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大寒的王宮背影朦朧，他們望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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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是零碎成泥的花，是春盡秋過冬來的白霜，是不堪的覆疊而出的歲月繾綣。似乎只那人群中蒼涼一瞥，他遇見了一個女孩、遇見了一個男孩，就隨著這女孩、男孩來到這裏了。
一
細話從頭。
“明白了，所以你要做的是哪幾件事情？”秦雀問。
南宮晏把信上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回憶著敖逢的話，也順帶把自己的頭緒理了一理，“他要我出這大寒王宮尋找下一任星辰之子。敖逢死時，讓時間暫停了，延續到我四十一歲那年，那一年也是決定大寒命途關鍵的一年。他還說，我回來的時候，依然是活生生的三十二歲，九年裏我是不老的，因為時間已經靜止了。另外，他還要我一路帶著鴻搖畫的這畫，一定不能丟。”
他到底隱瞞了關於這畫的一半事情。敖逢說過，畫深刻聯系著大寒未來的命運。
‘帶著這畫，切記不可丟。未來時間一到，大寒國祚能不能繼續，都和這畫有關。’言猶在耳。敖逢叮囑的這幾句話，南宮晏並沒有說出。
畫究竟和什麽有關？裏頭能有什麽奇異的能力？
在南宮晏看來，它只是一幅比較上等的畫。也僅僅是畫而已。
距離敖逢回來還有一些時候，他們三個便計議著環大寒王宮走一圈。破天荒的，竟然得到了一致的意見。說起來，這還是頭一遭三個人有這樣的機遇一起散步。
大寒的王宮很大，一個人走，幾天幾夜或許也逛不完。南宮晏若不是生活了幾十年，起初也不會習慣這樣的孤獨。一個人，對著偌大的空庭。
他們之間的氣氛沒有先前那麽激切震蕩。代以沈默。
相比鬥嘴而言，氣氛低沈些也好，至少免去一些無謂的爭吵，鴻搖心裏也覺得好過些。十二歲遇見眼前這個男人以後，他的生命就被點亮了，所以對南宮晏他總是一種死心塌地的維護與感激，此行主要是擔憂南宮晏的安全多一些。
秦雀之所以沒有再倔起來，是因聽南宮晏說完那些話以後，也覺得事態很嚴峻了，最主要是鴻搖也一起跟著，她沒有理由不也去嘗試挽救這個國家。如果整個國家毀了，她也不會存在了，還談什麽和鴻搖的未來呢？能兩全的時候，她起碼也得跟去試一試。
時間晃晃悠悠過去了。
最後再看一眼大寒王宮的樣子，便要闊別。王宮裏的人不會知道這天以後世界發生了什麽，他的在位不在位就沒有關系了；王宮外的一切還是如常，但若幹年後，沒有人會記得從這裏走出去的他們三個。
敖逢回來了，表情比之前要不自在一些，他又重申了一次，“南宮晏，其他的事情星象並沒有告訴我，總之接下去你所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去向大寒的其他地方找尋星辰之子。按照我的設想，你至少有八年的時間游遍大寒其他的九個地方，然後在最後一年，回到這裏，讓下一任星辰之子告訴你怎樣重啟天命，輪轉星辰輪的命盤。現在看到你們三個有了伴，以後能這樣開心一點也好。你們只要記得一直往東走就可以了，最後回到這片海底王宮。這樣一切總不會出錯。我們大寒是個圓。”
“好了，我要進去了。南宮晏，你要珍惜我出來的最後兩次機會。”敖逢走過去，進瓶子的時候，又悄悄在南宮晏耳畔說了一句什麽話。
沒人聽見。
二
鴻搖對秦雀的愛歷經了這十年，到現在已經說不清是怎樣的感覺。
是了，現在，他竟有機會能和最愛的女人、最好的兄弟一起開始未知的冒險。心裏也是五味雜陳的。
