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人一輩子只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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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在另一個時空裏，你僅僅活了三十餘歲，但在那個時空中，如果你活到像我這麽大年紀，乃至像我爹那樣的年紀，你就會知道，人一輩子只活一次，你只有拼命往前。沒有回頭路。也不必回頭。
一
“這竹簡，流傳了很多年嘍。也許你們聽過，也許你們沒有聽過。它叫雲夢。”段格拉底手裏握著的僅僅是一部分而已。不知從哪裏剛剛淘來的。興許是用一個悖論交換的。講到這裏，他的眼中都沾著光，手裏捧著金子似的。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秦雀想。一張竹簡的名字都如此具備涵養——她在顓頊時年也曾聽過類似的莊重闊氣的名字，如洵豐，海灼，但大多是一些大型物器才有的名字。這麽小件的東西，起這樣典雅的名字，還真是頭一回見。
“大寒統一才花了三百年，而我們昊歷這塊區域已經存在了三千多年，還有比我們昊歷的文明更久的地方。整個大寒世界最遠的存在，則已經延續了上億億億億億億年，不像你們這些小娃娃現在所看到的簡單樣子。固然一切都在變，一切都在動，最後凝結在了一統的大寒中，但文化，沒有變過，也永遠不會被統一。只要人心不死。中州外的另四個大州空間，還有許多國家同大寒有相似之處，比如韓寒國、日寒國、天寒國，都有我們文化的影子。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塊竹簡就記載著一段刑法文明的過去，是三千多年前的昊歷朝廷中的一位叫做悲的官吏留下的，是大寒文化的根之一。”
“你怎麽對這裏知道得這麽清楚？看樣子不是一個普通人。”秦雀隱隱覺得，懂得悖論的老人段格拉底好像不止只會一點兒悖論，像是通達古往今來的文明發展。
敏銳的直覺讓她感到眼前的人就是另一個敖逢，敖逢一樣上古的存在。敖逢，在宮裏也曾認真接觸過一段時日，其人脾性與行事風格都殊為獨特。
“因為我是段格拉底。段格拉底就是存在的意義。”說完這句，他不繼續講了。
這時候，段格拉底轉過頭對鴻搖說：“小夥子，我看這兩個人都挺關心你的。你雖然失去了一條腿，但一條腿沒了，好過一條命沒了吧？你看看你不開心，這兩個人都跟著不開心，你要開心一下，可能三個人就都開心了。”
段格拉底當然知道這些話沒用，他講述的古老文明也沒什麽用。生命中的一切體驗，都是要靠自己去領悟的。
鴻搖沒有應他這些，反而向他提了個問題，想問清楚自己那晚畫的巷子是否有什麽來歷，“那天你帶我們進的那小巷子是什麽時候有的？可有什麽淵源？”
“時間的話，存在三百多年了，是大寒統一的同年時任寒王在這裏造的。要說什麽來歷倒沒有，只不過有些故事在這裏發生。當時兩個名門士族柳、江幾代都在這巷子裏頭生活，旁系眾多，也出了諸多有識之士。數十年前，昊歷成為糕雙昊歷，他們也就隨之莫名消失了。我們稱這裏為子弟巷。”
存在三百多年？他不明白，這裏是他昨晚剛剛才畫出的地方，連出現的那只虎都和畫中一模一樣，怎麽可能是三百多年前的舊巷。
難道說，他的一筆就可以改動歷史上的存在？
段格拉底說完這些，鴻搖又沒了反應，段格拉底倒很奇怪：“你這小夥子，陰陰郁郁的。”知鴻搖不會回，便也識趣地不再言語。其實是懶得浪費時間。
離情悲歡，鋪衍在三個人一同要渡過的河流上。第四個人，就在那裏不死不滅，不老不去。
這些日子，大約有半個月，段格拉底都是很沈默的狀態。他覺得有什麽詭異的、難以言明的氣氛環繞在這三個年輕人之間。三人似乎各懷心事，又各自不願說破，作為局外人，他能做的，也只有沈默了。每天照舊寫他的悖論，一個悖論十個金子。還是他一貫的智者風範。看上去，似乎永遠沒有什麽能阻止他這份寄情世外的超脫。
南宮晏都和秦雀則有事沒事地瞎侃，彼此卻都不是情願要和對方攀談，為的只是鴻搖，想他能插進來一起說說話，然而換不到鴻搖回應一言半語。他只是默默看著窗外，有時候聽聽那冷雨，也就是落下的糕雨。近日，那血紅的糕點下得越發厲害了。猛烈得有時候讓這裏的子民都覺得有些害怕。
有時候接的糕點清澈幽藍，淡然無味，有時候接的糕點芳香撲鼻，極為誘人。有窮苦人家買不起糕點的，就可以將其拿來食用。但這赤色中隱含著血腥味道的糕點，迫使人們出門時驚懼得打起了久未打起的雨傘。
