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不想你成為下一個我
關燈
小
中
大
——在有限的光陰裏，一輩子，如果鷹只擊一次長空、魚只躍過一次龍門，我們花了一生才寫下一段故事，那都是及時行樂——及了一輩子，樂在那一刻。
一
前頭領事吆喝的跳上圓桌，揮著手中銀票，舉著一面戰旗耀武揚威似的，叫道：“都別吃了，別吃了！來賭錢了餵，來賭錢了餵。”
子夜方過去一個時辰，最晚的一撥客人已經在精蟲指引下悉數睡去，沒有了動靜。相反的，賭徒們熱鬧的夜生活卻就要在此刻開始了。他們掐著點兒的，待指算時間的更聲一響，就騷動起來了。領事的率先喊了個頭，而除了領事以外的賭徒分成兩撥，有些是被聲音喊了來的，有些是早就歇工在這裏一個勁等著的。個個手上起了跳蚤似的。
最裏頭的單間便是他們歡樂之夜開始的地方，和女妓的生意圈場有五棟大樓隔著。難為他們還能夜夜來得這麽勤快，樂此不疲。
不賭錢的時候，這些人但凡無聊便七嘴八舌、一番高談闊論，論著近來紀淩閣有沒有新來的處子。他們談話專挑處子話題，實在是因為這些女娃子初來時的羞澀很可供玩味。說著說著，又會有人想起秦雀。他們做下人的和客人的感受不一樣，若是遇到了秦雀這種妓，可算是倒了八輩子大黴了。
說回來，鴻搖這晚歇下不多時，半夜裏忽被叫醒，讓給帶上所有身家，煞有介事似的。他以為紀淩閣遇到了什麽危難之事，需要銀兩急救，結果居然是給揪到了裏頭去賭錢。
那人把頭伸進人群裏頭，也不看他，徑直道：“一起玩兩把啊，這裏的男人沒一個不玩的。還是不是男人？”
拉他的人也不知道從哪裏探聽到紀淩閣中有個未成年的叫鴻搖的，主子已經預付了他三個月工錢，可以拉來溜溜了。連鴻搖都不認識，就跑去他的鋪位拽了他來。
從前鴻搖是斷不肯低頭的，打碎牙也要往肚子裏咽，挺著高傲的身軀，不肯表現出沒有自尊的一面。現在事事笑臉迎人，不爭不搶。微笑，也成了鴻搖待人的宗旨。鴻搖於是張著小嘴，學起那個雲游者，禮貌地道：“大哥，五色使人目迷。還是少賭為好。”
鴻搖在這賭徒眼裏就是條賤命，顯然他忘了自己和鴻搖是同一個身份、待在同一片蒼穹的屋檐之下，只憤憤地喊道：“少放你媽的狗屁假正經了！錢掏出來！來，看著我賭，錢放這裏！不然把你手給剁了！生一雙手，不拿來賭，做什麽？留著給女人玩啊？”
一窩雞子似的人都笑了起來，笑他看樣子就是個還沒見過女人的小崽子。那些笑聲，在燈光下如同地獄中的牛頭馬面朝著鴻搖走來。
外頭，是沈睡在夢鄉裏的嫖客和妓女。這裏，是醒著的賭徒。
鴻搖有點怯，是真的怯，真怕自己的手下一秒就給他們抓過去剁了。這麽多人，都是紀淩閣的人，倒不是沒有可能。便順著那個人的指示一步步照做了。為了安身。
這場景似乎很熟悉。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安身。沒有立命。
為了立命，他受盡多少窘迫？捱過了雪域的漫漫長夜，還要捱失樂園中不得賞識的冷眼和饑餓，捱過了冷眼與饑餓，他險些又要死在沙漠之中了。
是紀淩閣的人救了他。
要畫畫，要立命，要實現自己的價值有什麽用？
在這裏，過著一天是一天。有三餐可吃，還愁什麽呢。
就算拿了這麽多工錢，也沒處花啊。賭幾把也沒什麽。
他現在怕，怕死，極怕。好像丟了夢想以後，自己就不配再自命清高，不配再提我不怕死這四個字。
什麽事情，一個隨字就過去了。
鴻搖適應了他們一盤又一盤的節奏，心理負擔也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小了下去。又見到他們賭得如此暢快，臉上盡是抽了鴉片煙似的舒爽，也不由得陷了進去，賭得更肆意了。
直到，把囊中的錢輸了個精光。
走時，鴻搖還鄭重地和帶他來的大哥道了聲謝，再問了他的名，叫做六戒。
六戒說：“得了錢再來。沒錢以後盡管找哥兒我借。”
“總之多謝六哥，虧了今天有你借我這些錢渡過難關。趕明兒我還來。”
二
連著三個晚上都不見鴻搖屁顛屁顛跟在眾人身後的影子，秦雀急了。白天自己顧著接客，沒瞧見人，夜裏他也不出現。
隔天，她一整日都沒去接客，專等著鴻搖出現。
如懿媽子向來由著秦雀在紀淩閣中任事，知道她一貫有分寸，況且她又是整個紀淩閣的頂梁柱，自然是不會說她的。客人們，知會一聲也就不去深究了，換個姑娘點就是了。紀淩閣的人，當然更加說她不得，除了符鬼。
所以，她的不接客，倒也沒鬧出多大動靜。
那會兒，又到了子夜過後的一個時辰點，賭間裏頭就快開盤了，鴻搖才從門口躡手躡腳溜了出來。大汗淋漓的。遠遠察覺到自己原來是正朝著秦雀的方向去，便趕緊側個身子，歪了另個方向。他穿得黑黝黝的。臉倒是白凈。
秦雀瞧出是他來，“這才幾天，學會偷減工時了？”
鴻搖沒理她。裝作沒聽到她和自己說話，長了翅膀似的輕盈，飛速穿過去，身形滑溜得像條泥鰍。