真正的征途就要開始了，當初一直向西走，從驚蟄白霜走到了失樂園，從失樂園又走到了顓頊時年。如果從大寒的王宮向東走，又會走向哪裏去——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麽跟著那個要來的人進大寒王宮的。只知道這是大寒地底，卻不知道來時的路。
今時今日，他的心也是一樣，我如何地來，又該往哪裏去？
如果手上曾經有一把完好的佩劍，那鴻搖一定遺失了他的劍鞘，心無所依。不過，總有一件事，是他還惦念著的。
耳邊響起聲音，“你怎麽不走了，鴻搖？”
鴻搖遲疑。幾乎是同時，南宮晏和秦雀也遲疑地看著他。
“我，我想起還有畫具沒拿。”周圍似乎有海水滲進來了，是錯覺麽？這海水來了的感覺，和他平素夢裏的很像。
鴻搖晃了晃自己的腦袋，眼前的景致又恢覆如初了。大概是傷得太深了，所以糊塗，他心裏默嘆。
“你總是放心不下你的畫。”南宮晏對此很能理解。
“可是你忘了，除了我們三個人，王宮裏的其他東西都被定住了嗎？”秦雀說道。
“出去以後，再給你買個吧。我們身上的東西都是活的，我隨身帶著幾十張銀票，是大寒最大份額的錢幣，值幾萬金的。用這九年，綽綽有餘，給你買個畫具，更不成問題。”南宮晏寬慰著鴻搖。
“對喔，出去之後，我們還得擔心生計這種事情。”秦雀恍然。
“記住，是你，不是我們。”
南宮晏的話噎得秦雀的臉炸得像一塊烤熟的紅薯。
這回出去還是一樣，鴻搖沒有半點記憶。此地是何地，此時過幾時。鴻搖記得的只有今天是他這十年多來第一次出地底。
過往是零碎成泥的花，是春盡秋過冬來的白霜，是不堪的覆疊而出的歲月繾綣。似乎只那人群中蒼涼一瞥，他遇見了一個女孩、遇見了一個男孩，就隨著這女孩、男孩來到這裏了。
當下，鴻搖對一切懵懂惶恐得像個四五歲的幼童，沒有自己如何離開的印象，仿佛是從某個秘境出去的，仿佛自己就在原地待了很久很久沒有動過。
可是一瞬間，他就到了地面。看著周圍湧動的人影，熱鬧的街道，他小聲地問南宮晏：“我們，是怎麽出來的？”
“你感覺不到自己是怎麽出來的嗎？”南宮晏驚了一驚。
“就是一路跟著南宮晏憑星辰石騰空穿上陸地，從小巷子裏現身的啊。”秦雀自然接道。
“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這大寒的王宮還真是奇怪，他忖道。
其實焉知不是他自己奇怪？
我們在事實真相似是而非的時候，本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卻會怪罪他人他物；在篤定一切不是自己的問題的時候，卻又將罪過全攬到了自己身上，讓真正的惡人逞了能去。
不爭而退，當爭而不爭，是流在大寒國土的某種通病。
鴻搖見這會兒四處無人，又繼續問道：“大寒的王宮坐落在哪裏？”
“不存在一個單一地方的，整個大寒的地底都是我的王宮。也就是連綿十片。而且，地底的一切永遠都在膨脹和流動，隨時可能顛破。所以才有大寒可能會覆滅之說。也許你們也聽過這個傳聞。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既然大寒王宮這麽大，那為何我平日只見幾十所貢院，來往的人也並不多，其他地方呢？”
“人確實只有你看到的那些，我們只住用一部分行宮。地底建造的很多地方不是給人住的，你也不一定能仔細註意到。”
“那是？”
“給我們的寒蟲、兵器之類騰的位置。”
秦雀插了句話，“原來大寒王宮裏這麽神奇。”
“怎麽，你當王後那麽久，都沒四處看看逛逛的嗎？”
南宮晏的口氣真的叫人不能容忍，她忍不住道：“南宮晏，我說你這個人為什麽時好時壞的？”秦雀實在憋不住這口氣，可又頂不過他。
她懷念起以前的事來。
剛進王宮的時候，他也是這麽討厭自己，不過最多也只是不聞不問，還沒惡言相向到這種地步，或許是因為年紀還小？
後來有過幾年他對自己很好的日子，那時候她的心也曾經因為他的好而軟下去過。
可是再後來，南宮晏又恢覆了這個德性，而且處處針對她，比以前更甚。