劈裏啪啦的聲音。
他們之中偶有去過他地的人，形容這如他地的雹子一般。每個糕點落下來，都打得人膽戰心驚。
“糕雙昊歷，要發生什麽了嗎？”四鄰都在喊。
圍觀者裏又有人在說，“好幾十年前，我們族女瑪格麗塔死的時候，也下過這樣的大雨。那時候，雨是黃色的，沙一樣、黃昏一樣的黃色。”
他的小孫子在一旁接著道，“那後來發生了什麽嗎？”
“後來，後來昊歷就全變了個樣子。”
“什麽樣子？”
血色的糕點好像停息了。他的祖父嘆了一口氣。
雖然大寒是統一了，昊歷也沒再有過烽火的滋擾，可這裏的人們都已經不覆當年了。那場大雨後，他出外游歷過十年。帶著離愁別緒、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光陰慨嘆，他回來了。可惜，昊歷已經改名叫做糕雙昊歷。
昊歷的人們，也不再是會掐著時間歷譜去上工的人們了。他們不知勤奮為何物，他們要的居然是謊言，是沒有意義的悖論。
所有人都變了，可他依然堅持著自己的想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又想起那時候，有三個人來過。前不久，他的大兒子來報告他說，見過小時候見過的那三個人。
至今，他還在找尋他們，五十年了。
既然他們回到這裏，這次，他不會再放他們走了。
二
“這世界已經瘋了！你又何必自找折磨？隨大流吧！”她知道他很痛苦，她也不是不能感同身受，因為阿筍不在的這幾年，她也曾拼了命地堅持過，但實在是熬不下去了。
一個人遺世獨立，孤身自好，連活都活不下去，更何況，從前她還一個人帶著孩子。
十三年前他走的時候，她生下阿土，十三年後他回來，孩子也都十歲有餘了，將來要上好的私塾，考取功名，成就一門很好的親事，繁衍後代。這只是一個簡單樸實的願望，在這種情況下卻難滿足。
如果還在堅持這種理想主義，生活也一樣只能陷入到理想中去。
可生活不是理想主義，生活是現實主義。
阿筍的妻子完姜只能勸他放棄。也是勸說自己徹底放棄。兩個人的孤立無援，該到此結束了。
三個人站在這對夫妻身邊，見他們一人吃著一塊糕點，孩子也在咀嚼著，津津有味，只是身材都很枯瘦，坐在這不知名的墳堆一樣的地方，背靠大山黃土，面對幾分薄地。
模樣和他們見過的段格拉底一樣。
最近他們考察了這裏，才發現這兩個受苦受難的歷民。
南宮晏在意一個女人是如何生活下去的，他問道：”完姜，那你這些年——”
“我日日都盼著阿筍早點回來，所以一個人帶著孩子苦苦撐下去。沒想到阿筍回來的這幾年，我們的日子更難過了。現在，局面更甚，所有人都把我們夫妻看作不入流的異類。一直是我們兩個人在不斷支持著彼此。如果近年沒有阿筍在身邊，我都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該怎麽過。”
鴻搖也問：“阿筍，原來你們是怎麽生活的？”
時間在大寒的很多地方都是神奇的存在。對這裏的人而言，一分一秒都是努力的意義。他們記錄時辰，記錄一時三刻，一天三個時辰。但如今只有易筍和完姜在意了。
說明一切的時候，時間又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下去。
秦雀聽完他們述說的一切，整理思緒，“我知道了，這裏原來是一片勤勤懇懇的國度，但是現在他們幾乎人人都變得好吃懶做，因為天上會下糕點。他們有的選擇直接吃，有的選擇接了以後洗一洗再加工拿出去賣錢，因此把他們原來賴以為生的農業全廢棄了。”
鴻搖補充自己的想法：“忘了本。投機取巧。”
從前，這裏一片繁華熱鬧，自從農業被棄置，錦繡山河就成了無邊的荒涼。再也不會有人為每天的生計發愁，因為他們有天上下的糕點。
“過去，我們是這裏常年受嘉獎的先進子弟，現在呢？反過來，我們反而成了最奇怪的存在。我們變成了違反這裏時序、違反這裏規則的怪人了。因為這裏所有的人都變了。”
南宮晏三人隨著易筍夫妻二人住下了，欲一探因由究竟。發現果然如他們夫妻所說的一樣，黑夜變白天，是非顛倒，他們二人每天只要去幹活，就會被冷嘲熱諷，就會受盡鄙夷不屑。
完姜也是在這段相處的日子裏才聽說面前的鴻搖有所謂織夢的能力。既然改變不了自己的夫君，她想選擇改變這個世界。
一日，她裝作抱恙，沒隨易筍出去，在家中哭著下跪祈求鴻搖一定要幫幫他們。
“鴻搖大人，你能救救我們嗎？救救我們這裏的人！”
南宮晏附耳問道：“鴻搖，你能救他們嗎？”
“我可以依據你如實的口述，把這裏原本的樣子畫出來。但是過程應該不會很快。畢竟這個昊歷很大。”
完姜感激涕零，正要拿出家裏一點微薄的糧食，“恩公們，今晚完姜給你們做頓好吃的！”
