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是唯一一個可以拯救大寒國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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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眼的熱望，化成了滿眼的淚痕，她的話從逗趣變成了譏諷的尖聲，比鴻搖細細的聲音不知要高出了多少倍：“鴻搖，你這樣，你懦弱不堪！”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去表達這種失望。只是在婚轎上不管市井裏的人怎麽看，使盡她的氣力朝鴻搖喊道，一遍又一遍。衫引花都落了。
一
蘇政近來很愛來。大約因為嘗到了和女人在一起之外的甜頭，所以有些不那麽陰郁了，只覺得亢奮。
鴻搖自那以後，看秦雀整個人都換了樣子，偶爾望她一眼，竟覺得她真活生生像一具骷髏了。不管怎樣，在自己眼裏，她是弱了七八分下去。
不過每當和自己在一起，秦雀就又有了點生機。
秦雀越來越眷戀和鴻搖在一起的時候。她剛過及笄禮，對於這年齡的變化沒什麽大的感觸，只愈來愈覺得，及笄禮過後，鴻搖好像什麽都多讓著、多呵護著她一些。
他們環繞在一種殘破的和諧裏。收拾著殘破的有關那日的回憶。
不過紀淩閣裏發生的開心的趣事有時候也能如光照進少年心，讓他們剎那間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一年，到最後一個月了。冬日，他們在意的不是整個季節的變遷，不是將融未融去的冰淞。而是每個夜裏顓頊時年獨有的長瓣，而是那些伴著長瓣在夜裏亮起的星星。
“我們顓頊時年的星星很漂亮。你們驚蟄那裏呢。”
“我們那裏，沒有星星。”
“那你怎麽知道有我說的‘星星’這種東西的？”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大概曾經有你們這裏的人到過我們那裏，所以帶來了星星的消息。後來——那星星可能還帶來了你。”
沒有了當年的小兒女情態，沒有貪戀著一些稚嫩玩物的皮鬧，鴻搖有了極大不同。
他紅了眼眶：“我感激，感激自己遇到你，在最好的年少。”一路走來，秦雀改變了他生活太多。
這裏固然沒有戰火烽煙的滋擾，看上去祥寧和平。可在這個渺小的顓頊時年裏，他們兩個人卑微的愛情也一樣在夾縫中生存。
背後有許多座隱形的大山壓著他們，逼著他們抑住自己的情愫。所以他們默契地不問彼此關於你我的情分，不問男男女女之間最愛的問題“你愛我麽”，同樣的，也不再張口就說什麽我愛你。只是默默地做著能為對方做的最好的事。
兩顆悸動的心，業已說明了一切。
在那一晚，他們之間又有了諸多新的坦誠。
譬如秦雀告訴了他，那個蘇政是他們顓頊時年的年主。
譬如秦雀問鴻搖將來可有什麽宏願，他聽得蘇政是顓頊時年最大的年主，便戲言道：“我要做大寒王宮最最高階的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樣總比他蘇政大了。那時，任是再大的職位都欺負不了你了。”
他總以為幸福這樣一日一日的也沒什麽不好。距離某天秦雀年紀大了被迫退出紀淩閣再從良的日子也不遠了。一年一年，他可以等。想著它，鴻搖每一天都會有期待，幹伺候秦雀之外的活計時也特別賣力。
可惜，十五歲曾以為塵埃落定的一切，又要再次遭逢變故。
一整個晚上秦雀同鴻搖言笑自若，不過鴻搖看不出秦雀的情緒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可能因為遇見過太多男人，秦雀的表演太過深刻而自然。
天知道，近來她隱忍了多少的苦痛。
二
沈睡的愛埋伏在未知的迷惘裏，等待一聲獅人的怒吼將它驚醒。世間許多人都可以得到的愛情，擱在他們身上就變得太難了。這不可得的愛情裏的主人公秦雀和鴻搖，早已種下了情愛的因果，只等待一個燃點。因熱力沖突而更加偉大的燃點。
鴻搖和秦雀兩個人先後跨入十六歲的年紀了。
大千世界，總有生命在向上，總也有生命在雕零。顓頊時年三年一開的衫引花開得正旺，卻沒有蓬勃向上的生命跡象，比往常更加萎頓。低低地盛放，顯得並不那麽燦爛。
這一天，蘇政的到來，不平凡。
除了和秦雀待在一起，其他時候鴻搖把活幹完了以後，就覺得時間很多，無可打發，那以後也跟紀淩閣裏頭的各類工人混在一起，慢慢也在人際關系之中游刃有餘了。他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本領，尤其是怎麽無視規則這方面的經驗。
譬如——偷個小懶。
這會兒，他就悄悄耍了個賴子，翹著個小腿在下廳喝茶，打算等秦雀接完蘇政出來，把剛摘的衫引花送給她。
