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十三歲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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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不知道過得如何了，他們知道自己在這個地方也沒有來看過自己。或許，是天南地北的地理距離生疏了他們，或許，是無常的世事際遇隔絕了他們，或許，是那一天過後的身份懸殊最終淡漠了她和他們。可再講多少個或許都沒有意義了。告別和忘卻，是成長裏最難的兩件事情。十年來秦雀一直沒有學會的就是這兩件事情，現在她已告別了那段歲月，忘卻了這個曾經。
一
當晚，是南宮晏親自傳出敖逢死的消息的。
宮裏上下一片嘩然。這可真是個多事之秋，大寒的王後被關進了大寒宮，大寒的國師也離開人世了，大寒的三面旗幟只剩下寒王一個人，這獨木能支嗎？沒有輔佐寒王的國師敖逢在，寒王南宮晏如何能夠獨自撐起大寒呢？難，難，難啊。
等一等。
寒王——
國師——
星辰誓。
又有人想起了關於國師敖逢和寒王南宮晏的、也關於他們自己的那個多年前的誓言，心有餘悸。如今國師死了，一切還會有新的變數麽？
有人說，不會的。
星辰誓雖然是國師逼著我們發下的，但它是對著星辰作數的。星辰在，大寒在，一切就都會在！敖逢這支蠟燭燒則燒矣，它的蠟總還是滴在那裏的，不死不滅。這些擔驚受怕的人又只好在敖逢故去的陰影裏，在星辰誓揪心的叩問中，繼續茍且地活下去了。
所以出於這可怕的星辰誓的緣故，人們盡管對國師的死有所惋惜，卻沒什麽真正大的感觸。敖逢走了，最悲慟的其實還是南宮晏。不僅覺得憑空失去一雙虎翼，而且頓感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幸運的是，敖逢在彌留之際說了最後一段話，讓他還能稍稍提起一些前進的勇氣。
敖逢拿出一個散發星光的瓶子來，對他道：“我固然就要死了，形體不會存在於這個世上，但我的星魂還可以留個十年八載，這幾年中我能以幻象出現在你面前三次。也就是說，你遇到實在無法解決的疑惑與難題時，可以召喚出這星瓶裏的我，我會盡力給你想要的答案。其他時候，星辰會指引你。你只要帶著星辰石便可。”
一次，兩次，三次？我往前的路要走多久，我會遇到多少的困難，我……
這夜，他怎麽也睡不下，對今後的未知充滿著畏懼。半日前，他從敖逢的眼神裏讀得出來，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時間裏找到星辰之子，大寒這個方才有了幾百年國祚的初生之子必死無疑。
外頭很靜，他覺得心裏頭的動亂更甚了，於是更惱。這麽折騰到了天亮。
第二天，南宮晏出去的時候，竟然發現整個大寒王宮裏的一切都停止運作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止於當下，那個被停止時的當下。
他之所以能感覺到的苗頭是起於周圍靜得可怕，比昨夜還靜，沒有風聲、人聲。這靜似乎是一點點蔓延開的。他在朝暖院裏走了一遭，即印證了這詭異的想法。
剪除院中花草的一幹宮女們都提著把大剪刀立在那裏，形態各異。值得一提的是，有個侍衛看著兩只鳥兒正依偎在一起，彼此互啄狀，也不知是不是在互相逗趣，眼光直勾勾的，下體竟也能起了反應。
南宮晏一面笑，一面想：
或許，也不能怪他們這些人吧？
大寒清冷的王都養肥了太多寂寞，禁欲宮廷裏，有這麽一些僅僅有點小賊心卻沒什麽賊膽的人，還算是好的。若是有人暗地裏放開了膽子，瞞著他紮堆去做些茍且之事，才真正叫人嫌惡。但他又豈能知道？
南宮晏繼續往邊緣走，本打算出去，卻見一個洗衣服的老嬤嬤舉著個生銹的舊舊的大鐵杵坐在那裏，面前還有一小盆衣服。旁邊的衣服稀稀拉拉，左一盆右一盆，不成樣子，較往日少了三分之二。看來，老嬤嬤大約是上了年紀，接近神志不清了，連這些上等衣服給人家偷了拿去賣錢都不知道！
他不禁思索，剩下的衣服跑去哪裏了？嬤嬤既然還正在洗這些衣服，偷盜的人今天就出不去，那在這總還能找到點蛛絲馬跡。
忍不住左轉轉，右轉轉，終於在深處隱蔽的裏間尋到了另外的一堆衣服。原來，這些衣服都被用一個大鍋熬煮著，此刻，就連那熱氣也凝住了，裏頭也是攪得一團糊的東西，看得更顯真切。南宮晏朝裏頭瞅了一瞅，看不出個具體的所以然。僅僅能辨別出那是一些衣服罷了。
鍋旁距離南宮晏十來步的地方，竟還站著個人，他突然註意到，驚了一下。
“似築，你怎麽在這裏。”他認得，這是專門給宮裏上下送醋奶凍的那個小官。
他瞧見似築手裏還有沒被處理的衣服，走近一看，發現這些衣服並不是平日裏他們穿臟的那些，而是本該拿去丟棄的皮衣。