卻聽得門外一聲：“不必了。”那聲音邁進門檻走了過來。
易筍早就知道完姜的打算。夫妻一場，他太了解枕邊人了。
“阿筍，為什麽不要？”
“即使畫出原來的他們，那也不是原來的他們了。”他很堅定，“就像被砍斷的兩節樹木，再接回去，也一樣會留下縫隙。又何必呢。”
他沒有想過要接受這樣的改變，“很感激你們來到這裏，給予我們夫婦關懷，讓我們知道我們不是被世界拋棄的兩個人。至少在昊歷之外，還有和我們一樣的人，崇尚努力，崇尚踏實。謝謝你們的好意，可我已經習慣了和完姜兩個人這樣生活的日子了。固然有嘲諷，固然有饑餓，但至少我們是安心的。”
“你——阿筍，真的要這樣嗎？”
易筍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有一只游離的風箏飛過鴻搖的心上，盤旋著。
即使畫出原來的他們，那也不是原來的他們了。這句話，鴻搖的腦子裏一直無意識地記得。穿透時空，聚焦在鴻搖的的記憶網上。
光陰對這裏的人們只是揮手彈指而過，對他們三個人來說卻好像異常緩慢。
那天，他們三個人攜手看了最後一場日落，便決定告別這對夫妻往下一個地方去了。
鴻搖漫山遍野地跑，笑得無比燦爛，秦雀追逐著天上的飛鳥，縱然歲月顛覆她心，可眉眼依稀都是少女情態，南宮晏和後來一樣沒有什麽寒王的架子，因為身旁的兩個人半點架子都不會和他講。
任日月飛逝，任天地變幻，一路走來，他們都是最好的朋友。
雖然易筍沒有答應讓這個世界改變，但臨走的時候，他仍然接受了他們的一個幫助。
“我給你們畫一座完備的房屋，會有三床四季溫暖的被子，會有一個堅固到不可摧的屋頂。這不是對你們努力的褻瀆。而是因為我希望當你們真的不能依靠努力活下去的時候，至少還能依靠這個可以遮蔽風雨的小屋度過一段日子，不用被迫在風雨裏東躲西藏，被迫在寒冷中抱緊彼此。這和你們的努力從來不背道而馳。努力的目的，是至少要讓自己活得下去。”
易筍遲疑著，沒有說話。完姜亦沒有說話，因為她在等易筍開口做決定。她的眼中，永遠以她的丈夫為天。
秦雀道，“你不會連這都不收吧。”
“那我倒沒有那麽迂腐。孩子還是要生活的。我和完姜已經走過夠多。謝謝你，恩公。謝謝你們。”
約是半年以後，鴻搖把這幅畫完成。
一筆一劃細致不已，小到一磚一瓦，一壺一杯，大到一桌一凳，一柱一床，都很完備。一座平地而起的房屋，就出現在夫婦倆身邊。
他牽過兒子易連，要孩兒記住眼前的三個人，要孩兒永遠銘刻心間這三個人的模樣。又繼續道：“在這裏，我們會繼續種糧食，我們也會為了勉強活下去吃糕點，我們還依然會保持努力的習慣。”
聽說他們有要走之意，本來以為會很好地告別的，但是有一天，他們和自己一家三口出去游玩，便忽然消失在了人群裏。
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突然就憑空不見了，這讓這對夫婦疑惑不解。此後約五十年，他們在昊歷一如既往生活著，很少出過那座大山，身體愈發消瘦下去的時候，就會吃點糕點以維持生命。其他時候，他們會背著鋤頭，會教育孩子，會勇敢生活。
“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曾經有人用他日日夜夜手筆不輟的努力為你換來的。因為這樣，你更應該知道努力的意義。努力到有一天，你也可以這樣去為別人。”爹娘總是這樣對他說。
後來，易連一直想，如果沒有這座屋子，自己和父母一輩子都不可能有什麽未來的。那是他在冷嘲熱諷之中比父母更加明白了的現實。
人們都靠追求悖論來活著，人們只吃糕點就夠了，他們靠什麽去維生呢？風雨欲來，幾分薄地，一點糧食能擋得住什麽？
還不是靠著這座結實的屋子幫助他們度過來的。
如今，輾轉多年，沒想到六十餘歲的易連還能在有生之年見到這位故去的恩人。難以置信，也不敢唐突相認。這一回去便告訴了雙親。出去後，卻再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直到找到了這裏，段格拉底的家中。
幸虧，幸虧和段格拉底做了多年朋友，下了多年的棋，這才有幸重見恩人。
三
“你們五十年前來過這裏的，你們難道忘了嗎？”易連疑惑地發問。
來時，是六十多歲的他和年邁的娘一起攙著易筍的。
見面時，易筍老淚縱橫。日後回憶起那座歷經風吹雨打數十年而不倒的房屋，他慢慢理解了自己的妻子當年為何苦苦勸他放棄。
生活就是現實的。不過生活依然教會他們努力。
然而，整座屋子裏，只有面面相覷。一個將近百歲的老人叫自己恩公，鴻搖滿臉驚詫。
眼前人發現自己缺了一條腿，更為潸然：“恩公，你這...快五十年了，你的樣子還沒有變，可是你的腿...”
