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們一直都和死人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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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的確如此，把這一座單純的城市變成一座充斥著謊言、肥胖、虛浮的城市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段格拉底，這個六十多年前就死去的歷主。瑪格麗塔死的那一年，他把所有剩下的糕點擺好，圍成一座心，枯死的心，擁著瑪格麗塔的屍體，一同火焚。焚了她，也焚了自己。
一
經過離開段格拉底前的最後一役，秦雀對南宮晏的感覺變了，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和眼前這個男人相處。
一切，是這樣開始的——從一場告別開始。
那天，是他們和段格拉底告別的日子。他們刻意隱瞞，沒有提到星辰石說的話。三個人以外的其他人都被列為不可以說出星辰秘密的人群。縱然相處過一段時間，但為了保險起見，一切還是得像緊握在手裏的沙，見不得風吹走。
是像平常一樣的一個上午，他們打算匆匆收拾，徑直離開。星辰石臨沈睡前的態度意味著刻不容緩。
而段格拉底本該在聽完他們有意識作出的短促告別，送走他們，就接著去做他的生意。不過，段格拉底選擇留了下來，而且也把他們留了下來。
盛情難卻，他們感激他不打算做這一天生意的好意，於是在他家吃了最後一頓飯。
居然沒有糕點。
在秦雀的印象裏，段格拉底那天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她和段格拉底的交集其實不算多，比較多的可能是南宮晏。
段格拉底如同這個年紀大多數的老人家一樣，上追憶初生時代，下感嘆今時今世，然後告慰後生定要珍惜當下，免得抱憾終生。
所以她聽著段格拉底絮絮叨叨地一直說，一直說，又說起自己的老本行，激動之餘驕傲滿胸，“你當如何？有需求，就有買賣。我做這生意也做了很多年了，就像開了一個當鋪一樣，我每天都賣一個悖論，賣一個悖論，也就做一回不同的人。”
賣一個悖論做一回不同的人，有很多層級可以理解的意思，他們幾個都大致明白，不過卻是各人一個準。怎麽是做一回不同的人？有琢磨覺得，是一個聯想、打比方的意思，有具體想，這每賣出一個不同的悖論，就是做了一次不同的事情，做了一回不同的人了。南宮晏想的正類似，他想啊，不同的悖論承載了不同的含義，最終又賣給各樣的人，也能實現新的價值。段格拉底是賣者，決定著每一位買者的人生。做不同的人，也許是造就出各人新的人生的意思呢？造就出不同的人，說起來是很獨特。
這會，似有一股攛掇人心、令人不自覺癢癢的鐘聲遠遠從一座不知名的寺廟傳來。聲音還在，但慢慢已不是敲鐘了。
某個飛來異物在房屋周圍迷蒙地敲啊敲，敲啊敲。敲了一個房梁，又敲響了一個柱子，最後居然敲到他們的桌上來。
敲的是什麽，是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星辰石的話，吐出的激切語氣，極力懇求他們快點離開的態度都附著在迷蒙著的敲響整座屋子的聲音裏，很強烈，很攝人。
對於段格拉底那句含義有點覆雜的話，他們也沒能繼續想太多。誰都知道時間緊迫，也就都懶得再深究。
鴻搖端著碗碟默默扒飯，秦雀低著頭沒什麽興趣聽下去了，只有南宮晏還保持著狀態。在大寒的王位上呆久了，深谙各種外交禮儀，自帶的帝王職業本能讓他當下為表禮貌還在繼續聚集精神專心聽著，並與段老時不時地有個目光交流。
一個人應對環境的態度，何時何地都能吐露他的文化修養。不過也並無什麽好壞之分，是非之選，只有生活起來彼此的合適與否，如馬配鞍，壺蓋要嵌同等的茶壺。像鴻搖這樣夾雜在尷尬環境裏的年輕人，如果鉆到不合時宜的熱鬧裏頭，就會無所適從，只有遇到和他一樣大多時候踏實寡言，卻又有點執著的人才會激迸出該有的花火；像秦雀那樣的，在紀淩閣裏自由慣了，打哪兒都是自成一個女性氣度，要是和南宮晏這樣時刻要謹遵禮儀教化，規則束縛的人生活在一起，一般情況下她是會不自在的；至於南宮晏，他的天性如何，有時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事實上，他從來囿於各種規則之下，必須要和大寒內外所有的人相處。