看來老蛇公教他的規矩，一兩日便被他掌握得清楚明白了，對這裏適應得很好啊。
接著見他跨過小長廊，到賭間裏頭去了。那腿也是賊快，踩個風火輪一樣的，秦雀自然是趕不上。索性也不趕，就悠悠地提著綠羅裙子進去。
彼此都還十三歲，個兒也都不算特別矮，又都已經有著自己的小心思。分明是此間翩翩少年，但卻能越過自己年紀該有的心智趕上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那些青年。
秦雀的步子邁進去時，鴻搖正被一夥兒人圍著打。秦雀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
有姑娘來了，稀奇少見，看到的大家夥兒自然停住，鴻搖腫成豬頭似的臉卻低著，埋了下去。
有人道，“喲，雀兒姑娘也來玩兩把啊？”
這裏本來寬敞，實在是因為今晚賭的人甚多，堵得水洩不通的。只有圍著鴻搖的那塊地，稍稍大了一點。秦雀懶得理會這些狗腿子，直小步走到鴻搖身邊，擡起他豬頭似的臉：“他們賭，你瞎摻和什麽？”說完，扶起他來，像帶個不懂事的弟弟。
自己的“真面目”被識破，藏是藏不住了，“他們把我從外頭錢莊借的三百金都說成是假的！分明是他們拿到後廂房去清點時，給換了假的出來！”
“那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計較。”語氣中帶著喟嘆，調子像山頭吹起的雪花，微冷。
秦雀的邏輯清晰：既然存了心要拿你的，自然你也討不回來。這些年來，裏裏外外，秦雀見的人不下幾千。有交集的，什麽樣的人她都周旋過，沒交集的，也是什麽樣的人她都見過。又恨鐵不成鋼的：“拆了東墻補西墻，虧你也使得。怕紀淩閣的人不跟你玩到一塊兒去，那就不怕有朝一日給外頭的人剁了麽？合群可不是這樣合的。”
鴻搖自知再也辯不過了，心裏深深地惱，覺著紀淩閣的人看來都是一個護著一個的。他不禁怒從中來，氣得快要將頭低到地裏，把秦雀前些時候的教書識字之恩也拋諸腦後。
一直以來，紀淩閣雖冠著一個超凡脫俗的名字，秦雀卻清醒地知道，它恰恰是整個顓頊時年最汙濁的地方。大寒的其他地方麽？她沒去過，不知道。若是去了，興許也能較個高下，看是不是可以把紀淩閣視為大寒天下的汙濁之最。
所有的物欲、貪嗔之恨、失意的不堪、對現世的逃避，都齊聚在這裏。看似最光明，其實最陰暗的角落。
他們戴著一張假面來，又戴上一張假面出去。那短暫的半日，或幾個時辰，或一個片刻，只要在這裏都是他們戴著汙穢真面的時候。這種汙穢，是隔了半個長廊都能朝自己臉上射出烏賊墨汁一樣的黑色。汙穢到，在這個閣子裏，她對自己的命運也能預料幾分了。
幾日相處下來，秦雀見鴻搖其實什麽世故都不清楚，此刻又見他被打成豬頭的模樣，不由得覺得他不該要和這些人一起，說聲，“走吧。”拉了鴻搖起來，感覺他那身板瘦瘦弱弱的。
轉頭對那些人道：“方才的金子，是真是假隨你們定。真的也就罷了，若是假的，鴻搖欠的三百金回頭去我賬上取。明日便有了。”
“看來這小蛇公是雀兒姑娘的朋友。如今雀兒姑娘發話了，那自然沒有假的道理。大夥兒也別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回神了，繼續賭了啊。”
秦雀又這番好意，鴻搖被攪得不知所措了，由著她把自己的手勾帶出去，由著她姐姐似地管教自己。
他倆牽著手，過了幾根屋梁，本該各回房間去，卻不想符鬼從樓上走了下來，酸醋般的冷嘲熱諷，不知說給誰聽，“人哪，天生是犯賤的動物。溫飽不夠，追求享樂。還非說什麽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秦雀看見符鬼倒不惡心。她那副面容還是生得俊秀冷艷的，足以叫人傾倒。不能比擬空谷幽蘭那股子靈氣，至少也是盛放的最艷麗的牡丹，因而得世俗的男人喜歡。只是聽到她說話才惡心得慌。一張秀氣的臉偏偏配了一副得理不饒人的嘴，處處要找別人的茬。
於是不由朝著旁邊啐了一口，打個側邊，自語道：“消息還真是靈光。”符鬼聽見也罷，聽不見也罷。
四下無人，秦雀知道符鬼是對自己說話，又接著正面回道：“這會兒不在裏頭陪著你的客人，倒有功夫下樓來了？”
“客人固然要緊，但來了尿意，也不好不解決。”一面答話，一面順帶找了理由，幾乎是同時的。
秦雀不消思考都知道定是符鬼的線人悄聲告訴了她方才的事情。紀淩閣如廁的地方沒比房間少，何必單挑這時候下樓來如廁。
兩人的手抓得很久了。可鴻搖一直不放，是不敢放手。而秦雀的手心因為被捂出了許多汗，便暫時把鴻搖的手放下了。
也不需要專門找話去塞她的嘴，秦雀只下意識地接過話茬就冷不防彈回了個釘子給她，“你前頭這話不對了。奉行這八個字，可是紀淩閣的規矩，難道姐姐你不知道麽。”