“我本來就喜怒無常，所以你沒註意到宮裏上下的人都不喜歡跟我多接觸嗎？”
“喔，我忘記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活該你那麽可憐。”
活該你那麽可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就是這樣一句話，讓南宮晏眼裏驀地閃過淚花。下一秒，便噙滿淚珠，快要溢出。如果他的眼裏是一片幹涸的湖底，那麽一個“可恨”就引了汪洋海水，註入他這片湖底。承載不了深度，於是漫過湖面。
密密麻麻的自尊像個被紮滿小針的傀儡掉在地面，讓人連碰一下都覺得嫌惡。更重要的是從他十五歲開始，十七年來逞強地維護著的不讓人看穿的體面的孤獨，都被擊碎。
他也曾經有一顆熾熱的心，他也曾經想過要和宮裏的哪怕是下人打成一片，他也曾經……後來，他就用高傲來掩飾一切，離每個人遠遠的，也就離傷害遠遠的。
在秦雀眼裏，自己足夠可恨吧？但居然也是個可憐的王麽？
他不要誰來可憐他！！！
他是這麽高傲。
這句話，讓一切都崩塌了。沒有人會對他說這句話，也沒有人敢對他說這句話。難道像敖逢說過的，她會是自己命裏的克星嗎？所以，把她關進大寒宮是對的。
但此刻，秦雀怎麽會註意到眼淚帶給一個不可以哭的寒王的壓迫有多清晰和無力。怎麽會註意到。她甚至沒擡眼看南宮晏。
他足足比自己高了一個頭。她每每和他說話，都提著自己的情緒。這樣的情緒，誓要魚死網破。針鋒相對。你死我活。
這才第一天，鴻搖不免擔心起以後來。眼看著面前的局面越來越糟，鴻搖提了個問題以稀釋此刻的不歡氣氛，“我們現在是東移到了哪裏。”
南宮晏拿出那塊石頭，道：“我看看星辰石。它顯現了，是糕雙昊歷。”
鴻搖想起那一年問路，有人跟他提過這個名字。大寒有十處風景，他記得除了小時候生長的地方雪國之境驚蟄白霜，短暫游歷過的失樂園，秦雀呆著的顓頊時年，還有璃光之火、關東一月什麽的。隱隱約約只記得這兩個了。
意識到下次無法從地底直接竄出，鴻搖忽然一聲，仿佛嘆息，“下一次，我們再要東移，就得自己走了吧。”
“對，因為王宮再也回不去了。”大寒的王宮背影朦朧，他們望不見了。只存在於記憶裏。
回不去了。
因因果果，十幾年後，這樣倉促而圓滿的三個人的相逢，也許陡然映襯得離別的苦痛更深吧。
如果有天要勇敢的離別。
三
“好熱鬧餵。”他們出了巷子，秦雀歡喜得不得了，像是天性都被張揚了出來。
她曾經是個女妓。在後來的日子裏，譬如現在這種時候，除了鴻搖，好像就連南宮晏都舍不得提及半個字。
他早把之前的眼淚逼下去，把她賜予的傷痛化作巷子邊剛出爐的燒餅上的熱氣，消散開來。和開始一樣，他熱衷於和她鬥嘴，不免又要潑潑冷水，“要是有天找到星辰之子，這些就全都是只在我們記憶裏的幻境了。”
“不明白。”
“沒指望你明白。”
“我說，南宮晏，你一天不跟我搶話頭，就閑得慌是麽？”
“噓……我們要去找星辰之子的。”他示意秦雀不要這麽大驚小怪，免得引人註意。
秦雀一聽這話，還真的就乖乖止住了。
然而，後來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多。鴻搖夾在兩邊無法做人，無能為力。秦雀實在被逼得急了，索性不管他這種威脅了：“你愛怎樣怎樣。被人家知道了，也是你寒王的事情。”說罷，轉頭倚在鴻搖身上了。
“你！你，你別搞我的小太監！”
“怎麽，他是個太監，你也有意見啊？”
“本來巴不得你死的，現在看來，你出了大寒宮還真的是個錯誤！”
南宮晏，你果然真的一直是盼著我不得好死的，秦雀再次確認南宮晏對自己是沒有半分真摯情誼的，“謝謝你把我關進去喲。還好我沒死。”
近來，對於這樣的對話，鴻搖習慣了。有時候也覺得好笑，似乎在這三個人裏頭，自己反而是最大的。他們倆都像小孩一般，吵吵鬧鬧，有著不可一世的天真。
四
他們站在糕雙昊歷的邊界處，還能依稀看到外頭四個字“糕雙昊歷”。
“星辰石頭還是挺好用。這地兒，報得一點沒錯。”