卻聽得上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他聽在耳裏，起初不以為意，直到後來越來越多奇怪的聲音，乒乒乓乓，堆積起來，記憶倒轉回去，似極了他在天橋賣藝的那些年人群中的熱鬧。他感到無邊的恐懼。
轉而想到，前頭阿甘講，今天蘇政來，臉上一臉郁郁。他聽到這裏還和阿甘鬥嘴道，秦雀近來一直都說蘇政心情很好，哪有可能的，定是他瞎了兩只豬頭眼了。
還是緊張地不自覺捏緊了手中的衫引花。花瓣就給掉了一片。
然後種種不好的預警就像迎面而來的拳頭打在自己腦門上——
蘇政來得頻繁以後，秦雀洗澡什麽的，也不讓自己服侍了。他以為秦雀是覺得他們畢竟長大了，十五都過了，總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秦雀的臉色裏常有痛苦感，時不時地掠過自己眼前，像是在忍著什麽。他以為是自己理解錯，那可能是無意識的表情；
……
一個不良的循環，激起一陣的惶恐。
樓上的聲音終於大到他再也坐不下去，鴻搖也幾乎辨認出了是瓷瓶子砸碎的聲音，沖了上去——
門開了。
血淋淋的，秦雀身上都是血。
秦雀滿臉是血地站在他眼前。又轉過去。平靜得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
她好似在躲，又好似在同蘇政鬧。但她確然是飄著一頭狼狽的長發。淒厲得像斷句的詩行。叫他怎麽能忍心看下去？
蘇政還在獰笑，一臉憤怒而又饜足的模樣。活生生一只饕餮野獸。
“秦雀，你看看，你就是這麽地賤——”
蘇政到底是瘋了沒有？
他分不清，也不想去理會。這樣的紀淩閣的生活，他是不能再讓她待下去了。一刻也不能再等。沖過去拉過秦雀，就拼了命地往外跑。
一直跑出了紀淩閣，跑到了街上，跑到了藥店，再跑到了馬車上，跑到了荒郊，跑到了無邊的塵世裏——抖落秦雀滿身往日的風采。
秦雀從站著，到無力地匍匐在了他身上。軟綿綿，如一灘泥水，無所依靠。她虛弱得沒有能耐掙開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只知道自己在他身上一路地向前行進著。
可這條路，註定要回頭的。她無力掙紮的虛弱意識也沒有使得她在最後放任自己糊塗下去。
他們終於停在了一處沒有人的地方。
鴻搖幫她包紮，拿藥給她敷，才發現她身上的傷口一處又一處。相比之下，早都不像第一次給她洗澡時那樣蜻蜓點水了。現在的她，後背說不上是莊稼地插滿了莊稼那樣密密麻麻，也至少有大小幾十處。
這裏一看就是火燭燙過的，這裏一看就是鞭子抽出的，這裏一看就是刀子剜過的，他紅了眼眶，究竟秦雀是怎麽撐下來的？
血漸漸風幹，記憶的藤蔓沿著心上下爬噬。他一一細數，那段無聲的歲月。她痛苦而沈默的歲月。
可她很快樂啊，因為有鴻搖陪伴。
一處處本該是雪白肌膚的。怎麽就成了這樣？怎麽她從來不說的？
他真的不要秦雀再回去受苦了。
一個女人，為什麽可以為他撐起一切！
守候了半日，她才微微醒轉，鴻搖瞪著疲倦的眼睛，不敢用太大的聲音：“不要再回去了。”
她知道被他瞧破一直以來隱瞞的真相了，“這些傷疤，總會好的。我們這裏，有很好的藥。專門，給女妓留的。”她的話說不長，總是短短的，就結束了，接著下半句。
說到傷疤，他升起一絲憤慨：“以前你不是不接這樣下三濫的客人？”
“那還不是因為你麽。”她虛弱的臉更見殘忍。
他沒細究為什麽她說這個話，只覺得她逞強的模樣，實在太不該。
“你是個女人，為什麽要逞強成這個樣子。”
“你是個男人，不也懦弱成這個樣子麽？”秦雀一貫回應的譏誚又來了。心裏想著：鴻搖你可知道，你若不是在我身後，也不會有這麽平安的日子。
卻不忍心一下就說出口傷他的自尊。
不過，即使說出來，鴻搖也不會有什麽難過的。他早就已經願意承認自己的缺憾了。在初入紀淩閣的那日，他就放下了體面。
“真怕有天再見到你，是去到吊唁你的殯禮。”她笑了，後來他也跟著她笑。但他是苦笑：“我是認真的。”
三
天地之間，乍暖還寒。被汗水捂熱的溫度慢慢消逝了，代之的是冰涼的如同冬日的氣候。
鴻搖，你看，我們都這麽身不由己。她看到衫引花落了。
“有興致的話，給我做個花圈吧。”
“你不要躲開我的話。你就這麽甘心在這裏？”
他們又爭執了起來。
“逃，能逃到哪裏去呢？我什麽也不會，你能養活我麽？還是要靠我去養你？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掙的所有的錢，都是壓在紀淩閣的。看似我有很多的工錢，看似我很富貴，看似我每日可以穿金戴銀無憂無慮，但所有的吃穿、用度、我的地位、權力，都只有在紀淩閣的範圍內才使得。那意味著，我踏出了這個門，就一無所有了；意味著，我踏出了這個門，誰也不會當我秦雀是個主子。你明白嗎？”她一度想回避鴻搖的這個話題，是因為不想戳破他身為男人薄弱的自尊心。沒想到最後還是說到了這個面上。
對於男人的自尊心，她太清楚怎麽維護了，知道分寸在哪，反過來，就更不願意傷害他。
她愛他，也知道他愛自己。但現實的束縛，她一早就認清了。