說什麽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是有理的。秦雀內心知道，也不否認。但這些人來行的樂從來都是夢幻泡影，談這八個字，也不過只是他們用以找借口沈醉自己的方式。
真正的及時行樂，是要有價值的。
有限的光陰，做快樂的事。這快樂或者是滋養一朵花，或者是登上了一座山，或者是相愛的人共度一宵。如果非要把這個及時加上一個期限，一輩子是最大的支配限度。在有限的光陰裏，一輩子，如果鷹只擊一次長空、魚只躍過一次龍門，我們花了一生才寫下一段故事，那都是及時行樂——及了一輩子，樂在那一刻。
這才是知道人生苦短，所以及時行樂啊。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那般自由，也沒道理強求別人，便只一如既往這樣在紀淩閣生活著。因為她明白，縱然離開這裏到了其他地方，生活也不會好到哪裏去。覆雜的社會洪流裏，人心還是人心，頂多只是變了法子遮掩的人心。
在這個大寒所處的中州之外，還有許多古老的寓言。無數個花前月下的夜晚，她收羅了許多故事，聽過有人說，“這裏就是羅德島。”她信奉這句話，所以從來不找什麽借口。
當下是最好的時候，最好的地點。
所以她從來不會自視清高地說“我們顓頊時年的年例如此，紀淩閣的規矩如此，什麽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啊，我是不甚待見的。”之類的話來炫耀自己多麽地不同凡響，也不說那些大多數人不懂理解的話故作高深以彰顯自己的學識。
她很狂放，也很內斂。有張有弛，拿捏得當。
身在紀淩閣的女人們被喜歡大多是因為身體值得玩味，只她較之於她們，心靈更值得玩味。
或許，這也是鴻搖後來會愛上她的原因之一吧。
三
符鬼暗暗吃了一驚。
本想著瞧見這兩人有些瓜葛，出言諷一下她身邊的蛇公，好打打她的面子，自己反倒失語，叫秦雀鉆了個空子。
這便是所謂想要隔山打牛卻被反彈回來，又是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
只好悻悻地道：“對不住了，我實在要先走一步。”她的臉上還掛著冷靜，內心其實已經慌亂如千軍萬馬奔騰。
影子慢慢消失於不熄的燈光之下。
走過鴻搖身旁時，還特意捏了他的屁股一下：“看樣子，你很有趣。”也不知道從哪裏看出了他喪失營養的黃臉、沒什麽肉的瘦瘦的體格裏的有趣。
人已走遠，秦雀轉過頭對著呆若木雞的鴻搖道：“我知道她很漂亮，比我還大個五歲，風韻很足。不過，該回神了。”她看得出鴻搖有些心旌搖曳。性是男人的本能，這同歲的男孩怕是還沒能意識到，秦雀卻是身經百戰，了若指掌了。
“我回房間一趟。你先去第一次見的地方等我。”
原來她是去換了一件素凈且較為輕薄的衣裳，顯然是覺得天氣太熱之故。換作別的客人興許會以為她這是特意在撩撥些什麽，但鴻搖不這麽想。秦雀也知道，鴻搖不會這麽想。
在她眼裏，鴻搖的心理年齡比自己小得多。
或許也是自己太老成了。她也沒想過，自己才十三歲，卻會恍若老得像三十歲了。
哪天十五及笄禮的時候，又該當如何呢？那時，鴻搖會還在嗎？還是已經受不了紀淩閣的生活，離開了？
她不得不承認，鴻搖來了以後有些微妙的變化。第一面，她對他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可相處的第一晚開始，她就覺得有了他自己不那麽寂寞了。
紀淩閣裏一個年紀的同齡女孩也有，譬如符鬼，卻說不到心裏去。男孩只他一個，她卻能和他交心。
其實，他值得更好的生活。若他學得一技之長。她想。
月光揮灑在紀淩閣的屋檐底下，空庭之中，四散著飄搖的美麗。秦雀的發，亦然。
鴻搖沒有帶一點挑逗意味地道，“你的胭脂味真香。”
那還是在這個年紀鴻搖第一次深度、真正地接近女人——一個十三歲的同齡女人，已經可以稱之為女人的秦雀。
客觀表達自己想法以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語。這會兒，從天橋上帶來的那些社會規範倒束縛起他來。
“哪裏學得嘴這麽油？”
“你的胭脂味是真的香。”被問後，他再一次認真地答道。
“你來這之前，有會的什麽沒有？還是就那麽流浪到了十三歲？我也沒聽如懿媽子說你是怎麽來的。總不至於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我只會畫畫。”他的肢體有些閃躲。
秦雀聽他的聲音很是傷情，判斷出他對此一定有所忌諱，背後的隱秘就不去深問了。換了個事情和他聊起。
就說夜半的事情。
