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只是你閣樓中的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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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問你一句，你當時喜歡我，是因為我同你一樣喜歡悖論，還是只是因為喜歡我？”男人的眼神，仍然踟躕著不敢看她，像被關在小樓裏沒有被放出的鬼。閣樓裏的各。那一瞬間，瑪格麗塔面前成堆的糕點被一場冬季的風雪攪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始終都讓你自由地做我身旁的木，可我只是你閣樓中的各。這天過後，正像南宮晏一行人來時一樣。昊歷沒再下過雪。下的都是糕點。
一
此刻段老就站在他身旁。他睜開眼，嚇了一跳，駭得肺腑都要跳出來，眼睛剎那間瞪得老大，險些整個人壓到了董東東東身上。
幸虧沒倒，否則董東東東該隨著咚咚咚咚聲超脫塵世而去了。
大家夥好久沒賞到這種場面了，因為他們總是過著一種索然無味的生活，活在一種極端的冷峻主義之中。欺人，自欺，在虛之又虛的悖論、謊言中度過，以之為常態，以之為生活的必需品，而不是調味品。
他們個個都要靠著悖論來維持生命。
自聽到第一聲段老起，他們便吊著心情等這一番悖論談。等了很久。
聽觀智者的言談，這倒是一劑調味。這時，段老果真來到，一幹人便自發地給三位清了場子，挪了三張小板凳過來。段老和羌鏘鏘鏘各坐了一張，董東東東屁股渾身疼得坐不下，就暫且站著了。
段老給的那張紙業已擺上臺面。他從羌鏘鏘鏘手中取走後攤開給眾人看，董東東東才明白，他花十個金子和段老買的，不過是一張白紙！
這白紙是十個金子的價值，也是一個悖論的價值，卻不能衡量智慧的價值。
段老滿臉溝壑，面容如蜿蜒的深谷。胡茬堆滿下巴，焦黑，綿密，如山中樹木點綴在深谷之中。拋去臉不談，他一身衣著襤褸，整個人活像一只生銹的老古董，也不知到這年頭有幾歲了，“來，孩子，你先別激動。鏘鏘鏘我先問你，你覺得這紙上寫的不是悖論，也就是他說真話對不對？”
“對，老爺子，所以我特別生氣。你知道我們這兒的人了，最討厭人家說真話。有什麽不能亂說，偏偏講真話！”
“從你的角度上看，你覺得與他打賭，他理應要和你說個不成立的事情，也就是，他應該要說假話，但是他說了真話，你看看，這是不是其實也是假話。”
“啥？”羌鏘鏘鏘快要被繞暈了，聽到段老得出的推論是一臉狐疑。
“也就是，他騙了你，他其實還是在說假話，打賭算不算得贏？”
“這……”羌鏘鏘鏘反應過來以後，便囁嚅道：“算得，算得……”掏出二十個金子，頗為甘願地放在了那張擱置的空凳子上。
不過一來一往，三兩言語，便將對方先前的理直氣壯駁得一幹二凈，換得人們驚呼“好”！
這等詭辯之術，在此地發揚得如此之妙的，也當真只有段老爺子了。給了張白紙，白掙了十個金子，段老可是高明。
董東東東這會兒也才通過兩人對話知道，段老實際上確實沒有給自己開個悖論。那張白紙，純粹也只是沒有意義的白紙。這一趟來，段老應該也是早就能料到的。
他這個糊塗的老實人，居然在這一刻，把竅全通了！
羌鏘鏘鏘走後，胖子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只餘下董東東東和段老，還有他們三個瘦子旁觀者。
不出董東東東所料，段老的確是有意來的，他拿過凳子上的五個金子，在手中顛了顛，似乎挺滿意。轉過頭對董東東東親切地說道：“東東啊，你瞧我這一趟來，也挺辛苦的是吧，還順帶幫你解了圍，否則你的小命就沒了。取這五個金子，作為報答，你不介意吧？”
想不到段格拉底也有這半點無賴樣子，若沒人親眼見著，是不會相信的了。好在他雖然有智慧，私下裏也從不遮掩這一點半點的小貪，況且他的錢財也並非是靠不正當手段得來的。
董東東東早就明白，這會也就很自然道：“要得要得，段老拿去吧。”
雖然知道他有心取這五個金子，但回過頭來想想，自己也是因為他才能拿到這十五金，除去本錢十個金子，自己也算掙到了五個金子。否則可就是倒過來賠掉十個金子。
因此讓他拿走十五金，好像也並沒什麽不對。