鴻搖只有站在自己背後，才尚且能在紀淩閣中站穩點腳跟，他雖是個男人，卻必須時時刻刻依賴自己，發生什麽事還要躲在自己身後才能避開一劫，她怎麽能奢求鴻搖為自己做到什麽呢？
“我們祈求的，都是不可能的。可能的事情，也就不必祈求了。”她好像是花了好些年的時間才認清這件事。也好像冥冥中在鴻搖踏進紀淩閣的那天起，就在一身泥土的他的臉上看到了他未來的命運。所以，不知不覺，與他這麽親近了。她本想很努力，很努力地將他推出去，卻不料命運又一次叫不同的人重蹈在原路翻過坡的同一個車轍。
一開始，秦雀就在可作為的天地下——紀淩閣中，把自己裝點得無與倫比，然後活得瀟灑自在。與此同時，也在客人的廂房之中，用各種滿足男人的方式，逆來順受。
進了客房，她是一個模樣；出了客房，又是另一個模樣。
囿於這座牢籠，也只能得這樣的自由，也只能做到那樣的放縱，也只有在那裏小心翼翼地活著，也只有藏起一腔的孤淒不與人看。
一天一天，鴻搖好像都在和秦雀的相處裏推翻過往他對於生活的定義。曾經，鴻搖以為秦雀是無所不能的。後來，他又知道了，看似無所不能的人，恰恰什麽也做不了。因為他們背負的太多了，太多不屬於他們的卻貼在她們身上的標簽和東西。這些，壓垮了他們。
你能養活我麽？這一句話問得他啞口無言了。
鴻搖忽然聽到一個魔鬼一樣的聲音，那個聲音暗伏在他內心深處，洞悉一切，戳破了所有的真相：“你只會畫畫，你連自己都養活不了，你能養活我麽？”
“你困頓到要和一只狗搶個餿了的包子，能養活我麽？”
“你懦弱得要死，靠躲在我背後才活到今天，否則你早被人打死了，能養活我麽？”
那鬼總是來來往往，反反覆覆，說著不同卻類似的話。不變的是滿口的詰問，你能養活我麽？
人最可笑的地方是，把自己想象的比現實中的高大，最後發現自己對什麽都無能為力。
鴻搖沈默了。
“但我還是很開心，你至少跨出了那一步。我以為，以為你會。”秦雀忽然驚覺不能再說下去這句話，改道：“希望你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他好像再一次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現在一具看似能站得起來的軀殼下隱藏著的懦弱的跪著的靈魂。他直接地承認了自己的不堪：“會——一如既往地懦弱下去對嗎？”
不等秦雀回答。他就把秦雀背了起來。
“做什麽？”
“把你背回去。”鴻搖的語氣轉淡了，沒有原先的激切，“紀淩閣該有個交代。”
四
兩人回去時，已經是第二日晚間了。
如懿媽子正和蘇政說著些什麽，近一點便能聽到：“我紀淩閣的女子，賤是賤了點，但還不至於會讓她們受這種欺負。”
人群中大家靜默地不發聲。人人像被削掉了腦袋，伸不了頭，只剩下個軀幹。有男人，有女人。場合看上去莊重得很，反倒不像個風月場所了。
鴻搖拾掇了擁擠的空氣，捏成個泡泡，噗嘟一下捏爆，在一旁把秦雀放下了。
大家突然都朝著他們望了一眼，如懿媽子也看到了，像是早知道這一幕會發生似的：“雀兒，你回來了。”
她料定了秦雀不會走。一來，她身家都留在了紀淩閣；二來，秦雀一貫是個有擔當的女娃子。這時候，她撇了鴻搖一眼。
鴻搖則回避了如懿媽子，又把眼神挪到蘇政身上。
秦雀被毒打的事情在紀淩閣炸開了鍋，人們也是昨日後來才知道的。實在是因為鬧得大了，如懿也必須出來做個主。
她不會讓秦雀白白受苦，自己旗下的姑娘也該有個體面。女妓的體面。
只如今一說到鴻搖就來氣，他現在雖然不服侍其他女人，但他還幹活。現在想想，秦雀真叫給這小蛇公迷得暈頭轉向，變了個人似的，怕是這段時日因為這小蛇公沒少受苦，指不定這件事情跟他脫不了幹系。這會兒，不是就叫他給背了回來。
一貫不聞不問紀淩閣大小事情的、同這裏大多數人一樣沒什麽熱心腸的如懿媽子，一時間竟然很為秦雀憤慨，鼻孔突然氣出了兩道煙囪來。卻是無聲的。
平日裏，如懿媽子乃至整個紀淩閣的其他人雖然看著秦雀的面子不能拿他怎麽樣，但隨意讓他做點什麽總還是名正言順的。既然是閣裏的夥計，就不能讓他那麽輕易地白拿工錢。這會兒，如懿媽子已經要氣炸了，她特意指了他去別處，眼不見為凈：“鴻搖，上樓把二樓全打掃幹凈。晚點還會有客人來。”憤怒壓得不著痕跡，但心中其實恨不得要將他千刀萬剮了。過了這役，鴻搖怕是也有被辭退的風險了。
又對蘇政道：“我們紀淩閣也是有規有矩的。要說不接你這樣的客人，也不會有什麽損失。”擡起了自己創閣人的威嚴來。
秦雀聽得這話，對如懿媽子的話也沒反應出什麽稀奇表情，只踏著細步，淡淡走到如懿媽子身邊去，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麽。如懿媽子顯出一縷驚訝，臉上冷冷的態度好像有所改變，變得和順了些。
她本只當他有錢，犯不著讓紀淩閣這麽大個場子染了晦氣，讓裏裏外外的人面折虧。損了今日聲譽，可就撒了汙點，往後外頭人們怕只當紀淩閣是個賊亂的場子，再難有什麽大客人再來。
想不到這人實際是有錢，更有權，卻從來沒透露過，只叫秦雀一人知道。