她清楚鴻搖最初進賭間一定是時局所迫，“你不願自己縮在一處是對的，但你也不要跟著他們去廝混。這裏有我護著你，你大可以不去理會他們。好歹，他們不會拿你怎麽樣。”
鴻搖一直註視著她。雪白的肌膚被月光映得更加撩人。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秦雀未曾撩撥他，他卻被動地受了她無聲無息的誘惑。
秦雀做了個假設，“但若是沒了我，換做在別的地方，或許，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人，最不缺的就是鬥個魚死網破、豁出一切的勇氣，但若是有了一個根，就無半點機會可言了。所以她秦雀現在再想要破開些什麽，是不可能了。如今在這裏經營出一個平凡的世界、沒有人打攪的生活比之在外頭打拼反而要來得自在爽快，也容易得多。而鴻搖清清白白，則有更多更好的機會。她很平和地對他說：“這裏還是有一些身在正途的你的同類的。比如從閣子裏挑糞走的那個白胡子老頭。”
最近些天，鴻搖出去過，也知道大寒這幾年的國內形勢安穩如山。他沒什麽抱負，想到那，就更願意安安穩穩地在紀淩閣待下去。他也沒有別的希冀了。沒有家的孩子，到哪裏都是流浪。何苦，再漂泊不定。
來了紀淩閣才幾天，他就已經感到這裏帶給他的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秦雀開口說這些，他很能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想走。”
“你明白嗎。我不想你成為下一個我。一直以來，都是因為我太清醒了，我也只能清醒地迎合著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一出生，好像我就選擇了與這個世界同生共死。”
鴻搖不是沒有經歷過那麽清醒的時候。太清醒，反而讓他更痛苦。他不知道秦雀是怎麽從小就這樣過來的，但此時此刻他也希望她能好過一些：“好了，別說得那麽沈重，其實我在這裏挺好的。或許，就這樣待在這裏一輩子。你也會在這裏呆一輩子的，哪怕老了，對吧？”
那一夜，秦雀的回答讓人很意外。
四
三個月過去了，秦雀日覆一日輸出著關心。鴻搖在她的關懷之下如初生的蛋漸漸孵化完全，慢慢有了自己的羽毛，豐滿起來。身體在腿腳跑動中、飲食的滋養中強壯了好些，多了男人的陽剛之氣。只聲音還是細細的。
人前她對著旁人毫不吝惜地表揚：“我教他讀書認字，一點就通。”
人前她護犢子似地戲謔道：“可別欺負他了。”
這是個情分寡淡的地方，可不知道為什麽，在你眼裏，我偏偏感受到了人性的溫情。深夜，鴻搖憶起從前的苦，思忖這些日子來的甜。
看著外表不慍不火仿佛沒有七情六欲的秦雀，鴻搖只覺得那落落寡合、仙子般的模樣更叫人迷戀。
他對她有了情意。
想著也是時候了。那一晚，鴻搖見秦雀又將心裏話說了出來：“明天天冷，多穿點吧。收拾客人鋪臥什麽的，也要來回跑。多穿點，防寒。要出了汗，也別一下就脫掉，回頭還得冷著。”
果然，秦雀待自己和別人是不同的。
鴻搖沒管其他，設想了一幅秦雀應許的畫面，於是吞雲吐霧似地鋪砌一道彰顯情愛的鵲橋來，從那鵲橋上遞送了自己的情話：“其實，我只是願意隨著他們，我倒不是真的什麽都不懂。跟了你這麽些時日，我知道你真心。我鴻搖也不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我——”
“我不喜歡你。”
秦雀就怕下一句話鴻搖便要說，‘我知道你喜歡我很久了，我其實也——’
原來自作多情就是這麽來的，鴻搖終於明白了。
就是自己先有的情，再移情別人也對自己有情，最後別人戳破了對自己無情。
這就成就了自作多情。
啊！
對待這份愛情，他從來不在乎她是個妓女，也一點不關心她的過去，更不願意去想什麽遙遠的以後。只覺得和她一起，自己快樂無比，如同偷吃了園中的禁果。他不計較後果，只想喜歡她。
被拒絕了，他就更不考慮以後了。真正明白愛情是要有“以後”的，是在他日漸了解秦雀的生活之後。那已經是又一年多過去，彼此的十五歲到來之際。
那夜，鴻搖經歷了這場赤裸裸的尷尬以後，學著夾起尾巴，收斂行為，認真跟著秦雀讀書。
先前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鴻搖麻痹自己，“那——我以後——好好讀書。”
“好弟弟，書中自有黃金屋。你既然說過不想走——若真的不走的話，那將來你會成為紀淩閣裏最有出息的蛇公的，還會活得像我們彭蛇公那樣長。他如今一百零一歲了，你看他還穩健得像個四十多歲的人兒，平時還像個孩子一樣。”
愉快的笑聲中，他們的十三歲，就要結束了。