“老人家，我的腿斷了。”
這時，他們全家都開始慟哭起來，痛苦的程度並不亞於鴻搖。可三個人裏沒有一個人明白這一家發生了什麽。
易連哭罷，對著當下此情此景，仔細地觀察了鴻搖，在那一抹記憶的微光中探索時間縫隙。他的樣貌在那裏，像父親常常對自己說的一樣，像自己印象裏的一樣。
鴻搖的腿斷了，但鴻搖的面容還和五十年前一樣沒有變過。那天在市集中，董東東東和羌鏘鏘鏘爭執的時候，他見到鴻搖尚不敢相認，回家以後，他和九十餘歲的爹娘說明情況。爹娘心中澎湃，命他一定要把恩公先找到。如今親自到了鴻搖面前，才有機會將心中疑問吐盡：“我都已經蒼老了五十歲，從少年變白發，緣何恩公沒有變了模樣呢？”
是啊，少年成白發，五十年了。五十年，他都這麽一個人過來了。說起來也真是滄桑。怎麽忽然就老了呢？
好像光陰和他扮了一個鬼臉，轉身就淌過小河，與他站成了岸。光陰還在，永遠初生，他卻愈來愈老了。
可惜，最後還是孤身一人，沒能完成爹娘的期許，成就一門親事。
因為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追隨他們去過充滿勞苦的生活。即使他們有一所房子。
父親提著嘶啞的、尚且還能辨認的聲音道：“不，不，不會錯的！他們當年，就是這樣三個人一起！”
娘親也道：“一個人模樣不變，或許是相似，三個人模樣不變，就是他們不會錯了！既然恩公有一雙妙手，那麽不老也是有可能的！”
三個人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因為根本不知道這一家在說什麽，以是連話都還不知道怎麽接。
什麽恩情與不老，什麽模樣與變化，沒有一個人曉得。
“你們五十年前來過這裏的，你們……難道都忘了嗎？”
此時，易連又發現了角落裏的那副畫具，興奮地趕過去，“恩公鴻搖，你當年拿的就是這副工具，用它給我們做的畫！”
所有人都驚愕了。
現在驚愕不止源於那一句他們五十年前就來過這裏，還有眼前的人竟然叫出了鴻搖的名字。而這人分明比鴻搖還要早出生幾十年，在他像鴻搖這個年紀的時候，鴻搖應該還沒有出生。
如果說，五十年前鴻搖真的來過這裏，那一切又是怎麽發生的？為什麽鴻搖一點記憶都沒有？他們嘴裏說的是三個人一起，如果南宮晏和秦雀也曾經來過，為什麽他們兩個人也一點記憶都沒有？
這一場莫名的相認裏，段格拉底許久都沒有開口說話。一開口，便破出一個懸念，“你們還年輕，可能不是那麽了解。是這樣，其實整個大寒，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具備時空開拓意義，和時間、空間都能掛上一點鉤，有些關系，所以有人不老也是正常的。你們從其他地方來，興許就是不老的那一群人。”
但南宮晏比誰都知道，他們並不是。因為他看著身旁兩個人和自己一起從少年長大，再到如今的年紀，並未跨越五十年光陰。
怎麽可能呢？
南宮晏忽然想到敖逢說的話：我會為你停止九年的光陰。
但是九年和這五十年有什麽關系？
橫跨的五十年春秋，竟然成了一個無人能解答的謎底。
他們三個人有理由相信這一家人說的是真的，但此時，能作證五十年前之事的除了這一家人，沒有別人。即使他們想做些什麽來找尋當初的記憶，似乎也無能為力——
易筍說話之時，完姜跟著眼淚漣漣，“罷了罷了。五十年前你們也曾不告而別，或許就是為了躲開我們。而今既然還是不肯相認……我們走吧。能見一面，餘願已了。”
鴻搖道：“等一等，老人家。”他腦海浮動，“當年遇見，你還記得我們之間說過什麽話沒有？”
“你指的是？”
“比如我曾經有沒有做了什麽決定，而後收回了？”
“有是有的，你原本要為我們覆原最初的一切。當年啊，這裏是叫昊歷，還不是糕雙昊歷。”這句話說得和段格拉底的一樣。他們果然都是見證了當年一切的人。
“即使畫出原來的他們，那也不是原來的他們了。”鴻搖想起一句話。
“這，這就是你當年說的話啊。”印象裏，那時候鴻搖是三十餘歲了，說起來比當時的易筍還要小一些。
“興許我真的去過那裏，不，這裏，不，抑或是那個時空中的這裏。”鴻搖的思緒亂成一團漿糊，他不能確切地說出這種感覺是什麽。
可能是回憶，可能是夢，可能是某個幻象，也可能是另一個時空的自己，否則數十年，為何他不老？還有秦雀和南宮晏也不曾老去。
一切真相大白。
至少這一家人知道了鴻搖並沒有忘記一切。但具體為什麽變成了現在這樣，誰也說不清楚。
今天，鴻搖開口說話了，而且是說很多話，南宮晏和秦雀開心不已。自從那天見過這一家人之後，鴻搖也變得活潑了一點，甚至願意嘗試拄著拐杖下床走個兩步，只是很少再動手作畫。生怕畫了一個什麽出來，世界又大變樣了。
鴻搖突如其來的改變，仿佛一剎那的事情，實際上又是幾十年前種下的因果。