“它叫，星——辰——石。”南宮晏每一個字都頓得很重。
“好好好，你最大，你說得都對。沒有頭，沒有頭。”
“本來就對。”
他們時下約定好，出了王宮，就再沒有身份之別。現在他們就是普通的同齡朋友。
人聲鼎沸的遠處，發生著什麽。鴻搖眼尖，道：“你們倆快看看，好像有人在吵架。”
“吵架有什麽好看的。”秦雀漫不經心，但也移了眼神過去。
只見兩人在一個攤子前吵架，而這兩人都是體型極碩的胖子，圍觀吵架的一群人也是胖子。再瞅瞅四周，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是胖子，有萎靡不振的胖子，有體態輕盈的胖子，有生龍活虎的胖子。諸如後兩種胖子氣色都還不錯，反而顯得他們這三個瘦子不那麽好看了。如此看來，要是胖得健康，胖也不失為一種美了。你瞧，圓溜溜蹴鞠為何招人喜愛，胖滾滾西瓜為何招人喜愛。太陽之光輝無比耀眼，太陽即如此之碩大吧？胖而大也是能包羅萬象的。
南宮晏觀察了一番，也不知想了些什麽，無端笑道：“有趣的胖子。”
聲畢，四周的胖子齊齊轉了過來，盯著他們這三位瘦子，他們感受到危險正在逼近……
秦雀從前做了妓女多年，一貫沒羞沒臊，眼下拉著鴻搖和南宮晏一起往前去，“走走走，我們還是去看看前頭的熱鬧。”
兩個肥仔正在街道的中心爭辯著什麽，一人道：“我說，你這明明就是真話！”
南宮晏思索，這麽聽起來，這裏的人似乎對真話很抵觸。
當年，他也就經過了驚蟄白霜和顓頊時年兩個地方。先是考察，後來找到秦雀就徑直回宮了，其實待的時間不長，去的地方也不多，還並不知道大寒各處到底都存在一些什麽風土人情。糕雙昊歷倒是有待認真再看看。
對方也辯駁：“這一定是不能成立的悖論！我大清早花了十個金子剛從段老那裏買來的！”
“誰信你哪，你倒給我說說，怎麽個不能成立法兒？”胖子一號瞅著那張空蕩蕩的白紙，不知道這能成立出個什麽悖論。
胖子二號見胖子一號頻頻發問，急得發窘，可又無從解釋：“這，這我哪兒知道呀。段老出的，我只是負責買而已。已經給你了，還要怎樣？”
“你去買，你不知道問一下其中奧義的？真是胡話！大家都要瞧一瞧看一看啊，董東東東這個不要臉的的啊！”
人嘛，尤其是像董東東東這種正氣得不能受人一點冤枉的胖小子，最惡心的就是那種死活要在公眾場合拉扯別人面子的把戲了。自己也不一定是個好貨色，偏偏要把兩個人的私事捅到臺面上，頂個什麽意思？小處不算，往大了說，人間性格不合，處事不同，恩恩怨怨多少，哪有什麽都能分得清對對錯錯的。譬如白貓非要黑貓承認黑色是不潔的，難道白色象征至純，黑色就沒有莊重了？豈不是笑話？要到處都是這樣的人，可是了不得了！
“靠，媽了你個臭蛋，要你管這麽多！”俗話說狗急跳墻，他胖急也能翻臉，順手抓起攤子上的一把糕點往胖子一號身上砸去。
“來啊，”他也回敬他一碟子糕點，“我也不怕跟你撕破臉！你都騙了我幾回，跟我講了幾回真話了！”
他們一人一個拾掇勁，拳頭腿腳上下身子並用，把旁邊的糕子鋪當成了戰場，鬧騰起來，互相爭打。
胖子對胖子，力氣一般大，拼什麽？
拼的就是誰的行動敏捷。
戰鬥結束，老實的胖子一號董東東東還是被打趴下了，胖子二號羌鏘鏘鏘獲勝！
“認輸！”羌鏘鏘鏘踩在董東東東的肚皮上，一對充滿戾氣的眼神隨嘴巴一同發號施令，“認不認！”
迎來了董東東東的回應，“不認！”
此刻，董東東東的肚皮頂在那裏被羌鏘鏘鏘的腳踩著，眼看快要窒息。
“算了吧，算了吧！都吵了一整天了。”有人瞧見董東東東快要斷氣的模樣還那麽倔犟，也有點憤慨羌鏘鏘鏘的過份，於是替他說起話來了。
地面上的糕點糊成幾堆，羌鏘鏘鏘見狀掏起一團就要抹在董東東東的臉上，驀地聽見，“段老來了！”
他往前瞅了瞅，等了好些片刻，也沒見什麽影子冒出來，正要往前再次欺侮董東東東，就距離那麽幾寸了，又聽見那聲：“段老來了！”
羌鏘鏘鏘被逼急了，閉眼晃腦道：“還有完沒完！”