拿這些衣服來熬煮是為的什麽？究竟衣服被宮裏的這些人拿來做了什麽？皮衣，革子，什麽關系？和什麽有關系？
他很亂。
本來很亂。
這下都清楚了。
因為他放眼望去，這間暗室裏陳列著許許多多瓶瓶罐罐，上面全是醋奶凍！
南宮晏清楚了，老嬤嬤不是神志不清，老嬤嬤在外頭洗衣服只是個虛設的幌子。背地裏這些人竟然串通一氣用皮革子來做給他們吃的醋奶凍！
原先瞧見似築的親切感和著熬煮的那些液體一起凍住了，化出憎惡。南宮晏過去狠狠地揍了他一拳，你們這些人的良心是給狗吃了麽？！衣服提取出來的東西也能拿來做吃的遞送給宮裏頭的人，真是逆了星星了你們！
可惜，往日他們還有滋有味地吃著。幸好，大家還都安然無恙……
但無論如何，今後，這樣的事情不能再出現在大寒王宮裏了。
也不會出現了吧？因為，他們所有人都靜止了。
一切都是次要的。只要還活著，這些事情必須暫且拋諸腦後。南宮晏，你還有更原始的使命。他對自己說。
二
“敖逢，我需要你。”南宮晏把藏有小機關的星瓶打開了。
在這片國度，任何和時間有關的事情，那個掌握時間線的星辰師都一定會知道。他急切地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時空靜止，知道了之後，他就會更明白地走出王都去做自己要做的了。
他們開始關於時空靜止論的對話。
敖逢為他解釋今日王宮內一切靜止的因由，“我的星魂原本可以逗留十五年，但我舍去另外六年，用九年的時間為你靜止住這片時空。盡管靜止了時間，但你接下去所經歷的事情都是真實發生的，而且存在於你的記憶裏。但是它不會被刻在星辰輪上，也就是不會被記載進大寒的歷史，你明白嗎？”
“也就是說當我有天找到了星辰之子，他繼任你的星辰師之位後，一切就重新開始，時間線只會接著今日以後。我在九年裏經歷的，所發生過的一切其實都不會存在是嗎？”
“可以這麽說吧。你經歷的事情，並不存在於世人的記憶裏。”
南宮晏有些黯然。那麽我會經歷什麽事情，又會遇到什麽人呢？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什麽值得回憶的事情，但是他們的記憶裏沒有我，而我的記憶裏卻有他們，我會不會很難過？在大寒王宮裏生活這些年，他都很孤單。當纏繞了十七年的寂寞終於有一天要釋放出了，他想的卻是這件事。
這王位於他而言，終究像一只抓不住的風箏。線在手中，希望它的自由在自己視線裏，又怕它飛遠；等到線斷了，它得到了真正的自由，那種快樂又回不來了。
“等下，南宮晏——所以，這一天都還沒過，你就這麽輕易地用了一次機會？”
“因為你沒告訴我這件事情啊。”
“我不是寫在信裏了嗎？很小的一行字。”
南宮晏走出亭子，從腰間掏出信，騰起手來，往太陽邊上對了那麽一對，看清楚了那日光下醒目的一行黑字。但還真的是很小。很小很小。很小很小很小！
他的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覆雜的神情。
敖逢死了以後跟變了個人似的，這會兒說話竟也變得有點毫無顧忌起來，完全不是他平時端著的樣子、一百多歲的國師樣子：“紙太小了，我寫不下，所以……你也別怪我不多花一句話的時間跟你交代下註意看最後有一行小字……我實在是時間緊迫，情急之下忘了……”
敖逢沒註意到南宮晏表情的變化。他就這麽用掉自己的一次機會，剛剛是滿臉神情覆雜，這會兒變得清晰，則淚都快流出來了。
又補了一句道：“只希望你不要辜負我才好啊，南宮晏。”
“嗯……我不會辜負你的，我只有兩次機會了，我以後要更努力，更堅強。”
南宮晏想到自己要比以往更珍視寒王兩個字了。今天起，他就是真正地肩負起整個大寒的人了。
“這樣也好。”
“你，你還是星辰師敖逢麽？”
“我是。”他突發感慨，“哎呀，既然出來都出來了，反正沒有時間要求，不差這半日，就和你多說些過往吧。你出生有三十來年了，都還不是很了解我吧。”
他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原來，當年敖逢為了要恪守責任，在成為星辰師的時候生生拔掉了自己的情絲，所以才會不喜，不怒，不動感情，整天像個冰塊人一樣。
也是因為這樣，成了星辰師，就連自己爹死的時候，他都沒有去看一眼。在他爹死之前，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是他的情絲上的一支。
被指定為下一任星辰師的那個日子，正好是他和妻子的成親之夜。可惜他已經丟了情絲，只是輕描淡寫，把青梅竹馬化成了荒原裏掠過的一陣風，不攜痕跡，留給他的妻子一顆遺忘星。
星星，是大寒王朝裏最好的禮物。
“盼我遺忘嗎？”妻子玄鳶對著遺忘星，成親之夜說的是這五個字，二十九歲郁郁而死的時候，說的還是這五個字，“盼我，遺忘嗎…”