對於他的腿，那個當年的孩子易連臨走時說：“雖然你現在的模樣看起來還是很年輕，但你永遠是我的恩公。恩公，你當時告訴我，要努力，不要哭，別放棄，我希望你也是。人生不能重來——可能在另一個時空裏，你僅僅活了三十餘歲，但在那個時空中，如果你活到像我這麽大年紀，乃至像我爹那樣的年紀，你就會知道，人一輩子只活一次，你只有拼命往前。沒有回頭路。也不必回頭。”
人一輩子只活一次。誰都如此。
在那個六十餘歲的曾是少年的易連的最後一些話裏，這天，就這樣畫下了句點。
鴻搖相信，他有理由去探尋出究竟時空裏藏著什麽秘密。他想要知道為什麽。所以他選擇振作。
對，未來的路還長，不要輕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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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竹簡，流傳了很多年嘍。也許你們聽過，也許你們沒有聽過。它叫雲夢。”段格拉底手裏握著的僅僅是一部分而已。不知從哪裏剛剛淘來的。興許是用一個悖論交換的。講到這裏，他的眼中都沾著光，手裏捧著金子似的。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秦雀想。一張竹簡的名字都如此具備涵養——她在顓頊時年也曾聽過類似的莊重闊氣的名字，如洵豐，海灼，但大多是一些大型物器才有的名字。這麽小件的東西，起這樣典雅的名字，還真是頭一回見。
“大寒統一才花了三百年，而我們昊歷這塊區域已經存在了三千多年，還有比我們昊歷的文明更久的地方。整個大寒世界最遠的存在，則已經延續了上億億億億億億年，不像你們這些小娃娃現在所看到的簡單樣子。固然一切都在變，一切都在動，最後凝結在了一統的大寒中，但文化，沒有變過，也永遠不會被統一。只要人心不死。中州外的另四個大州空間，還有許多國家同大寒有相似之處，比如韓寒國、日寒國、天寒國，都有我們文化的影子。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塊竹簡就記載著一段刑法文明的過去，是三千多年前的昊歷朝廷中的一位叫做悲的官吏留下的，是大寒文化的根之一。”
“你怎麽對這裏知道得這麽清楚？看樣子不是一個普通人。”秦雀隱隱覺得，懂得悖論的老人段格拉底好像不止只會一點兒悖論，像是通達古往今來的文明發展。
敏銳的直覺讓她感到眼前的人就是另一個敖逢，敖逢一樣上古的存在。敖逢，在宮裏也曾認真接觸過一段時日，其人脾性與行事風格都殊為獨特。
“因為我是段格拉底。段格拉底就是存在的意義。”說完這句，他不繼續講了。
這時候，段格拉底轉過頭對鴻搖說：“小夥子，我看這兩個人都挺關心你的。你雖然失去了一條腿，但一條腿沒了，好過一條命沒了吧？你看看你不開心，這兩個人都跟著不開心，你要開心一下，可能三個人就都開心了。”
段格拉底當然知道這些話沒用，他講述的古老文明也沒什麽用。生命中的一切體驗，都是要靠自己去領悟的。
鴻搖沒有應他這些，反而向他提了個問題，想問清楚自己那晚畫的巷子是否有什麽來歷，“那天你帶我們進的那小巷子是什麽時候有的？可有什麽淵源？”
“時間的話，存在三百多年了，是大寒統一的同年時任寒王在這裏造的。要說什麽來歷倒沒有，只不過有些故事在這裏發生。當時兩個名門士族柳、江幾代都在這巷子裏頭生活，旁系眾多，也出了諸多有識之士。數十年前，昊歷成為糕雙昊歷，他們也就隨之莫名消失了。我們稱這裏為子弟巷。”
存在三百多年？他不明白，這裏是他昨晚剛剛才畫出的地方，連出現的那只虎都和畫中一模一樣，怎麽可能是三百多年前的舊巷。
難道說，他的一筆就可以改動歷史上的存在？
段格拉底說完這些，鴻搖又沒了反應，段格拉底倒很奇怪：“你這小夥子，陰陰郁郁的。”知鴻搖不會回，便也識趣地不再言語。其實是懶得浪費時間。
離情悲歡，鋪衍在三個人一同要渡過的河流上。第四個人，就在那裏不死不滅，不老不去。
這些日子，大約有半個月，段格拉底都是很沈默的狀態。他覺得有什麽詭異的、難以言明的氣氛環繞在這三個年輕人之間。三人似乎各懷心事，又各自不願說破，作為局外人，他能做的，也只有沈默了。每天照舊寫他的悖論，一個悖論十個金子。還是他一貫的智者風範。看上去，似乎永遠沒有什麽能阻止他這份寄情世外的超脫。
南宮晏都和秦雀則有事沒事地瞎侃，彼此卻都不是情願要和對方攀談，為的只是鴻搖，想他能插進來一起說說話，然而換不到鴻搖回應一言半語。他只是默默看著窗外，有時候聽聽那冷雨，也就是落下的糕雨。近日，那血紅的糕點下得越發厲害了。猛烈得有時候讓這裏的子民都覺得有些害怕。
