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你也該把我當個男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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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秦雀活像只森然的僵屍骷髏，失去她妖冶的面容，就在鴻搖一步步接近她的時候。枯骨無聲地碎開來。鴻搖一步走了兩個月，一步回憶兩個月，十二步，便是串聯起的他們那兩年無關性靈的青蔥歲月。
一
一年時間。
和大多數正當年齡的男孩一樣，十四歲這一年，鴻搖的個頭猛長起來，然而體內的營養興許在某一方面沒有徹底跟上，他的體格還是瘦的，身子卻突兀地高，似一支枯幹的木條。也興許是先天的基因，他如何也壯實不起來，就那麽幹瘦幹瘦的，在紀淩閣的肥胖腦袋群裏自成一道風景。
“端去這層八號間的雀兒房間裏。”
“好嘞。”欻的一下鴻搖就上去了，手腳比剛來時候麻利很多。雖是高高瘦瘦，卻好像有使不完的勁頭，在聽到秦雀名字的時候。
這爬上爬下的不下幾百回，或者大幾千回了？誰也沒去數過，更別說當事人鴻搖自己了。只是如今呢，鴻搖怕是比那些客人們還要輕車熟路了，到了門口，咚咚咚快速敲了個門，等候片刻，就被召喚跟前。
方才是男子出的聲：“進吧。”
放下果盤的時候，鴻搖默然地瞅了秦雀一眼，對，正是這麽悄悄的。他抿了抿嘴，卻沒敢出聲。
眼前那個男人耀武揚威的樣子，並不是特意要擺給他這個小夥計看的，而是天生流露出的滿足。他也知道這果盤不是他們要用來吃的，而是他們床上的調味劑。
手不自覺縮了一下。那個男人又把秦雀的衣服挑開了。鴻搖沒有勇氣再看下去，並非怕汙了自己的眼睛，而是怕自己胸口會承不住。翻滾的心跳。壓過不堪。
那是在命運面前做出的無可奈何的接受。他的眼前出現四散在空氣裏的浮動的花蕊，白色的，他似乎看到了秦雀的影子追了它出門去。但秦雀明明還好端端的在床上，依偎在那年輕男人的懷裏。
一年來，他從進去時候什麽也看不到，到進去時候什麽都看到過；也從初進去時羞澀，到不起波瀾，再到心中陣陣悸動，千萬種不甘於麻木的情感糾纏起來。現在的他，既渴望在幹活的時候被分配到秦雀的房裏頭去，可每每到的時候，看著他和她雙雙對對，交頸纏綿，又恨不得馬上離開。是一種愛上了一支妖冶的玫瑰又懼怕有人安放在這玫瑰身上刺的酸楚。半年前，他還青澀懵懂尚且不明白，半年後，他已經徹底明白何謂愛而不得了。
過早地領悟到這種“愛而不可得”的情感困境又帶給他幾分成熟了。
當然，他其實都習慣了。這種煎熬是否只他一個人在受著，鴻搖不知道。每到夜裏，秦雀教他讀書識字，也不會主動提及白日裏的生活。白天和黑夜把他們的世界分隔開來。
秦雀本是紀淩閣唯一的特例，子夜以後不接新的客人，慢慢也成了紀淩閣的另一特例，子夜以後還是不接客人，卻變相地接了一個“讀書客”，鴻搖。
秦雀依偎在那青年男人懷裏的畫面總繞在眼前。這天晚上，鴻搖的情態有些不自然，秦雀考他的這幾日學的東西，都沒答上幾個。
“你這是怎麽了？！”她的怒氣和嗔怨本不該這麽強烈。
鴻搖沒有辯駁什麽，坦誠認了句：“這些天，疏於學習了。”
“明天起，我跟如懿媽子說一聲，你就專門服侍我了。我讓她再往蛇公處另添人手。就算難找，也得補上一個。”
鴻搖望了她一眼，是想問為什麽，也是想告訴她自己是興奮的，最後卻只說了那麽一個字：“好。”
秦雀還繼續說著：“你免得從早到晚的奔波。十四歲將盡，接著學到十五結束，十六你大約就能通曉顓頊時年的一切了。我們這裏的人，都是感遇天地而生的，固然大寒統一十地還沒多少年，但我們這裏已經存在了千萬年了。這千萬年來地方靈氣都很足，加上我為你用那些芝粉，你手觸之感之，也不知不覺學得更快了。”
十三歲那年，秦雀連鴻搖被饅頭噎死興許都沒有什麽興趣去理會，但是現在的她卻在一點點地越過關心的雷池，仿佛要把自己能付出的，都給了鴻搖去。
這樣本來冷血的一個女人，居然為了一個什麽都不是的鴻搖一點點地把自己的血熱了起來。
然而，自去年自作多情一役後，鴻搖早已經失去了這份關心的感知，僅僅覺得那是出於對自己手下的愛護，對自己弟弟的愛護。而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這或許已經不是那麽簡單的情分了。
不過，換做誰，也沒有理由把這份情感當做是愛情吧？
一段感情裏，只要沒有說出口，沒有畫上天平之間的等號，誰也做不得數。哪怕你再一次選擇矢口否認，也不會有什麽值得懷疑的地方。
秦雀是不願意承認這份感情的。鴻搖承認過一次，則不願意在這個年紀再承認一次了。
庭院裏有影子在動，是樹葉搖動的影子，那聲音敲響了一對少年人的心。心緒萌生得覆雜，難於解釋的覆雜。
紀淩閣是個繁華而又淒涼的場，因為它融了世間無數蕪雜的情感於其中，但沒想到這樣的大染缸到最後竟然培育出一種純粹而極致的愛。
這至純至極的愛裏，一個願意自私到底，一個願意怯懦到死；一個燒成九十九度的沸水，無盡趨向於一百度，一個徑直要把自己往下降，卻始終不敢凝結成冰。
彼此感受，彼此隔著生生的遠離。
二
“你也該把我當個男人看了。”屋子裏傳來的聲音細細的。一個孩子的聲音。
後來的這一陣子過得好長，原來只有鴻搖會覺得，現在連秦雀都這麽覺得了。
是一日的飯點過後，他們去了濁澡園。
園子外頭的亮間很寬敞。隔了一了個大大的梅蘭竹菊屏風，才能進到裏頭去。屏風上梅蘭竹菊四君子，給名為濁澡園的地方添了些許清氣。裏間是洗澡的地方了。暗暗的，只一盞昏黃的燈火。
只是想找鴻搖說說話，其實不必來這裏。但秦雀沒挑廂房，偏讓鴻搖跟來這個澡園子陪她坐坐。
沿途走來，一種寂寞的涼意闖入她的胸膛，到了裏頭陰暗的地方，就愈發變成了熾烈。大約是因為除了他們倆沒有其他人而滋長起來的。這涼意，就化在她被上騰的熱氣掠過的赤條條的足底、灰暗的腋下，乃至於呼出熱氣的鼻裏，總之所有如昏黃的光線一般見不得人的陰暗角落。
她覺得自己的愛情，也像見不得人了似的。
秦雀啊，你怎麽能有愛情呢？你的愛，是要奉獻給來紀淩閣的所有的男人，全天下的男人的。她對自己說。