這所有人，可能一人一個樣。而他自己，不能表露喜怒哀樂，則從來都是一個樣。在哪裏都要保有君王風範，不能嬉笑，不能同人打鬧，不能顯得不雅不莊。以一面對千人，如此而已。
有時候南宮晏會想，似乎君王總是相似，在上位者總是相似。如果你要做一個好的管權者，情緒來了也要逼著自己沒有情緒，否則你的一點點、一陣子惱人的情緒都會被無限放大，被人拿來當做射你的靶子與鏢，當作詬病你的毒箭暗流。如果你並不是要做，那就大可隨他的便，瀟灑快活。
可南宮晏是選擇做前者的。從十五歲那年開始，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就開始誘導著他踏著生活的每一步。雖然後來受敖逢訓練，他還氣盛，在小事情上會與其做對，可在真正關系國家大事的決策上，他是半點不敢怠慢的。
不過，遵守一切規則束縛的平衡被打破了。是在遇到秦雀這樣藐視規則的人以後。
他變得可以在任何情況下與她鬥嘴，他學得和她一樣不在意半點是非流言、眾口非議，他乃至於可以毫不留情將她打入大寒王宮，在她出來時表現得沒有半點懊悔之意，就算她是自己的王後，沒有錯。
他變了。
人世間種種奇妙巧合，都是無法用定理、固有的思維模式去解釋的。如同一個雞蛋長出兩個蛋黃，一個嬰兒有了兩個三個頭。
今天的天特別不一樣。窗外開始下起陣陣風物，梅花一地。
居然沒有糕點。
段老的家四壁窗檐都很嚴實，梅花的細瓣落不進來，梅花的魂靈不知飄向哪裏，他們三個人註意不到外頭的一切。
二
所有地方的主都是在世的人，只有糕雙昊歷這裏的歷主是死人。
今天真的格外不同，他們中終於有人註意到了。屋子的墻壁上突然堆砌了很多亮麗的糕點，大大小小，斑斕色彩，竟然還有幽微的香味。
段格拉底似乎也註意到了，但是表情卻一點異樣也沒有。就在吃飯的當口，糕點野草一樣瘋長，從一個角落冒了出來，逐漸占據一面墻壁，兩面墻壁，三面……他們被包圍了。
是趕上年祭最盛的時候了。
所有當地的人都在焚毀燒煮帶去的糕點。
這些糕點不停湧入段格拉底的家中。
地面都在冒出黏膩的糕絲，張開一片巨大的網，段格拉底還在說話：“其實我向來不用吃糕點的，每到年祭，人們會給我送很多啊。我只在那一天吃。也就是今天。”
南宮晏終於明白了，把所有奇怪的事情系聯到了一起，“走！”他拉過秦雀，力量排山倒海傳遞一般，秦雀也喊道，“快走！”接著拉起鴻搖，鴻搖的行動比從前快了，但無論如何總不如正常人的行動力。一幹人都意識到了危險。
星辰石要他們走，原來正因害怕這個事情的發生。可是他們沒有想到，陌生的人，沒有威脅，反而最近的人，危險最甚。
之前一切都是幻象，那眼前的段格拉底會是幻象嗎？是他，還是另有其人？
他們沒有能逃出去。門已經死死地框在了那裏。處在糕點的封鎖線中，段格拉底的護力之下。
“你究竟是不是段格拉底？你是誰？”所有人都自知逃不出去了。
當一個人沒有了掙紮逃生的欲望的時候，她就會把想要弄清楚的全部弄個清楚。秦雀是比另外兩個人都要不在乎死的，能和鴻搖死在一起，一直是她覺得在人世間最好的歸宿。至於南宮晏，她沒有想過。
鴻搖在意南宮晏的危險，也在意秦雀的危險。
南宮晏在意秦雀的危險，也在意鴻搖的危險。
生命的重量等同，但在彼此心中孰輕孰重？
只有面臨抉擇的時候才可以有內心的決斷。
“我記得你問過我相似的問題，秦雀姑娘。我，段格拉底，就是段格拉底。”最後一聲段格拉底落下，帷幕啟封了整個天穹。
屋子消失，放肆的糕點野蠻生長，裏頭有些細細的難言的肉色，倒不是什麽人體器官，卻也像從地底爬出的一根根手指頭。有的粗大壯碩，樹枝一樣蓋住地面。如今漫山遍野，他們三個人觸目所見都是各式各樣的糕點。
他們踩在一塊凹凸不平的糕地上，觸覺松軟，如墜雲端。可惜，這樣的感覺並沒有讓他們覺得多好。
總要有一些真相浮出水面的。受了他的欺騙，自然就會懷疑過去種種之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還是從頭到尾他的形象都是假的。
“段格拉底，你該講清楚了吧。”秦雀繼續追問。
“段格拉底當年早就隨著瑪格麗塔葬身火海了。很驚訝吧，哈哈。可是奇怪，死了以後，我都成了歷主，但我還在一天天地老下去。”
段格拉底從地上撿起一塊糕點，就開始吃，虛幻的真實蒙蔽了所有人的眼，包括他自己。
“真羨慕你們啊。”他又在說這句話了。
“葬身火海？你剛剛不是說你是段格拉底，所以你究竟是不是他？”世事像山路一樣十八彎，總有突逢奇異的轉折，像鏡中書、水中月，不可捉摸。留給他們的疑惑與懸念是越來越多了。
“但是我專等著你們來。等著等著，就要給你們講故事了。過去你們聽我講了很多故事，現在我還能給你們講。我知道，你們的星辰師還在長眠。如果你們願意聽，我會給你們講一輩子的故事。”
一生的故事，段格拉底一生的故事，可以連接千裏江山了。重活一度，卻抵擋不了光陰的摧殘。