人生沒有後退的路，他們只會愈來愈成熟。即使還有年輕的歲月，也只是熬成一鍋粥後撈出的濁濁水滴，終歸和清水是不一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
前頭領事吆喝的跳上圓桌，揮著手中銀票，舉著一面戰旗耀武揚威似的，叫道：“都別吃了，別吃了！來賭錢了餵，來賭錢了餵。”
子夜方過去一個時辰，最晚的一撥客人已經在精蟲指引下悉數睡去，沒有了動靜。相反的，賭徒們熱鬧的夜生活卻就要在此刻開始了。他們掐著點兒的，待指算時間的更聲一響，就騷動起來了。領事的率先喊了個頭，而除了領事以外的賭徒分成兩撥，有些是被聲音喊了來的，有些是早就歇工在這裏一個勁等著的。個個手上起了跳蚤似的。
最裏頭的單間便是他們歡樂之夜開始的地方，和女妓的生意圈場有五棟大樓隔著。難為他們還能夜夜來得這麽勤快，樂此不疲。
不賭錢的時候，這些人但凡無聊便七嘴八舌、一番高談闊論，論著近來紀淩閣有沒有新來的處子。他們談話專挑處子話題，實在是因為這些女娃子初來時的羞澀很可供玩味。說著說著，又會有人想起秦雀。他們做下人的和客人的感受不一樣，若是遇到了秦雀這種妓，可算是倒了八輩子大黴了。
說回來，鴻搖這晚歇下不多時，半夜裏忽被叫醒，讓給帶上所有身家，煞有介事似的。他以為紀淩閣遇到了什麽危難之事，需要銀兩急救，結果居然是給揪到了裏頭去賭錢。
那人把頭伸進人群裏頭，也不看他，徑直道：“一起玩兩把啊，這裏的男人沒一個不玩的。還是不是男人？”
拉他的人也不知道從哪裏探聽到紀淩閣中有個未成年的叫鴻搖的，主子已經預付了他三個月工錢，可以拉來溜溜了。連鴻搖都不認識，就跑去他的鋪位拽了他來。
從前鴻搖是斷不肯低頭的，打碎牙也要往肚子裏咽，挺著高傲的身軀，不肯表現出沒有自尊的一面。現在事事笑臉迎人，不爭不搶。微笑，也成了鴻搖待人的宗旨。鴻搖於是張著小嘴，學起那個雲游者，禮貌地道：“大哥，五色使人目迷。還是少賭為好。”
鴻搖在這賭徒眼裏就是條賤命，顯然他忘了自己和鴻搖是同一個身份、待在同一片蒼穹的屋檐之下，只憤憤地喊道：“少放你媽的狗屁假正經了！錢掏出來！來，看著我賭，錢放這裏！不然把你手給剁了！生一雙手，不拿來賭，做什麽？留著給女人玩啊？”
一窩雞子似的人都笑了起來，笑他看樣子就是個還沒見過女人的小崽子。那些笑聲，在燈光下如同地獄中的牛頭馬面朝著鴻搖走來。
外頭，是沈睡在夢鄉裏的嫖客和妓女。這裏，是醒著的賭徒。
鴻搖有點怯，是真的怯，真怕自己的手下一秒就給他們抓過去剁了。這麽多人，都是紀淩閣的人，倒不是沒有可能。便順著那個人的指示一步步照做了。為了安身。
這場景似乎很熟悉。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安身。沒有立命。
為了立命，他受盡多少窘迫？捱過了雪域的漫漫長夜，還要捱失樂園中不得賞識的冷眼和饑餓，捱過了冷眼與饑餓，他險些又要死在沙漠之中了。
是紀淩閣的人救了他。
要畫畫，要立命，要實現自己的價值有什麽用？
在這裏，過著一天是一天。有三餐可吃，還愁什麽呢。
就算拿了這麽多工錢，也沒處花啊。賭幾把也沒什麽。
他現在怕，怕死，極怕。好像丟了夢想以後，自己就不配再自命清高，不配再提我不怕死這四個字。
什麽事情，一個隨字就過去了。
鴻搖適應了他們一盤又一盤的節奏，心理負擔也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小了下去。又見到他們賭得如此暢快，臉上盡是抽了鴉片煙似的舒爽，也不由得陷了進去，賭得更肆意了。
直到，把囊中的錢輸了個精光。
走時，鴻搖還鄭重地和帶他來的大哥道了聲謝，再問了他的名，叫做六戒。
六戒說：“得了錢再來。沒錢以後盡管找哥兒我借。”
“總之多謝六哥，虧了今天有你借我這些錢渡過難關。趕明兒我還來。”
二
連著三個晚上都不見鴻搖屁顛屁顛跟在眾人身後的影子，秦雀急了。白天自己顧著接客，沒瞧見人，夜裏他也不出現。
隔天，她一整日都沒去接客，專等著鴻搖出現。
如懿媽子向來由著秦雀在紀淩閣中任事，知道她一貫有分寸，況且她又是整個紀淩閣的頂梁柱，自然是不會說她的。客人們，知會一聲也就不去深究了，換個姑娘點就是了。紀淩閣的人，當然更加說她不得，除了符鬼。
所以，她的不接客，倒也沒鬧出多大動靜。
那會兒，又到了子夜過後的一個時辰點，賭間裏頭就快開盤了，鴻搖才從門口躡手躡腳溜了出來。大汗淋漓的。遠遠察覺到自己原來是正朝著秦雀的方向去，便趕緊側個身子，歪了另個方向。他穿得黑黝黝的。臉倒是白凈。
秦雀瞧出是他來，“這才幾天，學會偷減工時了？”
鴻搖沒理她。裝作沒聽到她和自己說話，長了翅膀似的輕盈，飛速穿過去，身形滑溜得像條泥鰍。
看來老蛇公教他的規矩，一兩日便被他掌握得清楚明白了，對這裏適應得很好啊。
