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有個詞叫做食言而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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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背著身上的這團血肉漿糊,這個毫無氣息征兆的男人,她想到了十幾歲的時候。那時候也是這麽個樣子,這個男人扛著被蘇政也折騰得一身是血的她,拼命地跑啊跑,跑啊跑,想要跑到一個出口,一個沒有紛擾的出口,一個可以逃離一切的出口。



因了這個習慣,他們這裏有個詞叫做食言而肥。

體型肥碩的男男女女,都是因為食言而變成這樣的。若要活著,要麽食言,要麽吃糕點。食言就會肥胖,吃了糕雙就會瘦弱,永遠找不到生活中的平衡點。

或許,對於他們中大多數的平凡人來說,給自己唯一的選擇,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需要康健,於是大方地食言。

當假話像一條繩索上無數個串聯起的孔隙彌漫在他們生活中的時候,便不會有人覺得說謊是什麽罪過了。

當周圍的人都和他們一樣是個言語和行為上的胖子的時候,便不會有人覺得長胖是種罪過了。

南宮晏又把這些故事整合一遍,在第二天講給秦雀和鴻搖聽。

正講到一半,段格拉底推門進來,“對了,你們要記得,住在這裏每天至少要說三句謊話,否則你們會活不下去的。來到這裏的人都得如此,因為他們吃不慣糕雙,沒辦法吸收糕雙裏的物質,即使吃了也沒有用,只能用食言的辦法來維持。所以,一般來到這裏的人都不會待得很長,因為過得太累了。只有像那些已經對謊言麻木了的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生活的人,才會一輩子這樣活下去。”

三個人乖乖地點了點頭。

秦雀首先向南宮晏開炮:“你是豬。”

南宮晏回應秦雀:“你是豬後。”

鴻搖想了想:“嗯...我跟在兩頭豬後面。”

他們就像連體嬰兒一般,因為這一趟關於星辰的命運之旅而密不可分。

接下去三天星辰石都沒有做出新的指示。什麽頭緒也沒有,三個年輕人都不知道究竟該往哪裏走。

南宮晏這時候已經比原來胖了一圈,秦雀笑他的同時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唯獨鴻搖身形沒有變化,他們倆險些以為鴻搖就要死了,而且他的氣色也還不錯,像是回光返照。

幸虧他們知道鴻搖這三天來一直遵照吩咐,每日三句謊言不離口。

也許他有特異的體質呢?

南宮晏和秦雀幹脆懷疑鴻搖指不定就是什麽星辰之子,拿著星辰石往他身上不停地蹭,可惜一點反應都沒有。

星辰石果然就是塊硬邦邦的石頭,不通靈性,秦雀忽地一想。

“誰說我不通靈性了?!我還能跟你心有靈犀呢。”眼前一團幻影顯現,星辰石內的東西飄了出來,打了個哈欠,“睡了三天,可真舒服啊。”它竟把秦雀所想的都通曉了出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秦雀剛要勾住那把幻影,質問些什麽,光影又熄滅了。星辰石大約是又昏睡過去。

一切,都是場徒勞。

三個人萎靡了不少。

“打起精神來,還有將近九年呢,不是嗎。”

九年裏,這裏的一切是不是會不覆存在,決定權都交給了這三個年輕人。一日日光陰流逝,南宮晏比誰都要在意。

因為,他是大寒的王。

可卻也是他在鼓勵著他們。



星辰石沈睡,他們卻不能由著自己也跟著它一同沈睡。天塌下來,他們還得撐著,更何況,他們願意苦苦熬下去每個不知明天的日子,就是為防有一天天塌下來。

這日,南宮晏和秦雀陪鴻搖去買了新的畫具。還是他最愛的那一套。只有這一套,他才用得順手。

一路上看到的吃食都是糕子,幾乎沒有別的東西。有的也都是類似糕點的變種,比如不是蒸的,而是炸的煎的。

三回五回倒是還好,可最近他們吃的全都是糕點。固然因為食言,不需吃十五斤那麽多,但沿襲這裏的風俗三餐頓頓都吃糕點,也是很難以忍受的一件事。而今,店鋪林立,這麽一排排看過去,更顯得惡心了。