如懿媽子這地頭蛇趕上了一只大老虎，這會兒，縱是來人有再大的過錯，她也追究不起來了。
想不到顓頊時年這兩年換了年主她都不知道，看來自己是待在紀淩閣裏頭安逸太久了。左右一個風馳電掣，今天明天各一個樣，無影無息的。
真是世事變換了，變換了。她心中嘆道。
那原本該做得了主的氣勢萎靡了些。道義上的理直氣壯，只剩下理直。
這可如何是好？
也就是坦誠認個“好”字。解決不了的理，只個“好”字便能解決了。
如懿媽子很自然地朝蘇政賠出個笑臉來，也不提及他的身份，只道：“我們雀兒姑娘方才說了，原來是一場誤會。那傷是她自己給磕碰了。誤會誤會。”
蘇政方才一直是一副似喜非喜，似笑非笑的面容，似乎等著一個臺階下的，只等著，所以不說話。這會他才露出真正的笑，道：“看來呢。的確是一場誤會。那麽，往後我還能來了？”
雙方互給了個面子。
“來得來得。”如懿媽子雖然氣場還在，但語氣裏總顯得有點迫不及待了一些。迫不及待要收尾。
事情沒有意外，就將這麽平息了。
然而卻有一個聲音冒了出來：“怕是來不得了吧。”底氣更足。說話的人身旁跟著一個老人。
這人恰巧在鴻搖被支上去幹活的那一刻進來紀淩閣。衣著看去普普通通，面上又是個生人，只靜靜地走到人群邊上，以是一直沒人註意到。
說完這句話，所有人倒是一下子註意到了。沒有腦袋可供思索的一群軀幹這便齊齊轉到他身上來，肚子裏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
除開幾個當事人，唯一有腦袋的鴻搖聽到大的動靜，也在二樓註視著。
走了萬千山河，終於在這裏找到了。大寒直徑怎麽著也有一萬千裏，更別說路途上白白被星辰譜帶著繞的那些彎子了，折騰起來的行程怕是更多。
看到她的那一眼，他仿佛找回了大寒失落已久的文明、自己未了遺憾的一種成全、多年來痛苦予以重生的機會，還有萬般寂寞背後的繁華。總之，所有的一切，都會有了。
老人在他耳側低聲道：“那是不會錯了。”
她，是他們要找的人。
五
二十一歲的南宮晏來了。
只一句話，一個舉動，就改變了秦雀和鴻搖的命運。
她曾問：
為何一定要選我？
他答她：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可以拯救大寒國祚的人。
她不信。
可他也沒辦法，他不得不背負起這樣的天命。對於她沒來由的不屑，他也忿忿。
二十出頭的他一臉傲氣地說：“大寒的星辰師敖逢要的就是紀淩閣的一名女子，連你的名字都已給出。如今你就在紀淩閣，而紀淩閣全大寒並無重名，只此一家，我不找你找誰？”
那個時候，二十一歲心中尚沒有愛情的他對著十六歲時已經對於朝夕相處的鴻搖情根深種的秦雀，倒還很有少年意氣。
彼時他們沒有任何的情分，這樣分明不對等的身份，兩人一尊一卑，卻也能夠迎來勢均力敵的對抗。秦雀一貫不待見他，他也沒有要秦雀真的喜歡自己的意思，只不過是敖逢要自己娶她罷了，她只是自己為了拯救大寒國祚和老天爺做的一筆交易，從紀淩閣拿出的交易品。
他一直也想不明白，星辰為什麽指引出了秦雀。
他一度以為，是指示錯誤。
而鴻搖，一直記得秦雀被欺侮得那麽痛苦卻還要回來面對一切的那個畫面，一直記得他默默在心中想過的對秦雀的期望，一直記得他願意為此傾盡一生的承諾。
但凡有機會的話，“我總有天，要讓你把衣服一件件穿回來。”
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會是在秦雀風光大嫁那一天。
這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保護，我也終於算是親手實現了，他冷笑自己。
不知道這是變相的懦弱，還是勇敢的成全？
無論如何，鴻搖覺得自己應該要在這時候選擇退讓。因為秦雀終於可以走出這裏，不帶任何包袱地走出這裏。
當他在二樓往下看，知道那個人就是寒王南宮晏以後，他更加覺得自己應該退讓了。可惜這樣的退讓，也沒能換來什麽。在往後的十年裏，反倒讓三個人陷進更深的無休無止的情欲糾纏。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人終究是不如水，無法恒止地靜在那裏。
看著她風光大嫁，要被獻給寒王，他裝出無限從容，甚至為她梳起長發，祝福她和寒王白頭偕老，“雀兒，收起那些殘破的記憶，重新生活。”
一如從前的習慣，她這次還是半開玩笑地說他：“你看，你這懦弱的樣子。”
鴻搖對著銅鏡，為她一梳梳到尾。
秦雀沒想到，他真的不是只在聽著她說笑。如懿媽子送她出去花轎的時候，他也沒有追來。她還以為他是躲著呢。
後來發現，不是了。
滿眼的熱望，化成了滿眼的淚痕，她的話從逗趣變成了譏諷的尖聲，比鴻搖細細的聲音不知要高出了多少倍：“鴻搖，你這樣，你懦弱不堪！”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去表達這種失望。只是在婚轎上不管市井裏的人怎麽看，使盡她的氣力朝鴻搖喊道，一遍又一遍。
衫引花都落了。