一年多相處過來，他們好像更近了，卻好像也更遠了。
最開始的懵懂時期，在鴻搖心裏，這是一段平等的關系。那時鴻搖雖然是個夥計，可還沒把自己看得很低，又只把她當做一個自己一心一意喜歡的姑娘平等對待、一個同齡的朋友那樣對待。
可僅僅是幾個月過去，他們就回歸到一種平等又不對等的關系。鴻搖再找不到一個最好的出口，有時被鎖在了某個地方逃不了。在看到一個又一個的男人與她巫山雲雨他有了抵觸的情緒時，沒有辦法和秦雀再多靠近一點時，本該亮著很多星星的夜空砸下一陣又一陣滾燙的淚雨時，他的夢終於被痛打醒了。
男和女，我和你，一旦觸碰到愛情的點，就很難把握一個最好的邊界。表現在鴻搖那裏的是拿捏不準的行為方式，表現在秦雀那裏的是一顆自行選擇蒼涼的心。
鴻搖的心可以愛，他的舉動卻一點點都要斟酌；反之，秦雀不必考慮什麽行為出格不出格，但她的心卻不能愛。
“飯點剛過，跑來這裏消化食物，雀兒你真是興致奇特。”在他眼裏，秦雀其實沒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他至今為止，還打破不了這個對她的設定。已然沈澱成為一種對她的看法。她像是一個不願意被束縛在規則裏的人。
後來他才明白，越是肆無顧忌跳脫出規則的人，恰恰越是被死死束縛在規則釘牢下的。
“怎麽不能坐。人家要嫌我，我也照樣這麽做。去哪裏都使得。”
他們就這麽聊了半個時辰。從澡堂的名字，到布置，到書籍，花草、蟲魚……天色越來越冷，澡堂子的水也冷了。
“你幫我洗澡吧。”大寒這地方，是講洗澡的，洗一洗，洗去心的寒、洗去欲的熱、洗去俗世的濁。濁澡園，專門為這些女妓們準備。
“你也該把我當個男人看了。”昏黃的角落裏，那盞火燭下，這個男孩子說出這句話。
“在紀淩閣裏誰不是男人？”秦雀幹笑了一聲，笑出一出血紅的遺憾。似乎遺憾，她當年出生時不知道後來會遇到這麽個人，將錯就錯了這麽十幾年。
她話裏含著的意思是，紀淩閣裏的男人女人早都不分了。不比清白人家。在妓女眼裏，男女的禮節算是個什麽？更何況作蛇公的人，哪個沒看過女人的身體？
鴻搖想了想也對，都在紀淩閣幾百個日夜了，就不該有什麽計較的。有些推搪是真推搪，有些推搪就是搞形式主義的扭捏了。
“可是水都冷了，不去換換麽？”
“天氣也不熱。來吧。”一如既往地幹脆。秦雀邊說，邊示意鴻搖跟著自己走過去進到那恰當的水位區。
秦雀脫衣，入浴，胴體在水中激開漣漪，他才終於敢擡頭。平日裏，真能對著她光滑的肌膚時，他都是當第三者來看的，今日，只他們兩個人，他內心澎湃了起來。舉了一瓢水，將手緩緩移上去，一滴滴慢慢澆著。
彼時，他站在秦雀身後。其實好像也一直以來都是站在她身後的。仰著她的保護，從剛進來時沒有地位、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到現在人們都不會再欺負他、他也對紀淩閣的大小事情都清楚一二，立足在這裏了。
如果沒有她，自己可能早被人打死了也未可知。
一直以來，她伴著他成長。
第一次，他們孤男寡女在一個屋檐下做著除了讀書以外的事情。他這才驚覺，自己是站在她背後，太久了。
可又怎麽辦呢，自己好像真的就是那麽懦弱啊。一個男人懦弱的愛情，總是帶著煎熬的。
但一個女人不得已且不能有的愛情，何嘗沒有帶著煎熬。
秦雀感受著鴻搖指尖的溫度、高於水溫的溫度，是我自私地要把你留在我身邊，你明白麽？
他的手指，仍在猶疑，且游移，我越是接近你，越是不能自已，你明白麽？
鴻搖看到了幾處不大不小的傷疤：“你這些疤——”
“都是給燙的。近一兩年的事。長開了，那些男人們就喜歡玩些新花樣了。”秦雀說得很靜。很靜。談到別人對自己如何如何的時候，就好像自己是個局外人。那些肉體交織時的被放任的男人的征服欲望，她沒半點留戀。
如蟲子一樣的傷口，在燈光下放大，愈來愈大，又縮小了下去，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傷痕、懸在心口上的傷痕：“你先休息一晚。明天，我們還繼續識字。”
秦雀今晚好像很悲傷，哀傷都表現在她的行為裏。
她很少這樣。
鴻搖閉口不提他感受出的秦雀的悲傷，默默地等她把她的悲傷消化，然後把自己的悲傷也一道融化在水裏。
“衣服我給你穿上。”說這話的時候，他忽然想，‘雀兒，什麽時候，你才能把脫掉的衣服一件件穿回來。’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把一件件脫掉的衣服穿回來，那是希望秦雀能夠真正回到一個十四歲女孩該有的模樣。
鴻搖的腦海裏想的都是她什麽時候能離開這裏。那樣他即使要被迫不再站在她背後受她保護，即使一無所有，也甘心。最怕的是，我什麽也不能為你做。
可現在的鴻搖，偏偏就是這樣，就是只能站在她背後，就是什麽也做不了。他本來也就一無所有，一條賤命都不值得人家提將起來。
這是十三歲起，他們經歷得最動蕩的一晚。不是因為經歷了飄搖的戰爭風雨，而是因為彼此內心顛簸激蕩的情緒攪得他們都很不寧。
每個人都有不正經的一面和沈穩的一面，平日裏也會和閣子裏年長的夥計吊兒郎當打鬧的他們在這晚都現出了沈穩的那一面。
鴻搖怕碰了那些傷疤，可秦雀很希望把自己洗幹凈些，便道：“不必那麽小心翼翼，用力點揉搓吧，這樣我才能把上一個客人遺留的汙濁的東西洗掉，才能在明天更好地接客。你不要在意那些傷疤，就當是為了我。”
秦雀的的確確是希望鴻搖不要在意那些傷疤的。不止是在這晚洗澡的時候。
“好。”他道。然後含著淚，用刷子往她身上蹭。
這天，他大約已經知道了她話裏的意思呢？
夜深了。澡也洗完了。話也說夠了。
秦雀穿上了白色的衣，兩人走了出去，回到自己該回的地方。
他們從沒離別過。
可是每一夜，都像是一個離別。
三
人人都知道了鴻搖現在單跟著秦雀姑娘，其它姑娘甭管好的次的、漂亮的或是特別漂亮的、醜的或是特別醜的、脾氣好的又或者壞的他都不必服侍了。
從這以後，鴻搖在人們眼裏，從蛇公降成了一個更不入流的男寵。
紀淩閣這種地方，女人向來是給男人耍的，竟然還有機會讓女人反過來養男寵了？閣子裏頭，大大小小，無不對這件事情抱著哂笑的態度。
