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這小蛇公，真是個吃饅頭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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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一點綿薄如指甲蓋裏的縫隙一樣幾乎看不見的熱心腸，就這麽用在鴻搖身上了。“紀淩閣大半年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蛇公，你來了，也算是個福氣。聽說你叫鴻搖？名字怎麽寫？難道真是我們的閣中首酒燭影搖紅的搖紅那麽寫？那可真是有點好笑了。”
一
距離鴻搖離開天橋，已經一年有餘了。
這一天，是他覺得有生以來最熱鬧的日子。人們圍著他像圍著一座佛像，然後從他身上蹭過、擦過。
恍然就是一個夏天。天實在太熱了。鴻搖頂著一頭濕漉漉的發，不再是佛像，又坐成一朵盛放的水中蓮花。
人群快要散盡，他叫住最後一個準備要離開的人，微笑著：“大哥，請教一下，離開失樂園往下一個地域還要走多久？”
他仍然微笑，這時的微笑，已經懦弱了下去，凹陷了下去。
“喔，大概兩個月吧。你就能走到下個地方了。”那人喜滋滋抱著一只破舊卻泛著鎏金彩光的毛筆離開了。
兩個月，六十天，鴻搖看了看手中的兩百多文錢，嗯，先買十個饅頭這幾天吃，再買一些保鮮長、不會怎麽變質的幹糧，多備點水，我省著點吃喝，能過六十多天。
大寒的子民在食物上也很有研究，幾百年鉆研下來，如今有這等保質的東西在的。而且大寒的時間跨度有時候很奇妙，一樣吃食過上個四五十天再嘗起來還是滋味甚好。
於是啟程。
他好像愈來愈隨遇而安了。
昔日，畫畫是他的生命，他沒想過有一天有關它的一切會被輕賤至此。連自己的文房四寶，他都拱手賣出了。
鴻搖已經不知道未來該怎樣繼續，只想漂泊到下一個地方，開啟新的生活。或許那裏不再會是失樂園，可能是座覆樂園。
兩個月，他走過了失樂園最後的地方，也的確到了下一個地方，還提早了十五天到。可是鴻搖自己身在其中並沒有感知，以為這裏還是失樂園境內，還在繼續往前走著。
那時他以為只要過了這十幾天，就會有新的世界等待著他了。即使已經步入了一望無垠的荒漠，幾乎沒有人煙。
食物就這樣一天天耗下去，這裏也再沒有水源供他喝。幹渴時候，偶爾還能在附近找到一些狹小綠洲，迎面還有一些露水。自己的懷裏的幹糧也估計得正好，只有最後三個黃沙包了——失樂園中最出名的黃沙包，也是攤主告訴他，兩個月不會壞的黃沙包。
“黃沙包這名字，可真配這片黃沙肆虐的大漠啊。”鴻搖來到這片地方之後，對著空曠的地方感嘆。
不過黃沙包的黃沙可不是這麽淒涼的大漠黃沙，黃沙包是很好吃的，是熱熱鬧鬧的味道。他吃過之後，就覺得這包子比以往所有他吃過的東西都要好吃上百倍，竟比他愛的普普通通的饅頭還要好吃了。
這是一種吃過以後，就讓他忘不了的味道。
是另一個世界。
那種向往的有饅頭的生活，一夕之間改變了。
他咬下第一口，柔嫩富有嚼勁的外皮就像帶著些許油膩的脆鴨皮，然而素膩相宜，黏糯而又飽滿的裏汁又如同初為人母那充滿質感的乳汁，讓人忍不住一吮再吮，從這汁液中再感受到新生嬰兒身上的絲滑，品嘗中處處透著新鮮雞蛋的清芳，餘味更是無窮，嚼過之後還會久久散發著甜甜的麥香，最獨特的就在於包裹著沙沙的口感，嗯……吃過以後就再也舍不下了。這是他第一次吃熱乎的剛出爐的黃沙包的時候。
在那以後，饅頭在他眼裏，便是單調而無味的了。
今時不同於彼日，他打開一看，剩下的每個黃沙包都已經被擠壓得布滿褶皺，一點賣相都沒了。香氣早都四溢在過去的風裏雨裏，如今只能用來果腹。
可他還是覺得裏頭帶著香氣，是人間美味。因為黃沙包裏有熱鬧，可以陪伴他的孤孤單單。
他算好了時間，這是最後的三天了。鴻搖篤信那個人說的，兩個月就會到了。真等過了最後的三天，他才知道，那個人所說的下個地方，原來就是這一片荒野。
戳破真相的線索是：鴻搖看到了荒野之後，還是荒野。路的盡頭，還是路。
已經到了他原來設想的十餘天後了，但如今現在所有的水源都被隔絕，還是一片無垠的荒漠。街道、巷陌、小河、人家，通通都沒有。所有的景致都變得朦朧，朦朧得像一幅畫。
他懵了。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身外物還是身內物，都沒有了。
這就註定死在這裏了。
比之市集，這裏不再熱鬧。很靜，很靜。
生命要終止的前一刻，也是這麽地平靜。
他什麽也做不了，就那麽了無希望地走著，走著。百無聊賴。他知道，這條畫家的路，他選擇向西走的那一天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路還在那裏，他所能做的，或者換作我們生而為人所能做的，都只是一路地向前走。可是對鴻搖來說，他已經不知道向前走還有什麽期待了。幾天以後，他已經精疲力盡，倒在了荒漠之中。
他擡頭望望天，什麽也看不到。他一點關於畫畫的夢都想不起來了。一筆一劃——河流或者汪洋，潮漲還是潮落，船只該在哪裏擱淺？山峰是高是低，側面還是主面，要展現遠景還是近景？他都忘得徹徹底底。
他只想到了餓。想到了包子、想到了饅頭。後來包子都不見得想了，只想我真的很想再吃上一個饅頭...