能說的一切，與不能說的一切，有一條分明的界限。能說的故事裏頭，他可以彌補完全；不能說的故事裏，卻是一個字也吐露不得。
南宮晏的語氣冷峻而有威嚴，“身為大寒的子民，無論你在哪裏，他也都是你的星辰師。”敖逢的死，其實給南宮晏的打擊很大。盡管今後的幾年裏，他還沒有完全死去，還能夠再見上兩面。但是，他畢竟是死了。
三
疑竇還是化開了。事情在段格拉底的解釋中變得清晰。
原來，我們一直都和死人生活在一起。
“這座屋子是不存在的。那些每日每日你們在外看到的段格拉底，只是我附在別人身上的影子而已。我造人，造出你們見到我的每個地方的每一個人，但他們就是我，我就是他們。我只是一具死了的魂靈而已，在每個人身上演繹著他們的故事。”
誰會知道，每年什麽都會擁有、無時無刻都被人們感念著的擁有無邊力量的歷主，其實反倒羨慕那些活著的人。
今天，有人成了親；明天，有人生了孩子；後天，有人功成名就。這些，統統與段格拉底無關了。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障眼法，就是謊言了。高超到可以欺騙你近身的人。”哈哈，他笑，“我做到了。為了引導你們，為了遇見你們，我布下一個又一個障眼法。”
他仍繼續說著，“像你們看到的一樣，昊歷的確會下糕點，下的是我一年四季到頭來吃不完的糕點，也是你們見到的這漫山遍野的糕點裏一叢又一叢開出的果實。”
心情有波動的時候，或者時節到了該要變天的時候，他都會撒播一些糕雨。前一個原因尤甚，比如遇上睹物思人的火節，昊歷就會下一場很是狂暴的大型糕雨。這裏的人經常會說，歷主不高興了，很難過了，就會下起很大的雨。
南宮晏他們三個人回身望，這才發現在那肉色之外還有許多美麗的糕花，釋放著清甜的芬芳。似乎到了這裏，近距離接觸的那些糕點比他們平時在地面吃的還要有香氣。
他們其實不在平地，而是騰空站在昊歷的中端，這座段格拉底所建造的雲糕王國之上。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孤孤單單的王國。
故事是真的，情分是真的，對瑪格麗塔的思念也的的確確沒有變過，堅持了數十年。
“誰讓你們從其他地方來呢。”段格拉底出來時就意味著打破了這裏的寧和，戳開了這裏的秘密。
不過，當下的段格拉底有的好像也不是壞人該有的態度。他的長相變了，到底沒有兇神惡煞的樣子，語氣裏也有天然的恬淡柔和，平靜幽遠。但或許是死神之手伸出時表露的固有平靜也未可知。
在大寒的地方志中，南宮晏看過糕雙昊歷。自大寒統一以來的三百多年這裏先後只有四任歷主，全都是無名的。書上只以壹，貳，叁，肆任歷主代稱。如果段格拉底是，那麽它一定是近百年來的第四任了。
天堂一樣的小路，糕點似錦的斑斕，引入一個雲糕王國地牢，“走吧，我要你們也面對謊言的選擇，悖論的煎熬。”此刻的段格拉底又活像一只煉獄走卒了，臉帶紫色鬼魅刺青，面容還是初見時候的老古董一般，滿臉胡渣，卻沒有那種年邁的尊氣，多了妖嬈吊詭。
“如果有一天，你一定要說謊，你會說什麽樣的謊言？還是你會倔強到死，一輩子堅持真相？”困難是會有的，也一定要有的。這是必經的關卡。
只是段格拉底想知道，他們三個會作何選擇。
人心，最容易被當做考驗品了。
三段話結束，段格拉底就淪為上帝之手，於無邊的一隅窺測一切。
第一，“我既然是歷主，自然有我的辦法可以測出誰沒有說謊。接下去的三天，你們就持續地玩黑夜謊言吧。”
第二，“說謊。我要你們的每一句都是謊話。只要天一黑，你們就要開始這場游戲，一刻也不能停，三日內積到滿一千句為止。”
第三，“我已經設定了說真話就得死，但凡我測出你們說的不是謊言，你們就會瞬間化為糕點粉末。所以，千萬別說真話。”
規則定下，游戲就在這蕭索的唯一沒有糕點的區域展開。三天的考驗，準確地來說，是三個夜晚的考驗。
將在這一夜率先開始。
秦雀從這荒誕的規則裏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所以那什麽說真話就會越來越瘦，也是你定的？一切的改變，都是從你開始的對不對？！從昊歷變成糕雙昊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對不對？！”
也的確如此，把這一座單純的城市變成一座充斥著謊言、肥胖、虛浮的城市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段格拉底，這個六十多年前就死去的歷主。
瑪格麗塔死的那一年，他把所有剩下的糕點擺好，圍成一座心，枯死的心，擁著瑪格麗塔的屍體，一同火焚。
焚了她，也焚了自己。
所有一眼望得到的未來，變成了永恒的難渡的囚路。