不多時前,他們走在路上,碰見正賣悖論的段格拉底,日頭還早。買了畫具回來,他已在收拾攤子了,三個人於是停下,等段格拉底忙活完,一道走走。

段格拉底化身成他們的當地向導,“我們糕雙昊歷的物產還是很豐富的,別看這周圍都是吃的各類糕點鋪。我帶你們去另一個地方看看。”

說著,他們就跟上段老的腳步,走到越來越深僻的一處巷子裏頭去了。天空卻在這時下起黑色的點狀物。

那蜿蜒的路途,鴻搖覺得愈來愈熟悉。

點狀物也漸漸清晰起來。

是雨,是黑色的雨,那不是糕點。

鴻搖明白了!明白這一切是什麽了。

“快跑!”他大喊。

他知道接下去會有危險。

來不及了。

其他三人還沒有反應,一只黑色的巨虎就從巷子盡頭竄了出來,咆哮聲震到了所有人。鴻搖早就意料到這一切。只有懼,沒有驚。

四個人瘋了一樣地往回跑。

鴻搖於情急之中閃出一個念頭——其他三個人還在跑,危險面前就連上了年紀的段格拉底都腳底生風。

巨虎還在逼近。他落後了一些。是刻意放慢的腳步。因為他在準備什麽。

鴻搖一個發力咬破手指,邊繼續跑,邊扯下一塊衣襟。點滴的傷口遠遠比死亡的代價來得輕。

就在那短促的距離之間,他把血劃到了衣襟上,鉤成一條赤色直線。猛地用腳踢了出去。

赤色直線就正正停在巨虎前方幾寸。

衣襟落了。

鴻搖畫出的那條線隔絕了巨虎,隔絕了兩個世界。

聲響沒有了。其他三個人這才回頭望,註意到站在巨虎面前的鴻搖。

一路地狂逃,本來他已經疲乏,唇色發白。此刻,身體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被傷帶出的疲乏更深,仿佛是橫跨澄明洋域的一道天橋,不可見際。

來不及收回。在直線到達巨虎之前,他的腿已被狠狠地咬下一塊,若不是他奮力一搏,將那塊衣襟再往前用力挪了幾分,整條腿就將隨線前的巨虎一同靜止在那片時空之中。

那一幕發生,所有人怔住,第二秒,見他直挺挺倒下了。

“鴻搖!!!——”

這微微一轉身,竟是事別經年。

仿佛穿梭時空,她找回屬於自己的初心。

那一聲吶喊,是幾近崩潰的。秦雀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在意。她沖了過去,情急之下竟然是猛地一拽就背起了他。這猛地一拽,如果鴻搖醒著,必然是疼痛難忍的。但暈厥之際的他,沒了半點意識,自然就失去知覺,也是萬幸。任由秦雀背著他往回跑,尋找醫館。

秦雀把鴻搖背在身上,南宮晏的心隱隱地揪了一下,或許他也在為鴻搖的生命擔心著。

這會即使胖了好些,秦雀的行動能力還是一如往常。

不知為何,背著身上的這團血肉漿糊,這個毫無氣息征兆的男人,她想到了十幾歲的時候。那時候也是這麽個樣子,這個男人扛著被蘇政也折騰得一身是血的她,拼命地跑啊跑,跑啊跑,想要跑到一個出口,一個沒有紛擾的出口,一個可以逃離一切的出口。

世事似惡人,翻雲覆雨之間,回憶釀出一道悲劇。想到這裏,連往日的歡聲笑語、三個人的嘻嘻鬧鬧,她都覺得是刺骨的痛。原來快樂越是極致,反過來的痛苦也越是極致。樂,徒襯得哀更令人怨。

那天過後,她就很少再和南宮晏說話了,表情都顯得很淡漠。

為何,犧牲的、受傷的總是鴻搖。

為什麽南宮晏從來都是活得好好的那一個。

她很想去追究個為什麽,很想很想,卻又無能為力。

‘南宮晏’,‘南宮晏’,那些日子面上她都不和他說話,可心裏念叨的都是這個名字。不是多麽地想念,是一種沒來由的移了情的怨懟。

他把自己娶進宮,她失去了一生的幸福,鴻搖做了太監;

他出來尋找星辰之子,救他的大寒,現在鴻搖的腿廢了;

