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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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秦雀也清楚地記得,好些年的好些夜晚,鴻搖都這樣對她說過,“你瘋了!”是嫌她的偏執,她的激烈,是嫌她的咄咄逼人,嫌她的一再糾纏,而他卻無可奈何。對,我是瘋了。你又一次把你的心裏話說出來了。



“鴻搖,我不要你接下去說話。”秦雀本能想到的下一個開始說謊的人,是鴻搖。

她要鴻搖先。說她自私也好。在愛裏的女人就是自私的。全世界我都可以不要,執著地只要眼前人。

可就像擊鼓傳花,在最後的時間裏,他們都願意分秒必爭地丟給下一個人。鴻搖又把這機會讓給了南宮晏。之後便沒有旁的人了。他說:“寒王,王後未畢,臣死也不願請你接下謊言。”

他們彼此都清楚對方的言外之意。出口的每句裏都含著一個反話。堅定與懇求的語氣可以說明一切。

雖然聽起來很可笑。

“這時候你倒是不懂得規矩了。”秦雀瞪了他一眼。固然失望。但好像又眼看著在意料之中。

南宮晏明白,早都明白。她不是只把鴻搖當做一個太監。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個人能活,她會毫不留情地把活著的機會留給自己,然後同鴻搖雙雙地去赴死。

留南宮晏在這世上一個人孤獨地活著。這是最殘忍的成全。

可如果,但凡多一個人能活下來,她還是會毫不留情地,把死神拋給自己,要自己去死。

既是這樣,在這種時候,南宮晏甘願不守什麽君君臣臣的規矩,平等地把這個機會還給鴻搖,“王後秦雀不讓你來,我就偏不要你先!”

在自己與他兩個人之間只要夾著秦雀,他就會選擇自己不要命,就會毫不介意把那脆弱但值得珍視的生命讓給他。

這一次勻給他,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可能結果都是一樣。

話的態度堅決到南宮晏自己都怕了。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定是在說謊,秦雀可能會真的以為南宮晏會為了活下去強硬到這種地步。

鴻搖仍然推辭不受,一再要求南宮晏接過續命的時間先行。除開計時之外的糕點,南宮晏那堆計數的糕點顯然要比他們倆的低了一截。

眼看著時間快要耗沒了,秦雀只能說:“時間還有很多很多很多!你們倒是繼續耗時間!”這話提醒了每個人。

她還想說,如果你們再這樣爭下去,除了她以外,誰也活不了。實在不想再耗說話的體力,只直接道:”南宮晏,那你就別了吧。讓鴻搖來。”南宮晏懂得意思,他也很了解她。

鴻搖對南宮晏的崇敬很深,秦雀是知道的,也能理解他的行為。可反過來,她並不覺得南宮晏是真的在相讓,他畢竟還是大寒的王,怎麽可能為了一個太監去犧牲自己的命?秦雀滿臉置氣的表情始終都在向南宮晏宣告,別虛情假意地讓出你這條命。

謊言的游戲,進行到下半場的最後。南宮晏已經結束,接下去,是鴻搖。

為了不傷害身邊最親近的人,我們總在不得已地說著謊話,或者甘願避而不提。可如果真話有天一定要用謊言的形式說出來,未必就不刺痛人心。

鴻搖落到和秦雀先前一樣的境遇,已經沒有什麽可說的話了。他不能觸及往事,所說的也只能是宮裏上下人人都知道的事情:“秦雀,你瘋了。”鴻搖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比另外兩個人都要虛弱。

秦雀瘋了,這謊話要說對,是沒什麽不對。她的的確確神志清醒地立在這大地之上。

但秦雀也清楚地記得,好些年的好些夜晚,鴻搖都這樣對她說過,“你瘋了!”是嫌她的偏執,她的激烈,是嫌她的咄咄逼人,嫌她的一再糾纏,而他卻無可奈何。

對,我是瘋了。你又一次把你的心裏話說出來了。

這句話是同時存在兩種意義的。有這樣的定律漏洞真好。秦雀想。

鉆些牛角尖,就像有人會說大丈夫須得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又會說大丈夫當要能屈能伸,這些反面都是成立的,對中寓含著錯,錯中夾雜著對,取決於什麽情況下使用罷了。

“秦雀,你進宮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是十多年了,鴻搖,可真久啊。

“秦雀,你到底不是個出色的妓。”

去掉一個不字,意思多麽明了。

鴻搖,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在當下這塊謊言的土地上,好多話,都不能說,好多話,都來不及說。秦雀每每聽到一句話,就不停地叩問自己,我是不是這樣,我怎麽了?