他本來是繼任的歷主，這一年死後，責任也沒有變，只是吸收了時空之力轉化為昊歷的死亡歷主。他憑借聲音掌控昊歷，讓這裏的人類了解他是新任歷主，也改變了當地的生活習性。
因為對瑪格麗塔的執著，他改名昊歷為糕雙昊歷。繼而要這裏的人崇尚悖論，奉一切不成立的謊言、事實為圭臬，從而才能擁有生命。否則，他們就會日漸虛弱下去。
這已經是沿襲了大幾十年的舊例了。歲歲光華，月月同照，人們在想要生活卻必須追求謊言、在擁有健康卻必須要變得肥胖的同時，仍感激他。因為這任歷主，對他們關愛有加。下的紅色糕雨，為她們女人作唇紅；下的藍色糕雨，經日自化成水，煮米炒菜都適用；下的褐色糕雨，曬幹後能夠結成實木，做出家具……這比過去幾任表面打著為他們好的名義，實際卻想著法兒的來坑瞞他們的人面狼心的歷主要好太多了。
他們寧可過上這樣的生活。雖然也常有虛無，可至少是平安喜樂的。
盡管段格拉底已經死了，但他可以選擇另一種形式寄居存在。只不過他很少這麽做。這一次，在南宮晏三個人來了以後才決定改變。
段格拉底應著秦雀的疑惑，“在我的眼裏，他們都是愚昧小民，算得什麽呢？他們既然甘願被奴役，我又有什麽辦法？我說過，他們可以拒絕的，而現在，你們也同樣可以選擇拒絕。只要你們願意說一句真話。”
“我拒絕！”
秦雀想的是，我一定會讓我們活著。我相信他們也明白的。我們要讓彼此活著。
說這句話的同時正是黑夜降下的第一個瞬間，所以她並沒有說真話。因為她內心選擇的是接受。
現實要體面，總是藏著真話。他們沒有想到，若要活著，最後必須以互相傷害為代價。
秦雀好好地立在那空曠的大地之上，完好無損，段格拉底為此笑了：“很好，你在第一秒就已經懂得符合規則了。但要累積一千句，可不是那麽容易的。更何況，你們三日之內是沒有東西可吃的。”
三夜到最後，心事密密縫，針針竟織出了一個祈願來。秦雀的願裏有鴻搖，鴻搖的願裏有南宮晏。而南宮晏的願裏居然滿滿都是秦雀，那個被他當著全宮上下打入最苦最苦的大寒宮裏的王後秦雀，那個被他說出“你最好給我死！”了的那個秦雀。
缺掉的翅膀，還是要補回來的。如段格拉底所說，最深的謊言原來瞞的都是最親的人。
四
第一個夜晚，還是很容易熬過。
他們的精神頗佳，也有餘力。不過雖則如此，每一句話臨出口前也還是要細細想一想，萬萬不能說錯說漏，即使自己明白要表達什麽。因為一個誤口，賠的就是一條命。所有人第一次覺得說話這麽有份量，說話的謹慎這麽重要。
開始他們隨口就可以編一個，幾乎信手拈來，而且可以多層覆制。比如，秦雀對鴻搖說上一句“你叫南宮晏”，其他兩個人就可以順著一樣的思路接下去，同時完成。
他們知道越往後，對腦力和心力越是巨大的考驗。所以頭一個晚上必須要能說多少就說多少，這樣接下去的精力就可以耗得少一些，需要說的也就少了。
頭一天，總還想著不要涉及對方之事，他們只說山川草木，鳥獸蟲魚，種種身外之物。然而一個人所學的知識畢竟有限，要展開所思所想，愈到後面是愈難。
第二夜，謊言已經開始吃力，他們的體力也只剩下一半不到。幾乎是把能說的都說了個幹凈。一切很自然地過渡到了眼前人。
秦雀不得不開始說一些深層的有關對方的話。畢竟，兩個都是一同生活了十多年的人，對於彼此性格的了解可以生發出很多很多相反的謊言來。她提鴻搖的時候，緩緩地。風也很慢，眼神也很慢，語速也慢了下來。
他們還有一百多句要說，如果不在今天盡快說完，明天可能就沒有力氣說下去了。
最開始還是簡單的性格描述，到後面漸漸走了樣，“鴻搖，你長得真醜。”他笑了笑，知道這其實是說他長得至少是不錯的。
“鴻搖，你很笨。”其實是說自己還算聰明，鴻搖像個小孩一樣掠過一絲竊喜。
時針還在走，用來記錄的糕點不停地堆著。那是段格拉底設置的時間記錄儀。
秦雀知道還有最後二十餘個謊言等她開掘，而她又必須剩下足夠的時間給其他兩個夥伴，所以不得不逼著自己的腦子高速運轉——
只有劍走偏鋒，往最後的懸崖邊靠了。
差不多了，她已經想不出還有什麽，時間不允許她繼續猶豫婉轉。如果可以爭取時間讓彼此都活下來，她會選擇為了他的命，殘忍地打破一道瓷質屏風。
哐當。
“鴻搖，你……”秦雀的上唇咬著下唇，在蒼白中咬出了血，“你真是個完美的——男人。”還有最後幾個謊言，夜過了三分之一。
鴻搖的心顫抖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缺掉的那條腿，想到了自己——畢竟，是一個無用的殘廢太監，怎麽談得上完美？
這真是一個絕佳的謊言。
他有點猶豫接下來自己要怎麽辦，他不知道秦雀這樣做這樣說是不是出於一種報覆，他清楚地記得她說過不再執著地糾纏與他的愛情了。冰釋前嫌。若在生命面前，一切都情有可原。