這就是聰明人的做法。雙方都能得利，實現完美的互惠共贏，而且自己獨拿大的份額，還能讓人心服口服。然而這聰明人的做法最聰明之處更在於，他選的對象是董東東東這樣的一個老實人。
假若是遇到羌鏘鏘鏘這樣戾氣偏重的人，怕對方就不是肯只賺得五個金子便滿足，兩人指不定是要一拍兩散。
南宮晏他們本在一頭，以是瞧不清從另一頭來的段老模樣。一直是在被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外聽這一番悖論談。這時，場地豁然開朗，他們頓感奇怪。三人瞧出，這出售悖論的段老居然是糕雙昊歷這裏一大群胖人裏頭唯一的一個瘦子，而且瘦得不一般，枯瘦枯瘦的，突兀地像根幹柴。
難道他也是外來人？但沒有道理。看他的行為與周圍人的反應，分明所有人都很熟識他，而且有多年的樣子。
這個人或許會和他們尋找星辰之子有關系。
南宮晏看到什麽奇怪的事情都不敢輕易放過，於是過去帶頭留住了他：“老爺子，我們三個初來此地，可否與你請教一下這裏的事情？”
鴻搖對於這樣有學問、有智慧的人一直是很傾慕的，也在一旁跟嘴提問道：“不知道段老真名叫什麽？”
不知怎的，段老看鴻搖覺得很有親切感，便率先答了他的話，然後才示意南宮晏可一同隨自己走，“我叫段格拉底。”
“斷個徹底？”
“斷個拉底！”他本想更正，這會兒驚悟不對，一個勁被帶偏了，迅即改口，“呸呸呸，段格拉底！你這小姑娘怎麽沒羞沒臊的？”
“我本來就沒什麽羞和臊可以說了。我們那兒啊，和我一般年紀的男人女人我都看的差不多嘍。像你這麽老的老爺子，從前不也是個年輕小夥？雖然現在打扮得俗氣了點，邋遢了點，醜了點，但是從前也該是個美男胚子啊。”
“哎喲餵喲。”段老顯然是拿她沒辦法了，自顧自嘆道。
也聽得鴻搖在那裏自顧自嘆道，“四個字啊。”很驚異的樣子。
“怎麽，很奇怪嗎，我們這兒的人名字都是四個字打底的，你們剛剛看到的那兩個胖子，一個叫董東東東，一個叫羌鏘鏘鏘，我隔壁還有個鄰居，叫牛裏士多德。”
秦雀一楞。
最早她只對情愛這個事情放不下，其他都很看得開，還沒有什麽能惹得她介懷。這會兒聽到顓頊時年以外的奇特名字，卻讓她一下子糾結起來，憋了半天：“不行，容我笑一會兒……”
見秦雀稀裏糊塗又笑了起來，段格拉底覺得自己的智慧與尊嚴受到了挑釁，立時板起了臉。
恰好段家就在面前，他道：“對不起了三位，咱們就處到這裏。請自便吧。”
二
“等一等，段老。我知道聰明人有個聰明忌，最忌人家捅出你的錯誤來。若我要犯這個忌呢？”
“但你又知不知道聰明人還有個聰明好，就是喜歡和聰明人共處。你倒是可以說說。如此一來，我不介意請你們進門。切磋切磋，倒沒什麽損失。”段格拉底已經做好了開門的準備。
空氣裏開始下起點點碎得如同飛絮的東西，鴻搖道：“下雪了。”
好久沒看過雪了，十多年了吧。
對於鴻搖、秦雀和南宮晏他們這樣二十幾歲到三十歲的這一群人，竟然隨口都能提一個十多年，真是叫人訝異。可是那又的確是存在著的事實。
世間，總有諸多少年老成。
顏色越來越多，那些原本還比較大的塊狀的東西也慢慢瑣細，變得如同漂浮的顆粒。空氣變得渾濁起來，不止有白色，還有紫色、綠色，到後面是有些陰森的殷紅色，段格拉底望了一眼，“我們這裏沒有雪。是下糕點了。”
但那殷紅的血色，似乎不是一個吉兆。以前，縱然到了冬天，也不會有血紅色出現的。
糕雙昊歷的氣候變化，沒有雨雪葉落。這裏仿佛一切都和糕點有關，具體又在哪裏呢？他們一行人慢慢才會弄清所有。
“好了，進去躲一躲吧。我很樂意聽一聽這位公子的真知灼見。”
段格拉底沏了一壺茶，南宮晏不拘禮節，喝了起來：“方才聽得段老說起悖論。”
“是了，我們這裏的人不在意時間，不在意錯對，不在意物質，我們只在意悖論。”
南宮晏挑了挑眉，聽完段格拉底的話又作了一個判斷，“看來，這也是個悖論。”
段格拉底笑了：“你對悖論很有研究。那麽我想你所說的忌，源於你看出了我之前在和羌鏘鏘鏘論辯時候的漏洞。”
確實如此。在人們清一色讚嘆段老的時候，南宮晏就在心裏暗忖：不過，段老上述的話也是有漏洞的，只不過沒給人瞧出來。實際上，他偷換了概念。
十五歲起，敖逢就給南宮晏做過很多悖論游戲，當時他一過耳朵就將錯處聽了出來。若他有心要挑明，段老這生意就做不成了，名聲也得壞。
“和段老說話，不費力。更重要的是，不費腦。”他瞅了瞅秦雀。
“什麽漏洞？”秦雀很好奇。
