
她甩下兵器，大步跑出練武場，離開。
那一刻，她想，我永遠也不要來，永遠也不要來這個鬼地方和他一起練武了。去找那些一百多歲的孩子，也許他們肯和我一起練...雖然宿玉心裏知道，這是不可能會發生的。那些人可是整整多了一百年的內基啊。即使他們願意接納她，她也沒那個臉和這些人一起學。
第二天，白戰還是準時地出現在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訓練場上，照舊做他的練習。
宿玉在夕陽向晚的時候，也出現在了訓練場上，白戰背對著她，但早已聽出了她的腳步聲，道：“來了。”
“你知道我會來？”
“練吧。”
宿玉本來還想追問下去的，可是聽到他的話，嘴裏就像吃了一塊彈過來的冰，直發冷。嘴又被封住，想要開口卻不能再說什麽話了。
前幾年，他都沒有這麽少言寡語的。這一兩年，他的武功越發厲害，話也突然間變得越來越少了。
可能人都是會變的吧。這句話不是貶義，而竟然是一句中性的話。
但無論如何，她是舍不得他的。像她說的一樣，最後一年了。是還可以堂而皇之和他單獨在一起練習的最後一年。她能多來，就願意多來。
有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習武為的什麽，可能就僅僅是為了每天來能看到他吧。
在家裏氣了一夜，第二天又屁顛屁顛，悻悻地來了。為了保持點尊嚴，特意等到傍晚才來。其實天一亮她就醒了。
‘白戰應該，也許，可能，是知道自己躲得過去，所以才這樣捉弄我的。我以後小心一點就是了。就算他再捉弄我，我也不怕的。’
她想了一千個、一萬個理由去替他圓這一這件事發生的可能。
五
最後一年。
那天過後，他們的交流就更是少得可憐了。白戰從來不多說一句閑話，就是正經說起，一句也不會超過十個字。
宿玉以為是那一句“我恨你”把她和白戰徹底隔絕開來了，但是白戰依然悉心地教她，不停地讓她練習，認真地和她切磋每一個招式，要她時時刻刻提著一顆十二分的心應對，這又讓她覺得他不是那麽嫌棄她的。
她就更加努力地練習，更加謹慎小心地對待他每一個精心設計的意外。每一天，都把這當成可能會被白戰謀劃害死的最後一天。她才十幾歲，聽起來雖然很滑稽，但那時候的她真的是這麽想的，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只有在白戰這裏，她感受過溫暖，就算要一條道走到黑，她也認了。
其實宿玉家裏有爹娘，還有個哥哥。哥哥如今還在繈褓中，不吃不哭，不笑不怒的。對她來說，他甚至就像一個弟弟，植物一樣靜止的弟弟。而爹媽又整日整日地練習，根本無暇顧及她，這幾年只是知道她每天有在跟人練習就放心了，其他的事情也從來不問一句，沒有過多的關懷。
她從小在外受盡欺侮，他們倆也只會齊聲說幾句一模一樣的話，“沒事。我們關東一月的人，沒什麽扛不住的。”
然後兩個又各自語重心長，“爹知道你從生出來會動了就一直很懂事，不給我們添亂。出生那會兒，你一直哭個不停。那時你還那麽小，但我們一讓你不哭，你就不哭了。”
“是啊，你就是那麽懂事。娘要照顧你，平日又要練武，好不容易拉扯你到四五歲，你就已經開始自己打理生活起居了。走路有時候還會摔，但做起事情來已經有模有樣的了。”
再大一些了，他們也只一起說，“這幾年你跟著白戰練習的成果，我們在外也都有聽聞。你真是懂事，我們很放心。”
在他們眼裏，自己就是雷打不怕，事事能行，甚是懂事。
因為一句你永遠都是那麽懂事，她受了傷不敢哭，心情不好不敢有情緒，出去鎮上看到心愛的玩物回來也不敢說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想要，不敢這，不敢那。
如果可以，她寧可不要這個懂事的頭銜。可是如果她不這麽懂事，爹娘會不會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就算她死了，父母可能也不會多留一滴眼淚吧。在他們眼裏，自己就只是懂事而已。
他們好像從來都忘了，自己只是他們十幾歲的女兒而已，而他們是實實在在已經一百多歲的人了。他們甚至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孩子。甚至沒有一個擁抱，親吻。
那她又為什麽像她娘說的一樣，四五歲就開始乖乖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呢？那是因為她的爹娘早出晚歸，忙忙碌碌，有時候記得給她做飯，有時候就又忘了她這個存在，把她當作和她哥哥一樣不吃不喝的人了。
她餓得不行啊，只有自己學著拿些食材，去煮東西。慢慢，也就養成了這“懂事”的好習慣。有多少次燙傷，摔倒，是他們沒有看見的。有多少的疼痛，哭泣，回來後他們也不會發覺。
有時候她會想，到底自己的降生人世會不會也只是他們的一個無心之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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