接著見他跨過小長廊，到賭間裏頭去了。那腿也是賊快，踩個風火輪一樣的，秦雀自然是趕不上。索性也不趕，就悠悠地提著綠羅裙子進去。
彼此都還十三歲，個兒也都不算特別矮，又都已經有著自己的小心思。分明是此間翩翩少年，但卻能越過自己年紀該有的心智趕上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那些青年。
秦雀的步子邁進去時，鴻搖正被一夥兒人圍著打。秦雀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
有姑娘來了，稀奇少見，看到的大家夥兒自然停住，鴻搖腫成豬頭似的臉卻低著，埋了下去。
有人道，“喲，雀兒姑娘也來玩兩把啊？”
這裏本來寬敞，實在是因為今晚賭的人甚多，堵得水洩不通的。只有圍著鴻搖的那塊地，稍稍大了一點。秦雀懶得理會這些狗腿子，直小步走到鴻搖身邊，擡起他豬頭似的臉：“他們賭，你瞎摻和什麽？”說完，扶起他來，像帶個不懂事的弟弟。
自己的“真面目”被識破，藏是藏不住了，“他們把我從外頭錢莊借的三百金都說成是假的！分明是他們拿到後廂房去清點時，給換了假的出來！”
“那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計較。”語氣中帶著喟嘆，調子像山頭吹起的雪花，微冷。
秦雀的邏輯清晰：既然存了心要拿你的，自然你也討不回來。這些年來，裏裏外外，秦雀見的人不下幾千。有交集的，什麽樣的人她都周旋過，沒交集的，也是什麽樣的人她都見過。又恨鐵不成鋼的：“拆了東墻補西墻，虧你也使得。怕紀淩閣的人不跟你玩到一塊兒去，那就不怕有朝一日給外頭的人剁了麽？合群可不是這樣合的。”
鴻搖自知再也辯不過了，心裏深深地惱，覺著紀淩閣的人看來都是一個護著一個的。他不禁怒從中來，氣得快要將頭低到地裏，把秦雀前些時候的教書識字之恩也拋諸腦後。
一直以來，紀淩閣雖冠著一個超凡脫俗的名字，秦雀卻清醒地知道，它恰恰是整個顓頊時年最汙濁的地方。大寒的其他地方麽？她沒去過，不知道。若是去了，興許也能較個高下，看是不是可以把紀淩閣視為大寒天下的汙濁之最。
所有的物欲、貪嗔之恨、失意的不堪、對現世的逃避，都齊聚在這裏。看似最光明，其實最陰暗的角落。
他們戴著一張假面來，又戴上一張假面出去。那短暫的半日，或幾個時辰，或一個片刻，只要在這裏都是他們戴著汙穢真面的時候。這種汙穢，是隔了半個長廊都能朝自己臉上射出烏賊墨汁一樣的黑色。汙穢到，在這個閣子裏，她對自己的命運也能預料幾分了。
幾日相處下來，秦雀見鴻搖其實什麽世故都不清楚，此刻又見他被打成豬頭的模樣，不由得覺得他不該要和這些人一起，說聲，“走吧。”拉了鴻搖起來，感覺他那身板瘦瘦弱弱的。
轉頭對那些人道：“方才的金子，是真是假隨你們定。真的也就罷了，若是假的，鴻搖欠的三百金回頭去我賬上取。明日便有了。”
“看來這小蛇公是雀兒姑娘的朋友。如今雀兒姑娘發話了，那自然沒有假的道理。大夥兒也別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回神了，繼續賭了啊。”
秦雀又這番好意，鴻搖被攪得不知所措了，由著她把自己的手勾帶出去，由著她姐姐似地管教自己。
他倆牽著手，過了幾根屋梁，本該各回房間去，卻不想符鬼從樓上走了下來，酸醋般的冷嘲熱諷，不知說給誰聽，“人哪，天生是犯賤的動物。溫飽不夠，追求享樂。還非說什麽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秦雀看見符鬼倒不惡心。她那副面容還是生得俊秀冷艷的，足以叫人傾倒。不能比擬空谷幽蘭那股子靈氣，至少也是盛放的最艷麗的牡丹，因而得世俗的男人喜歡。只是聽到她說話才惡心得慌。一張秀氣的臉偏偏配了一副得理不饒人的嘴，處處要找別人的茬。
於是不由朝著旁邊啐了一口，打個側邊，自語道：“消息還真是靈光。”符鬼聽見也罷，聽不見也罷。
四下無人，秦雀知道符鬼是對自己說話，又接著正面回道：“這會兒不在裏頭陪著你的客人，倒有功夫下樓來了？”
“客人固然要緊，但來了尿意，也不好不解決。”一面答話，一面順帶找了理由，幾乎是同時的。
秦雀不消思考都知道定是符鬼的線人悄聲告訴了她方才的事情。紀淩閣如廁的地方沒比房間少，何必單挑這時候下樓來如廁。
兩人的手抓得很久了。可鴻搖一直不放，是不敢放手。而秦雀的手心因為被捂出了許多汗，便暫時把鴻搖的手放下了。
也不需要專門找話去塞她的嘴，秦雀只下意識地接過話茬就冷不防彈回了個釘子給她，“你前頭這話不對了。奉行這八個字，可是紀淩閣的規矩，難道姐姐你不知道麽。”