可惜敖逢已經一點感觸都沒有了。他一輩子也沒有再回那個村子裏去看一眼。就算他知道了妻子的消息，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過去的幾十年，對他來說，原來不是經歷和成熟，而是時間賜予他的成全。成全了他自己。
會有誰知道，一個一生都在守護大寒的人，他的榮耀是基於至親至近之人的痛苦之上的。父母、妻子，村人。
只有指定星辰師的人，才會知道他一切的故事。
可惜這一次指定下一任星辰師的使命輪不到他這個老頭子來了，他悵然。下一個“星辰之子”的命運會如何，其實，他並無把握。
故事講完了，敖逢想起了些什麽要去做的事：“一會兒，給我兩個時辰時間，我要，嗯——飄回那村子看看。”
如今，他讓情絲回來。這一次輪到他的眼淚奪出眼眶，“一晃八十多年了，終於再次嘗到，眼淚是這味道。”
三
“那天一路跟著進來送飯的人到宮外，遠遠從那開啟的門縫裏看她，發現她氣色還不錯。”
看來外人說什麽從前被關在大寒宮裏的人都沒個好下場其實是虛話了。鴻搖自語著，深感放心。
裏頭很難進去，也沒機會進去，他便穿著他平日裏的衣服離開了。
關在宮外的人難訴惦念之苦，關在宮內的人是如何？
最近一兩個月，也就是我被關進來的第一天開始吧，鴻搖就常常都會來看我。一開始是給我帶厚厚的衣服，接著一天三次都會準時地特地到宮門前放下很多食物。
我知道是他。
那衣服過往見他穿了不下百回了。
秦雀忽然覺得很幸福，“我就知道，你是放不下我的。怕我受冷、受餓。雖然你不見我，但至少你來了。”這寒宮的苦，也是愛裏的甜。
時光機杼敲敲打打，敲過了一天又一天。
這是不平凡的一天，鴻搖又來了，戴著個奇怪的鬥篷，一身是血地進來。
“你，你怎麽進來了。”秦雀看著鴻搖一身是血，但那些血都已經被寒冰凍住，由鮮紅轉成了暗紅。她更想問的是，他為何傷成這樣，怎麽會帶著血進來的，急急地，到了嘴邊話就變了模樣。
“來不及多說了。”
“我要你說清楚。”
“我都傷成這樣了...沒有時間了...先出去要緊！”鴻搖顯然已經沒有力氣再糾纏這些，外頭等待他們的還不知道是什麽——見到秦雀還是這個不依不饒的樣子，憤怒燃燒在他的眼睛裏，隨之射出。他又補一句，質問道：“你怎麽變得這麽不可理喻了？”
“從你拋下我，讓我獨自進宮的那天開始，我就變得這樣不可理喻了。”
“可我不還是來了嗎？到你身邊。”我這條小船，還是靠了你這個岸。只不過我的船身壞了一點。
“可你是怎麽來的？你跟著那些要被凈身的童子一起來，你把自己……我寧可，寧可你不要來！”
他們似乎永遠都在討論一個沒有答案的以至於可以無限循環下去的問題，十年來都是這樣吵著，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要不是鴻搖用自己的命苦苦哀求秦雀不要和南宮晏說明一切，或許一切早不是這個樣子了。
十年的遺憾，就擺在鴻搖的面前。他自言自語道：“遺憾就遺憾吧。”
他順手抓下一塊冰，冰在他手中融化，要她明白：“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十三歲那個時候，回不去了——我想你比我更明白，為什麽不肯放下。雀兒。”
為什麽不肯放下？
為什麽不肯放下？
是啊，秦雀你為什麽不肯放下。
可能就是不甘心吧。不甘心被這樣的命運套住了。
所以，她移情到他身上。因為一切的禍難開始，是源於當年他的不阻止吧？
就這樣葬送了她的愛情。
所以，反過來逼著他——
可是愛情裏，分得清誰對誰錯呢。
“走吧。出去。以後，我不會再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了。”這熟悉的對話，熟悉的一幕，好像回到了過去。秦雀這樣甘願接受了。即使在愛情裏。
雖然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麽樣，雖然她還是不愛寒王南宮晏，雖然十年過去真的什麽都不再了。
但至少鴻搖還在她身邊。這已經比什麽都要好了。
卻不似有些人，說散就散了。她忽然想起紀淩閣裏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如桃花瓣飄在她眼前。什麽都不愛管的如懿媽子、最不待見她的符鬼、和鴻搖爭風吃醋其實是為了引她註意的小勝子，可惜，可惜當時她的眼裏好像只有鴻搖一個人。一個人要有多專一的深情，才會忽略掉身邊所有的細節。
現在，這些人都只停留在她的記憶裏了。
是啊，已經十年左右都沒回去看過一次了吧。
他們都不知道過得如何了，他們知道自己在這個地方也沒有來看過自己。或許，是天南地北的地理距離生疏了他們，或許，是無常的世事際遇隔絕了他們，或許，是那一天過後的身份懸殊最終淡漠了她和他們。