當然，沒有人會為這男人的尊嚴可惜。他們口裏念著，那男寵本來也不是一個好東西，只是個伺候過無數女人的蛇公罷了。
各式各樣難聽的話都在這基礎上加以滋生，人們好像專等著這麽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見縫插針，然後噠噠噠用這細小的針頭來戳秦雀的脊梁骨，不見血不痛快。一個流言出來，第二天就成為一團流言。瞬息的風聲出現，第二天掠過海平面就席卷出一場海嘯。
秦雀自然明白流言是怎麽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這件事情不出意外就是符鬼作的把戲。她知道不相幹的人一貫只願意看戲，不願意自導自演一出戲。只有敵對的人，才會看到一團狗屎都要誣陷是敵人撒在路面上的，將白的說成灰的，將灰的越抹越黑。
這就是嫉妒的力量，仇恨的力量。
符鬼就是將這股力量發揮到極致的個中佼佼者。
不過糟糕事態釀出的結果並沒讓秦雀如何，怕是要令符鬼失望了。這個向來冷血的姑娘秦雀，對鴻搖以外的人都沒怎麽放在心上，於是把流言全當做耳旁風任它吹過去了。
鴻搖卻好像很在意，實在憋不住了。終於有一個晚上，他道：“他們這樣說……”語氣急得很，“他們”兩字咬得特別重，“這樣”則更重了，拳頭握得老緊。
“一個男人，怎麽比女人還沈不住氣？”秦雀半開玩笑地說道。她也希望鴻搖將來能學得更像個真正的男人些，尤其是沈著這方面。相識下來，她慢慢琢磨出了他愚弱又容易焦灼的秉性。自己的男人，不該這樣。
她在心裏，早就把他看作是自己的男人。一個實實在在屬於自己的男人。因為再沒有其他女人可以同她來分享這個男人了。
只是，從沒有明說過。
“我氣的是，他們這樣說你。”喘著喘著，喘了一陣心痛出來。鴻搖半天再發不出一言。
“這你就更不必擔心。我根本不在乎。”
男人與女人在乎的點，總是不同。女人訴諸於感性，男人訴諸於理性。到了秦雀和鴻搖身上，全反過來了。秦雀理智得過份，情緒多些的不成器的總是鴻搖。
她不鹹不淡的一句話，把鴻搖心底的牛角尖給鼓動了出來。
念頭無聲無息地鉆著鉆著，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在意？鴻搖克制住了，鴻搖已經不敢問出口了。
從前，她就斬釘截鐵告訴過自己，我不喜歡你。
一兩年，能改變什麽嗎？
漸進上升而始終如一的，只有他一個人的愛。愈來愈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生命裏的每一天，都有可能造出一個奇跡。秦雀的愛，也滋然在與他的相處之中。而這面逞強的貞節牌坊隔絕得可以，她不說，他也就無法透析。
鴻搖不說話很久，似啞了一般，秦雀只好自己哄個話題出來，“好了，吃饅頭吧。你最愛吃的饅頭。”她從懷裏拿出一袋饅頭，自己留了一個，剩下的全給鴻搖了。這晚，紀淩閣的宵夜真是與眾不同。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幾個素味饅頭。
十三歲那年，你遇見我時，愛吃極了。秦雀挪了饅頭到鴻搖面前，又懷念起初見鴻搖的那一幕。他吃饅頭的樣子，真是一點出息也沒有。
可她怎麽就慢慢喜歡上了他呢？
這個夜晚，她好像特別珍惜。明天，她要迎接一個重要的客人了。迎面而來的悲愴，就好似活生生把人的手腳斬斷，秦雀有些黯然了。她本該很逞強，逞強得和從前絲毫不差，抑或還要更甚，最近卻日漸變了，有點弱了下來，甚至不知該怎樣和鴻搖相處。
三個饅頭下肚，鴻搖的肚子給撐大了，悶氣卻消了好些。他毫不避諱地打了個飽嗝，好像並不在意展現在秦雀面前的是什麽樣的自己，只覺得很舒服。
兩個人相處時若能足夠舒服，可能就是生活本真的模樣。
四
人間風月難得，幾人能留。
這天，是秦雀破天荒地第一次顯得羸弱，開口對她的客人提要求：“不要了吧。”
她只簡簡單單地說了這四個字。可是，也沒有奢望能夠改變什麽。有些事情，終究是無法的。無法人為地改變。
鴻搖覺得一條燙過的火舌繞在眉頭，勾出了一道彎彎的橋來。聽到男人的命令，他一步一步走向前，身上像綁了重重枷鎖，一步一步也走得很慢很慢。到了一個點，停住了。
最近紀淩閣的名氣更上了一層樓，迎來的客人權勢地位也越來越大了，床榻密語之時，秦雀知道這是顓頊時年的年主。可以說，全顓頊時年的安危，或人、或物都在他手中。所以聽到那句話的時候，秦雀和鴻搖一樣，也驚駭得沒有了臉色。
他叫蘇政。他說：“來，小蛇公，我給你個機會。去要了她。”
時盡十五歲的末尾，鴻搖再不是約兩年前的他了，非覆懵懂無知，幾乎是一聽到這句話，他就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爺，你莫不是在開玩笑吧？”他躬了躬結實的腰身，行禮道。
單跟著秦雀以後，得她飲食藥物悉心照料，他已經壯實了好些。
此刻，他的心臟有力地跳動，滿腹苦辣。多麽期望，眼前的蘇政是喝得多了說胡話。
“我是喝多了。但這倒也不是胡話。”蘇政的話憑空透露出一個讀心者的感知，於不經意間答出了鴻搖眼神中的疑惑。
他們倆不對等交鋒的時候，秦雀在窗邊半晌沒有言語，兀自想著什麽。這時微一回神，終於開口那一句，“不要了吧”。
她其實原沒有任何的理由說這一句話。她是個妓，客人說什麽就該是什麽。雖然她是一個品格高的妓，也不過是——妓。
不會有人因為她是妓，而高看她一眼。
這也是她覺得自己出了紀淩閣後，就沒有半點可以生存下去的機會的因由。她對現實事實的預判一向清晰，所以血淋淋。
蘇政的眼神冷淡地看著鴻搖的臉，他站起身來，沒有理會秦雀，走到鴻搖身邊去：“來，過去。”年輕卻帶著陰郁的蘇政，臉上暗沈的黑色，看起來比泥塘的癩蛤蟆還要可怖三分。他二十歲進入官場，在官場混了八年，也被折磨了八年，被人踩過、被人虐待過、被人用流言中傷過，但這些他都一一熬過來了，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別人把他當成是墊腳石來踩，賜予他痛苦，他就把每一個痛苦當成是墊腳石，反過來找機會向上爬，從而有了今天的位置。
可他卻已經沒機會踩別人了，因為所有負過他的人，都被後來阿諛巴結他的人給滅幹凈了。他還來不及覆仇，那些人就已經一個個死在了他的周圍。