他要完成他的使命與責任,可為之犧牲的都是他身邊的人。

所以秦雀沒理由不恨他,可是又不知怎樣明目張膽地去恨他。畢竟,這場事故的直接關聯者並不是他。

可惜秦雀忘了,南宮晏這個王也一樣是星辰輪下一顆命運的棋子。

誰能怪誰呢。

彼時鴻搖還在床上,空氣裏都是沈悶的呼吸聲。他和她沒有言語的交流,只有想法的綻放。電光火石間,他們似乎牽在一條鐵索之上,一頭連著一頭。

她坐在鴻搖臥榻邊,想的是這些事情。而南宮晏坐在桌邊,征征地看著昏迷的鴻搖,想的也是這些事情。

他回憶,十五歲那年起,敖逢告訴他必須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他選擇無條件接受以後,為之犧牲的不止自己,還有他身邊的人。

桌上放著段格拉底帶回來的一碗奶。聽說有治愈傷勢的奇效,能減緩好些疼痛。甜甜麥香下的一圈凈白中帶著幾近樹木幹枯的褐色。熱乎的它維持著這個狀態不被打散,就像一個懷著善心的女子長了一幅巫婆模樣,讓人望而卻步。

鴻搖醒了,微微睜著他的眼睛,遠遠聞到奶香味,想要起身,一條腿卻怎麽也動不了了。他意識到了什麽。

一條腿沒了。

往昔那靦腆的笑容更脆弱下去。

提不起弧度了。

他再也沒有一點半點的自尊可言了。

從前他認為自己不健全,還略隱蔽些,出來以後,人們總發覺不到。

現在的不健全,拿什麽來跟人隱瞞?

人們只一眼,就能看到他殘缺的腿。

“你醒了。”秦雀發現他動了一動。

南宮晏也隨之沖了上去,秦雀倒沒有阻止他對鴻搖的關切,“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他把那碗奶端了過來,“聽段老說很有用。快喝了吧。”

鴻搖這時候才看到奶的模樣。固然醇香,然而那奇異的奶容卻叫人難以下口。

他陰郁的心情本來還沒有過去,或許永遠也不會過去。見到這陰郁的奶,又仿佛加重了內心的陰郁。

兩個人都看出來鴻搖的遲疑。

他的臉上一直沒有表情。以對他的了解,她知道他的心一定已經潰堤。

沒了一條腿,他一定早知道了,醒來就會知道的。但他卻是這麽鎮靜,這麽一言不發,這麽沒有情緒。這才叫人擔心。

“你喜歡畫畫。我去給你拿你的畫具來。”其實最快要丟出眼淚的是她自己,秦雀轉身的一剎那,猩熱的眼淚像瘟疫一樣爬上臉龐。

你不要逞強了好不好,鴻搖,你是個男人,你哪怕憤怒一下也好,你是個男人,但你哪怕哭一聲也好,你不要這樣,什麽都不說。

在她心裏,他一直都是那個完整的男人。

秦雀不敢提。不敢提你已經沒了一條腿這件事情。她只想等。等鴻搖有天可以自己笑著開口說出這件事情。那就證明他放下了。

可是現在的他,至少該有點反應才好。

所有的意外、崩塌只在一瞬間。要一個人去接受突如其來的生命裏的無常,可能需要很久,很久,久到一輩子也許都無法到達的時間。

秦雀走的片刻,南宮晏只是守在他身邊,什麽也沒有說。似乎比鴻搖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除了鴻搖,所有人想的都只是那廢了的一條腿。

彌散在段格拉底家中的,有自責,他責,和不知道責誰。

畫具拿來了,鴻搖手上的動作很快,他沒有猶豫,就從秦雀手裏接過:“這是我拿到這畫具第一次作畫。”他的聲音很平靜,很平靜。

他開始畫,也是想印證自己的一個想法。

南宮晏和秦雀默默地在旁邊做著觀眾。他們的用心讓鴻搖找回了一個畫者的尊嚴。他曾經夢想過這樣一天的。現在只能帶著殘缺的一條腿完成。

“你是在畫他?”秦雀看出這臉是南宮晏的,接著見鴻搖畫出上半身,然後是下半身。畫得完全了,再寥寥勾勒幾道線條,身上的衣物卻沒有畫。

“好了。”鴻搖道。

南宮晏也瞧出了是在畫自己來,“所以你不打算給我畫衣服了——”

這時鴻搖與秦雀兩個人的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南宮晏,秦雀道:“看看你自己。”

南宮晏接了話,望向自己:“所以,我的衣物全不見了?這是鴻搖畫沒的?鴻搖,你……怎麽會……”

鴻搖變了一個人似的,說話時的語氣淡到像個死人一般,臉上浮現的也是幽幽的一團氣,“還記得那天的黑虎吧?”