有些人就是任你拼盡全力挽留，也會像這不知情義的花，自顧自雕零，落進泥土裏去。
懦弱，這個詞，也就一直印刻在鴻搖的腦袋裏。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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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蘇政近來很愛來。大約因為嘗到了和女人在一起之外的甜頭，所以有些不那麽陰郁了，只覺得亢奮。
鴻搖自那以後，看秦雀整個人都換了樣子，偶爾望她一眼，竟覺得她真活生生像一具骷髏了。不管怎樣，在自己眼裏，她是弱了七八分下去。
不過每當和自己在一起，秦雀就又有了點生機。
秦雀越來越眷戀和鴻搖在一起的時候。她剛過及笄禮，對於這年齡的變化沒什麽大的感觸，只愈來愈覺得，及笄禮過後，鴻搖好像什麽都多讓著、多呵護著她一些。
他們環繞在一種殘破的和諧裏。收拾著殘破的有關那日的回憶。
不過紀淩閣裏發生的開心的趣事有時候也能如光照進少年心，讓他們剎那間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一年，到最後一個月了。冬日，他們在意的不是整個季節的變遷，不是將融未融去的冰淞。而是每個夜裏顓頊時年獨有的長瓣，而是那些伴著長瓣在夜裏亮起的星星。
“我們顓頊時年的星星很漂亮。你們驚蟄那裏呢。”
“我們那裏，沒有星星。”
“那你怎麽知道有我說的‘星星’這種東西的？”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大概曾經有你們這裏的人到過我們那裏，所以帶來了星星的消息。後來——那星星可能還帶來了你。”
沒有了當年的小兒女情態，沒有貪戀著一些稚嫩玩物的皮鬧，鴻搖有了極大不同。
他紅了眼眶：“我感激，感激自己遇到你，在最好的年少。”一路走來，秦雀改變了他生活太多。
這裏固然沒有戰火烽煙的滋擾，看上去祥寧和平。可在這個渺小的顓頊時年裏，他們兩個人卑微的愛情也一樣在夾縫中生存。
背後有許多座隱形的大山壓著他們，逼著他們抑住自己的情愫。所以他們默契地不問彼此關於你我的情分，不問男男女女之間最愛的問題“你愛我麽”，同樣的，也不再張口就說什麽我愛你。只是默默地做著能為對方做的最好的事。
兩顆悸動的心，業已說明了一切。
在那一晚，他們之間又有了諸多新的坦誠。
譬如秦雀告訴了他，那個蘇政是他們顓頊時年的年主。
譬如秦雀問鴻搖將來可有什麽宏願，他聽得蘇政是顓頊時年最大的年主，便戲言道：“我要做大寒王宮最最高階的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樣總比他蘇政大了。那時，任是再大的職位都欺負不了你了。”
他總以為幸福這樣一日一日的也沒什麽不好。距離某天秦雀年紀大了被迫退出紀淩閣再從良的日子也不遠了。一年一年，他可以等。想著它，鴻搖每一天都會有期待，幹伺候秦雀之外的活計時也特別賣力。
可惜，十五歲曾以為塵埃落定的一切，又要再次遭逢變故。
一整個晚上秦雀同鴻搖言笑自若，不過鴻搖看不出秦雀的情緒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可能因為遇見過太多男人，秦雀的表演太過深刻而自然。
天知道，近來她隱忍了多少的苦痛。
二
沈睡的愛埋伏在未知的迷惘裏，等待一聲獅人的怒吼將它驚醒。世間許多人都可以得到的愛情，擱在他們身上就變得太難了。這不可得的愛情裏的主人公秦雀和鴻搖，早已種下了情愛的因果，只等待一個燃點。因熱力沖突而更加偉大的燃點。
鴻搖和秦雀兩個人先後跨入十六歲的年紀了。
大千世界，總有生命在向上，總也有生命在雕零。顓頊時年三年一開的衫引花開得正旺，卻沒有蓬勃向上的生命跡象，比往常更加萎頓。低低地盛放，顯得並不那麽燦爛。
這一天，蘇政的到來，不平凡。
除了和秦雀待在一起，其他時候鴻搖把活幹完了以後，就覺得時間很多，無可打發，那以後也跟紀淩閣裏頭的各類工人混在一起，慢慢也在人際關系之中游刃有餘了。他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本領，尤其是怎麽無視規則這方面的經驗。
譬如——偷個小懶。
這會兒，他就悄悄耍了個賴子，翹著個小腿在下廳喝茶，打算等秦雀接完蘇政出來，把剛摘的衫引花送給她。
卻聽得上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他聽在耳裏，起初不以為意，直到後來越來越多奇怪的聲音，乒乒乓乓，堆積起來，記憶倒轉回去，似極了他在天橋賣藝的那些年人群中的熱鬧。他感到無邊的恐懼。
轉而想到，前頭阿甘講，今天蘇政來，臉上一臉郁郁。他聽到這裏還和阿甘鬥嘴道，秦雀近來一直都說蘇政心情很好，哪有可能的，定是他瞎了兩只豬頭眼了。