帶著陰郁的無處可洩的憤怒，他活著。卻也同死了無異。
秦雀沒再言語，像是還是選擇坦然地接受這個改變不了的結局，低下頭，不看鴻搖，也不看蘇政，就盯著床邊圓桌上的一個小茶壺看。
鴻搖踟躕著，一步步挪著快要炸裂的身體。雖然，眼前的女人，是他一直以來都愛著的。但他從沒想過，是這樣一天，一個時刻，他要走到她面前，對她如此。
蘇政也沒說話，整個空氣裏都是靜的。
有一座無名的墻，靜默地在床邊倒塌下去，壓死了秦雀，那個盯著褐色小茶壺的秦雀，那個一直受著男人擺布的秦雀。這個女人，也就死了一般，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受男人擺布，她習慣了，但是那些個男人都是與她毫無瓜葛的，下一秒，連同鴻搖都要在某種程度上來擺布她了。這個男人不一樣，這個男人是她傾心的男人。
蘇政走過去把半掩的門徹底關上，同一瞬間，鴻搖仿佛徹底沒有了退路，被封死在地牢之中。蘇政坐在紫檀椅上，預備欣賞一出自己執導的戲。而秦雀活像只森然的僵屍骷髏，失去她妖冶的面容，就在鴻搖一步步接近她的時候。
枯骨無聲地碎開來。
鴻搖一步走了兩個月，一步回憶兩個月，十二步，便是串聯起的他們那兩年無關性靈的青蔥歲月。
今日，徹底葬送。
他知道連秦雀都已經默許了。他更知道，身在紀淩閣的自己只有照著這個客人的吩咐那麽去做了。鴻搖走到秦雀身邊，坐在床沿，手緊了又放，放了又收，最後觸碰到了秦雀。有一股電流穿過他身上，比那個澡堂的夜晚還要震顫。鴻搖輕輕地吻了上去，點在她的臉頰。
那是他的第一次，他還有些不知所措。秦雀轉過身來，也回應上去。
在觸碰到鴻搖身體的那一刻，那些碎裂的骨頭旋即又一點點覆生，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人形來。
這是一直以來他們最近的距離，近到密不可分，近到沒有縫隙，近到半寸不離地纏繞在一起。
慢慢的，熾烈的欲火越燒越旺。他們愈加動情地吻了起來。
到脫盡了衣，曝光了人類原始的情欲。
本來帶著的一點膽怯慢慢消失，因為得到了秦雀的肯定。鴻搖就在被肯定的那一刻，感覺到了秦雀所有的愛意。
那是可以從身體的接觸中感知到的。
她在幫著自己慢慢慢慢戰勝第一次的不安和無措。
“好，好好！”蘇政拍手大讚道。又只單對鴻搖說道：“今天，秦雀全是你的了！瘋狂地做吧！再瘋狂一點！”
他一直在鼓動著什麽，鼓動著類似於性是人的本能這一定義。蘇政從這強烈的迷欲裏洩掉近日自己所有的怨憤：“你有機會征服她的！從身體到心靈！再從心靈撫慰到身體！盡你所有的力量！燃燒吧！”
像是聽不到蘇政的任何言語，他們已經不顧所有，忘情地沈浸在自己的愛裏。他們的靈魂本就有相同之處，所以心靈已經高度地契合，在第一次過後，鴻搖又一點點地學習到如何和秦雀的肉體相處。
他怕觸碰到她的什麽痛處，他小心翼翼地一個姿勢一個姿勢探尋著，他也得到了一個真正的男人應有的自尊。
可間或的清醒時刻，他又消融了所有歡快的體感。
在紀淩閣裏，是沒有倫理道德的束縛的，金錢、權力淩駕在性欲之上，更淩駕在不得不被性欲之上那些東西擺布的女人之上。但，是什麽阻擋了他對愛的追求？是實實在在的現實環境裏關系的制約。
似乎秦雀和鴻搖彼此都明白，或者僅僅是鴻搖一個人背負著這樣的負擔而已？是否愛到極致，只有當事人清楚。
蘇政看到這裏，已覺得極度滿足。
他披上了衣服，臨走之前往那桌上拋了一袋金子，來時帶的三百金。是當年南宮晏送鴻搖完成畫家夢的那一百金的三倍。可今時今日這樣的慷慨，不論是鴻搖還是見過無數金錢的秦雀都覺得沒有必要了。
彼時，蘇政道了聲：“你們繼續。小蛇公，過了今夜，秦雀也是你的了。”他嬉笑著，又特意強調了一遍。
這句話，像射穿了鴻搖的耳膜一般，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疼痛難忍。扭曲到變形。
鴻搖似一顆皮球被戳了個洞洩了氣一樣的，忽的一下萎頓了去，再怎麽也鼓不起來了。蘇政已出了房門。
“好孤寂，我覺得好孤寂。”可是她掙脫不了。
大寒之下，顓頊時年，也都是孤寂。這本就是個籠罩著寂寞的國度。人人都分得一杯寂寞。國是寂寞的，人心也只好是寂寞的。
真能得一個通透的，大寒三百年來又是誰。
那個藏書的雲游者算是麽？
鴻搖這才發現，秦雀的臉有多麽蒼白，自己可曾真正顧及過她的感受？
我簡直是個惡心骯臟的男人！她勉力地用自己羸弱的身體回應我，我卻自以為，她還需要。其實她只是用她的愛傾盡全力、默默支持著我。
不願意讓蘇政有機會對他造成什麽威脅，所以試著減低鴻搖生理上的緊張，乃至於讓他心理上的緊張也一並消逝了。
鴻搖怎麽會註意到呢。到後來，他已經情不能自已了。
醒悟過來的那一瞬間，他更確定了秦雀對他的愛。
秦雀還是念著：“好孤寂，我好孤寂。”並無什麽意識。
鴻搖停下，緊緊抱著她的身軀，“不會的，有我在，有我在。你不會孤獨，不會寂寞。”你不會一個人，你永遠有我。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與你的肉體有過接觸，但你依然是高尚的。就算全世界的人，因為你與許許多多的男人有過肉體接觸而厭惡你，我不會。
在那一夜過後，鴻搖才真正地明白，秦雀是多麽身不由己。他沒有真正的快感可言了，反而開始抱有深深的負罪感。
鴻搖一邊安撫著沒有意識的秦雀，一邊把她的衣服，逐一穿了上去。
還是那句話，總有天，我會讓你把脫過的衣服一件件穿回來的。他在心裏許下承諾。看著秦雀和自己一樣過早成熟的稚嫩臉龐，帶著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滄桑，鴻搖真的希望有那麽一天。
也終於在她有幸風光大嫁的那天，等到了。
紅塵如夢一場，兩個十五歲的孩子仿佛已經將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嘗了一遍。他們各收了一件面具回來，一件是懦弱外表下的假意沈穩，一件是堅強偽裝後的真正脆弱。
欺人的歲月還在狠狠欺人，下個月，便是秦雀的及笄禮。