他繼續道:“那是我們出發前一日,我在房間裏用烤焦的木炭在墻上信手畫的簡筆畫。所以這虎是黑色。那個巷子,也和我畫得一模一樣,所有的景,所有的物,一絲不變。所以我認出了。”

當那巨虎出現眼前,當看到那巨虎竟然是灰黑色的花紋,他清楚地意識到,這就是他昨晚寂寞難耐之時在墻上畫出來的,所以是黑色的虎,所以一切才能如他所料。

那天的那條赤色紅線,是鴻搖對自己作畫成真的一個猜測。今天,他就在南宮晏面前畫走了他的衣物,這又清清楚楚地表明一切都是存在的。結果就是,無論他畫什麽,什麽都會成為現實。

等段格拉底來,他還想問一問有關那個巷子的事情。

南宮晏想起,“你,你這也許是織夢。大寒的國冊裏記載過有這麽一類人,織夢者。但織夢者他們不是造夢的人,而是通過畫畫來為有需要的人編織他們的夢。關於織夢,書裏除此之外沒有多餘的記載。”

可究竟鴻搖為什麽會突然成為織夢者,還是說他從前就是織夢者?這點,為什麽在十幾歲遇見他的時候,沒有端倪,包括這十年來,敖逢都沒有感覺,以及對自己有所指示?

不管怎樣,南宮晏得先解決一件事情:“鴻搖,你先把我的衣服畫上……不然我可要命令你……”

聽到這裏,鴻搖笑了,畫上衣服,又默默新添了一筆上去,徑直往南宮晏的下半身的褲子上加了一只小肥貓,他的褲衩上多了一只動物。

南宮晏只得求饒,“高擡貴手,別再繼續畫了……好兄弟我錯了……”

是了,畫是自己親手畫的,不能怨誰。那天的景象完全是他難捱寂寞一手畫出來的。然後,為了救下三個人,他畫第二幅畫。雖然那時僅僅是一條線,卻負擔了四條生命。

鴻搖又沒有表情了。燃起的一瞬間的快樂,泯滅殆盡。

那天以後,鴻搖的眼裏永遠彌漫著哀傷,因為失去一條腿而恒久彌漫著的哀傷。他哀傷自己。他永遠都只會怪自己。他總是和和氣氣的,甚至有點畏畏縮縮,遇到什麽事情從來不怨恨別人。

哪怕深刻的唯一有過的那一次對這世界的反叛,也還是在十多年前救秦雀的時候。這一次,他能怎麽樣呢?

不同於鴻搖,秦雀是反過來的。

她在紀淩閣裏擁有自由,盡管也只是閣子裏有限的自由,但她還是可以足夠放肆,接客她都有權利只挑上等人。因為知道出來以後很難生存,所以在裏頭她學會了在有限的自由裏行最大的快樂。亦哪怕只是閣中人前的快樂。

關起門來,她就是個可以任人調戲的妓,但還至少體面,只要她不遇上蘇政那樣的人。開起門來,她就是個可以談笑風生的人們心中的閣主,誰都得敬她三分,哪怕是那個名義上的閣主符鬼。

只不過,她比誰都知道,出了這個門,一旦要面臨謀生,她就很難生存。在生活面前,她會被打得一無是處。

脆弱——如果會有的話,那麽她僅有的那一點脆弱,是在出了紀淩閣之後得來的。

因為她帶著個妓的身份。

但進宮十餘年,她已經把什麽都看開了。風言風語裏,她愈發變得頑強。反而恣意出了那一份在即使在外,也可以像在紀淩閣裏一樣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由來。

對誰,她都沒有覺得自己低了一等。即使是一個妓女,又怎樣。她依然可以過得快樂,依然可以放肆,依然可以和大寒最大的王南宮晏叫板。

她從不以此自卑。可鴻搖是會自卑的,他是個閹人。

想到他的腿,想到鴻搖已經沒辦法再像初出宮時那樣燦爛的笑——承載一個國家的命運,為什麽要這麽辛苦?