“是真來了！”有人直接將方才本在睡覺的出售悖論的當事人之一段老請了來，一切能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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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細話從頭。
“明白了，所以你要做的是哪幾件事情？”秦雀問。
南宮晏把信上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回憶著敖逢的話，也順帶把自己的頭緒理了一理，“他要我出這大寒王宮尋找下一任星辰之子。敖逢死時，讓時間暫停了，延續到我四十一歲那年，那一年也是決定大寒命途關鍵的一年。他還說，我回來的時候，依然是活生生的三十二歲，九年裏我是不老的，因為時間已經靜止了。另外，他還要我一路帶著鴻搖畫的這畫，一定不能丟。”
他到底隱瞞了關於這畫的一半事情。敖逢說過，畫深刻聯系著大寒未來的命運。
‘帶著這畫，切記不可丟。未來時間一到，大寒國祚能不能繼續，都和這畫有關。’言猶在耳。敖逢叮囑的這幾句話，南宮晏並沒有說出。
畫究竟和什麽有關？裏頭能有什麽奇異的能力？
在南宮晏看來，它只是一幅比較上等的畫。也僅僅是畫而已。
距離敖逢回來還有一些時候，他們三個便計議著環大寒王宮走一圈。破天荒的，竟然得到了一致的意見。說起來，這還是頭一遭三個人有這樣的機遇一起散步。
大寒的王宮很大，一個人走，幾天幾夜或許也逛不完。南宮晏若不是生活了幾十年，起初也不會習慣這樣的孤獨。一個人，對著偌大的空庭。
他們之間的氣氛沒有先前那麽激切震蕩。代以沈默。
相比鬥嘴而言，氣氛低沈些也好，至少免去一些無謂的爭吵，鴻搖心裏也覺得好過些。十二歲遇見眼前這個男人以後，他的生命就被點亮了，所以對南宮晏他總是一種死心塌地的維護與感激，此行主要是擔憂南宮晏的安全多一些。
秦雀之所以沒有再倔起來，是因聽南宮晏說完那些話以後，也覺得事態很嚴峻了，最主要是鴻搖也一起跟著，她沒有理由不也去嘗試挽救這個國家。如果整個國家毀了，她也不會存在了，還談什麽和鴻搖的未來呢？能兩全的時候，她起碼也得跟去試一試。
時間晃晃悠悠過去了。
最後再看一眼大寒王宮的樣子，便要闊別。王宮裏的人不會知道這天以後世界發生了什麽，他的在位不在位就沒有關系了；王宮外的一切還是如常，但若幹年後，沒有人會記得從這裏走出去的他們三個。
敖逢回來了，表情比之前要不自在一些，他又重申了一次，“南宮晏，其他的事情星象並沒有告訴我，總之接下去你所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去向大寒的其他地方找尋星辰之子。按照我的設想，你至少有八年的時間游遍大寒其他的九個地方，然後在最後一年，回到這裏，讓下一任星辰之子告訴你怎樣重啟天命，輪轉星辰輪的命盤。現在看到你們三個有了伴，以後能這樣開心一點也好。你們只要記得一直往東走就可以了，最後回到這片海底王宮。這樣一切總不會出錯。我們大寒是個圓。”
“好了，我要進去了。南宮晏，你要珍惜我出來的最後兩次機會。”敖逢走過去，進瓶子的時候，又悄悄在南宮晏耳畔說了一句什麽話。
沒人聽見。
二
鴻搖對秦雀的愛歷經了這十年，到現在已經說不清是怎樣的感覺。
是了，現在，他竟有機會能和最愛的女人、最好的兄弟一起開始未知的冒險。心裏也是五味雜陳的。
真正的征途就要開始了，當初一直向西走，從驚蟄白霜走到了失樂園，從失樂園又走到了顓頊時年。如果從大寒的王宮向東走，又會走向哪裏去——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麽跟著那個要來的人進大寒王宮的。只知道這是大寒地底，卻不知道來時的路。
今時今日，他的心也是一樣，我如何地來，又該往哪裏去？