尋常人家的姑娘對於這禮有多開心，她就有多絕望。
青春是太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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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年時間。
和大多數正當年齡的男孩一樣，十四歲這一年，鴻搖的個頭猛長起來，然而體內的營養興許在某一方面沒有徹底跟上，他的體格還是瘦的，身子卻突兀地高，似一支枯幹的木條。也興許是先天的基因，他如何也壯實不起來，就那麽幹瘦幹瘦的，在紀淩閣的肥胖腦袋群裏自成一道風景。
“端去這層八號間的雀兒房間裏。”
“好嘞。”欻的一下鴻搖就上去了，手腳比剛來時候麻利很多。雖是高高瘦瘦，卻好像有使不完的勁頭，在聽到秦雀名字的時候。
這爬上爬下的不下幾百回，或者大幾千回了？誰也沒去數過，更別說當事人鴻搖自己了。只是如今呢，鴻搖怕是比那些客人們還要輕車熟路了，到了門口，咚咚咚快速敲了個門，等候片刻，就被召喚跟前。
方才是男子出的聲：“進吧。”
放下果盤的時候，鴻搖默然地瞅了秦雀一眼，對，正是這麽悄悄的。他抿了抿嘴，卻沒敢出聲。
眼前那個男人耀武揚威的樣子，並不是特意要擺給他這個小夥計看的，而是天生流露出的滿足。他也知道這果盤不是他們要用來吃的，而是他們床上的調味劑。
手不自覺縮了一下。那個男人又把秦雀的衣服挑開了。鴻搖沒有勇氣再看下去，並非怕汙了自己的眼睛，而是怕自己胸口會承不住。翻滾的心跳。壓過不堪。
那是在命運面前做出的無可奈何的接受。他的眼前出現四散在空氣裏的浮動的花蕊，白色的，他似乎看到了秦雀的影子追了它出門去。但秦雀明明還好端端的在床上，依偎在那年輕男人的懷裏。
一年來，他從進去時候什麽也看不到，到進去時候什麽都看到過；也從初進去時羞澀，到不起波瀾，再到心中陣陣悸動，千萬種不甘於麻木的情感糾纏起來。現在的他，既渴望在幹活的時候被分配到秦雀的房裏頭去，可每每到的時候，看著他和她雙雙對對，交頸纏綿，又恨不得馬上離開。是一種愛上了一支妖冶的玫瑰又懼怕有人安放在這玫瑰身上刺的酸楚。半年前，他還青澀懵懂尚且不明白，半年後，他已經徹底明白何謂愛而不得了。
過早地領悟到這種“愛而不可得”的情感困境又帶給他幾分成熟了。
當然，他其實都習慣了。這種煎熬是否只他一個人在受著，鴻搖不知道。每到夜裏，秦雀教他讀書識字，也不會主動提及白日裏的生活。白天和黑夜把他們的世界分隔開來。
秦雀本是紀淩閣唯一的特例，子夜以後不接新的客人，慢慢也成了紀淩閣的另一特例，子夜以後還是不接客人，卻變相地接了一個“讀書客”，鴻搖。
秦雀依偎在那青年男人懷裏的畫面總繞在眼前。這天晚上，鴻搖的情態有些不自然，秦雀考他的這幾日學的東西，都沒答上幾個。
“你這是怎麽了？！”她的怒氣和嗔怨本不該這麽強烈。
鴻搖沒有辯駁什麽，坦誠認了句：“這些天，疏於學習了。”
“明天起，我跟如懿媽子說一聲，你就專門服侍我了。我讓她再往蛇公處另添人手。就算難找，也得補上一個。”
鴻搖望了她一眼，是想問為什麽，也是想告訴她自己是興奮的，最後卻只說了那麽一個字：“好。”
秦雀還繼續說著：“你免得從早到晚的奔波。十四歲將盡，接著學到十五結束，十六你大約就能通曉顓頊時年的一切了。我們這裏的人，都是感遇天地而生的，固然大寒統一十地還沒多少年，但我們這裏已經存在了千萬年了。這千萬年來地方靈氣都很足，加上我為你用那些芝粉，你手觸之感之，也不知不覺學得更快了。”
十三歲那年，秦雀連鴻搖被饅頭噎死興許都沒有什麽興趣去理會，但是現在的她卻在一點點地越過關心的雷池，仿佛要把自己能付出的，都給了鴻搖去。
這樣本來冷血的一個女人，居然為了一個什麽都不是的鴻搖一點點地把自己的血熱了起來。
然而，自去年自作多情一役後，鴻搖早已經失去了這份關心的感知，僅僅覺得那是出於對自己手下的愛護，對自己弟弟的愛護。而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這或許已經不是那麽簡單的情分了。
不過，換做誰，也沒有理由把這份情感當做是愛情吧？
一段感情裏，只要沒有說出口，沒有畫上天平之間的等號，誰也做不得數。哪怕你再一次選擇矢口否認，也不會有什麽值得懷疑的地方。
秦雀是不願意承認這份感情的。鴻搖承認過一次，則不願意在這個年紀再承認一次了。
庭院裏有影子在動，是樹葉搖動的影子，那聲音敲響了一對少年人的心。心緒萌生得覆雜，難於解釋的覆雜。
紀淩閣是個繁華而又淒涼的場，因為它融了世間無數蕪雜的情感於其中，但沒想到這樣的大染缸到最後竟然培育出一種純粹而極致的愛。
這至純至極的愛裏，一個願意自私到底，一個願意怯懦到死；一個燒成九十九度的沸水，無盡趨向於一百度，一個徑直要把自己往下降，卻始終不敢凝結成冰。
彼此感受，彼此隔著生生的遠離。
二
“你也該把我當個男人看了。”屋子裏傳來的聲音細細的。一個孩子的聲音。
後來的這一陣子過得好長，原來只有鴻搖會覺得，現在連秦雀都這麽覺得了。
是一日的飯點過後，他們去了濁澡園。
園子外頭的亮間很寬敞。隔了一了個大大的梅蘭竹菊屏風，才能進到裏頭去。屏風上梅蘭竹菊四君子，給名為濁澡園的地方添了些許清氣。裏間是洗澡的地方了。暗暗的，只一盞昏黃的燈火。
只是想找鴻搖說說話，其實不必來這裏。但秦雀沒挑廂房，偏讓鴻搖跟來這個澡園子陪她坐坐。
沿途走來，一種寂寞的涼意闖入她的胸膛，到了裏頭陰暗的地方，就愈發變成了熾烈。大約是因為除了他們倆沒有其他人而滋長起來的。這涼意，就化在她被上騰的熱氣掠過的赤條條的足底、灰暗的腋下，乃至於呼出熱氣的鼻裏，總之所有如昏黃的光線一般見不得人的陰暗角落。
她覺得自己的愛情，也像見不得人了似的。
秦雀啊，你怎麽能有愛情呢？你的愛，是要奉獻給來紀淩閣的所有的男人，全天下的男人的。她對自己說。
一年多相處過來，他們好像更近了，卻好像也更遠了。
最開始的懵懂時期，在鴻搖心裏，這是一段平等的關系。那時鴻搖雖然是個夥計，可還沒把自己看得很低，又只把她當做一個自己一心一意喜歡的姑娘平等對待、一個同齡的朋友那樣對待。