從大寒王宮出來後,已沒了階級身份的鴻溝,但南宮晏聽到這裏,卻還是氣上心頭,好歹她也是大寒的王後,他漸漸大聲道,“鴻搖,我,”他差點說出了一個不字,及時收了回來,“容許你這麽說!”

來不及分辨的秦雀內心被澆了一把火油,挖出一塊窟窿,留下無法抹平的陰影。

天亮了。

謊言又該結束了。

白天,他們才能自由地做自己。可他們除了疲累,還是疲累。一個接一個地瞇上了眼睛,睡去,這樣才不會困,更不會餓了。

醒來以後可能又是一番會讓人心力交瘁的謊言的苦戰。如果活著走下去,她們對彼此的看法會有什麽不同嗎?

每段經歷遺留給我們的傷疤,並非從此徹底不見,只不過是結了痂,愈合到讓你不去註意它。如果有人提起,傷口就會帶你重回過去。

以往記憶裏的故事,的確從此開始再次重新經歷了。秦雀和鴻搖都在這裏回憶這十年。



第三天了,決定運數的驚魂三日將紮下歷險第一站的關卡坐標。

三個人幾乎在第二天就把能說的話都說盡了,因為他們都設想過最後一晚會是意志最薄弱的時候,身體最難熬的時候。

事實也的確是這樣的。他們實在太餓了。

這種感覺鴻搖經歷過,可他反倒沒有因此習慣,而是比誰都更害怕,都更恐慌饑餓的降臨。迎接一記當頭棒,就是他此刻的肺腑之感。因為他曾在饑餓面前放棄自己,喪失意識,迷了方向。妥協過,軟弱過。

秦雀和南宮晏也一樣幾乎熬不下去。一個是女人,打小受了那麽多年的摧殘,本來就體子虛,怨不得。一個是寒王,打小就沒有餓過一頓,更何況現下已經餓到了第三天。

三個人都是一樣的饑餓起點,可這裏頭,被饑餓攪得最糊塗的是誰?

是南宮晏。

他已經幾近半昏迷了,嘴巴一直就是咿咿呀呀,自言自語,沒有個成型的清晰的語句。

平素專門服侍過南宮晏的鴻搖能夠理解他的身體情況,但秦雀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都還沒倒下,鴻搖也還挺清醒,最壯實的南宮晏就成這樣了。真是挺沒用的一個家夥。

“我們吵他,讓他別睡。待會兒還讓他繼續睡。”鴻搖刻意壓低聲音道。他的聲音本來就細如蚊蠅,再這麽壓低一番,秦雀險些聽不清楚。

多虧這夜比較靜,秦雀聽分明了。稍琢磨片刻,便悟出話裏意思。如果他們用最快的速度想好剩下的謊言,就可以把剩下的時間都交給南宮晏了。現在讓他昏睡一會,應該能儲存一點體力,待會醒來可以馬上繼續。

天上有風,遠方有馬,近處有牛,他們原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在命簿的勾勒線裏交匯到同一個地方後,卻好像變成誰也缺不了誰。

說起來,從王宮裏出來大半年的時間了。這大半年,算是這幾年來她近距離陪著這個名義上的王夫的最長的一段時間。

從前,他們倆也有過那麽幾年亦師亦友的“夫妻”感情。只是時隔好久了。

其實如果南宮晏真的要死了,秦雀心裏也是會有一點點舍不得的。

按計劃說完他們兩個人的謊言,鴻搖的聲音就發了狂一樣地躁了起來,“南宮晏,南宮晏,繼續睡!”鴻搖提著嗓子,搖晃他。

南宮晏在說話了,他們倆仔細地聽他是說著什麽。

“秦雀,你怎麽樣……我偏要看你受傷……”

“秦雀,那裏不冷,這些衣服我都是要拿去扔掉的,不是給你。”