有時候接的糕點清澈幽藍，淡然無味，有時候接的糕點芳香撲鼻，極為誘人。有窮苦人家買不起糕點的，就可以將其拿來食用。但這赤色中隱含著血腥味道的糕點，迫使人們出門時驚懼得打起了久未打起的雨傘。
劈裏啪啦的聲音。
他們之中偶有去過他地的人，形容這如他地的雹子一般。每個糕點落下來，都打得人膽戰心驚。
“糕雙昊歷，要發生什麽了嗎？”四鄰都在喊。
圍觀者裏又有人在說，“好幾十年前，我們族女瑪格麗塔死的時候，也下過這樣的大雨。那時候，雨是黃色的，沙一樣、黃昏一樣的黃色。”
他的小孫子在一旁接著道，“那後來發生了什麽嗎？”
“後來，後來昊歷就全變了個樣子。”
“什麽樣子？”
血色的糕點好像停息了。他的祖父嘆了一口氣。
雖然大寒是統一了，昊歷也沒再有過烽火的滋擾，可這裏的人們都已經不覆當年了。那場大雨後，他出外游歷過十年。帶著離愁別緒、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光陰慨嘆，他回來了。可惜，昊歷已經改名叫做糕雙昊歷。
昊歷的人們，也不再是會掐著時間歷譜去上工的人們了。他們不知勤奮為何物，他們要的居然是謊言，是沒有意義的悖論。
所有人都變了，可他依然堅持著自己的想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又想起那時候，有三個人來過。前不久，他的大兒子來報告他說，見過小時候見過的那三個人。
至今，他還在找尋他們，五十年了。
既然他們回到這裏，這次，他不會再放他們走了。
二
“這世界已經瘋了！你又何必自找折磨？隨大流吧！”她知道他很痛苦，她也不是不能感同身受，因為阿筍不在的這幾年，她也曾拼了命地堅持過，但實在是熬不下去了。
一個人遺世獨立，孤身自好，連活都活不下去，更何況，從前她還一個人帶著孩子。
十三年前他走的時候，她生下阿土，十三年後他回來，孩子也都十歲有餘了，將來要上好的私塾，考取功名，成就一門很好的親事，繁衍後代。這只是一個簡單樸實的願望，在這種情況下卻難滿足。
如果還在堅持這種理想主義，生活也一樣只能陷入到理想中去。
可生活不是理想主義，生活是現實主義。
阿筍的妻子完姜只能勸他放棄。也是勸說自己徹底放棄。兩個人的孤立無援，該到此結束了。
三個人站在這對夫妻身邊，見他們一人吃著一塊糕點，孩子也在咀嚼著，津津有味，只是身材都很枯瘦，坐在這不知名的墳堆一樣的地方，背靠大山黃土，面對幾分薄地。
模樣和他們見過的段格拉底一樣。
最近他們考察了這裏，才發現這兩個受苦受難的歷民。
南宮晏在意一個女人是如何生活下去的，他問道：”完姜，那你這些年——”
“我日日都盼著阿筍早點回來，所以一個人帶著孩子苦苦撐下去。沒想到阿筍回來的這幾年，我們的日子更難過了。現在，局面更甚，所有人都把我們夫妻看作不入流的異類。一直是我們兩個人在不斷支持著彼此。如果近年沒有阿筍在身邊，我都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該怎麽過。”
鴻搖也問：“阿筍，原來你們是怎麽生活的？”
時間在大寒的很多地方都是神奇的存在。對這裏的人而言，一分一秒都是努力的意義。他們記錄時辰，記錄一時三刻，一天三個時辰。但如今只有易筍和完姜在意了。
說明一切的時候，時間又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下去。
秦雀聽完他們述說的一切，整理思緒，“我知道了，這裏原來是一片勤勤懇懇的國度，但是現在他們幾乎人人都變得好吃懶做，因為天上會下糕點。他們有的選擇直接吃，有的選擇接了以後洗一洗再加工拿出去賣錢，因此把他們原來賴以為生的農業全廢棄了。”
鴻搖補充自己的想法：“忘了本。投機取巧。”
從前，這裏一片繁華熱鬧，自從農業被棄置，錦繡山河就成了無邊的荒涼。再也不會有人為每天的生計發愁，因為他們有天上下的糕點。
“過去，我們是這裏常年受嘉獎的先進子弟，現在呢？反過來，我們反而成了最奇怪的存在。我們變成了違反這裏時序、違反這裏規則的怪人了。因為這裏所有的人都變了。”
南宮晏三人隨著易筍夫妻二人住下了，欲一探因由究竟。發現果然如他們夫妻所說的一樣，黑夜變白天，是非顛倒，他們二人每天只要去幹活，就會被冷嘲熱諷，就會受盡鄙夷不屑。
完姜也是在這段相處的日子裏才聽說面前的鴻搖有所謂織夢的能力。既然改變不了自己的夫君，她想選擇改變這個世界。
一日，她裝作抱恙，沒隨易筍出去，在家中哭著下跪祈求鴻搖一定要幫幫他們。
“鴻搖大人，你能救救我們嗎？救救我們這裏的人！”
南宮晏附耳問道：“鴻搖，你能救他們嗎？”
“我可以依據你如實的口述，把這裏原本的樣子畫出來。但是過程應該不會很快。畢竟這個昊歷很大。”