還是緊張地不自覺捏緊了手中的衫引花。花瓣就給掉了一片。
然後種種不好的預警就像迎面而來的拳頭打在自己腦門上——
蘇政來得頻繁以後，秦雀洗澡什麽的，也不讓自己服侍了。他以為秦雀是覺得他們畢竟長大了，十五都過了，總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秦雀的臉色裏常有痛苦感，時不時地掠過自己眼前，像是在忍著什麽。他以為是自己理解錯，那可能是無意識的表情；
……
一個不良的循環，激起一陣的惶恐。
樓上的聲音終於大到他再也坐不下去，鴻搖也幾乎辨認出了是瓷瓶子砸碎的聲音，沖了上去——
門開了。
血淋淋的，秦雀身上都是血。
秦雀滿臉是血地站在他眼前。又轉過去。平靜得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
她好似在躲，又好似在同蘇政鬧。但她確然是飄著一頭狼狽的長發。淒厲得像斷句的詩行。叫他怎麽能忍心看下去？
蘇政還在獰笑，一臉憤怒而又饜足的模樣。活生生一只饕餮野獸。
“秦雀，你看看，你就是這麽地賤——”
蘇政到底是瘋了沒有？
他分不清，也不想去理會。這樣的紀淩閣的生活，他是不能再讓她待下去了。一刻也不能再等。沖過去拉過秦雀，就拼了命地往外跑。
一直跑出了紀淩閣，跑到了街上，跑到了藥店，再跑到了馬車上，跑到了荒郊，跑到了無邊的塵世裏——抖落秦雀滿身往日的風采。
秦雀從站著，到無力地匍匐在了他身上。軟綿綿，如一灘泥水，無所依靠。她虛弱得沒有能耐掙開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只知道自己在他身上一路地向前行進著。
可這條路，註定要回頭的。她無力掙紮的虛弱意識也沒有使得她在最後放任自己糊塗下去。
他們終於停在了一處沒有人的地方。
鴻搖幫她包紮，拿藥給她敷，才發現她身上的傷口一處又一處。相比之下，早都不像第一次給她洗澡時那樣蜻蜓點水了。現在的她，後背說不上是莊稼地插滿了莊稼那樣密密麻麻，也至少有大小幾十處。
這裏一看就是火燭燙過的，這裏一看就是鞭子抽出的，這裏一看就是刀子剜過的，他紅了眼眶，究竟秦雀是怎麽撐下來的？
血漸漸風幹，記憶的藤蔓沿著心上下爬噬。他一一細數，那段無聲的歲月。她痛苦而沈默的歲月。
可她很快樂啊，因為有鴻搖陪伴。
一處處本該是雪白肌膚的。怎麽就成了這樣？怎麽她從來不說的？
他真的不要秦雀再回去受苦了。
一個女人，為什麽可以為他撐起一切！
守候了半日，她才微微醒轉，鴻搖瞪著疲倦的眼睛，不敢用太大的聲音：“不要再回去了。”
她知道被他瞧破一直以來隱瞞的真相了，“這些傷疤，總會好的。我們這裏，有很好的藥。專門，給女妓留的。”她的話說不長，總是短短的，就結束了，接著下半句。
說到傷疤，他升起一絲憤慨：“以前你不是不接這樣下三濫的客人？”
“那還不是因為你麽。”她虛弱的臉更見殘忍。
他沒細究為什麽她說這個話，只覺得她逞強的模樣，實在太不該。
“你是個女人，為什麽要逞強成這個樣子。”
“你是個男人，不也懦弱成這個樣子麽？”秦雀一貫回應的譏誚又來了。心裏想著：鴻搖你可知道，你若不是在我身後，也不會有這麽平安的日子。
卻不忍心一下就說出口傷他的自尊。
不過，即使說出來，鴻搖也不會有什麽難過的。他早就已經願意承認自己的缺憾了。在初入紀淩閣的那日，他就放下了體面。
“真怕有天再見到你，是去到吊唁你的殯禮。”她笑了，後來他也跟著她笑。但他是苦笑：“我是認真的。”
三
天地之間，乍暖還寒。被汗水捂熱的溫度慢慢消逝了，代之的是冰涼的如同冬日的氣候。
鴻搖，你看，我們都這麽身不由己。她看到衫引花落了。
“有興致的話，給我做個花圈吧。”
“你不要躲開我的話。你就這麽甘心在這裏？”
他們又爭執了起來。
“逃，能逃到哪裏去呢？我什麽也不會，你能養活我麽？還是要靠我去養你？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掙的所有的錢，都是壓在紀淩閣的。看似我有很多的工錢，看似我很富貴，看似我每日可以穿金戴銀無憂無慮，但所有的吃穿、用度、我的地位、權力，都只有在紀淩閣的範圍內才使得。那意味著，我踏出了這個門，就一無所有了；意味著，我踏出了這個門，誰也不會當我秦雀是個主子。你明白嗎？”她一度想回避鴻搖的這個話題，是因為不想戳破他身為男人薄弱的自尊心。沒想到最後還是說到了這個面上。
對於男人的自尊心，她太清楚怎麽維護了，知道分寸在哪，反過來，就更不願意傷害他。
她愛他，也知道他愛自己。但現實的束縛，她一早就認清了。
鴻搖只有站在自己背後，才尚且能在紀淩閣中站穩點腳跟，他雖是個男人，卻必須時時刻刻依賴自己，發生什麽事還要躲在自己身後才能避開一劫，她怎麽能奢求鴻搖為自己做到什麽呢？
“我們祈求的，都是不可能的。可能的事情，也就不必祈求了。”她好像是花了好些年的時間才認清這件事。也好像冥冥中在鴻搖踏進紀淩閣的那天起，就在一身泥土的他的臉上看到了他未來的命運。所以，不知不覺，與他這麽親近了。她本想很努力，很努力地將他推出去，卻不料命運又一次叫不同的人重蹈在原路翻過坡的同一個車轍。