其實她倒也不是一只蠢驢。經過十餘年深宮陶冶，她依然深谙世故，甚至於經驗更豐富。且她熟悉顓頊時年區域的歷史，精通天文，還掌握著各項娛樂技藝。這些東西始終都沒有廢掉。只不過面對悖論這種不曾接觸的東西，就成了一張白紙，空空如也了。
南宮晏漫不經心地，“書讀少嘍。”
“這就是漏洞所在？”
“對。”
連鴻搖此刻都瞧了出來不對，小聲道：“他這是逗你呢。”
南宮晏又擺了秦雀一茬，講起書讀得多了和讀得少了的區別，“讀得多了，你看月亮，就會看出山，看出水，看出一面廣寒宮；讀得少了，看月亮，你就只能看出香蕉。中州外有個地方，香蕉還叫作不娜娜，聽過沒有？”
其實秦雀算不得讀書少的那類人，但南宮晏偏偏逮著問題見縫插針，含沙射影一通。
秦雀聽得一楞一楞，應付不了南宮晏的炮彈連珠。
一番旁敲側擊，段格拉底願賭服輸，“你已經把概念講得很明白了。想必你有些事情要探尋，接下去你有什麽要問的，我都會告訴你。”
星辰石和南宮晏聯結感應，他聽到它說，“了解一下他的過去。”
他便答道：“好。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請段老為我們講講你的過去。而且，我很好奇這裏的人都很胖，為何你這麽瘦，其中是不是有什麽淵源？”
三
每個人都有過去。
段老也有過去。
一盞寂寞的梧桐燈在孤獨地燃燒著，燃燒著段老的過去。最後一點煤油就快盡了。
“二十多歲的時候，瑪格麗塔是我的妻子。”
故事橫跨了六十年，但結局卻在很多年前就收了尾。
瑪格麗塔與段格拉底相識，不僅僅因為他們的名字裏都有“格”，也因為這個“格”字在這個地方還沒有被創造出來。
那是獨特的因緣。當時這裏有“閣”、“隔”、“鉻”、“各”這些字，唯獨還沒有格字。命運就這樣將他們拉到了一起。
成年禮，第一次在昊歷的名譜碰見彼此的時候，一個把對方念成“瑪各麗塔”，一個把對方念成“段木拉底”。
後來，二人統一，挑了相近的“閣”字作“格”的讀音。
他們研究了很久，還發現這“各”的命運竟然如此有差別。格與閣，一個是木伴著各，放他自由，一個是用門鎖住了各，永恒地關在寂寞的小樓。
各，就像各人的命運吧。
他們因為名姓裏相同的字而結識，但得以長久相處下去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他們都酷愛悖論。兩個人每天以打賭悖論為樂趣，賭贏的人就能吃一塊糕點。
所以他們面前永遠擺放著兩大袋成雙的糕點來計算誰輸的多。
興致高昂的時候，他們會從日出賭到日落，花上很多時間去辯論。後來，甚至到了一整天也不休息的地步。再到後來，兩天，三天，四天……面前作為賭註的糕點也愈來愈多了。辯論也升溫到了爭論的地步。
兩個人都很好強。
一個要的是男人自身的面子，一個要的是男人臣服於自己的面子。
然而在駁斥對方的過程裏，男人理性的思維顯然更勝一籌，到了後面，感性的女人逢賭必輸，但仍舊倔強地要繼續賭下去，無論如何也不肯認一個輸字。
同樣，男人也倔強。要自己的女人低頭認輸，那雄性的尊嚴才不會折損。這倔強一如既往勇敢著，似一個鎧甲勇士。勇士在重視如同生命的悖論面前忽略了對面的女人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吃過東西，奄奄一息。
他們已經辯到不知星辰日月，昊歷時間。
“不肯認輸？你幹嘛不肯認輸？”他在她臨死前還在逼問。
“那你又幹嘛一定要我認輸呢？”或許董東東東和羌鏘鏘鏘爭執不下的某一瞬間，也讓他想起了這不願認輸的女人。
男人的眼神踟躕著不敢看她。躲避著。
像被關在小樓裏沒有被放出的鬼。閣樓裏的各。
“我再問你一句，你當時喜歡我，是因為我同你一樣喜歡悖論，還是只是因為喜歡我？”
男人的眼神，仍然踟躕著不敢看她，像被關在小樓裏沒有被放出的鬼。閣樓裏的各。
那一瞬間，瑪格麗塔面前成堆的糕點被一場冬季的風雪攪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始終都讓你自由地做我身旁的木，可我只是你閣樓中的各。
這天過後，正像南宮晏一行人來時一樣。昊歷沒再下過雪。下的都是糕點。
窗外的風裹走時間，這故事經歷很長，他們由白天講到了晚上。
這故事其實還有個前奏。段格拉底覺得講出來也沒有必要了。
那就是段格拉底原來並不叫段格拉底。