如果手上曾經有一把完好的佩劍，那鴻搖一定遺失了他的劍鞘，心無所依。不過，總有一件事，是他還惦念著的。
耳邊響起聲音，“你怎麽不走了，鴻搖？”
鴻搖遲疑。幾乎是同時，南宮晏和秦雀也遲疑地看著他。
“我，我想起還有畫具沒拿。”周圍似乎有海水滲進來了，是錯覺麽？這海水來了的感覺，和他平素夢裏的很像。
鴻搖晃了晃自己的腦袋，眼前的景致又恢覆如初了。大概是傷得太深了，所以糊塗，他心裏默嘆。
“你總是放心不下你的畫。”南宮晏對此很能理解。
“可是你忘了，除了我們三個人，王宮裏的其他東西都被定住了嗎？”秦雀說道。
“出去以後，再給你買個吧。我們身上的東西都是活的，我隨身帶著幾十張銀票，是大寒最大份額的錢幣，值幾萬金的。用這九年，綽綽有餘，給你買個畫具，更不成問題。”南宮晏寬慰著鴻搖。
“對喔，出去之後，我們還得擔心生計這種事情。”秦雀恍然。
“記住，是你，不是我們。”
南宮晏的話噎得秦雀的臉炸得像一塊烤熟的紅薯。
這回出去還是一樣，鴻搖沒有半點記憶。此地是何地，此時過幾時。鴻搖記得的只有今天是他這十年多來第一次出地底。
過往是零碎成泥的花，是春盡秋過冬來的白霜，是不堪的覆疊而出的歲月繾綣。似乎只那人群中蒼涼一瞥，他遇見了一個女孩、遇見了一個男孩，就隨著這女孩、男孩來到這裏了。
當下，鴻搖對一切懵懂惶恐得像個四五歲的幼童，沒有自己如何離開的印象，仿佛是從某個秘境出去的，仿佛自己就在原地待了很久很久沒有動過。
可是一瞬間，他就到了地面。看著周圍湧動的人影，熱鬧的街道，他小聲地問南宮晏：“我們，是怎麽出來的？”
“你感覺不到自己是怎麽出來的嗎？”南宮晏驚了一驚。
“就是一路跟著南宮晏憑星辰石騰空穿上陸地，從小巷子裏現身的啊。”秦雀自然接道。
“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這大寒的王宮還真是奇怪，他忖道。
其實焉知不是他自己奇怪？
我們在事實真相似是而非的時候，本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卻會怪罪他人他物；在篤定一切不是自己的問題的時候，卻又將罪過全攬到了自己身上，讓真正的惡人逞了能去。
不爭而退，當爭而不爭，是流在大寒國土的某種通病。
鴻搖見這會兒四處無人，又繼續問道：“大寒的王宮坐落在哪裏？”
“不存在一個單一地方的，整個大寒的地底都是我的王宮。也就是連綿十片。而且，地底的一切永遠都在膨脹和流動，隨時可能顛破。所以才有大寒可能會覆滅之說。也許你們也聽過這個傳聞。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既然大寒王宮這麽大，那為何我平日只見幾十所貢院，來往的人也並不多，其他地方呢？”
“人確實只有你看到的那些，我們只住用一部分行宮。地底建造的很多地方不是給人住的，你也不一定能仔細註意到。”
“那是？”
“給我們的寒蟲、兵器之類騰的位置。”
秦雀插了句話，“原來大寒王宮裏這麽神奇。”
“怎麽，你當王後那麽久，都沒四處看看逛逛的嗎？”
南宮晏的口氣真的叫人不能容忍，她忍不住道：“南宮晏，我說你這個人為什麽時好時壞的？”秦雀實在憋不住這口氣，可又頂不過他。
她懷念起以前的事來。
剛進王宮的時候，他也是這麽討厭自己，不過最多也只是不聞不問，還沒惡言相向到這種地步，或許是因為年紀還小？
後來有過幾年他對自己很好的日子，那時候她的心也曾經因為他的好而軟下去過。
可是再後來，南宮晏又恢覆了這個德性，而且處處針對她，比以前更甚。
“我本來就喜怒無常，所以你沒註意到宮裏上下的人都不喜歡跟我多接觸嗎？”
“喔，我忘記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活該你那麽可憐。”