一開始，秦雀就在可作為的天地下——紀淩閣中，把自己裝點得無與倫比，然後活得瀟灑自在。與此同時，也在客人的廂房之中，用各種滿足男人的方式，逆來順受。
進了客房，她是一個模樣；出了客房，又是另一個模樣。
囿於這座牢籠，也只能得這樣的自由，也只能做到那樣的放縱，也只有在那裏小心翼翼地活著，也只有藏起一腔的孤淒不與人看。
一天一天，鴻搖好像都在和秦雀的相處裏推翻過往他對於生活的定義。曾經，鴻搖以為秦雀是無所不能的。後來，他又知道了，看似無所不能的人，恰恰什麽也做不了。因為他們背負的太多了，太多不屬於他們的卻貼在她們身上的標簽和東西。這些，壓垮了他們。
你能養活我麽？這一句話問得他啞口無言了。
鴻搖忽然聽到一個魔鬼一樣的聲音，那個聲音暗伏在他內心深處，洞悉一切，戳破了所有的真相：“你只會畫畫，你連自己都養活不了，你能養活我麽？”
“你困頓到要和一只狗搶個餿了的包子，能養活我麽？”
“你懦弱得要死，靠躲在我背後才活到今天，否則你早被人打死了，能養活我麽？”
那鬼總是來來往往，反反覆覆，說著不同卻類似的話。不變的是滿口的詰問，你能養活我麽？
人最可笑的地方是，把自己想象的比現實中的高大，最後發現自己對什麽都無能為力。
鴻搖沈默了。
“但我還是很開心，你至少跨出了那一步。我以為，以為你會。”秦雀忽然驚覺不能再說下去這句話，改道：“希望你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他好像再一次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現在一具看似能站得起來的軀殼下隱藏著的懦弱的跪著的靈魂。他直接地承認了自己的不堪：“會——一如既往地懦弱下去對嗎？”
不等秦雀回答。他就把秦雀背了起來。
“做什麽？”
“把你背回去。”鴻搖的語氣轉淡了，沒有原先的激切，“紀淩閣該有個交代。”
四
兩人回去時，已經是第二日晚間了。
如懿媽子正和蘇政說著些什麽，近一點便能聽到：“我紀淩閣的女子，賤是賤了點，但還不至於會讓她們受這種欺負。”
人群中大家靜默地不發聲。人人像被削掉了腦袋，伸不了頭，只剩下個軀幹。有男人，有女人。場合看上去莊重得很，反倒不像個風月場所了。
鴻搖拾掇了擁擠的空氣，捏成個泡泡，噗嘟一下捏爆，在一旁把秦雀放下了。
大家突然都朝著他們望了一眼，如懿媽子也看到了，像是早知道這一幕會發生似的：“雀兒，你回來了。”
她料定了秦雀不會走。一來，她身家都留在了紀淩閣；二來，秦雀一貫是個有擔當的女娃子。這時候，她撇了鴻搖一眼。
鴻搖則回避了如懿媽子，又把眼神挪到蘇政身上。
秦雀被毒打的事情在紀淩閣炸開了鍋，人們也是昨日後來才知道的。實在是因為鬧得大了，如懿也必須出來做個主。
她不會讓秦雀白白受苦，自己旗下的姑娘也該有個體面。女妓的體面。
只如今一說到鴻搖就來氣，他現在雖然不服侍其他女人，但他還幹活。現在想想，秦雀真叫給這小蛇公迷得暈頭轉向，變了個人似的，怕是這段時日因為這小蛇公沒少受苦，指不定這件事情跟他脫不了幹系。這會兒，不是就叫他給背了回來。
一貫不聞不問紀淩閣大小事情的、同這裏大多數人一樣沒什麽熱心腸的如懿媽子，一時間竟然很為秦雀憤慨，鼻孔突然氣出了兩道煙囪來。卻是無聲的。
平日裏，如懿媽子乃至整個紀淩閣的其他人雖然看著秦雀的面子不能拿他怎麽樣，但隨意讓他做點什麽總還是名正言順的。既然是閣裏的夥計，就不能讓他那麽輕易地白拿工錢。這會兒，如懿媽子已經要氣炸了，她特意指了他去別處，眼不見為凈：“鴻搖，上樓把二樓全打掃幹凈。晚點還會有客人來。”憤怒壓得不著痕跡，但心中其實恨不得要將他千刀萬剮了。過了這役，鴻搖怕是也有被辭退的風險了。
又對蘇政道：“我們紀淩閣也是有規有矩的。要說不接你這樣的客人，也不會有什麽損失。”擡起了自己創閣人的威嚴來。
秦雀聽得這話，對如懿媽子的話也沒反應出什麽稀奇表情，只踏著細步，淡淡走到如懿媽子身邊去，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麽。如懿媽子顯出一縷驚訝，臉上冷冷的態度好像有所改變，變得和順了些。
她本只當他有錢，犯不著讓紀淩閣這麽大個場子染了晦氣，讓裏裏外外的人面折虧。損了今日聲譽，可就撒了汙點，往後外頭人們怕只當紀淩閣是個賊亂的場子，再難有什麽大客人再來。
想不到這人實際是有錢，更有權，卻從來沒透露過，只叫秦雀一人知道。
如懿媽子這地頭蛇趕上了一只大老虎，這會兒，縱是來人有再大的過錯，她也追究不起來了。
想不到顓頊時年這兩年換了年主她都不知道，看來自己是待在紀淩閣裏頭安逸太久了。左右一個風馳電掣，今天明天各一個樣，無影無息的。
真是世事變換了，變換了。她心中嘆道。
那原本該做得了主的氣勢萎靡了些。道義上的理直氣壯，只剩下理直。
這可如何是好？