他是為了那個女孩把自己的名字更易，成為昊歷出現的第二個名字中擁有“格”的人，好有機會湊上機緣巧合。
他也知道那個女孩喜歡悖論，平日研究得還不錯，正因為他自己酷愛悖論，所以他故意這麽做了。
瑪格麗塔早就知道他是誰。
然而一個甘願付出，一個無端索取，生生不息下去，這便是悲劇愛情的結尾溯源。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是一樣。
四
“對了，從前這裏叫昊歷，也沒有前面糕雙兩個字。故事裏的昊歷，就是當時這裏原本的名字。”
說到這裏，他那古董似的臉龐上一道冶煉金子般的視線往這幾個孩子身上射去，發現女孩身上浮現一團赤色，兩個男孩身上分別是相近的一團紫色和一團藍色。
經此打量一番，他比他們還若有所思。
命運已經定下，所有人都要等待執行吧。他想。
故事講完，總得有些人生體悟。故事裏的人說與聽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將來或許也會成為說故事的人，經典總是這樣永恒流傳。
他的過去就是一個悖論該死的故事。
從段格拉底的口中也會誕生下一個經典了：“其實悖論這種東西，追求真理的人，會因它受益。但如果你是在意生活的人，追求那麽多為什麽，一點用都沒有。太追求真理的人，生活常常因此很糟糕，我隔壁的流頓流頓頓就是這樣一個人。沒什麽朋友，生活也孤單得很，整天就在那裏研究一顆蘋果，切開、合上，合上再繼續切，切完一個，切下一個。生活過得嘛意思也沒有。”
或許因為從前吃過悖論的苦，段格拉底是不同的。他每天花一點時間研究幾個悖論，大清早出來做他的生意，把十個悖論賣完，就出去和人下下棋、打打槍，有時候還能去爬爬山，玩玩飛球。身體依然硬朗，精神面貌一直也都很不錯。有時候看起來為老不尊，有時候又顯得沈穩睿智。某些方面，總不像個八十多歲的老人。
瞅瞅夜已深，這三個小孩估計無處住宿，他便有意挽留，而且似乎很肯定對方會接受：“暫且住在我家裏吧。”
這個地方還有很多疑點，或者應該說是沒有打通的地方。南宮晏謹記身上的使命，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值得探究的人。他開口問道：“還有那個我原來就耿耿於懷的問題——為什麽段老你如此枯瘦，而這裏的人好像都很肥碩？”
“看來你這小夥子對這裏很有興趣。我陪你講講倒也沒什麽。只是你身邊的兩個——”
段格拉底明顯感覺到他們倆已經困得不行了，一個直打哈欠，一個撐著一條手臂頂在桌角，手掌托著下巴，半閉眼睛，迷迷糊糊的。
他要對這裏的事情了如指掌才可以，睡眠、吃飯這些事情都比不上一整個大寒的未來。夜已深算得什麽呢？
“秦雀，鴻搖，你們先去睡吧。我留在這裏聽著就好。”兩人實在熬不住龍卷風一樣的困意，聽完南宮晏的話，抓緊詢問了段老客間位置，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現在的糕雙昊歷，和從前的確不同了。
段格拉底是少數的枯瘦人群，也是少數還在意溫情的特殊群體。
這是一座充斥著理性，沒有感性光輝的城市。人人洋溢著對悖論的畸形追求，賴以為生。
段格拉底的眼裏有無名的花火在刮閃：“在這裏成為‘糕雙昊歷’以後，如果不食言，我們就得每天每天吃上好幾十斤的糕雙，而盡管吞入這麽多的食物，也還是只能僅僅勉強維持機體的能量而已，身體永遠在虧空，永遠是枯瘦的形態。久而久之，我們的身體就會弱下去。就拿我來說吧，我就是不食言的個例，我每天要吃十五斤糕點。你想，正常人一天能吃多少東西，三斤夠不夠，五斤夠不夠，可我要吃十五斤。也就是我一頓就得吃五斤東西了。日覆一日。”
段格拉底解釋下去，解釋著以是人們才有了新的選擇，“但你說，頓頓受苦吃五斤東西，和隨口說一句假話，哪個更容易？對於很多人來說，努力維持一個不食言的尊嚴、空虛而無用的名聲，還不如說一句假話、編一個謊言，尋找一個悖論來得實在。”
南宮晏覺得段格拉底的臉上有悲苦，那慈祥的面目不再了。在悲苦的臉上，怎麽又竟然剩下一種骯臟來了。也許是錯覺。
只聽得他又道：“世上的人是不是都喜歡揀容易的事情來。怎麽省力怎麽做。你看，路上有捷徑，他們就穿捷徑，上學堂考試，有的抄，他們就會有人去抄，長大了，偷錢比辛苦掙錢容易，他們中有的人就會選擇偷盜。……”
南宮晏聽他說了很多很多。