活該你那麽可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就是這樣一句話，讓南宮晏眼裏驀地閃過淚花。下一秒，便噙滿淚珠，快要溢出。如果他的眼裏是一片幹涸的湖底，那麽一個“可恨”就引了汪洋海水，註入他這片湖底。承載不了深度，於是漫過湖面。
密密麻麻的自尊像個被紮滿小針的傀儡掉在地面，讓人連碰一下都覺得嫌惡。更重要的是從他十五歲開始，十七年來逞強地維護著的不讓人看穿的體面的孤獨，都被擊碎。
他也曾經有一顆熾熱的心，他也曾經想過要和宮裏的哪怕是下人打成一片，他也曾經……後來，他就用高傲來掩飾一切，離每個人遠遠的，也就離傷害遠遠的。
在秦雀眼裏，自己足夠可恨吧？但居然也是個可憐的王麽？
他不要誰來可憐他！！！
他是這麽高傲。
這句話，讓一切都崩塌了。沒有人會對他說這句話，也沒有人敢對他說這句話。難道像敖逢說過的，她會是自己命裏的克星嗎？所以，把她關進大寒宮是對的。
但此刻，秦雀怎麽會註意到眼淚帶給一個不可以哭的寒王的壓迫有多清晰和無力。怎麽會註意到。她甚至沒擡眼看南宮晏。
他足足比自己高了一個頭。她每每和他說話，都提著自己的情緒。這樣的情緒，誓要魚死網破。針鋒相對。你死我活。
這才第一天，鴻搖不免擔心起以後來。眼看著面前的局面越來越糟，鴻搖提了個問題以稀釋此刻的不歡氣氛，“我們現在是東移到了哪裏。”
南宮晏拿出那塊石頭，道：“我看看星辰石。它顯現了，是糕雙昊歷。”
鴻搖想起那一年問路，有人跟他提過這個名字。大寒有十處風景，他記得除了小時候生長的地方雪國之境驚蟄白霜，短暫游歷過的失樂園，秦雀呆著的顓頊時年，還有璃光之火、關東一月什麽的。隱隱約約只記得這兩個了。
意識到下次無法從地底直接竄出，鴻搖忽然一聲，仿佛嘆息，“下一次，我們再要東移，就得自己走了吧。”
“對，因為王宮再也回不去了。”大寒的王宮背影朦朧，他們望不見了。只存在於記憶裏。
回不去了。
因因果果，十幾年後，這樣倉促而圓滿的三個人的相逢，也許陡然映襯得離別的苦痛更深吧。
如果有天要勇敢的離別。
三
“好熱鬧餵。”他們出了巷子，秦雀歡喜得不得了，像是天性都被張揚了出來。
她曾經是個女妓。在後來的日子裏，譬如現在這種時候，除了鴻搖，好像就連南宮晏都舍不得提及半個字。
他早把之前的眼淚逼下去，把她賜予的傷痛化作巷子邊剛出爐的燒餅上的熱氣，消散開來。和開始一樣，他熱衷於和她鬥嘴，不免又要潑潑冷水，“要是有天找到星辰之子，這些就全都是只在我們記憶裏的幻境了。”
“不明白。”
“沒指望你明白。”
“我說，南宮晏，你一天不跟我搶話頭，就閑得慌是麽？”
“噓……我們要去找星辰之子的。”他示意秦雀不要這麽大驚小怪，免得引人註意。
秦雀一聽這話，還真的就乖乖止住了。
然而，後來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多。鴻搖夾在兩邊無法做人，無能為力。秦雀實在被逼得急了，索性不管他這種威脅了：“你愛怎樣怎樣。被人家知道了，也是你寒王的事情。”說罷，轉頭倚在鴻搖身上了。
“你！你，你別搞我的小太監！”
“怎麽，他是個太監，你也有意見啊？”
“本來巴不得你死的，現在看來，你出了大寒宮還真的是個錯誤！”
南宮晏，你果然真的一直是盼著我不得好死的，秦雀再次確認南宮晏對自己是沒有半分真摯情誼的，“謝謝你把我關進去喲。還好我沒死。”
近來，對於這樣的對話，鴻搖習慣了。有時候也覺得好笑，似乎在這三個人裏頭，自己反而是最大的。他們倆都像小孩一般，吵吵鬧鬧，有著不可一世的天真。
四
他們站在糕雙昊歷的邊界處，還能依稀看到外頭四個字“糕雙昊歷”。
“星辰石頭還是挺好用。這地兒，報得一點沒錯。”
“它叫，星——辰——石。”南宮晏每一個字都頓得很重。
“好好好，你最大，你說得都對。沒有頭，沒有頭。”
“本來就對。”
他們時下約定好，出了王宮，就再沒有身份之別。現在他們就是普通的同齡朋友。
人聲鼎沸的遠處，發生著什麽。鴻搖眼尖，道：“你們倆快看看，好像有人在吵架。”