完姜感激涕零，正要拿出家裏一點微薄的糧食，“恩公們，今晚完姜給你們做頓好吃的！”
卻聽得門外一聲：“不必了。”那聲音邁進門檻走了過來。
易筍早就知道完姜的打算。夫妻一場，他太了解枕邊人了。
“阿筍，為什麽不要？”
“即使畫出原來的他們，那也不是原來的他們了。”他很堅定，“就像被砍斷的兩節樹木，再接回去，也一樣會留下縫隙。又何必呢。”
他沒有想過要接受這樣的改變，“很感激你們來到這裏，給予我們夫婦關懷，讓我們知道我們不是被世界拋棄的兩個人。至少在昊歷之外，還有和我們一樣的人，崇尚努力，崇尚踏實。謝謝你們的好意，可我已經習慣了和完姜兩個人這樣生活的日子了。固然有嘲諷，固然有饑餓，但至少我們是安心的。”
“你——阿筍，真的要這樣嗎？”
易筍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有一只游離的風箏飛過鴻搖的心上，盤旋著。
即使畫出原來的他們，那也不是原來的他們了。這句話，鴻搖的腦子裏一直無意識地記得。穿透時空，聚焦在鴻搖的的記憶網上。
光陰對這裏的人們只是揮手彈指而過，對他們三個人來說卻好像異常緩慢。
那天，他們三個人攜手看了最後一場日落，便決定告別這對夫妻往下一個地方去了。
鴻搖漫山遍野地跑，笑得無比燦爛，秦雀追逐著天上的飛鳥，縱然歲月顛覆她心，可眉眼依稀都是少女情態，南宮晏和後來一樣沒有什麽寒王的架子，因為身旁的兩個人半點架子都不會和他講。
任日月飛逝，任天地變幻，一路走來，他們都是最好的朋友。
雖然易筍沒有答應讓這個世界改變，但臨走的時候，他仍然接受了他們的一個幫助。
“我給你們畫一座完備的房屋，會有三床四季溫暖的被子，會有一個堅固到不可摧的屋頂。這不是對你們努力的褻瀆。而是因為我希望當你們真的不能依靠努力活下去的時候，至少還能依靠這個可以遮蔽風雨的小屋度過一段日子，不用被迫在風雨裏東躲西藏，被迫在寒冷中抱緊彼此。這和你們的努力從來不背道而馳。努力的目的，是至少要讓自己活得下去。”
易筍遲疑著，沒有說話。完姜亦沒有說話，因為她在等易筍開口做決定。她的眼中，永遠以她的丈夫為天。
秦雀道，“你不會連這都不收吧。”
“那我倒沒有那麽迂腐。孩子還是要生活的。我和完姜已經走過夠多。謝謝你，恩公。謝謝你們。”
約是半年以後，鴻搖把這幅畫完成。
一筆一劃細致不已，小到一磚一瓦，一壺一杯，大到一桌一凳，一柱一床，都很完備。一座平地而起的房屋，就出現在夫婦倆身邊。
他牽過兒子易連，要孩兒記住眼前的三個人，要孩兒永遠銘刻心間這三個人的模樣。又繼續道：“在這裏，我們會繼續種糧食，我們也會為了勉強活下去吃糕點，我們還依然會保持努力的習慣。”
聽說他們有要走之意，本來以為會很好地告別的，但是有一天，他們和自己一家三口出去游玩，便忽然消失在了人群裏。
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突然就憑空不見了，這讓這對夫婦疑惑不解。此後約五十年，他們在昊歷一如既往生活著，很少出過那座大山，身體愈發消瘦下去的時候，就會吃點糕點以維持生命。其他時候，他們會背著鋤頭，會教育孩子，會勇敢生活。
“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曾經有人用他日日夜夜手筆不輟的努力為你換來的。因為這樣，你更應該知道努力的意義。努力到有一天，你也可以這樣去為別人。”爹娘總是這樣對他說。
後來，易連一直想，如果沒有這座屋子，自己和父母一輩子都不可能有什麽未來的。那是他在冷嘲熱諷之中比父母更加明白了的現實。
人們都靠追求悖論來活著，人們只吃糕點就夠了，他們靠什麽去維生呢？風雨欲來，幾分薄地，一點糧食能擋得住什麽？
還不是靠著這座結實的屋子幫助他們度過來的。
如今，輾轉多年，沒想到六十餘歲的易連還能在有生之年見到這位故去的恩人。難以置信，也不敢唐突相認。這一回去便告訴了雙親。出去後，卻再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直到找到了這裏，段格拉底的家中。
幸虧，幸虧和段格拉底做了多年朋友，下了多年的棋，這才有幸重見恩人。
三
“你們五十年前來過這裏的，你們難道忘了嗎？”易連疑惑地發問。
來時，是六十多歲的他和年邁的娘一起攙著易筍的。
見面時，易筍老淚縱橫。日後回憶起那座歷經風吹雨打數十年而不倒的房屋，他慢慢理解了自己的妻子當年為何苦苦勸他放棄。
生活就是現實的。不過生活依然教會他們努力。
然而，整座屋子裏，只有面面相覷。一個將近百歲的老人叫自己恩公，鴻搖滿臉驚詫。
眼前人發現自己缺了一條腿，更為潸然：“恩公，你這...快五十年了，你的樣子還沒有變，可是你的腿...”