到底他是深愛著這個地方，還是仇恨著這個地方？
分明他不拘世俗，熱愛生活，不甘食言。
然而，從話裏頭，南宮晏又好似聽出他的憤懣，不平，和對麻痹自己的那些胖人異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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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此刻段老就站在他身旁。他睜開眼，嚇了一跳，駭得肺腑都要跳出來，眼睛剎那間瞪得老大，險些整個人壓到了董東東東身上。
幸虧沒倒，否則董東東東該隨著咚咚咚咚聲超脫塵世而去了。
大家夥好久沒賞到這種場面了，因為他們總是過著一種索然無味的生活，活在一種極端的冷峻主義之中。欺人，自欺，在虛之又虛的悖論、謊言中度過，以之為常態，以之為生活的必需品，而不是調味品。
他們個個都要靠著悖論來維持生命。
自聽到第一聲段老起，他們便吊著心情等這一番悖論談。等了很久。
聽觀智者的言談，這倒是一劑調味。這時，段老果真來到，一幹人便自發地給三位清了場子，挪了三張小板凳過來。段老和羌鏘鏘鏘各坐了一張，董東東東屁股渾身疼得坐不下，就暫且站著了。
段老給的那張紙業已擺上臺面。他從羌鏘鏘鏘手中取走後攤開給眾人看，董東東東才明白，他花十個金子和段老買的，不過是一張白紙！
這白紙是十個金子的價值，也是一個悖論的價值，卻不能衡量智慧的價值。
段老滿臉溝壑，面容如蜿蜒的深谷。胡茬堆滿下巴，焦黑，綿密，如山中樹木點綴在深谷之中。拋去臉不談，他一身衣著襤褸，整個人活像一只生銹的老古董，也不知到這年頭有幾歲了，“來，孩子，你先別激動。鏘鏘鏘我先問你，你覺得這紙上寫的不是悖論，也就是他說真話對不對？”
“對，老爺子，所以我特別生氣。你知道我們這兒的人了，最討厭人家說真話。有什麽不能亂說，偏偏講真話！”
“從你的角度上看，你覺得與他打賭，他理應要和你說個不成立的事情，也就是，他應該要說假話，但是他說了真話，你看看，這是不是其實也是假話。”
“啥？”羌鏘鏘鏘快要被繞暈了，聽到段老得出的推論是一臉狐疑。
“也就是，他騙了你，他其實還是在說假話，打賭算不算得贏？”
“這……”羌鏘鏘鏘反應過來以後，便囁嚅道：“算得，算得……”掏出二十個金子，頗為甘願地放在了那張擱置的空凳子上。
不過一來一往，三兩言語，便將對方先前的理直氣壯駁得一幹二凈，換得人們驚呼“好”！
這等詭辯之術，在此地發揚得如此之妙的，也當真只有段老爺子了。給了張白紙，白掙了十個金子，段老可是高明。
董東東東這會兒也才通過兩人對話知道，段老實際上確實沒有給自己開個悖論。那張白紙，純粹也只是沒有意義的白紙。這一趟來，段老應該也是早就能料到的。
他這個糊塗的老實人，居然在這一刻，把竅全通了！
羌鏘鏘鏘走後，胖子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只餘下董東東東和段老，還有他們三個瘦子旁觀者。
不出董東東東所料，段老的確是有意來的，他拿過凳子上的五個金子，在手中顛了顛，似乎挺滿意。轉過頭對董東東東親切地說道：“東東啊，你瞧我這一趟來，也挺辛苦的是吧，還順帶幫你解了圍，否則你的小命就沒了。取這五個金子，作為報答，你不介意吧？”
想不到段格拉底也有這半點無賴樣子，若沒人親眼見著，是不會相信的了。好在他雖然有智慧，私下裏也從不遮掩這一點半點的小貪，況且他的錢財也並非是靠不正當手段得來的。
董東東東早就明白，這會也就很自然道：“要得要得，段老拿去吧。”
雖然知道他有心取這五個金子，但回過頭來想想，自己也是因為他才能拿到這十五金，除去本錢十個金子，自己也算掙到了五個金子。否則可就是倒過來賠掉十個金子。
因此讓他拿走十五金，好像也並沒什麽不對。
這就是聰明人的做法。雙方都能得利，實現完美的互惠共贏，而且自己獨拿大的份額，還能讓人心服口服。然而這聰明人的做法最聰明之處更在於，他選的對象是董東東東這樣的一個老實人。
假若是遇到羌鏘鏘鏘這樣戾氣偏重的人，怕對方就不是肯只賺得五個金子便滿足，兩人指不定是要一拍兩散。