“吵架有什麽好看的。”秦雀漫不經心，但也移了眼神過去。
只見兩人在一個攤子前吵架，而這兩人都是體型極碩的胖子，圍觀吵架的一群人也是胖子。再瞅瞅四周，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是胖子，有萎靡不振的胖子，有體態輕盈的胖子，有生龍活虎的胖子。諸如後兩種胖子氣色都還不錯，反而顯得他們這三個瘦子不那麽好看了。如此看來，要是胖得健康，胖也不失為一種美了。你瞧，圓溜溜蹴鞠為何招人喜愛，胖滾滾西瓜為何招人喜愛。太陽之光輝無比耀眼，太陽即如此之碩大吧？胖而大也是能包羅萬象的。
南宮晏觀察了一番，也不知想了些什麽，無端笑道：“有趣的胖子。”
聲畢，四周的胖子齊齊轉了過來，盯著他們這三位瘦子，他們感受到危險正在逼近……
秦雀從前做了妓女多年，一貫沒羞沒臊，眼下拉著鴻搖和南宮晏一起往前去，“走走走，我們還是去看看前頭的熱鬧。”
兩個肥仔正在街道的中心爭辯著什麽，一人道：“我說，你這明明就是真話！”
南宮晏思索，這麽聽起來，這裏的人似乎對真話很抵觸。
當年，他也就經過了驚蟄白霜和顓頊時年兩個地方。先是考察，後來找到秦雀就徑直回宮了，其實待的時間不長，去的地方也不多，還並不知道大寒各處到底都存在一些什麽風土人情。糕雙昊歷倒是有待認真再看看。
對方也辯駁：“這一定是不能成立的悖論！我大清早花了十個金子剛從段老那裏買來的！”
“誰信你哪，你倒給我說說，怎麽個不能成立法兒？”胖子一號瞅著那張空蕩蕩的白紙，不知道這能成立出個什麽悖論。
胖子二號見胖子一號頻頻發問，急得發窘，可又無從解釋：“這，這我哪兒知道呀。段老出的，我只是負責買而已。已經給你了，還要怎樣？”
“你去買，你不知道問一下其中奧義的？真是胡話！大家都要瞧一瞧看一看啊，董東東東這個不要臉的的啊！”
人嘛，尤其是像董東東東這種正氣得不能受人一點冤枉的胖小子，最惡心的就是那種死活要在公眾場合拉扯別人面子的把戲了。自己也不一定是個好貨色，偏偏要把兩個人的私事捅到臺面上，頂個什麽意思？小處不算，往大了說，人間性格不合，處事不同，恩恩怨怨多少，哪有什麽都能分得清對對錯錯的。譬如白貓非要黑貓承認黑色是不潔的，難道白色象征至純，黑色就沒有莊重了？豈不是笑話？要到處都是這樣的人，可是了不得了！
“靠，媽了你個臭蛋，要你管這麽多！”俗話說狗急跳墻，他胖急也能翻臉，順手抓起攤子上的一把糕點往胖子一號身上砸去。
“來啊，”他也回敬他一碟子糕點，“我也不怕跟你撕破臉！你都騙了我幾回，跟我講了幾回真話了！”
他們一人一個拾掇勁，拳頭腿腳上下身子並用，把旁邊的糕子鋪當成了戰場，鬧騰起來，互相爭打。
胖子對胖子，力氣一般大，拼什麽？
拼的就是誰的行動敏捷。
戰鬥結束，老實的胖子一號董東東東還是被打趴下了，胖子二號羌鏘鏘鏘獲勝！
“認輸！”羌鏘鏘鏘踩在董東東東的肚皮上，一對充滿戾氣的眼神隨嘴巴一同發號施令，“認不認！”
迎來了董東東東的回應，“不認！”
此刻，董東東東的肚皮頂在那裏被羌鏘鏘鏘的腳踩著，眼看快要窒息。
“算了吧，算了吧！都吵了一整天了。”有人瞧見董東東東快要斷氣的模樣還那麽倔犟，也有點憤慨羌鏘鏘鏘的過份，於是替他說起話來了。
地面上的糕點糊成幾堆，羌鏘鏘鏘見狀掏起一團就要抹在董東東東的臉上，驀地聽見，“段老來了！”
他往前瞅了瞅，等了好些片刻，也沒見什麽影子冒出來，正要往前再次欺侮董東東東，就距離那麽幾寸了，又聽見那聲：“段老來了！”
羌鏘鏘鏘被逼急了，閉眼晃腦道：“還有完沒完！”
“是真來了！”有人直接將方才本在睡覺的出售悖論的當事人之一段老請了來，一切能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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