可再講多少個或許都沒有意義了。
告別和忘卻，是成長裏最難的兩件事情。十年來秦雀一直沒有學會的就是這兩件事情，現在她已告別了那段歲月，忘卻了這個曾經。秦雀曾經以為她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現在她因為釋懷又重新擁有了鴻搖。
我們沒有散，我們沒有散，她在心裏念道，小心翼翼地攙著鴻搖走了出去。
四
敖逢尚在領略眼淚的味道，隱隱約約又領略到了鮮血的味道，那味道像一個小人一樣活蹦亂跳走來：“南宮晏，你背後有人。”
他覺得敖逢真是胡扯得可以，“敖逢，現在王宮裏就你和我兩個人還能動了。不是——是就我一個人還能動了。”
如果早幾年他們兩人之間是這樣勢均力敵的國師與寒王的關系，恐怕這個大寒就會亂了套了。一段能維持的最好的關系應該是像他們過去一樣的吧，是其中一個對於另外一個或者雙方都是有所敬畏的。才會沒有逾越，沒有爭奪，穩定下去。
“沒騙你！真的有人。我雖恢覆了情絲，但也還不是一個那麽為老不尊的人，拿這跟你開玩笑。你看看，是兩個傷人。其中一個，是——”敖逢還沒說完，他們已經相遇。
秦雀攙著鴻搖一步一步走過來，正巧走到南宮晏身旁，鴻搖提起還有點力氣的手，拍了拍南宮晏的肩膀，“寒王。”
等等，有什麽不對勁，聲音好熟悉，南宮晏回頭：“你，你們……”
南宮晏剛出行宮的時候，只顧上瞧這裏的事情了，後來聽到敖逢說起時空靜止，便想起這最重要的兩個人應該也一樣被暫停住了。但畢竟不是死亡，他也就沒那麽掛礙，一心想著以後找到星辰之子保住大寒，回來再看他們也不遲。
此刻，這兩個人竟然沒有被凍住，是南宮晏和敖逢都深感意外的。
鴻搖扯出一個笑容來，“大寒宮原來這麽多機關的嗎？把你的王後救出來，可真的是很費勁。”他開起玩笑來。表情是假意的輕松。
“誰要你去救她的？既然是被關在大寒宮裏的人，那就算她活著，就算她沒有被靜止，她也是要自生自滅的。”
南宮晏這話不僅傷了鴻搖，更傷了秦雀。
被激起不忿，秦雀嘴上也不饒人，道：“好，南宮晏，你說的自生自滅是吧？現在自生自滅的我，就跟著你身邊這太監了，和你沒半點關系。”
南宮晏這會兒又強詞奪理起來，犟上去，“誰說沒有半點關系。我們還有孩子，你是我孩子的母上，怎麽沒有半點關系？”
孩子，兩個字，隱隱戳痛了誰的心。
那孩子的出生，是個錯誤。但那孩子，不是錯誤。這一點，是南宮晏和秦雀的共識。所以只要提到孩子，他們都會奇跡般地冷靜下來。
他們在花力氣爭吵的時候，鴻搖沒有說話。
這兩個沒有被靜止的人一定有什麽獨特之處，敖逢掐算了一下，即刻就對南宮晏說道：“南宮晏，帶上他們吧。也好有個伴。”
南宮晏大吃一驚，“敖逢，你不是在說笑吧？這很荒唐啊。還有，你都沒問他們願不願意。”
“我想，你這個小跟班鴻搖自然是要去的吧。”他看了鴻搖一眼：“小太監，對你有知遇之恩的寒王要出去闖天下了，你不跟著他麽？萬一路上遇到什麽危險怎麽辦？”敖逢忽然七竅全通一般，想法周全，“還有，雀娘娘，要是這小太監跟著寒王走了，這王宮裏只你一個人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吧？況且，我想你應該是要跟著這小太監的？”
鴻搖有傷，但仍然躬身向敖逢行了個禮，答話：“國師即便不說這番話，鴻搖也是會跟著寒王的。不過娘娘你的選擇，鴻搖是左右不了的。”他試圖公允，如入萬花叢中，片葉不沾身。
秦雀欲言又止。
她明白鴻搖什麽意思。這些年來在寒王面前他都是這樣，話多半是反著來說，現在說什麽左右不了自己的選擇，其實明擺著是不要她去冒這個險。她偏偏還是一如既往不顧他的想法，“南宮晏，你記住，我隨著去是跟著他，不是跟著你。”決定已然明了。
過往的故事，到此為止吧。在這種時候，她也沒想一氣之下戳破她和鴻搖之間的關系。保全兩個男人的面子，更多的是為了鴻搖。
她是不願意逼鴻搖了，但她好像開始逼起自己來。
秦雀多麽盼望，盼望有天南宮晏能放開她，放她一條活路。不要這樣像拴條狗一樣拴她在身邊。明明都是不要的寵物了，為什麽不肯放手？
突然竄出來的鴻搖和秦雀成了一段插曲，敖逢這才反應過來，“整個王宮的人都知道我死了吧？雀娘娘與這小太監怎麽現在看到我站在這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不知道啊。”一個身在無人顧及的大寒深宮。
“我也不知道啊。”一個在敖逢死後的幾個時辰，根本沒出來和人說過話。等他出來時，一切就都已經靜止了。然後他找不到南宮晏，拼死闖進大寒宮，發現了又一個與他一樣沒有被靜止的人秦雀。
……
“我應該晚點把大家靜止的。這樣顯得我的死太沒價值了。”
南宮晏瞠目了，緊接著他也想起來另一件事，又問敖逢道：“所以除了我以外，他們倆為什麽沒有被定住？”
“你聽到了，因為他們都沒出來。所以沒被定住。”他總是這樣漫不經心地解釋，可卻又順理成章。