南宮晏他們本在一頭，以是瞧不清從另一頭來的段老模樣。一直是在被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外聽這一番悖論談。這時，場地豁然開朗，他們頓感奇怪。三人瞧出，這出售悖論的段老居然是糕雙昊歷這裏一大群胖人裏頭唯一的一個瘦子，而且瘦得不一般，枯瘦枯瘦的，突兀地像根幹柴。
難道他也是外來人？但沒有道理。看他的行為與周圍人的反應，分明所有人都很熟識他，而且有多年的樣子。
這個人或許會和他們尋找星辰之子有關系。
南宮晏看到什麽奇怪的事情都不敢輕易放過，於是過去帶頭留住了他：“老爺子，我們三個初來此地，可否與你請教一下這裏的事情？”
鴻搖對於這樣有學問、有智慧的人一直是很傾慕的，也在一旁跟嘴提問道：“不知道段老真名叫什麽？”
不知怎的，段老看鴻搖覺得很有親切感，便率先答了他的話，然後才示意南宮晏可一同隨自己走，“我叫段格拉底。”
“斷個徹底？”
“斷個拉底！”他本想更正，這會兒驚悟不對，一個勁被帶偏了，迅即改口，“呸呸呸，段格拉底！你這小姑娘怎麽沒羞沒臊的？”
“我本來就沒什麽羞和臊可以說了。我們那兒啊，和我一般年紀的男人女人我都看的差不多嘍。像你這麽老的老爺子，從前不也是個年輕小夥？雖然現在打扮得俗氣了點，邋遢了點，醜了點，但是從前也該是個美男胚子啊。”
“哎喲餵喲。”段老顯然是拿她沒辦法了，自顧自嘆道。
也聽得鴻搖在那裏自顧自嘆道，“四個字啊。”很驚異的樣子。
“怎麽，很奇怪嗎，我們這兒的人名字都是四個字打底的，你們剛剛看到的那兩個胖子，一個叫董東東東，一個叫羌鏘鏘鏘，我隔壁還有個鄰居，叫牛裏士多德。”
秦雀一楞。
最早她只對情愛這個事情放不下，其他都很看得開，還沒有什麽能惹得她介懷。這會兒聽到顓頊時年以外的奇特名字，卻讓她一下子糾結起來，憋了半天：“不行，容我笑一會兒……”
見秦雀稀裏糊塗又笑了起來，段格拉底覺得自己的智慧與尊嚴受到了挑釁，立時板起了臉。
恰好段家就在面前，他道：“對不起了三位，咱們就處到這裏。請自便吧。”
二
“等一等，段老。我知道聰明人有個聰明忌，最忌人家捅出你的錯誤來。若我要犯這個忌呢？”
“但你又知不知道聰明人還有個聰明好，就是喜歡和聰明人共處。你倒是可以說說。如此一來，我不介意請你們進門。切磋切磋，倒沒什麽損失。”段格拉底已經做好了開門的準備。
空氣裏開始下起點點碎得如同飛絮的東西，鴻搖道：“下雪了。”
好久沒看過雪了，十多年了吧。
對於鴻搖、秦雀和南宮晏他們這樣二十幾歲到三十歲的這一群人，竟然隨口都能提一個十多年，真是叫人訝異。可是那又的確是存在著的事實。
世間，總有諸多少年老成。
顏色越來越多，那些原本還比較大的塊狀的東西也慢慢瑣細，變得如同漂浮的顆粒。空氣變得渾濁起來，不止有白色，還有紫色、綠色，到後面是有些陰森的殷紅色，段格拉底望了一眼，“我們這裏沒有雪。是下糕點了。”
但那殷紅的血色，似乎不是一個吉兆。以前，縱然到了冬天，也不會有血紅色出現的。
糕雙昊歷的氣候變化，沒有雨雪葉落。這裏仿佛一切都和糕點有關，具體又在哪裏呢？他們一行人慢慢才會弄清所有。
“好了，進去躲一躲吧。我很樂意聽一聽這位公子的真知灼見。”
段格拉底沏了一壺茶，南宮晏不拘禮節，喝了起來：“方才聽得段老說起悖論。”
“是了，我們這裏的人不在意時間，不在意錯對，不在意物質，我們只在意悖論。”
南宮晏挑了挑眉，聽完段格拉底的話又作了一個判斷，“看來，這也是個悖論。”
段格拉底笑了：“你對悖論很有研究。那麽我想你所說的忌，源於你看出了我之前在和羌鏘鏘鏘論辯時候的漏洞。”
確實如此。在人們清一色讚嘆段老的時候，南宮晏就在心裏暗忖：不過，段老上述的話也是有漏洞的，只不過沒給人瞧出來。實際上，他偷換了概念。
十五歲起，敖逢就給南宮晏做過很多悖論游戲，當時他一過耳朵就將錯處聽了出來。若他有心要挑明，段老這生意就做不成了，名聲也得壞。
“和段老說話，不費力。更重要的是，不費腦。”他瞅了瞅秦雀。
“什麽漏洞？”秦雀很好奇。
其實她倒也不是一只蠢驢。經過十餘年深宮陶冶，她依然深谙世故，甚至於經驗更豐富。且她熟悉顓頊時年區域的歷史，精通天文，還掌握著各項娛樂技藝。這些東西始終都沒有廢掉。只不過面對悖論這種不曾接觸的東西，就成了一張白紙，空空如也了。
南宮晏漫不經心地，“書讀少嘍。”
“這就是漏洞所在？”
“對。”
連鴻搖此刻都瞧了出來不對，小聲道：“他這是逗你呢。”