可僅僅是幾個月過去，他們就回歸到一種平等又不對等的關系。鴻搖再找不到一個最好的出口，有時被鎖在了某個地方逃不了。在看到一個又一個的男人與她巫山雲雨他有了抵觸的情緒時，沒有辦法和秦雀再多靠近一點時，本該亮著很多星星的夜空砸下一陣又一陣滾燙的淚雨時，他的夢終於被痛打醒了。
男和女，我和你，一旦觸碰到愛情的點，就很難把握一個最好的邊界。表現在鴻搖那裏的是拿捏不準的行為方式，表現在秦雀那裏的是一顆自行選擇蒼涼的心。
鴻搖的心可以愛，他的舉動卻一點點都要斟酌；反之，秦雀不必考慮什麽行為出格不出格，但她的心卻不能愛。
“飯點剛過，跑來這裏消化食物，雀兒你真是興致奇特。”在他眼裏，秦雀其實沒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他至今為止，還打破不了這個對她的設定。已然沈澱成為一種對她的看法。她像是一個不願意被束縛在規則裏的人。
後來他才明白，越是肆無顧忌跳脫出規則的人，恰恰越是被死死束縛在規則釘牢下的。
“怎麽不能坐。人家要嫌我，我也照樣這麽做。去哪裏都使得。”
他們就這麽聊了半個時辰。從澡堂的名字，到布置，到書籍，花草、蟲魚……天色越來越冷，澡堂子的水也冷了。
“你幫我洗澡吧。”大寒這地方，是講洗澡的，洗一洗，洗去心的寒、洗去欲的熱、洗去俗世的濁。濁澡園，專門為這些女妓們準備。
“你也該把我當個男人看了。”昏黃的角落裏，那盞火燭下，這個男孩子說出這句話。
“在紀淩閣裏誰不是男人？”秦雀幹笑了一聲，笑出一出血紅的遺憾。似乎遺憾，她當年出生時不知道後來會遇到這麽個人，將錯就錯了這麽十幾年。
她話裏含著的意思是，紀淩閣裏的男人女人早都不分了。不比清白人家。在妓女眼裏，男女的禮節算是個什麽？更何況作蛇公的人，哪個沒看過女人的身體？
鴻搖想了想也對，都在紀淩閣幾百個日夜了，就不該有什麽計較的。有些推搪是真推搪，有些推搪就是搞形式主義的扭捏了。
“可是水都冷了，不去換換麽？”
“天氣也不熱。來吧。”一如既往地幹脆。秦雀邊說，邊示意鴻搖跟著自己走過去進到那恰當的水位區。
秦雀脫衣，入浴，胴體在水中激開漣漪，他才終於敢擡頭。平日裏，真能對著她光滑的肌膚時，他都是當第三者來看的，今日，只他們兩個人，他內心澎湃了起來。舉了一瓢水，將手緩緩移上去，一滴滴慢慢澆著。
彼時，他站在秦雀身後。其實好像也一直以來都是站在她身後的。仰著她的保護，從剛進來時沒有地位、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到現在人們都不會再欺負他、他也對紀淩閣的大小事情都清楚一二，立足在這裏了。
如果沒有她，自己可能早被人打死了也未可知。
一直以來，她伴著他成長。
第一次，他們孤男寡女在一個屋檐下做著除了讀書以外的事情。他這才驚覺，自己是站在她背後，太久了。
可又怎麽辦呢，自己好像真的就是那麽懦弱啊。一個男人懦弱的愛情，總是帶著煎熬的。
但一個女人不得已且不能有的愛情，何嘗沒有帶著煎熬。
秦雀感受著鴻搖指尖的溫度、高於水溫的溫度，是我自私地要把你留在我身邊，你明白麽？
他的手指，仍在猶疑，且游移，我越是接近你，越是不能自已，你明白麽？
鴻搖看到了幾處不大不小的傷疤：“你這些疤——”
“都是給燙的。近一兩年的事。長開了，那些男人們就喜歡玩些新花樣了。”秦雀說得很靜。很靜。談到別人對自己如何如何的時候，就好像自己是個局外人。那些肉體交織時的被放任的男人的征服欲望，她沒半點留戀。
如蟲子一樣的傷口，在燈光下放大，愈來愈大，又縮小了下去，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傷痕、懸在心口上的傷痕：“你先休息一晚。明天，我們還繼續識字。”
秦雀今晚好像很悲傷，哀傷都表現在她的行為裏。
她很少這樣。
鴻搖閉口不提他感受出的秦雀的悲傷，默默地等她把她的悲傷消化，然後把自己的悲傷也一道融化在水裏。
“衣服我給你穿上。”說這話的時候，他忽然想，‘雀兒，什麽時候，你才能把脫掉的衣服一件件穿回來。’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把一件件脫掉的衣服穿回來，那是希望秦雀能夠真正回到一個十四歲女孩該有的模樣。
鴻搖的腦海裏想的都是她什麽時候能離開這裏。那樣他即使要被迫不再站在她背後受她保護，即使一無所有，也甘心。最怕的是，我什麽也不能為你做。
可現在的鴻搖，偏偏就是這樣，就是只能站在她背後，就是什麽也做不了。他本來也就一無所有，一條賤命都不值得人家提將起來。
這是十三歲起，他們經歷得最動蕩的一晚。不是因為經歷了飄搖的戰爭風雨，而是因為彼此內心顛簸激蕩的情緒攪得他們都很不寧。
每個人都有不正經的一面和沈穩的一面，平日裏也會和閣子裏年長的夥計吊兒郎當打鬧的他們在這晚都現出了沈穩的那一面。
鴻搖怕碰了那些傷疤，可秦雀很希望把自己洗幹凈些，便道：“不必那麽小心翼翼，用力點揉搓吧，這樣我才能把上一個客人遺留的汙濁的東西洗掉，才能在明天更好地接客。你不要在意那些傷疤，就當是為了我。”
秦雀的的確確是希望鴻搖不要在意那些傷疤的。不止是在這晚洗澡的時候。
“好。”他道。然後含著淚，用刷子往她身上蹭。
這天，他大約已經知道了她話裏的意思呢？
夜深了。澡也洗完了。話也說夠了。
秦雀穿上了白色的衣，兩人走了出去，回到自己該回的地方。
他們從沒離別過。
可是每一夜，都像是一個離別。
三
人人都知道了鴻搖現在單跟著秦雀姑娘，其它姑娘甭管好的次的、漂亮的或是特別漂亮的、醜的或是特別醜的、脾氣好的又或者壞的他都不必服侍了。
從這以後，鴻搖在人們眼裏，從蛇公降成了一個更不入流的男寵。
紀淩閣這種地方，女人向來是給男人耍的，竟然還有機會讓女人反過來養男寵了？閣子裏頭，大大小小，無不對這件事情抱著哂笑的態度。
當然，沒有人會為這男人的尊嚴可惜。他們口裏念著，那男寵本來也不是一個好東西，只是個伺候過無數女人的蛇公罷了。
各式各樣難聽的話都在這基礎上加以滋生，人們好像專等著這麽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見縫插針，然後噠噠噠用這細小的針頭來戳秦雀的脊梁骨，不見血不痛快。一個流言出來，第二天就成為一團流言。瞬息的風聲出現，第二天掠過海平面就席卷出一場海嘯。