……空氣裏又是久久的靜默。
“走了，回村子去。你們先聊吧。兩個時辰之後我回來，你再將我收回星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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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當晚，是南宮晏親自傳出敖逢死的消息的。
宮裏上下一片嘩然。這可真是個多事之秋，大寒的王後被關進了大寒宮，大寒的國師也離開人世了，大寒的三面旗幟只剩下寒王一個人，這獨木能支嗎？沒有輔佐寒王的國師敖逢在，寒王南宮晏如何能夠獨自撐起大寒呢？難，難，難啊。
等一等。
寒王——
國師——
星辰誓。
又有人想起了關於國師敖逢和寒王南宮晏的、也關於他們自己的那個多年前的誓言，心有餘悸。如今國師死了，一切還會有新的變數麽？
有人說，不會的。
星辰誓雖然是國師逼著我們發下的，但它是對著星辰作數的。星辰在，大寒在，一切就都會在！敖逢這支蠟燭燒則燒矣，它的蠟總還是滴在那裏的，不死不滅。這些擔驚受怕的人又只好在敖逢故去的陰影裏，在星辰誓揪心的叩問中，繼續茍且地活下去了。
所以出於這可怕的星辰誓的緣故，人們盡管對國師的死有所惋惜，卻沒什麽真正大的感觸。敖逢走了，最悲慟的其實還是南宮晏。不僅覺得憑空失去一雙虎翼，而且頓感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幸運的是，敖逢在彌留之際說了最後一段話，讓他還能稍稍提起一些前進的勇氣。
敖逢拿出一個散發星光的瓶子來，對他道：“我固然就要死了，形體不會存在於這個世上，但我的星魂還可以留個十年八載，這幾年中我能以幻象出現在你面前三次。也就是說，你遇到實在無法解決的疑惑與難題時，可以召喚出這星瓶裏的我，我會盡力給你想要的答案。其他時候，星辰會指引你。你只要帶著星辰石便可。”
一次，兩次，三次？我往前的路要走多久，我會遇到多少的困難，我……
這夜，他怎麽也睡不下，對今後的未知充滿著畏懼。半日前，他從敖逢的眼神裏讀得出來，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時間裏找到星辰之子，大寒這個方才有了幾百年國祚的初生之子必死無疑。
外頭很靜，他覺得心裏頭的動亂更甚了，於是更惱。這麽折騰到了天亮。
第二天，南宮晏出去的時候，竟然發現整個大寒王宮裏的一切都停止運作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止於當下，那個被停止時的當下。
他之所以能感覺到的苗頭是起於周圍靜得可怕，比昨夜還靜，沒有風聲、人聲。這靜似乎是一點點蔓延開的。他在朝暖院裏走了一遭，即印證了這詭異的想法。
剪除院中花草的一幹宮女們都提著把大剪刀立在那裏，形態各異。值得一提的是，有個侍衛看著兩只鳥兒正依偎在一起，彼此互啄狀，也不知是不是在互相逗趣，眼光直勾勾的，下體竟也能起了反應。
南宮晏一面笑，一面想：
或許，也不能怪他們這些人吧？
大寒清冷的王都養肥了太多寂寞，禁欲宮廷裏，有這麽一些僅僅有點小賊心卻沒什麽賊膽的人，還算是好的。若是有人暗地裏放開了膽子，瞞著他紮堆去做些茍且之事，才真正叫人嫌惡。但他又豈能知道？
南宮晏繼續往邊緣走，本打算出去，卻見一個洗衣服的老嬤嬤舉著個生銹的舊舊的大鐵杵坐在那裏，面前還有一小盆衣服。旁邊的衣服稀稀拉拉，左一盆右一盆，不成樣子，較往日少了三分之二。看來，老嬤嬤大約是上了年紀，接近神志不清了，連這些上等衣服給人家偷了拿去賣錢都不知道！
他不禁思索，剩下的衣服跑去哪裏了？嬤嬤既然還正在洗這些衣服，偷盜的人今天就出不去，那在這總還能找到點蛛絲馬跡。
忍不住左轉轉，右轉轉，終於在深處隱蔽的裏間尋到了另外的一堆衣服。原來，這些衣服都被用一個大鍋熬煮著，此刻，就連那熱氣也凝住了，裏頭也是攪得一團糊的東西，看得更顯真切。南宮晏朝裏頭瞅了一瞅，看不出個具體的所以然。僅僅能辨別出那是一些衣服罷了。
鍋旁距離南宮晏十來步的地方，竟還站著個人，他突然註意到，驚了一下。
“似築，你怎麽在這裏。”他認得，這是專門給宮裏上下送醋奶凍的那個小官。
他瞧見似築手裏還有沒被處理的衣服，走近一看，發現這些衣服並不是平日裏他們穿臟的那些，而是本該拿去丟棄的皮衣。
拿這些衣服來熬煮是為的什麽？究竟衣服被宮裏的這些人拿來做了什麽？皮衣，革子，什麽關系？和什麽有關系？
他很亂。
本來很亂。
這下都清楚了。
因為他放眼望去，這間暗室裏陳列著許許多多瓶瓶罐罐，上面全是醋奶凍！
南宮晏清楚了，老嬤嬤不是神志不清，老嬤嬤在外頭洗衣服只是個虛設的幌子。背地裏這些人竟然串通一氣用皮革子來做給他們吃的醋奶凍！