說什麽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是有理的。秦雀內心知道，也不否認。但這些人來行的樂從來都是夢幻泡影，談這八個字，也不過只是他們用以找借口沈醉自己的方式。
真正的及時行樂，是要有價值的。
有限的光陰，做快樂的事。這快樂或者是滋養一朵花，或者是登上了一座山，或者是相愛的人共度一宵。如果非要把這個及時加上一個期限，一輩子是最大的支配限度。在有限的光陰裏，一輩子，如果鷹只擊一次長空、魚只躍過一次龍門，我們花了一生才寫下一段故事，那都是及時行樂——及了一輩子，樂在那一刻。
這才是知道人生苦短，所以及時行樂啊。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那般自由，也沒道理強求別人，便只一如既往這樣在紀淩閣生活著。因為她明白，縱然離開這裏到了其他地方，生活也不會好到哪裏去。覆雜的社會洪流裏，人心還是人心，頂多只是變了法子遮掩的人心。
在這個大寒所處的中州之外，還有許多古老的寓言。無數個花前月下的夜晚，她收羅了許多故事，聽過有人說，“這裏就是羅德島。”她信奉這句話，所以從來不找什麽借口。
當下是最好的時候，最好的地點。
所以她從來不會自視清高地說“我們顓頊時年的年例如此，紀淩閣的規矩如此，什麽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啊，我是不甚待見的。”之類的話來炫耀自己多麽地不同凡響，也不說那些大多數人不懂理解的話故作高深以彰顯自己的學識。
她很狂放，也很內斂。有張有弛，拿捏得當。
身在紀淩閣的女人們被喜歡大多是因為身體值得玩味，只她較之於她們，心靈更值得玩味。
或許，這也是鴻搖後來會愛上她的原因之一吧。
三
符鬼暗暗吃了一驚。
本想著瞧見這兩人有些瓜葛，出言諷一下她身邊的蛇公，好打打她的面子，自己反倒失語，叫秦雀鉆了個空子。
這便是所謂想要隔山打牛卻被反彈回來，又是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
只好悻悻地道：“對不住了，我實在要先走一步。”她的臉上還掛著冷靜，內心其實已經慌亂如千軍萬馬奔騰。
影子慢慢消失於不熄的燈光之下。
走過鴻搖身旁時，還特意捏了他的屁股一下：“看樣子，你很有趣。”也不知道從哪裏看出了他喪失營養的黃臉、沒什麽肉的瘦瘦的體格裏的有趣。
人已走遠，秦雀轉過頭對著呆若木雞的鴻搖道：“我知道她很漂亮，比我還大個五歲，風韻很足。不過，該回神了。”她看得出鴻搖有些心旌搖曳。性是男人的本能，這同歲的男孩怕是還沒能意識到，秦雀卻是身經百戰，了若指掌了。
“我回房間一趟。你先去第一次見的地方等我。”
原來她是去換了一件素凈且較為輕薄的衣裳，顯然是覺得天氣太熱之故。換作別的客人興許會以為她這是特意在撩撥些什麽，但鴻搖不這麽想。秦雀也知道，鴻搖不會這麽想。
在她眼裏，鴻搖的心理年齡比自己小得多。
或許也是自己太老成了。她也沒想過，自己才十三歲，卻會恍若老得像三十歲了。
哪天十五及笄禮的時候，又該當如何呢？那時，鴻搖會還在嗎？還是已經受不了紀淩閣的生活，離開了？
她不得不承認，鴻搖來了以後有些微妙的變化。第一面，她對他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可相處的第一晚開始，她就覺得有了他自己不那麽寂寞了。
紀淩閣裏一個年紀的同齡女孩也有，譬如符鬼，卻說不到心裏去。男孩只他一個，她卻能和他交心。
其實，他值得更好的生活。若他學得一技之長。她想。
月光揮灑在紀淩閣的屋檐底下，空庭之中，四散著飄搖的美麗。秦雀的發，亦然。
鴻搖沒有帶一點挑逗意味地道，“你的胭脂味真香。”
那還是在這個年紀鴻搖第一次深度、真正地接近女人——一個十三歲的同齡女人，已經可以稱之為女人的秦雀。
客觀表達自己想法以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語。這會兒，從天橋上帶來的那些社會規範倒束縛起他來。
“哪裏學得嘴這麽油？”
“你的胭脂味是真的香。”被問後，他再一次認真地答道。
“你來這之前，有會的什麽沒有？還是就那麽流浪到了十三歲？我也沒聽如懿媽子說你是怎麽來的。總不至於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我只會畫畫。”他的肢體有些閃躲。
秦雀聽他的聲音很是傷情，判斷出他對此一定有所忌諱，背後的隱秘就不去深問了。換了個事情和他聊起。
就說夜半的事情。
她清楚鴻搖最初進賭間一定是時局所迫，“你不願自己縮在一處是對的，但你也不要跟著他們去廝混。這裏有我護著你，你大可以不去理會他們。好歹，他們不會拿你怎麽樣。”