至始至終，南宮晏沒什麽言語，在那裏自思自想。他聽到有一個女人對他說，聲音和秦雀一模一樣，“孤單，你就靠著我的懷。”而他也就真的訥訥地像塊木頭一樣向前靠近，倒在她的懷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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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離開段格拉底前的最後一役，秦雀對南宮晏的感覺變了，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和眼前這個男人相處。
一切，是這樣開始的——從一場告別開始。
那天，是他們和段格拉底告別的日子。他們刻意隱瞞，沒有提到星辰石說的話。三個人以外的其他人都被列為不可以說出星辰秘密的人群。縱然相處過一段時間，但為了保險起見，一切還是得像緊握在手裏的沙，見不得風吹走。
是像平常一樣的一個上午，他們打算匆匆收拾，徑直離開。星辰石臨沈睡前的態度意味著刻不容緩。
而段格拉底本該在聽完他們有意識作出的短促告別，送走他們，就接著去做他的生意。不過，段格拉底選擇留了下來，而且也把他們留了下來。
盛情難卻，他們感激他不打算做這一天生意的好意，於是在他家吃了最後一頓飯。
居然沒有糕點。
在秦雀的印象裏，段格拉底那天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她和段格拉底的交集其實不算多，比較多的可能是南宮晏。
段格拉底如同這個年紀大多數的老人家一樣，上追憶初生時代，下感嘆今時今世，然後告慰後生定要珍惜當下，免得抱憾終生。
所以她聽著段格拉底絮絮叨叨地一直說，一直說，又說起自己的老本行，激動之餘驕傲滿胸，“你當如何？有需求，就有買賣。我做這生意也做了很多年了，就像開了一個當鋪一樣，我每天都賣一個悖論，賣一個悖論，也就做一回不同的人。”
賣一個悖論做一回不同的人，有很多層級可以理解的意思，他們幾個都大致明白，不過卻是各人一個準。怎麽是做一回不同的人？有琢磨覺得，是一個聯想、打比方的意思，有具體想，這每賣出一個不同的悖論，就是做了一次不同的事情，做了一回不同的人了。南宮晏想的正類似，他想啊，不同的悖論承載了不同的含義，最終又賣給各樣的人，也能實現新的價值。段格拉底是賣者，決定著每一位買者的人生。做不同的人，也許是造就出各人新的人生的意思呢？造就出不同的人，說起來是很獨特。
這會，似有一股攛掇人心、令人不自覺癢癢的鐘聲遠遠從一座不知名的寺廟傳來。聲音還在，但慢慢已不是敲鐘了。
某個飛來異物在房屋周圍迷蒙地敲啊敲，敲啊敲。敲了一個房梁，又敲響了一個柱子，最後居然敲到他們的桌上來。
敲的是什麽，是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星辰石的話，吐出的激切語氣，極力懇求他們快點離開的態度都附著在迷蒙著的敲響整座屋子的聲音裏，很強烈，很攝人。
對於段格拉底那句含義有點覆雜的話，他們也沒能繼續想太多。誰都知道時間緊迫，也就都懶得再深究。
鴻搖端著碗碟默默扒飯，秦雀低著頭沒什麽興趣聽下去了，只有南宮晏還保持著狀態。在大寒的王位上呆久了，深谙各種外交禮儀，自帶的帝王職業本能讓他當下為表禮貌還在繼續聚集精神專心聽著，並與段老時不時地有個目光交流。
一個人應對環境的態度，何時何地都能吐露他的文化修養。不過也並無什麽好壞之分，是非之選，只有生活起來彼此的合適與否，如馬配鞍，壺蓋要嵌同等的茶壺。像鴻搖這樣夾雜在尷尬環境裏的年輕人，如果鉆到不合時宜的熱鬧裏頭，就會無所適從，只有遇到和他一樣大多時候踏實寡言，卻又有點執著的人才會激迸出該有的花火；像秦雀那樣的，在紀淩閣裏自由慣了，打哪兒都是自成一個女性氣度，要是和南宮晏這樣時刻要謹遵禮儀教化，規則束縛的人生活在一起，一般情況下她是會不自在的；至於南宮晏，他的天性如何，有時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事實上，他從來囿於各種規則之下，必須要和大寒內外所有的人相處。
這所有人，可能一人一個樣。而他自己，不能表露喜怒哀樂，則從來都是一個樣。在哪裏都要保有君王風範，不能嬉笑，不能同人打鬧，不能顯得不雅不莊。以一面對千人，如此而已。
有時候南宮晏會想，似乎君王總是相似，在上位者總是相似。如果你要做一個好的管權者，情緒來了也要逼著自己沒有情緒，否則你的一點點、一陣子惱人的情緒都會被無限放大，被人拿來當做射你的靶子與鏢，當作詬病你的毒箭暗流。如果你並不是要做，那就大可隨他的便，瀟灑快活。