原先瞧見似築的親切感和著熬煮的那些液體一起凍住了，化出憎惡。南宮晏過去狠狠地揍了他一拳，你們這些人的良心是給狗吃了麽？！衣服提取出來的東西也能拿來做吃的遞送給宮裏頭的人，真是逆了星星了你們！
可惜，往日他們還有滋有味地吃著。幸好，大家還都安然無恙……
但無論如何，今後，這樣的事情不能再出現在大寒王宮裏了。
也不會出現了吧？因為，他們所有人都靜止了。
一切都是次要的。只要還活著，這些事情必須暫且拋諸腦後。南宮晏，你還有更原始的使命。他對自己說。
二
“敖逢，我需要你。”南宮晏把藏有小機關的星瓶打開了。
在這片國度，任何和時間有關的事情，那個掌握時間線的星辰師都一定會知道。他急切地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時空靜止，知道了之後，他就會更明白地走出王都去做自己要做的了。
他們開始關於時空靜止論的對話。
敖逢為他解釋今日王宮內一切靜止的因由，“我的星魂原本可以逗留十五年，但我舍去另外六年，用九年的時間為你靜止住這片時空。盡管靜止了時間，但你接下去所經歷的事情都是真實發生的，而且存在於你的記憶裏。但是它不會被刻在星辰輪上，也就是不會被記載進大寒的歷史，你明白嗎？”
“也就是說當我有天找到了星辰之子，他繼任你的星辰師之位後，一切就重新開始，時間線只會接著今日以後。我在九年裏經歷的，所發生過的一切其實都不會存在是嗎？”
“可以這麽說吧。你經歷的事情，並不存在於世人的記憶裏。”
南宮晏有些黯然。那麽我會經歷什麽事情，又會遇到什麽人呢？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什麽值得回憶的事情，但是他們的記憶裏沒有我，而我的記憶裏卻有他們，我會不會很難過？在大寒王宮裏生活這些年，他都很孤單。當纏繞了十七年的寂寞終於有一天要釋放出了，他想的卻是這件事。
這王位於他而言，終究像一只抓不住的風箏。線在手中，希望它的自由在自己視線裏，又怕它飛遠；等到線斷了，它得到了真正的自由，那種快樂又回不來了。
“等下，南宮晏——所以，這一天都還沒過，你就這麽輕易地用了一次機會？”
“因為你沒告訴我這件事情啊。”
“我不是寫在信裏了嗎？很小的一行字。”
南宮晏走出亭子，從腰間掏出信，騰起手來，往太陽邊上對了那麽一對，看清楚了那日光下醒目的一行黑字。但還真的是很小。很小很小。很小很小很小！
他的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覆雜的神情。
敖逢死了以後跟變了個人似的，這會兒說話竟也變得有點毫無顧忌起來，完全不是他平時端著的樣子、一百多歲的國師樣子：“紙太小了，我寫不下，所以……你也別怪我不多花一句話的時間跟你交代下註意看最後有一行小字……我實在是時間緊迫，情急之下忘了……”
敖逢沒註意到南宮晏表情的變化。他就這麽用掉自己的一次機會，剛剛是滿臉神情覆雜，這會兒變得清晰，則淚都快流出來了。
又補了一句道：“只希望你不要辜負我才好啊，南宮晏。”
“嗯……我不會辜負你的，我只有兩次機會了，我以後要更努力，更堅強。”
南宮晏想到自己要比以往更珍視寒王兩個字了。今天起，他就是真正地肩負起整個大寒的人了。
“這樣也好。”
“你，你還是星辰師敖逢麽？”
“我是。”他突發感慨，“哎呀，既然出來都出來了，反正沒有時間要求，不差這半日，就和你多說些過往吧。你出生有三十來年了，都還不是很了解我吧。”
他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原來，當年敖逢為了要恪守責任，在成為星辰師的時候生生拔掉了自己的情絲，所以才會不喜，不怒，不動感情，整天像個冰塊人一樣。
也是因為這樣，成了星辰師，就連自己爹死的時候，他都沒有去看一眼。在他爹死之前，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是他的情絲上的一支。
被指定為下一任星辰師的那個日子，正好是他和妻子的成親之夜。可惜他已經丟了情絲，只是輕描淡寫，把青梅竹馬化成了荒原裏掠過的一陣風，不攜痕跡，留給他的妻子一顆遺忘星。
星星，是大寒王朝裏最好的禮物。
“盼我遺忘嗎？”妻子玄鳶對著遺忘星，成親之夜說的是這五個字，二十九歲郁郁而死的時候，說的還是這五個字，“盼我，遺忘嗎…”
可惜敖逢已經一點感觸都沒有了。他一輩子也沒有再回那個村子裏去看一眼。就算他知道了妻子的消息，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過去的幾十年，對他來說，原來不是經歷和成熟，而是時間賜予他的成全。成全了他自己。