秦雀自然明白流言是怎麽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這件事情不出意外就是符鬼作的把戲。她知道不相幹的人一貫只願意看戲，不願意自導自演一出戲。只有敵對的人，才會看到一團狗屎都要誣陷是敵人撒在路面上的，將白的說成灰的，將灰的越抹越黑。
這就是嫉妒的力量，仇恨的力量。
符鬼就是將這股力量發揮到極致的個中佼佼者。
不過糟糕事態釀出的結果並沒讓秦雀如何，怕是要令符鬼失望了。這個向來冷血的姑娘秦雀，對鴻搖以外的人都沒怎麽放在心上，於是把流言全當做耳旁風任它吹過去了。
鴻搖卻好像很在意，實在憋不住了。終於有一個晚上，他道：“他們這樣說……”語氣急得很，“他們”兩字咬得特別重，“這樣”則更重了，拳頭握得老緊。
“一個男人，怎麽比女人還沈不住氣？”秦雀半開玩笑地說道。她也希望鴻搖將來能學得更像個真正的男人些，尤其是沈著這方面。相識下來，她慢慢琢磨出了他愚弱又容易焦灼的秉性。自己的男人，不該這樣。
她在心裏，早就把他看作是自己的男人。一個實實在在屬於自己的男人。因為再沒有其他女人可以同她來分享這個男人了。
只是，從沒有明說過。
“我氣的是，他們這樣說你。”喘著喘著，喘了一陣心痛出來。鴻搖半天再發不出一言。
“這你就更不必擔心。我根本不在乎。”
男人與女人在乎的點，總是不同。女人訴諸於感性，男人訴諸於理性。到了秦雀和鴻搖身上，全反過來了。秦雀理智得過份，情緒多些的不成器的總是鴻搖。
她不鹹不淡的一句話，把鴻搖心底的牛角尖給鼓動了出來。
念頭無聲無息地鉆著鉆著，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在意？鴻搖克制住了，鴻搖已經不敢問出口了。
從前，她就斬釘截鐵告訴過自己，我不喜歡你。
一兩年，能改變什麽嗎？
漸進上升而始終如一的，只有他一個人的愛。愈來愈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生命裏的每一天，都有可能造出一個奇跡。秦雀的愛，也滋然在與他的相處之中。而這面逞強的貞節牌坊隔絕得可以，她不說，他也就無法透析。
鴻搖不說話很久，似啞了一般，秦雀只好自己哄個話題出來，“好了，吃饅頭吧。你最愛吃的饅頭。”她從懷裏拿出一袋饅頭，自己留了一個，剩下的全給鴻搖了。這晚，紀淩閣的宵夜真是與眾不同。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幾個素味饅頭。
十三歲那年，你遇見我時，愛吃極了。秦雀挪了饅頭到鴻搖面前，又懷念起初見鴻搖的那一幕。他吃饅頭的樣子，真是一點出息也沒有。
可她怎麽就慢慢喜歡上了他呢？
這個夜晚，她好像特別珍惜。明天，她要迎接一個重要的客人了。迎面而來的悲愴，就好似活生生把人的手腳斬斷，秦雀有些黯然了。她本該很逞強，逞強得和從前絲毫不差，抑或還要更甚，最近卻日漸變了，有點弱了下來，甚至不知該怎樣和鴻搖相處。
三個饅頭下肚，鴻搖的肚子給撐大了，悶氣卻消了好些。他毫不避諱地打了個飽嗝，好像並不在意展現在秦雀面前的是什麽樣的自己，只覺得很舒服。
兩個人相處時若能足夠舒服，可能就是生活本真的模樣。
四
人間風月難得，幾人能留。
這天，是秦雀破天荒地第一次顯得羸弱，開口對她的客人提要求：“不要了吧。”
她只簡簡單單地說了這四個字。可是，也沒有奢望能夠改變什麽。有些事情，終究是無法的。無法人為地改變。
鴻搖覺得一條燙過的火舌繞在眉頭，勾出了一道彎彎的橋來。聽到男人的命令，他一步一步走向前，身上像綁了重重枷鎖，一步一步也走得很慢很慢。到了一個點，停住了。
最近紀淩閣的名氣更上了一層樓，迎來的客人權勢地位也越來越大了，床榻密語之時，秦雀知道這是顓頊時年的年主。可以說，全顓頊時年的安危，或人、或物都在他手中。所以聽到那句話的時候，秦雀和鴻搖一樣，也驚駭得沒有了臉色。
他叫蘇政。他說：“來，小蛇公，我給你個機會。去要了她。”
時盡十五歲的末尾，鴻搖再不是約兩年前的他了，非覆懵懂無知，幾乎是一聽到這句話，他就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爺，你莫不是在開玩笑吧？”他躬了躬結實的腰身，行禮道。
單跟著秦雀以後，得她飲食藥物悉心照料，他已經壯實了好些。
此刻，他的心臟有力地跳動，滿腹苦辣。多麽期望，眼前的蘇政是喝得多了說胡話。
“我是喝多了。但這倒也不是胡話。”蘇政的話憑空透露出一個讀心者的感知，於不經意間答出了鴻搖眼神中的疑惑。
他們倆不對等交鋒的時候，秦雀在窗邊半晌沒有言語，兀自想著什麽。這時微一回神，終於開口那一句，“不要了吧”。
她其實原沒有任何的理由說這一句話。她是個妓，客人說什麽就該是什麽。雖然她是一個品格高的妓，也不過是——妓。
不會有人因為她是妓，而高看她一眼。
這也是她覺得自己出了紀淩閣後，就沒有半點可以生存下去的機會的因由。她對現實事實的預判一向清晰，所以血淋淋。
蘇政的眼神冷淡地看著鴻搖的臉，他站起身來，沒有理會秦雀，走到鴻搖身邊去：“來，過去。”年輕卻帶著陰郁的蘇政，臉上暗沈的黑色，看起來比泥塘的癩蛤蟆還要可怖三分。他二十歲進入官場，在官場混了八年，也被折磨了八年，被人踩過、被人虐待過、被人用流言中傷過，但這些他都一一熬過來了，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別人把他當成是墊腳石來踩，賜予他痛苦，他就把每一個痛苦當成是墊腳石，反過來找機會向上爬，從而有了今天的位置。
可他卻已經沒機會踩別人了，因為所有負過他的人，都被後來阿諛巴結他的人給滅幹凈了。他還來不及覆仇，那些人就已經一個個死在了他的周圍。
帶著陰郁的無處可洩的憤怒，他活著。卻也同死了無異。
秦雀沒再言語，像是還是選擇坦然地接受這個改變不了的結局，低下頭，不看鴻搖，也不看蘇政，就盯著床邊圓桌上的一個小茶壺看。