可南宮晏是選擇做前者的。從十五歲那年開始，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就開始誘導著他踏著生活的每一步。雖然後來受敖逢訓練，他還氣盛，在小事情上會與其做對，可在真正關系國家大事的決策上，他是半點不敢怠慢的。
不過，遵守一切規則束縛的平衡被打破了。是在遇到秦雀這樣藐視規則的人以後。
他變得可以在任何情況下與她鬥嘴，他學得和她一樣不在意半點是非流言、眾口非議，他乃至於可以毫不留情將她打入大寒王宮，在她出來時表現得沒有半點懊悔之意，就算她是自己的王後，沒有錯。
他變了。
人世間種種奇妙巧合，都是無法用定理、固有的思維模式去解釋的。如同一個雞蛋長出兩個蛋黃，一個嬰兒有了兩個三個頭。
今天的天特別不一樣。窗外開始下起陣陣風物，梅花一地。
居然沒有糕點。
段老的家四壁窗檐都很嚴實，梅花的細瓣落不進來，梅花的魂靈不知飄向哪裏，他們三個人註意不到外頭的一切。
二
所有地方的主都是在世的人，只有糕雙昊歷這裏的歷主是死人。
今天真的格外不同，他們中終於有人註意到了。屋子的墻壁上突然堆砌了很多亮麗的糕點，大大小小，斑斕色彩，竟然還有幽微的香味。
段格拉底似乎也註意到了，但是表情卻一點異樣也沒有。就在吃飯的當口，糕點野草一樣瘋長，從一個角落冒了出來，逐漸占據一面墻壁，兩面墻壁，三面……他們被包圍了。
是趕上年祭最盛的時候了。
所有當地的人都在焚毀燒煮帶去的糕點。
這些糕點不停湧入段格拉底的家中。
地面都在冒出黏膩的糕絲，張開一片巨大的網，段格拉底還在說話：“其實我向來不用吃糕點的，每到年祭，人們會給我送很多啊。我只在那一天吃。也就是今天。”
南宮晏終於明白了，把所有奇怪的事情系聯到了一起，“走！”他拉過秦雀，力量排山倒海傳遞一般，秦雀也喊道，“快走！”接著拉起鴻搖，鴻搖的行動比從前快了，但無論如何總不如正常人的行動力。一幹人都意識到了危險。
星辰石要他們走，原來正因害怕這個事情的發生。可是他們沒有想到，陌生的人，沒有威脅，反而最近的人，危險最甚。
之前一切都是幻象，那眼前的段格拉底會是幻象嗎？是他，還是另有其人？
他們沒有能逃出去。門已經死死地框在了那裏。處在糕點的封鎖線中，段格拉底的護力之下。
“你究竟是不是段格拉底？你是誰？”所有人都自知逃不出去了。
當一個人沒有了掙紮逃生的欲望的時候，她就會把想要弄清楚的全部弄個清楚。秦雀是比另外兩個人都要不在乎死的，能和鴻搖死在一起，一直是她覺得在人世間最好的歸宿。至於南宮晏，她沒有想過。
鴻搖在意南宮晏的危險，也在意秦雀的危險。
南宮晏在意秦雀的危險，也在意鴻搖的危險。
生命的重量等同，但在彼此心中孰輕孰重？
只有面臨抉擇的時候才可以有內心的決斷。
“我記得你問過我相似的問題，秦雀姑娘。我，段格拉底，就是段格拉底。”最後一聲段格拉底落下，帷幕啟封了整個天穹。
屋子消失，放肆的糕點野蠻生長，裏頭有些細細的難言的肉色，倒不是什麽人體器官，卻也像從地底爬出的一根根手指頭。有的粗大壯碩，樹枝一樣蓋住地面。如今漫山遍野，他們三個人觸目所見都是各式各樣的糕點。
他們踩在一塊凹凸不平的糕地上，觸覺松軟，如墜雲端。可惜，這樣的感覺並沒有讓他們覺得多好。
總要有一些真相浮出水面的。受了他的欺騙，自然就會懷疑過去種種之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還是從頭到尾他的形象都是假的。
“段格拉底，你該講清楚了吧。”秦雀繼續追問。
“段格拉底當年早就隨著瑪格麗塔葬身火海了。很驚訝吧，哈哈。可是奇怪，死了以後，我都成了歷主，但我還在一天天地老下去。”
段格拉底從地上撿起一塊糕點，就開始吃，虛幻的真實蒙蔽了所有人的眼，包括他自己。
“真羨慕你們啊。”他又在說這句話了。
“葬身火海？你剛剛不是說你是段格拉底，所以你究竟是不是他？”世事像山路一樣十八彎，總有突逢奇異的轉折，像鏡中書、水中月，不可捉摸。留給他們的疑惑與懸念是越來越多了。
“但是我專等著你們來。等著等著，就要給你們講故事了。過去你們聽我講了很多故事，現在我還能給你們講。我知道，你們的星辰師還在長眠。如果你們願意聽，我會給你們講一輩子的故事。”
一生的故事，段格拉底一生的故事，可以連接千裏江山了。重活一度，卻抵擋不了光陰的摧殘。
能說的一切，與不能說的一切，有一條分明的界限。能說的故事裏頭，他可以彌補完全；不能說的故事裏，卻是一個字也吐露不得。
南宮晏的語氣冷峻而有威嚴，“身為大寒的子民，無論你在哪裏，他也都是你的星辰師。”敖逢的死，其實給南宮晏的打擊很大。盡管今後的幾年裏，他還沒有完全死去，還能夠再見上兩面。但是，他畢竟是死了。
三