會有誰知道，一個一生都在守護大寒的人，他的榮耀是基於至親至近之人的痛苦之上的。父母、妻子，村人。
只有指定星辰師的人，才會知道他一切的故事。
可惜這一次指定下一任星辰師的使命輪不到他這個老頭子來了，他悵然。下一個“星辰之子”的命運會如何，其實，他並無把握。
故事講完了，敖逢想起了些什麽要去做的事：“一會兒，給我兩個時辰時間，我要，嗯——飄回那村子看看。”
如今，他讓情絲回來。這一次輪到他的眼淚奪出眼眶，“一晃八十多年了，終於再次嘗到，眼淚是這味道。”
三
“那天一路跟著進來送飯的人到宮外，遠遠從那開啟的門縫裏看她，發現她氣色還不錯。”
看來外人說什麽從前被關在大寒宮裏的人都沒個好下場其實是虛話了。鴻搖自語著，深感放心。
裏頭很難進去，也沒機會進去，他便穿著他平日裏的衣服離開了。
關在宮外的人難訴惦念之苦，關在宮內的人是如何？
最近一兩個月，也就是我被關進來的第一天開始吧，鴻搖就常常都會來看我。一開始是給我帶厚厚的衣服，接著一天三次都會準時地特地到宮門前放下很多食物。
我知道是他。
那衣服過往見他穿了不下百回了。
秦雀忽然覺得很幸福，“我就知道，你是放不下我的。怕我受冷、受餓。雖然你不見我，但至少你來了。”這寒宮的苦，也是愛裏的甜。
時光機杼敲敲打打，敲過了一天又一天。
這是不平凡的一天，鴻搖又來了，戴著個奇怪的鬥篷，一身是血地進來。
“你，你怎麽進來了。”秦雀看著鴻搖一身是血，但那些血都已經被寒冰凍住，由鮮紅轉成了暗紅。她更想問的是，他為何傷成這樣，怎麽會帶著血進來的，急急地，到了嘴邊話就變了模樣。
“來不及多說了。”
“我要你說清楚。”
“我都傷成這樣了...沒有時間了...先出去要緊！”鴻搖顯然已經沒有力氣再糾纏這些，外頭等待他們的還不知道是什麽——見到秦雀還是這個不依不饒的樣子，憤怒燃燒在他的眼睛裏，隨之射出。他又補一句，質問道：“你怎麽變得這麽不可理喻了？”
“從你拋下我，讓我獨自進宮的那天開始，我就變得這樣不可理喻了。”
“可我不還是來了嗎？到你身邊。”我這條小船，還是靠了你這個岸。只不過我的船身壞了一點。
“可你是怎麽來的？你跟著那些要被凈身的童子一起來，你把自己……我寧可，寧可你不要來！”
他們似乎永遠都在討論一個沒有答案的以至於可以無限循環下去的問題，十年來都是這樣吵著，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要不是鴻搖用自己的命苦苦哀求秦雀不要和南宮晏說明一切，或許一切早不是這個樣子了。
十年的遺憾，就擺在鴻搖的面前。他自言自語道：“遺憾就遺憾吧。”
他順手抓下一塊冰，冰在他手中融化，要她明白：“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十三歲那個時候，回不去了——我想你比我更明白，為什麽不肯放下。雀兒。”
為什麽不肯放下？
為什麽不肯放下？
是啊，秦雀你為什麽不肯放下。
可能就是不甘心吧。不甘心被這樣的命運套住了。
所以，她移情到他身上。因為一切的禍難開始，是源於當年他的不阻止吧？
就這樣葬送了她的愛情。
所以，反過來逼著他——
可是愛情裏，分得清誰對誰錯呢。
“走吧。出去。以後，我不會再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了。”這熟悉的對話，熟悉的一幕，好像回到了過去。秦雀這樣甘願接受了。即使在愛情裏。
雖然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麽樣，雖然她還是不愛寒王南宮晏，雖然十年過去真的什麽都不再了。
但至少鴻搖還在她身邊。這已經比什麽都要好了。
卻不似有些人，說散就散了。她忽然想起紀淩閣裏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如桃花瓣飄在她眼前。什麽都不愛管的如懿媽子、最不待見她的符鬼、和鴻搖爭風吃醋其實是為了引她註意的小勝子，可惜，可惜當時她的眼裏好像只有鴻搖一個人。一個人要有多專一的深情，才會忽略掉身邊所有的細節。
現在，這些人都只停留在她的記憶裏了。
是啊，已經十年左右都沒回去看過一次了吧。
他們都不知道過得如何了，他們知道自己在這個地方也沒有來看過自己。或許，是天南地北的地理距離生疏了他們，或許，是無常的世事際遇隔絕了他們，或許，是那一天過後的身份懸殊最終淡漠了她和他們。
可再講多少個或許都沒有意義了。
告別和忘卻，是成長裏最難的兩件事情。十年來秦雀一直沒有學會的就是這兩件事情，現在她已告別了那段歲月，忘卻了這個曾經。秦雀曾經以為她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現在她因為釋懷又重新擁有了鴻搖。
我們沒有散，我們沒有散，她在心裏念道，小心翼翼地攙著鴻搖走了出去。