直到南宮晏又說出了一句,“秦雀,我不愛你。”她呆住了。鴻搖也很驚詫。但遠遠不如秦雀看起來那麽慌張無措。

很少有人能讓她這樣。

“秦雀,這些都是假話。”

“秦雀,你不信我。”這句話實在聽不出是質詢,是怨懟,還是懇求,是哀憐,還是失望,還是比失望更深的絕望。

至始至終,南宮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昏迷時的喃喃自語一點都不像是清醒之語。

這是真?是假?究竟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倘他說的是假話,這些全都要反過來聽,就是他南宮晏很不願讓自己受傷,他南宮晏很關心自己,而且,他愛我……

倘說的真話,立時便死了,不是麽?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可他又沒死,就只有一個可能性。因為他是在不清醒的時候說這些話,所以在這游戲的背景規則下,死亡不能成立。

“秦雀,你怎麽樣……我偏要看你受傷……”“秦雀,那裏不冷,這些衣服我都是要拿去扔掉的,不是給你。”“秦雀,我不愛你。”“秦雀,這些都是假話。”“秦雀,你不信我。”

這種情況下,順著五句話的思路,南宮晏想看自己受傷是假的,南宮晏不關心自己也是假的,南宮晏不愛自己也是假的,南宮晏其實很怕自己不信他,所以,他到底還是愛我——

解不開的疑竇讓這些年來與他走過長久一段日子的秦雀心中的情感世界剎那崩塌。

這是她來到這裏聽過的最大的一個悖論了。無論前提是真是假,結果都是我愛你。

只因加上了那一句話,“這些都是假話”,就如黃河之水難以濁個清楚。

很亂,很亂。南宮晏的胡言亂語,攪得她心湖不寧。

驀然一瞬,墨染的青綠色天空,之影翩翩,光華萬丈。這個本該永恒交替的黑夜提早亮起光線,穹頂的幕掀起,如同上神的段格拉底漂浮在那裏,帶著一雙翅膀。糕點捏成的金色龍翼,上下飄飛著。

原來黑夜不是黑夜,白天不是白天,所有的星辰日月交替,都只是段格拉底置下的一張帷布裏的光影。

“很好,一切結束了。南宮晏,你沒有辜負你寒王的責任。”

但南宮晏沒有聽到。

他依然還在昏迷。

而且在昏睡中一夜回到過去,想起許多慘痛違心的記憶。



嘩啦啦地流——由他們說過的謊言堆砌起的一座座糕點小山通通消失不見了,化作流淌的江水憑空匯入人間的河流中去。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說過的謊言付出代價。幸運的是,他們的謊言卻可以造就一方子民。

游戲結束了。段格拉底飛落第二層地面,也就是他們在的這個地方。

走向再一次改變。

海上轉舵,但凡有風,也就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恭喜你們通過這一關。可以到下個地方了!”段格拉底再一次判若兩人。

老成持厲,雙面三刀,語重心長。段格拉底行為態度的出乎意料,不知是出於捉弄,還是又一個圈套。

這樣的出爾反爾——即便有機會活著出來,事實也讓秦雀覺得難以接受。

鴻搖很多時候願意甘於人後,急於發問的依然是這個雷厲風行的姑娘秦雀,“所以,你到底要幹什麽?!你究竟是誰!”她的態度活脫脫像只吃人的山精。

“所以,我是誰?我是誰——我是段格拉底。段格拉底,就是這裏的歷主。”一切還是沒有變,和他那天說的一樣。

這樣的解釋,不等於解釋。

他又笑:“你們以為隨隨便便的一個人,就可以當歷主的嗎?”