鴻搖一直註視著她。雪白的肌膚被月光映得更加撩人。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秦雀未曾撩撥他，他卻被動地受了她無聲無息的誘惑。
秦雀做了個假設，“但若是沒了我，換做在別的地方，或許，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人，最不缺的就是鬥個魚死網破、豁出一切的勇氣，但若是有了一個根，就無半點機會可言了。所以她秦雀現在再想要破開些什麽，是不可能了。如今在這裏經營出一個平凡的世界、沒有人打攪的生活比之在外頭打拼反而要來得自在爽快，也容易得多。而鴻搖清清白白，則有更多更好的機會。她很平和地對他說：“這裏還是有一些身在正途的你的同類的。比如從閣子裏挑糞走的那個白胡子老頭。”
最近些天，鴻搖出去過，也知道大寒這幾年的國內形勢安穩如山。他沒什麽抱負，想到那，就更願意安安穩穩地在紀淩閣待下去。他也沒有別的希冀了。沒有家的孩子，到哪裏都是流浪。何苦，再漂泊不定。
來了紀淩閣才幾天，他就已經感到這裏帶給他的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秦雀開口說這些，他很能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想走。”
“你明白嗎。我不想你成為下一個我。一直以來，都是因為我太清醒了，我也只能清醒地迎合著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一出生，好像我就選擇了與這個世界同生共死。”
鴻搖不是沒有經歷過那麽清醒的時候。太清醒，反而讓他更痛苦。他不知道秦雀是怎麽從小就這樣過來的，但此時此刻他也希望她能好過一些：“好了，別說得那麽沈重，其實我在這裏挺好的。或許，就這樣待在這裏一輩子。你也會在這裏呆一輩子的，哪怕老了，對吧？”
那一夜，秦雀的回答讓人很意外。
四
三個月過去了，秦雀日覆一日輸出著關心。鴻搖在她的關懷之下如初生的蛋漸漸孵化完全，慢慢有了自己的羽毛，豐滿起來。身體在腿腳跑動中、飲食的滋養中強壯了好些，多了男人的陽剛之氣。只聲音還是細細的。
人前她對著旁人毫不吝惜地表揚：“我教他讀書認字，一點就通。”
人前她護犢子似地戲謔道：“可別欺負他了。”
這是個情分寡淡的地方，可不知道為什麽，在你眼裏，我偏偏感受到了人性的溫情。深夜，鴻搖憶起從前的苦，思忖這些日子來的甜。
看著外表不慍不火仿佛沒有七情六欲的秦雀，鴻搖只覺得那落落寡合、仙子般的模樣更叫人迷戀。
他對她有了情意。
想著也是時候了。那一晚，鴻搖見秦雀又將心裏話說了出來：“明天天冷，多穿點吧。收拾客人鋪臥什麽的，也要來回跑。多穿點，防寒。要出了汗，也別一下就脫掉，回頭還得冷著。”
果然，秦雀待自己和別人是不同的。
鴻搖沒管其他，設想了一幅秦雀應許的畫面，於是吞雲吐霧似地鋪砌一道彰顯情愛的鵲橋來，從那鵲橋上遞送了自己的情話：“其實，我只是願意隨著他們，我倒不是真的什麽都不懂。跟了你這麽些時日，我知道你真心。我鴻搖也不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我——”
“我不喜歡你。”
秦雀就怕下一句話鴻搖便要說，‘我知道你喜歡我很久了，我其實也——’
原來自作多情就是這麽來的，鴻搖終於明白了。
就是自己先有的情，再移情別人也對自己有情，最後別人戳破了對自己無情。
這就成就了自作多情。
啊！
對待這份愛情，他從來不在乎她是個妓女，也一點不關心她的過去，更不願意去想什麽遙遠的以後。只覺得和她一起，自己快樂無比，如同偷吃了園中的禁果。他不計較後果，只想喜歡她。
被拒絕了，他就更不考慮以後了。真正明白愛情是要有“以後”的，是在他日漸了解秦雀的生活之後。那已經是又一年多過去，彼此的十五歲到來之際。
那夜，鴻搖經歷了這場赤裸裸的尷尬以後，學著夾起尾巴，收斂行為，認真跟著秦雀讀書。
先前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鴻搖麻痹自己，“那——我以後——好好讀書。”
“好弟弟，書中自有黃金屋。你既然說過不想走——若真的不走的話，那將來你會成為紀淩閣裏最有出息的蛇公的，還會活得像我們彭蛇公那樣長。他如今一百零一歲了，你看他還穩健得像個四十多歲的人兒，平時還像個孩子一樣。”
愉快的笑聲中，他們的十三歲，就要結束了。
人生沒有後退的路，他們只會愈來愈成熟。即使還有年輕的歲月，也只是熬成一鍋粥後撈出的濁濁水滴，終歸和清水是不一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