四
敖逢尚在領略眼淚的味道，隱隱約約又領略到了鮮血的味道，那味道像一個小人一樣活蹦亂跳走來：“南宮晏，你背後有人。”
他覺得敖逢真是胡扯得可以，“敖逢，現在王宮裏就你和我兩個人還能動了。不是——是就我一個人還能動了。”
如果早幾年他們兩人之間是這樣勢均力敵的國師與寒王的關系，恐怕這個大寒就會亂了套了。一段能維持的最好的關系應該是像他們過去一樣的吧，是其中一個對於另外一個或者雙方都是有所敬畏的。才會沒有逾越，沒有爭奪，穩定下去。
“沒騙你！真的有人。我雖恢覆了情絲，但也還不是一個那麽為老不尊的人，拿這跟你開玩笑。你看看，是兩個傷人。其中一個，是——”敖逢還沒說完，他們已經相遇。
秦雀攙著鴻搖一步一步走過來，正巧走到南宮晏身旁，鴻搖提起還有點力氣的手，拍了拍南宮晏的肩膀，“寒王。”
等等，有什麽不對勁，聲音好熟悉，南宮晏回頭：“你，你們……”
南宮晏剛出行宮的時候，只顧上瞧這裏的事情了，後來聽到敖逢說起時空靜止，便想起這最重要的兩個人應該也一樣被暫停住了。但畢竟不是死亡，他也就沒那麽掛礙，一心想著以後找到星辰之子保住大寒，回來再看他們也不遲。
此刻，這兩個人竟然沒有被凍住，是南宮晏和敖逢都深感意外的。
鴻搖扯出一個笑容來，“大寒宮原來這麽多機關的嗎？把你的王後救出來，可真的是很費勁。”他開起玩笑來。表情是假意的輕松。
“誰要你去救她的？既然是被關在大寒宮裏的人，那就算她活著，就算她沒有被靜止，她也是要自生自滅的。”
南宮晏這話不僅傷了鴻搖，更傷了秦雀。
被激起不忿，秦雀嘴上也不饒人，道：“好，南宮晏，你說的自生自滅是吧？現在自生自滅的我，就跟著你身邊這太監了，和你沒半點關系。”
南宮晏這會兒又強詞奪理起來，犟上去，“誰說沒有半點關系。我們還有孩子，你是我孩子的母上，怎麽沒有半點關系？”
孩子，兩個字，隱隱戳痛了誰的心。
那孩子的出生，是個錯誤。但那孩子，不是錯誤。這一點，是南宮晏和秦雀的共識。所以只要提到孩子，他們都會奇跡般地冷靜下來。
他們在花力氣爭吵的時候，鴻搖沒有說話。
這兩個沒有被靜止的人一定有什麽獨特之處，敖逢掐算了一下，即刻就對南宮晏說道：“南宮晏，帶上他們吧。也好有個伴。”
南宮晏大吃一驚，“敖逢，你不是在說笑吧？這很荒唐啊。還有，你都沒問他們願不願意。”
“我想，你這個小跟班鴻搖自然是要去的吧。”他看了鴻搖一眼：“小太監，對你有知遇之恩的寒王要出去闖天下了，你不跟著他麽？萬一路上遇到什麽危險怎麽辦？”敖逢忽然七竅全通一般，想法周全，“還有，雀娘娘，要是這小太監跟著寒王走了，這王宮裏只你一個人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吧？況且，我想你應該是要跟著這小太監的？”
鴻搖有傷，但仍然躬身向敖逢行了個禮，答話：“國師即便不說這番話，鴻搖也是會跟著寒王的。不過娘娘你的選擇，鴻搖是左右不了的。”他試圖公允，如入萬花叢中，片葉不沾身。
秦雀欲言又止。
她明白鴻搖什麽意思。這些年來在寒王面前他都是這樣，話多半是反著來說，現在說什麽左右不了自己的選擇，其實明擺著是不要她去冒這個險。她偏偏還是一如既往不顧他的想法，“南宮晏，你記住，我隨著去是跟著他，不是跟著你。”決定已然明了。
過往的故事，到此為止吧。在這種時候，她也沒想一氣之下戳破她和鴻搖之間的關系。保全兩個男人的面子，更多的是為了鴻搖。
她是不願意逼鴻搖了，但她好像開始逼起自己來。
秦雀多麽盼望，盼望有天南宮晏能放開她，放她一條活路。不要這樣像拴條狗一樣拴她在身邊。明明都是不要的寵物了，為什麽不肯放手？
突然竄出來的鴻搖和秦雀成了一段插曲，敖逢這才反應過來，“整個王宮的人都知道我死了吧？雀娘娘與這小太監怎麽現在看到我站在這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不知道啊。”一個身在無人顧及的大寒深宮。
“我也不知道啊。”一個在敖逢死後的幾個時辰，根本沒出來和人說過話。等他出來時，一切就都已經靜止了。然後他找不到南宮晏，拼死闖進大寒宮，發現了又一個與他一樣沒有被靜止的人秦雀。
……
“我應該晚點把大家靜止的。這樣顯得我的死太沒價值了。”
南宮晏瞠目了，緊接著他也想起來另一件事，又問敖逢道：“所以除了我以外，他們倆為什麽沒有被定住？”
“你聽到了，因為他們都沒出來。所以沒被定住。”他總是這樣漫不經心地解釋，可卻又順理成章。
……空氣裏又是久久的靜默。
“走了，回村子去。你們先聊吧。兩個時辰之後我回來，你再將我收回星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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