段格拉底就近擇了一個地方,砌起一座屋子,迫使秦雀和鴻搖先把南宮晏帶進去。南宮晏像一株植物睡著,雷打不動,過了三天。

這三天,在段格拉底的敘述中,一套完整的故事模型終於定型。除了他不是壞人外,幾乎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他特地遺漏最後一段故事沒有講。

他從前的確隨瑪格麗塔死了,後來也成了歷主。而且在這之前,也的確將昊歷改了名,設置了悖論謊言與身體狀況結合的相關禁令,深深地仇恨著這個世界。

只不過當時的他,還是一具游魂。

真正成為歷主,擔起這份責任的時候,是在後來他已經思過、定心的情況下。

在他眼裏,其實後來有人開始尋求悖論的解決反而是好事,至少比最初盲目地去追求要好。

“有時候,我們刻意要把自己偽裝成壞人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無論如何,它一定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讓身處其中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成長。毫無疑問,你們學會彼此扶持。甚至根本沒有想過一個人在第一天不做任何的考慮地把所有謊言全說完,自己獨活,讓同伴死。”

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就連他自己往昔都犯過錯,後來才懂得彌補。

段格拉底想過,如果真的有人那麽做了,他依然會讓他們活著。他當然不會真的要他們死,只是即便他們今天好好活了下來,以後也一樣不會走得很遠,因為他們不經考驗,彼此背叛。

但很令人開心的是,這三個人在第一次的難關裏就做出了最好的選擇。

“這次的事情,是對你們一場真實而又不真實的考驗。總之,祝福你們。其他的我不想多說,你們也不會知道。只要記得,我是段格拉底,別忘了我就好。”

段格拉底又要回到他寂寞的生活中去了。這幾個與他住過一段時間的人,也算聊慰了一些他內心的寂寞。不過他看得出來,南宮晏也是一個寂寞的人。

糕雙昊歷的天氣又晴了,段格拉底下起一場金色的絮雨。是飄飛的碎糕點,帶著適宜的溫度。

整個故事鴻搖聽得一驚一乍的,秦雀卻很淡定,就像從前她在紀淩閣裏遇到再多疑難麻煩時都不會有波瀾一樣,盡管她的內心也很澎湃。總之,她難得有震驚。

南宮晏倒是最快活了,躺在那裏睡著,一無所知。臉上掛著一串笑容。

等到他醒來,他們就要出發去下一個地方了。冒險的開篇,便是生死與轟烈,所以今後還會遇到怎樣的事情?

誰人能預料呢。



睡了好幾天,還真有點怕他醒不來。看上去也不像是餓昏過去,因為躺得太久了。就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回轉不過來。

鴻搖每天守在南宮晏的身旁,秦雀居然也跟著守在他身邊,不過中間隔著一個鴻搖。她選擇坐得遠一點,以顯得不那麽關心。

這些天她都在想一件事情。對眼前這兩個男人都抱有疑問。有一件事情,等他醒來,她一定要先問一問他。

回到地面以後,段格拉底又給他們安置了一個起居處,供南宮晏休養生息。

起居處位於隔開昊歷的一處結界場,外面的小院地方很廣,種滿了花草,長得並不齊整,個個低低的,匍匐待修的模樣,但也散亂得有它們自己的美麗。

有些植株總帶著對周圍的不屑,輕蔑世界,擡著自以為尊貴的頭顱,反叫人在寂寞道、在繁華場都不願看它。有些植株則與它們迥然有別,默默的,矮矮的,常沒什麽人發現,但一旦叫人發現,就禁不住要去瞧一瞧其中乾坤,瞧一瞧那幽微的旖旎。譬如長在小院外的這些。

段格拉底說,事情算是結束了,他往後也不會再來了。待南宮晏醒後,代他告一聲別。

其實他這輩子最怕兩件事,死別和生離。死別已經歷一次,生離便能躲則躲。

惹得一個向來看慣別離的秦雀都有些悵然。

“錦瑟無端五十弦。”她對著那些花草念。好像花能聽懂她吟誦出的晦澀詩意,好像草能解她的無邊悵然。

一弦一柱都系在了鉛華流光裏。離開紀淩閣十餘年,除了在深宮裏頭,她已經沒再遇見過什麽人,經歷過什麽事。生命無常,或許像鴻搖說的一樣,有些人,光是遇見,就已經足夠幸運了。

今後,無論要遇到什麽,都多去體驗吧。

既然命運讓她出了她曾經以為會待上一輩子的紀淩閣,來到大寒王宮,又讓她出了她曾經以為會待上一輩子的大寒王宮,來到天下之間。

既然要活,她依然願意選擇精彩地活。她的人生不該只為鴻搖,只為這一個男人才對。

南宮晏有他的天下,有他要去完成的使命,就連鴻搖也有夢,畫家的夢,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做的事,她秦雀應該也有吧。或者,也會有,或者,要靠自己去找尋。