鴻搖踟躕著，一步步挪著快要炸裂的身體。雖然，眼前的女人，是他一直以來都愛著的。但他從沒想過，是這樣一天，一個時刻，他要走到她面前，對她如此。
蘇政也沒說話，整個空氣裏都是靜的。
有一座無名的墻，靜默地在床邊倒塌下去，壓死了秦雀，那個盯著褐色小茶壺的秦雀，那個一直受著男人擺布的秦雀。這個女人，也就死了一般，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受男人擺布，她習慣了，但是那些個男人都是與她毫無瓜葛的，下一秒，連同鴻搖都要在某種程度上來擺布她了。這個男人不一樣，這個男人是她傾心的男人。
蘇政走過去把半掩的門徹底關上，同一瞬間，鴻搖仿佛徹底沒有了退路，被封死在地牢之中。蘇政坐在紫檀椅上，預備欣賞一出自己執導的戲。而秦雀活像只森然的僵屍骷髏，失去她妖冶的面容，就在鴻搖一步步接近她的時候。
枯骨無聲地碎開來。
鴻搖一步走了兩個月，一步回憶兩個月，十二步，便是串聯起的他們那兩年無關性靈的青蔥歲月。
今日，徹底葬送。
他知道連秦雀都已經默許了。他更知道，身在紀淩閣的自己只有照著這個客人的吩咐那麽去做了。鴻搖走到秦雀身邊，坐在床沿，手緊了又放，放了又收，最後觸碰到了秦雀。有一股電流穿過他身上，比那個澡堂的夜晚還要震顫。鴻搖輕輕地吻了上去，點在她的臉頰。
那是他的第一次，他還有些不知所措。秦雀轉過身來，也回應上去。
在觸碰到鴻搖身體的那一刻，那些碎裂的骨頭旋即又一點點覆生，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人形來。
這是一直以來他們最近的距離，近到密不可分，近到沒有縫隙，近到半寸不離地纏繞在一起。
慢慢的，熾烈的欲火越燒越旺。他們愈加動情地吻了起來。
到脫盡了衣，曝光了人類原始的情欲。
本來帶著的一點膽怯慢慢消失，因為得到了秦雀的肯定。鴻搖就在被肯定的那一刻，感覺到了秦雀所有的愛意。
那是可以從身體的接觸中感知到的。
她在幫著自己慢慢慢慢戰勝第一次的不安和無措。
“好，好好！”蘇政拍手大讚道。又只單對鴻搖說道：“今天，秦雀全是你的了！瘋狂地做吧！再瘋狂一點！”
他一直在鼓動著什麽，鼓動著類似於性是人的本能這一定義。蘇政從這強烈的迷欲裏洩掉近日自己所有的怨憤：“你有機會征服她的！從身體到心靈！再從心靈撫慰到身體！盡你所有的力量！燃燒吧！”
像是聽不到蘇政的任何言語，他們已經不顧所有，忘情地沈浸在自己的愛裏。他們的靈魂本就有相同之處，所以心靈已經高度地契合，在第一次過後，鴻搖又一點點地學習到如何和秦雀的肉體相處。
他怕觸碰到她的什麽痛處，他小心翼翼地一個姿勢一個姿勢探尋著，他也得到了一個真正的男人應有的自尊。
可間或的清醒時刻，他又消融了所有歡快的體感。
在紀淩閣裏，是沒有倫理道德的束縛的，金錢、權力淩駕在性欲之上，更淩駕在不得不被性欲之上那些東西擺布的女人之上。但，是什麽阻擋了他對愛的追求？是實實在在的現實環境裏關系的制約。
似乎秦雀和鴻搖彼此都明白，或者僅僅是鴻搖一個人背負著這樣的負擔而已？是否愛到極致，只有當事人清楚。
蘇政看到這裏，已覺得極度滿足。
他披上了衣服，臨走之前往那桌上拋了一袋金子，來時帶的三百金。是當年南宮晏送鴻搖完成畫家夢的那一百金的三倍。可今時今日這樣的慷慨，不論是鴻搖還是見過無數金錢的秦雀都覺得沒有必要了。
彼時，蘇政道了聲：“你們繼續。小蛇公，過了今夜，秦雀也是你的了。”他嬉笑著，又特意強調了一遍。
這句話，像射穿了鴻搖的耳膜一般，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疼痛難忍。扭曲到變形。
鴻搖似一顆皮球被戳了個洞洩了氣一樣的，忽的一下萎頓了去，再怎麽也鼓不起來了。蘇政已出了房門。
“好孤寂，我覺得好孤寂。”可是她掙脫不了。
大寒之下，顓頊時年，也都是孤寂。這本就是個籠罩著寂寞的國度。人人都分得一杯寂寞。國是寂寞的，人心也只好是寂寞的。
真能得一個通透的，大寒三百年來又是誰。
那個藏書的雲游者算是麽？
鴻搖這才發現，秦雀的臉有多麽蒼白，自己可曾真正顧及過她的感受？
我簡直是個惡心骯臟的男人！她勉力地用自己羸弱的身體回應我，我卻自以為，她還需要。其實她只是用她的愛傾盡全力、默默支持著我。
不願意讓蘇政有機會對他造成什麽威脅，所以試著減低鴻搖生理上的緊張，乃至於讓他心理上的緊張也一並消逝了。
鴻搖怎麽會註意到呢。到後來，他已經情不能自已了。
醒悟過來的那一瞬間，他更確定了秦雀對他的愛。
秦雀還是念著：“好孤寂，我好孤寂。”並無什麽意識。
鴻搖停下，緊緊抱著她的身軀，“不會的，有我在，有我在。你不會孤獨，不會寂寞。”你不會一個人，你永遠有我。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與你的肉體有過接觸，但你依然是高尚的。就算全世界的人，因為你與許許多多的男人有過肉體接觸而厭惡你，我不會。
在那一夜過後，鴻搖才真正地明白，秦雀是多麽身不由己。他沒有真正的快感可言了，反而開始抱有深深的負罪感。
鴻搖一邊安撫著沒有意識的秦雀，一邊把她的衣服，逐一穿了上去。
還是那句話，總有天，我會讓你把脫過的衣服一件件穿回來的。他在心裏許下承諾。看著秦雀和自己一樣過早成熟的稚嫩臉龐，帶著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滄桑，鴻搖真的希望有那麽一天。
也終於在她有幸風光大嫁的那天，等到了。
紅塵如夢一場，兩個十五歲的孩子仿佛已經將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嘗了一遍。他們各收了一件面具回來，一件是懦弱外表下的假意沈穩，一件是堅強偽裝後的真正脆弱。
欺人的歲月還在狠狠欺人，下個月，便是秦雀的及笄禮。
尋常人家的姑娘對於這禮有多開心，她就有多絕望。
青春是太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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