疑竇還是化開了。事情在段格拉底的解釋中變得清晰。
原來，我們一直都和死人生活在一起。
“這座屋子是不存在的。那些每日每日你們在外看到的段格拉底，只是我附在別人身上的影子而已。我造人，造出你們見到我的每個地方的每一個人，但他們就是我，我就是他們。我只是一具死了的魂靈而已，在每個人身上演繹著他們的故事。”
誰會知道，每年什麽都會擁有、無時無刻都被人們感念著的擁有無邊力量的歷主，其實反倒羨慕那些活著的人。
今天，有人成了親；明天，有人生了孩子；後天，有人功成名就。這些，統統與段格拉底無關了。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障眼法，就是謊言了。高超到可以欺騙你近身的人。”哈哈，他笑，“我做到了。為了引導你們，為了遇見你們，我布下一個又一個障眼法。”
他仍繼續說著，“像你們看到的一樣，昊歷的確會下糕點，下的是我一年四季到頭來吃不完的糕點，也是你們見到的這漫山遍野的糕點裏一叢又一叢開出的果實。”
心情有波動的時候，或者時節到了該要變天的時候，他都會撒播一些糕雨。前一個原因尤甚，比如遇上睹物思人的火節，昊歷就會下一場很是狂暴的大型糕雨。這裏的人經常會說，歷主不高興了，很難過了，就會下起很大的雨。
南宮晏他們三個人回身望，這才發現在那肉色之外還有許多美麗的糕花，釋放著清甜的芬芳。似乎到了這裏，近距離接觸的那些糕點比他們平時在地面吃的還要有香氣。
他們其實不在平地，而是騰空站在昊歷的中端，這座段格拉底所建造的雲糕王國之上。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孤孤單單的王國。
故事是真的，情分是真的，對瑪格麗塔的思念也的的確確沒有變過，堅持了數十年。
“誰讓你們從其他地方來呢。”段格拉底出來時就意味著打破了這裏的寧和，戳開了這裏的秘密。
不過，當下的段格拉底有的好像也不是壞人該有的態度。他的長相變了，到底沒有兇神惡煞的樣子，語氣裏也有天然的恬淡柔和，平靜幽遠。但或許是死神之手伸出時表露的固有平靜也未可知。
在大寒的地方志中，南宮晏看過糕雙昊歷。自大寒統一以來的三百多年這裏先後只有四任歷主，全都是無名的。書上只以壹，貳，叁，肆任歷主代稱。如果段格拉底是，那麽它一定是近百年來的第四任了。
天堂一樣的小路，糕點似錦的斑斕，引入一個雲糕王國地牢，“走吧，我要你們也面對謊言的選擇，悖論的煎熬。”此刻的段格拉底又活像一只煉獄走卒了，臉帶紫色鬼魅刺青，面容還是初見時候的老古董一般，滿臉胡渣，卻沒有那種年邁的尊氣，多了妖嬈吊詭。
“如果有一天，你一定要說謊，你會說什麽樣的謊言？還是你會倔強到死，一輩子堅持真相？”困難是會有的，也一定要有的。這是必經的關卡。
只是段格拉底想知道，他們三個會作何選擇。
人心，最容易被當做考驗品了。
三段話結束，段格拉底就淪為上帝之手，於無邊的一隅窺測一切。
第一，“我既然是歷主，自然有我的辦法可以測出誰沒有說謊。接下去的三天，你們就持續地玩黑夜謊言吧。”
第二，“說謊。我要你們的每一句都是謊話。只要天一黑，你們就要開始這場游戲，一刻也不能停，三日內積到滿一千句為止。”
第三，“我已經設定了說真話就得死，但凡我測出你們說的不是謊言，你們就會瞬間化為糕點粉末。所以，千萬別說真話。”
規則定下，游戲就在這蕭索的唯一沒有糕點的區域展開。三天的考驗，準確地來說，是三個夜晚的考驗。
將在這一夜率先開始。
秦雀從這荒誕的規則裏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所以那什麽說真話就會越來越瘦，也是你定的？一切的改變，都是從你開始的對不對？！從昊歷變成糕雙昊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對不對？！”
也的確如此，把這一座單純的城市變成一座充斥著謊言、肥胖、虛浮的城市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段格拉底，這個六十多年前就死去的歷主。
瑪格麗塔死的那一年，他把所有剩下的糕點擺好，圍成一座心，枯死的心，擁著瑪格麗塔的屍體，一同火焚。
焚了她，也焚了自己。
所有一眼望得到的未來，變成了永恒的難渡的囚路。
他本來是繼任的歷主，這一年死後，責任也沒有變，只是吸收了時空之力轉化為昊歷的死亡歷主。他憑借聲音掌控昊歷，讓這裏的人類了解他是新任歷主，也改變了當地的生活習性。
因為對瑪格麗塔的執著，他改名昊歷為糕雙昊歷。繼而要這裏的人崇尚悖論，奉一切不成立的謊言、事實為圭臬，從而才能擁有生命。否則，他們就會日漸虛弱下去。