淚已凝完。除了鴻搖,這還是秦雀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為別的事情留淚。真是奇怪。好像人辛苦歷經,幹戈寥落後,就會變得善感。

鴻搖在這時走來,秦雀以為他可能看到了自己的離情傷緒,會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只聽得他道:“寒王醒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好。”她的失意從來只會讓她顯得更加坦然。聽後,她擡頭看了他一眼,很稱他意地道了聲好,而且很努力地放大自己的聲音。

這一聲好,圓潤,豐盈,如一顆打磨出的飽滿珍珠。似乎在她心裏,這一聲好字,也能分個輸贏,爭個高低。

她的確承諾過鴻搖不再糾纏於他們之間。但她忽然很想反悔了。

嘴巴上不再逞能,平白說了個好字,心裏卻很實誠地在告訴自己不要,不要,不要走進去。

然後,她依然默默轉身——進了門。

鴻搖的淚滴在屋檐下的一株野草花上,那低低的、幾乎很難看到的默默地為他人開著的野草花。彎彎的、沈沈的似乎要下墜,可是又墜落不下去,緊緊地貼在地面。

秦雀進去的時候,南宮晏正在那裏看那副畫。是一醒來就在看的。大寒山海圖,裏面的秘密真是難以參透。

秦雀沒有關心他身體好點沒有,“南宮晏,我問你一個問題。”

屋子不大,她卻離他很遠。

鴻搖沒有跟進來。

“你問。”他們今天的語氣都相對地平靜和緩了。一個是大病初愈,一個是情緒低沈。

秦雀終於問他了,“你一直都喜歡我是不是?”她也算是憋了好一陣子。他睡了多久,她就藏著這個問題多久了。

他沒有回答。像是默認。像是不敢回答。秦雀猜。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了解他。

南宮晏不知道秦雀一上來會是問這個問題,他放下手中的畫,兩手交叉在了一起,身子不自覺地往裏頭縮了一縮。

“那你為什麽一直要對我這麽不好?”

他依舊沒有回答。

“你倒是說話。”

南宮晏的眼睛還是盯著被擱置的畫。像是在思考怎麽回答。像是還在註意那幅畫。秦雀猜。

她又在問自己,究竟算不算了解他。

畢竟也是聚聚散散一起生活了十來年的人。

但當那天他開口說出我愛你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可能一直都不了解這個後來處處要挑她毛病,時時看她不順眼,甚至有時候恨不得她死了的男人。

若不是她天性自尊,換作普通的女人,怕是早被她蹂躪個幹凈。對,也許南宮晏看重的就是她的天性自尊,蹂躪不死呢。

四季在手中輪轉,春而覆春,這是又一年春季吧。枯木逢春了。可南宮晏這段枯木沒有逢著一個春天。

這一個午後,對他來說,就像大寒山海圖裏的冰城一樣冷。冷到他骨子裏。

她又繼續賭下去,想賭到他開口為止,哪怕是反駁:“既然我已經知道,你就不必再隱瞞。南宮晏。”

她還是站在那裏,連走過去離他近一點都不肯,似乎專門為報覆他讓鴻搖因為他和自己隔出一道銀河一樣的距離,“但你也不要奢望我知道以後,會對你有什麽改變。”

“我是喜歡你。”南宮晏被迫承認了。

聽自己說一句我喜歡你,真的很難。他以為到死都不會讓她知道的,可是現在居然就連她怎麽知道的自己都不知道,也就連質問秦雀一句他覺得自己都沒有什麽資格。畢竟這好多年來,他是怎麽對她的,他很清楚。

秦雀,對我,你從來都是這麽絕情。但凡你對我有你對鴻搖那麽一點點關心,就好了。

那個時候,南宮晏對自己有很清晰的認識:原來,一個男人——一個即使擁有至尊權利的男人,在愛情裏,也會卑微得如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她轉頭又道,“對了。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你還沒告訴我的。”

南宮晏低頭,“沒了。”便躺回床上,雙手做枕,閉目凝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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