也就是坦誠認個“好”字。解決不了的理，只個“好”字便能解決了。
如懿媽子很自然地朝蘇政賠出個笑臉來，也不提及他的身份，只道：“我們雀兒姑娘方才說了，原來是一場誤會。那傷是她自己給磕碰了。誤會誤會。”
蘇政方才一直是一副似喜非喜，似笑非笑的面容，似乎等著一個臺階下的，只等著，所以不說話。這會他才露出真正的笑，道：“看來呢。的確是一場誤會。那麽，往後我還能來了？”
雙方互給了個面子。
“來得來得。”如懿媽子雖然氣場還在，但語氣裏總顯得有點迫不及待了一些。迫不及待要收尾。
事情沒有意外，就將這麽平息了。
然而卻有一個聲音冒了出來：“怕是來不得了吧。”底氣更足。說話的人身旁跟著一個老人。
這人恰巧在鴻搖被支上去幹活的那一刻進來紀淩閣。衣著看去普普通通，面上又是個生人，只靜靜地走到人群邊上，以是一直沒人註意到。
說完這句話，所有人倒是一下子註意到了。沒有腦袋可供思索的一群軀幹這便齊齊轉到他身上來，肚子裏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
除開幾個當事人，唯一有腦袋的鴻搖聽到大的動靜，也在二樓註視著。
走了萬千山河，終於在這裏找到了。大寒直徑怎麽著也有一萬千裏，更別說路途上白白被星辰譜帶著繞的那些彎子了，折騰起來的行程怕是更多。
看到她的那一眼，他仿佛找回了大寒失落已久的文明、自己未了遺憾的一種成全、多年來痛苦予以重生的機會，還有萬般寂寞背後的繁華。總之，所有的一切，都會有了。
老人在他耳側低聲道：“那是不會錯了。”
她，是他們要找的人。
五
二十一歲的南宮晏來了。
只一句話，一個舉動，就改變了秦雀和鴻搖的命運。
她曾問：
為何一定要選我？
他答她：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可以拯救大寒國祚的人。
她不信。
可他也沒辦法，他不得不背負起這樣的天命。對於她沒來由的不屑，他也忿忿。
二十出頭的他一臉傲氣地說：“大寒的星辰師敖逢要的就是紀淩閣的一名女子，連你的名字都已給出。如今你就在紀淩閣，而紀淩閣全大寒並無重名，只此一家，我不找你找誰？”
那個時候，二十一歲心中尚沒有愛情的他對著十六歲時已經對於朝夕相處的鴻搖情根深種的秦雀，倒還很有少年意氣。
彼時他們沒有任何的情分，這樣分明不對等的身份，兩人一尊一卑，卻也能夠迎來勢均力敵的對抗。秦雀一貫不待見他，他也沒有要秦雀真的喜歡自己的意思，只不過是敖逢要自己娶她罷了，她只是自己為了拯救大寒國祚和老天爺做的一筆交易，從紀淩閣拿出的交易品。
他一直也想不明白，星辰為什麽指引出了秦雀。
他一度以為，是指示錯誤。
而鴻搖，一直記得秦雀被欺侮得那麽痛苦卻還要回來面對一切的那個畫面，一直記得他默默在心中想過的對秦雀的期望，一直記得他願意為此傾盡一生的承諾。
但凡有機會的話，“我總有天，要讓你把衣服一件件穿回來。”
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會是在秦雀風光大嫁那一天。
這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保護，我也終於算是親手實現了，他冷笑自己。
不知道這是變相的懦弱，還是勇敢的成全？
無論如何，鴻搖覺得自己應該要在這時候選擇退讓。因為秦雀終於可以走出這裏，不帶任何包袱地走出這裏。
當他在二樓往下看，知道那個人就是寒王南宮晏以後，他更加覺得自己應該退讓了。可惜這樣的退讓，也沒能換來什麽。在往後的十年裏，反倒讓三個人陷進更深的無休無止的情欲糾纏。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人終究是不如水，無法恒止地靜在那裏。
看著她風光大嫁，要被獻給寒王，他裝出無限從容，甚至為她梳起長發，祝福她和寒王白頭偕老，“雀兒，收起那些殘破的記憶，重新生活。”
一如從前的習慣，她這次還是半開玩笑地說他：“你看，你這懦弱的樣子。”
鴻搖對著銅鏡，為她一梳梳到尾。
秦雀沒想到，他真的不是只在聽著她說笑。如懿媽子送她出去花轎的時候，他也沒有追來。她還以為他是躲著呢。
後來發現，不是了。
滿眼的熱望，化成了滿眼的淚痕，她的話從逗趣變成了譏諷的尖聲，比鴻搖細細的聲音不知要高出了多少倍：“鴻搖，你這樣，你懦弱不堪！”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去表達這種失望。只是在婚轎上不管市井裏的人怎麽看，使盡她的氣力朝鴻搖喊道，一遍又一遍。
衫引花都落了。
有些人就是任你拼盡全力挽留，也會像這不知情義的花，自顧自雕零，落進泥土裏去。
懦弱，這個詞，也就一直印刻在鴻搖的腦袋裏。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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