這已經是沿襲了大幾十年的舊例了。歲歲光華，月月同照，人們在想要生活卻必須追求謊言、在擁有健康卻必須要變得肥胖的同時，仍感激他。因為這任歷主，對他們關愛有加。下的紅色糕雨，為她們女人作唇紅；下的藍色糕雨，經日自化成水，煮米炒菜都適用；下的褐色糕雨，曬幹後能夠結成實木，做出家具……這比過去幾任表面打著為他們好的名義，實際卻想著法兒的來坑瞞他們的人面狼心的歷主要好太多了。
他們寧可過上這樣的生活。雖然也常有虛無，可至少是平安喜樂的。
盡管段格拉底已經死了，但他可以選擇另一種形式寄居存在。只不過他很少這麽做。這一次，在南宮晏三個人來了以後才決定改變。
段格拉底應著秦雀的疑惑，“在我的眼裏，他們都是愚昧小民，算得什麽呢？他們既然甘願被奴役，我又有什麽辦法？我說過，他們可以拒絕的，而現在，你們也同樣可以選擇拒絕。只要你們願意說一句真話。”
“我拒絕！”
秦雀想的是，我一定會讓我們活著。我相信他們也明白的。我們要讓彼此活著。
說這句話的同時正是黑夜降下的第一個瞬間，所以她並沒有說真話。因為她內心選擇的是接受。
現實要體面，總是藏著真話。他們沒有想到，若要活著，最後必須以互相傷害為代價。
秦雀好好地立在那空曠的大地之上，完好無損，段格拉底為此笑了：“很好，你在第一秒就已經懂得符合規則了。但要累積一千句，可不是那麽容易的。更何況，你們三日之內是沒有東西可吃的。”
三夜到最後，心事密密縫，針針竟織出了一個祈願來。秦雀的願裏有鴻搖，鴻搖的願裏有南宮晏。而南宮晏的願裏居然滿滿都是秦雀，那個被他當著全宮上下打入最苦最苦的大寒宮裏的王後秦雀，那個被他說出“你最好給我死！”了的那個秦雀。
缺掉的翅膀，還是要補回來的。如段格拉底所說，最深的謊言原來瞞的都是最親的人。
四
第一個夜晚，還是很容易熬過。
他們的精神頗佳，也有餘力。不過雖則如此，每一句話臨出口前也還是要細細想一想，萬萬不能說錯說漏，即使自己明白要表達什麽。因為一個誤口，賠的就是一條命。所有人第一次覺得說話這麽有份量，說話的謹慎這麽重要。
開始他們隨口就可以編一個，幾乎信手拈來，而且可以多層覆制。比如，秦雀對鴻搖說上一句“你叫南宮晏”，其他兩個人就可以順著一樣的思路接下去，同時完成。
他們知道越往後，對腦力和心力越是巨大的考驗。所以頭一個晚上必須要能說多少就說多少，這樣接下去的精力就可以耗得少一些，需要說的也就少了。
頭一天，總還想著不要涉及對方之事，他們只說山川草木，鳥獸蟲魚，種種身外之物。然而一個人所學的知識畢竟有限，要展開所思所想，愈到後面是愈難。
第二夜，謊言已經開始吃力，他們的體力也只剩下一半不到。幾乎是把能說的都說了個幹凈。一切很自然地過渡到了眼前人。
秦雀不得不開始說一些深層的有關對方的話。畢竟，兩個都是一同生活了十多年的人，對於彼此性格的了解可以生發出很多很多相反的謊言來。她提鴻搖的時候，緩緩地。風也很慢，眼神也很慢，語速也慢了下來。
他們還有一百多句要說，如果不在今天盡快說完，明天可能就沒有力氣說下去了。
最開始還是簡單的性格描述，到後面漸漸走了樣，“鴻搖，你長得真醜。”他笑了笑，知道這其實是說他長得至少是不錯的。
“鴻搖，你很笨。”其實是說自己還算聰明，鴻搖像個小孩一樣掠過一絲竊喜。
時針還在走，用來記錄的糕點不停地堆著。那是段格拉底設置的時間記錄儀。
秦雀知道還有最後二十餘個謊言等她開掘，而她又必須剩下足夠的時間給其他兩個夥伴，所以不得不逼著自己的腦子高速運轉——
只有劍走偏鋒，往最後的懸崖邊靠了。
差不多了，她已經想不出還有什麽，時間不允許她繼續猶豫婉轉。如果可以爭取時間讓彼此都活下來，她會選擇為了他的命，殘忍地打破一道瓷質屏風。
哐當。
“鴻搖，你……”秦雀的上唇咬著下唇，在蒼白中咬出了血，“你真是個完美的——男人。”還有最後幾個謊言，夜過了三分之一。
鴻搖的心顫抖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缺掉的那條腿，想到了自己——畢竟，是一個無用的殘廢太監，怎麽談得上完美？
這真是一個絕佳的謊言。
他有點猶豫接下來自己要怎麽辦，他不知道秦雀這樣做這樣說是不是出於一種報覆，他清楚地記得她說過不再執著地糾纏與他的愛情了。冰釋前嫌。若在生命面前，一切都情有可原。
至始至終，南宮晏沒什麽言語，在那裏自思自想。他聽到有一個女人對他說，聲音和秦雀一模一樣，“孤單，你就靠著我的懷。”而他也就真的訥訥地像塊木頭一樣向前靠近，倒在她的懷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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