“老人家，我的腿斷了。”
這時，他們全家都開始慟哭起來，痛苦的程度並不亞於鴻搖。可三個人裏沒有一個人明白這一家發生了什麽。
易連哭罷，對著當下此情此景，仔細地觀察了鴻搖，在那一抹記憶的微光中探索時間縫隙。他的樣貌在那裏，像父親常常對自己說的一樣，像自己印象裏的一樣。
鴻搖的腿斷了，但鴻搖的面容還和五十年前一樣沒有變過。那天在市集中，董東東東和羌鏘鏘鏘爭執的時候，他見到鴻搖尚不敢相認，回家以後，他和九十餘歲的爹娘說明情況。爹娘心中澎湃，命他一定要把恩公先找到。如今親自到了鴻搖面前，才有機會將心中疑問吐盡：“我都已經蒼老了五十歲，從少年變白發，緣何恩公沒有變了模樣呢？”
是啊，少年成白發，五十年了。五十年，他都這麽一個人過來了。說起來也真是滄桑。怎麽忽然就老了呢？
好像光陰和他扮了一個鬼臉，轉身就淌過小河，與他站成了岸。光陰還在，永遠初生，他卻愈來愈老了。
可惜，最後還是孤身一人，沒能完成爹娘的期許，成就一門親事。
因為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追隨他們去過充滿勞苦的生活。即使他們有一所房子。
父親提著嘶啞的、尚且還能辨認的聲音道：“不，不，不會錯的！他們當年，就是這樣三個人一起！”
娘親也道：“一個人模樣不變，或許是相似，三個人模樣不變，就是他們不會錯了！既然恩公有一雙妙手，那麽不老也是有可能的！”
三個人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因為根本不知道這一家在說什麽，以是連話都還不知道怎麽接。
什麽恩情與不老，什麽模樣與變化，沒有一個人曉得。
“你們五十年前來過這裏的，你們……難道都忘了嗎？”
此時，易連又發現了角落裏的那副畫具，興奮地趕過去，“恩公鴻搖，你當年拿的就是這副工具，用它給我們做的畫！”
所有人都驚愕了。
現在驚愕不止源於那一句他們五十年前就來過這裏，還有眼前的人竟然叫出了鴻搖的名字。而這人分明比鴻搖還要早出生幾十年，在他像鴻搖這個年紀的時候，鴻搖應該還沒有出生。
如果說，五十年前鴻搖真的來過這裏，那一切又是怎麽發生的？為什麽鴻搖一點記憶都沒有？他們嘴裏說的是三個人一起，如果南宮晏和秦雀也曾經來過，為什麽他們兩個人也一點記憶都沒有？
這一場莫名的相認裏，段格拉底許久都沒有開口說話。一開口，便破出一個懸念，“你們還年輕，可能不是那麽了解。是這樣，其實整個大寒，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具備時空開拓意義，和時間、空間都能掛上一點鉤，有些關系，所以有人不老也是正常的。你們從其他地方來，興許就是不老的那一群人。”
但南宮晏比誰都知道，他們並不是。因為他看著身旁兩個人和自己一起從少年長大，再到如今的年紀，並未跨越五十年光陰。
怎麽可能呢？
南宮晏忽然想到敖逢說的話：我會為你停止九年的光陰。
但是九年和這五十年有什麽關系？
橫跨的五十年春秋，竟然成了一個無人能解答的謎底。
他們三個人有理由相信這一家人說的是真的，但此時，能作證五十年前之事的除了這一家人，沒有別人。即使他們想做些什麽來找尋當初的記憶，似乎也無能為力——
易筍說話之時，完姜跟著眼淚漣漣，“罷了罷了。五十年前你們也曾不告而別，或許就是為了躲開我們。而今既然還是不肯相認……我們走吧。能見一面，餘願已了。”
鴻搖道：“等一等，老人家。”他腦海浮動，“當年遇見，你還記得我們之間說過什麽話沒有？”
“你指的是？”
“比如我曾經有沒有做了什麽決定，而後收回了？”
“有是有的，你原本要為我們覆原最初的一切。當年啊，這裏是叫昊歷，還不是糕雙昊歷。”這句話說得和段格拉底的一樣。他們果然都是見證了當年一切的人。
“即使畫出原來的他們，那也不是原來的他們了。”鴻搖想起一句話。
“這，這就是你當年說的話啊。”印象裏，那時候鴻搖是三十餘歲了，說起來比當時的易筍還要小一些。
“興許我真的去過那裏，不，這裏，不，抑或是那個時空中的這裏。”鴻搖的思緒亂成一團漿糊，他不能確切地說出這種感覺是什麽。
可能是回憶，可能是夢，可能是某個幻象，也可能是另一個時空的自己，否則數十年，為何他不老？還有秦雀和南宮晏也不曾老去。
一切真相大白。
至少這一家人知道了鴻搖並沒有忘記一切。但具體為什麽變成了現在這樣，誰也說不清楚。
今天，鴻搖開口說話了，而且是說很多話，南宮晏和秦雀開心不已。自從那天見過這一家人之後，鴻搖也變得活潑了一點，甚至願意嘗試拄著拐杖下床走個兩步，只是很少再動手作畫。生怕畫了一個什麽出來，世界又大變樣了。
鴻搖突如其來的改變，仿佛一剎那的事情，實際上又是幾十年前種下的因果。
對於他的腿，那個當年的孩子易連臨走時說：“雖然你現在的模樣看起來還是很年輕，但你永遠是我的恩公。恩公，你當時告訴我，要努力，不要哭，別放棄，我希望你也是。人生不能重來——可能在另一個時空裏，你僅僅活了三十餘歲，但在那個時空中，如果你活到像我這麽大年紀，乃至像我爹那樣的年紀，你就會知道，人一輩子只活一次，你只有拼命往前。沒有回頭路。也不必回頭。”
人一輩子只活一次。誰都如此。
在那個六十餘歲的曾是少年的易連的最後一些話裏，這天，就這樣畫下了句點。
鴻搖相信，他有理由去探尋出究竟時空裏藏著什麽秘密。他想要知道為什麽。所以他選擇振作。
對，未來的路還長，不要輕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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