南宮晏又擺了秦雀一茬，講起書讀得多了和讀得少了的區別，“讀得多了，你看月亮，就會看出山，看出水，看出一面廣寒宮；讀得少了，看月亮，你就只能看出香蕉。中州外有個地方，香蕉還叫作不娜娜，聽過沒有？”
其實秦雀算不得讀書少的那類人，但南宮晏偏偏逮著問題見縫插針，含沙射影一通。
秦雀聽得一楞一楞，應付不了南宮晏的炮彈連珠。
一番旁敲側擊，段格拉底願賭服輸，“你已經把概念講得很明白了。想必你有些事情要探尋，接下去你有什麽要問的，我都會告訴你。”
星辰石和南宮晏聯結感應，他聽到它說，“了解一下他的過去。”
他便答道：“好。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請段老為我們講講你的過去。而且，我很好奇這裏的人都很胖，為何你這麽瘦，其中是不是有什麽淵源？”
三
每個人都有過去。
段老也有過去。
一盞寂寞的梧桐燈在孤獨地燃燒著，燃燒著段老的過去。最後一點煤油就快盡了。
“二十多歲的時候，瑪格麗塔是我的妻子。”
故事橫跨了六十年，但結局卻在很多年前就收了尾。
瑪格麗塔與段格拉底相識，不僅僅因為他們的名字裏都有“格”，也因為這個“格”字在這個地方還沒有被創造出來。
那是獨特的因緣。當時這裏有“閣”、“隔”、“鉻”、“各”這些字，唯獨還沒有格字。命運就這樣將他們拉到了一起。
成年禮，第一次在昊歷的名譜碰見彼此的時候，一個把對方念成“瑪各麗塔”，一個把對方念成“段木拉底”。
後來，二人統一，挑了相近的“閣”字作“格”的讀音。
他們研究了很久，還發現這“各”的命運竟然如此有差別。格與閣，一個是木伴著各，放他自由，一個是用門鎖住了各，永恒地關在寂寞的小樓。
各，就像各人的命運吧。
他們因為名姓裏相同的字而結識，但得以長久相處下去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他們都酷愛悖論。兩個人每天以打賭悖論為樂趣，賭贏的人就能吃一塊糕點。
所以他們面前永遠擺放著兩大袋成雙的糕點來計算誰輸的多。
興致高昂的時候，他們會從日出賭到日落，花上很多時間去辯論。後來，甚至到了一整天也不休息的地步。再到後來，兩天，三天，四天……面前作為賭註的糕點也愈來愈多了。辯論也升溫到了爭論的地步。
兩個人都很好強。
一個要的是男人自身的面子，一個要的是男人臣服於自己的面子。
然而在駁斥對方的過程裏，男人理性的思維顯然更勝一籌，到了後面，感性的女人逢賭必輸，但仍舊倔強地要繼續賭下去，無論如何也不肯認一個輸字。
同樣，男人也倔強。要自己的女人低頭認輸，那雄性的尊嚴才不會折損。這倔強一如既往勇敢著，似一個鎧甲勇士。勇士在重視如同生命的悖論面前忽略了對面的女人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吃過東西，奄奄一息。
他們已經辯到不知星辰日月，昊歷時間。
“不肯認輸？你幹嘛不肯認輸？”他在她臨死前還在逼問。
“那你又幹嘛一定要我認輸呢？”或許董東東東和羌鏘鏘鏘爭執不下的某一瞬間，也讓他想起了這不願認輸的女人。
男人的眼神踟躕著不敢看她。躲避著。
像被關在小樓裏沒有被放出的鬼。閣樓裏的各。
“我再問你一句，你當時喜歡我，是因為我同你一樣喜歡悖論，還是只是因為喜歡我？”
男人的眼神，仍然踟躕著不敢看她，像被關在小樓裏沒有被放出的鬼。閣樓裏的各。
那一瞬間，瑪格麗塔面前成堆的糕點被一場冬季的風雪攪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始終都讓你自由地做我身旁的木，可我只是你閣樓中的各。
這天過後，正像南宮晏一行人來時一樣。昊歷沒再下過雪。下的都是糕點。
窗外的風裹走時間，這故事經歷很長，他們由白天講到了晚上。
這故事其實還有個前奏。段格拉底覺得講出來也沒有必要了。
那就是段格拉底原來並不叫段格拉底。
他是為了那個女孩把自己的名字更易，成為昊歷出現的第二個名字中擁有“格”的人，好有機會湊上機緣巧合。
他也知道那個女孩喜歡悖論，平日研究得還不錯，正因為他自己酷愛悖論，所以他故意這麽做了。
瑪格麗塔早就知道他是誰。
然而一個甘願付出，一個無端索取，生生不息下去，這便是悲劇愛情的結尾溯源。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是一樣。