鴻搖斷了腿,她的想法又變了。她秦雀是不怕死的,就算整個大寒覆亡,又有什麽可惜?!至少她和鴻搖死在一起了。

但她一點都不希望鴻搖為了這趟旅程冒險,是冒著生命危險。受那麽多折磨。折騰自己,也折騰她的心。

鴻搖花了十年的時間來告別自己已經是個閹人的事實,來說服秦雀他們已經無法在一起的事實,現在,他又成了殘廢。

下一個十年,夠他忘記這一切嗎?

那南宮晏呢。

南宮晏卻只是寂寞。看似什麽都有,但實際像是一無所有的寂寞。



每個主宰別人命運的人,也一樣是被命運主宰著的。他們做不了自己命運的主。

衣服畫好了,南宮晏又穿上了原來的衣服,但衣服上的有些東西已經和原來不大一樣了,因為鴻搖沒有記住先前的那些細節。

他看著南宮晏,總覺得哪裏有點奇怪,道:“晚點我就將這畫擦了吧。我也不知道我畫的比例對不對,還是讓你保有最初的樣子較好。上次聽段老說這裏的糕點除了食用,也具備很多其他功能,比如擦除功能,記憶功能。等他回來了,問他要一個可以擦去畫痕的糕點即可。既然你是客觀存在的,那擦了這畫,應該可以還你原來的面目。”

秦雀突然有點擔心道:“這,萬一,擦了就給沒了呢?”

“沒了,那就再畫上吧。”

沒了,那就再畫上吧,南宮晏剎那想到,“鴻搖,那你可不可以把自己的另一條腿畫回去?雖然可能會有些微的區別,不過要是能回來,也是好的。”

他很高興。藏在嘴角的一絲笑意,幾乎是南宮晏和秦雀同時發覺的。鴻搖這個人,總是連喜悅都怕叫人瞧見,都覺得它該是暗無天日的。

南宮晏取來銅鏡放在桌上讓鴻搖對著。

如果這條腿就這樣回來了呢?鴻搖邊想,邊拿出另一張紙,開始畫自己。南宮晏和秦雀都站得遠遠的,屏息凝神,不打擾他構建這張或許是他一輩子最重要的畫作。

所有的地方都好了,唯獨剩下那一條腿。

他畫了一次,一次,又一次。這一次又一次裏,圖紙上的腿影現了又消,現了又消,最後還是趨於不見。

鴻搖把那畫具摔到了窗外,南宮晏和秦雀猜到了結果——

“沒用,沒有用的!”原本提起的一絲希望,火苗般剛剛冒出了丁點,就被澆灌上來的水註滅個幹凈。

那一刻,他們倆連安慰都不知該如何安慰了。

大夢初醒,空歡一場。重覆失去的二次絕望,可能比僅僅失去一次還要痛苦吧。

“原來畫畫只可以改變別人的命運……可我連自己的命運,都做不了主!”說罷,鴻搖又靜了下來,仍然像剛醒來時的一言不發。

後來,鴻搖都沒再說話。不見情緒。只是沈默。往後的一段日子也剩沈默。

這天,在黃昏的協奏曲裏,伴著落幕的夕陽,一片靜默中,段格拉底回來了。他做完了今天的生意,還帶回了一件老古董。

南宮晏笑笑道,挑起一個話題,讓段格拉底介紹一下老古董的來歷。

鴻搖不言不語,就呆呆地坐在那裏,腿是殘缺的,心也是殘缺的。

段格拉底手中的老古董初瞧簡單,只是一封竹簡,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剛完工的作品,光亮如新。新雖是新,因為沒有半點腐朽痕跡,仔細再看,卻又能夠使人察出它是遺失了至少千年的東西。握在手裏,滑如凝脂。竹子成色極為艷麗,泛著妖姬一樣的攝人情態。

誰能想到,那不是記載著家事、軼聞,而是記載著刑法的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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