四
“對了，從前這裏叫昊歷，也沒有前面糕雙兩個字。故事裏的昊歷，就是當時這裏原本的名字。”
說到這裏，他那古董似的臉龐上一道冶煉金子般的視線往這幾個孩子身上射去，發現女孩身上浮現一團赤色，兩個男孩身上分別是相近的一團紫色和一團藍色。
經此打量一番，他比他們還若有所思。
命運已經定下，所有人都要等待執行吧。他想。
故事講完，總得有些人生體悟。故事裏的人說與聽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將來或許也會成為說故事的人，經典總是這樣永恒流傳。
他的過去就是一個悖論該死的故事。
從段格拉底的口中也會誕生下一個經典了：“其實悖論這種東西，追求真理的人，會因它受益。但如果你是在意生活的人，追求那麽多為什麽，一點用都沒有。太追求真理的人，生活常常因此很糟糕，我隔壁的流頓流頓頓就是這樣一個人。沒什麽朋友，生活也孤單得很，整天就在那裏研究一顆蘋果，切開、合上，合上再繼續切，切完一個，切下一個。生活過得嘛意思也沒有。”
或許因為從前吃過悖論的苦，段格拉底是不同的。他每天花一點時間研究幾個悖論，大清早出來做他的生意，把十個悖論賣完，就出去和人下下棋、打打槍，有時候還能去爬爬山，玩玩飛球。身體依然硬朗，精神面貌一直也都很不錯。有時候看起來為老不尊，有時候又顯得沈穩睿智。某些方面，總不像個八十多歲的老人。
瞅瞅夜已深，這三個小孩估計無處住宿，他便有意挽留，而且似乎很肯定對方會接受：“暫且住在我家裏吧。”
這個地方還有很多疑點，或者應該說是沒有打通的地方。南宮晏謹記身上的使命，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值得探究的人。他開口問道：“還有那個我原來就耿耿於懷的問題——為什麽段老你如此枯瘦，而這裏的人好像都很肥碩？”
“看來你這小夥子對這裏很有興趣。我陪你講講倒也沒什麽。只是你身邊的兩個——”
段格拉底明顯感覺到他們倆已經困得不行了，一個直打哈欠，一個撐著一條手臂頂在桌角，手掌托著下巴，半閉眼睛，迷迷糊糊的。
他要對這裏的事情了如指掌才可以，睡眠、吃飯這些事情都比不上一整個大寒的未來。夜已深算得什麽呢？
“秦雀，鴻搖，你們先去睡吧。我留在這裏聽著就好。”兩人實在熬不住龍卷風一樣的困意，聽完南宮晏的話，抓緊詢問了段老客間位置，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現在的糕雙昊歷，和從前的確不同了。
段格拉底是少數的枯瘦人群，也是少數還在意溫情的特殊群體。
這是一座充斥著理性，沒有感性光輝的城市。人人洋溢著對悖論的畸形追求，賴以為生。
段格拉底的眼裏有無名的花火在刮閃：“在這裏成為‘糕雙昊歷’以後，如果不食言，我們就得每天每天吃上好幾十斤的糕雙，而盡管吞入這麽多的食物，也還是只能僅僅勉強維持機體的能量而已，身體永遠在虧空，永遠是枯瘦的形態。久而久之，我們的身體就會弱下去。就拿我來說吧，我就是不食言的個例，我每天要吃十五斤糕點。你想，正常人一天能吃多少東西，三斤夠不夠，五斤夠不夠，可我要吃十五斤。也就是我一頓就得吃五斤東西了。日覆一日。”
段格拉底解釋下去，解釋著以是人們才有了新的選擇，“但你說，頓頓受苦吃五斤東西，和隨口說一句假話，哪個更容易？對於很多人來說，努力維持一個不食言的尊嚴、空虛而無用的名聲，還不如說一句假話、編一個謊言，尋找一個悖論來得實在。”
南宮晏覺得段格拉底的臉上有悲苦，那慈祥的面目不再了。在悲苦的臉上，怎麽又竟然剩下一種骯臟來了。也許是錯覺。
只聽得他又道：“世上的人是不是都喜歡揀容易的事情來。怎麽省力怎麽做。你看，路上有捷徑，他們就穿捷徑，上學堂考試，有的抄，他們就會有人去抄，長大了，偷錢比辛苦掙錢容易，他們中有的人就會選擇偷盜。……”
南宮晏聽他說了很多很多。
到底他是深愛著這個地方，還是仇恨著這個地方？
分明他不拘世俗，熱愛生活，不甘食言。
然而，從話裏頭，南宮晏又好似聽出他的憤懣，不平，和對麻痹自己的那些胖人異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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