不管是熱乎的，還是冷冰冰的，只要再給我個饅頭...
不一定再要好吃的黃沙包，真的什麽都可以...
好餓，好餓...
餓得他不自覺抓過身邊的不知是沙還是泥的東西，這手中一點點垂死的力氣竟然反倒被餓逼得趨於極致。那泥沙被捏得蜷成了一個饅頭形狀，鴻搖抓起就往嘴裏塞，靠吃泥沙回覆了一點意志。個中腥臭，還裹著沈睡千年的酸餿味。
他不禁望著天空，笑：人要尊嚴到底有什麽用呢？鴻搖，你到今天還不死心麽？
你早一點賤賣畫，不是就能活下去了嗎？何苦把它燒掉？以為學人清高，就真的能讓自己清高了麽？
真正的清高，當是和光同塵的。
你以為表現出憤怒是對這個世界的反抗，其實不過是你另一種懦弱的方式。真正的愛畫之人，更要能屈能伸！
到頭來，你所做出的一切不甘的掙紮，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體面，而不是真心想要畫畫啊。
鴻搖看淡了前半生十多年歲月追逐的光榮與夢想，悲辱浮名都換作一抔黃土。歸因自己的不幸，還是畫把你害成了這樣啊。
我鴻搖明明爭不過歲月朝夕，明明無法對抗還沒有機會去擺脫的命運，又總癡心妄想著能做出什麽成就。
現在我明白了，過去我愛的不是畫，我愛的只是畫畫帶來的那份體面。卻要死了。
從前筆下的山川、草木和梅花，都不是他心目中真正熱愛的畫。畫不是畫。他的心裏，還沒有真正的畫。徒有一具畫皮。
若前面是一把少了弦的七弦琴，就只能讓人看到枯木，看不到琴音。
有一天，他的畫能讓最平凡的人也看懂，才算真正的成功吧。
片刻之間，他想了好多，以為這輩子和生命再無交集了。因為這裏除他之外一個生命也沒有。
可是，原來還有一條狗。
眼前突然竄出了一只小狗，只屁丁點大，往他身上嗅了嗅。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會吃掉我嗎？我的肉可能不是很好吃，但是要能給你做頓飽飯，我也很開心了。”
他自己是活不下去了，卻也希望這只狗臨死前過得好點。
鴻搖這麽對著那只狗道。
可是那只狗還是拼命地嗅他，沒有其他動靜，一會，終於從他包裹裏揪出一個帶點臭味的黃沙包來。
竟然還有一個包子！
是有一點！一小塊被夾在了包袱縫中！
這樣一來，那麽一切情況就變了，他要去跟狗搶包子了。
鴻搖實在餓得不行，見到自己還有僅剩的唯一一個包子，咽了咽喉嚨中的口水。從胸膛裏破出的一陣陣饑餓感唆使他忘掉該有的罪惡感，他因無力而顫抖著手，那顫抖的手再往前拼命伸了伸，竟然也不怕被反咬。他一改先前的想法，只想拍死那只狗。
可是卻無能為力了。
“別，別搶我的包子。”奇怪得很，鴻搖願意這只狗來吃他，卻不願意他搶自己的包子。
那只狗走遠了。
沒理他。
連一個包子，他也沒搶過一條狗。
鴻搖，死心了。
或許我們總有人把自己想得太過脆弱，也有人把自己想得過於強大，真面臨現實考驗，卻不堪一擊。
真的要死了吧？
再沒有雪地裏穿越兩個夜就到了失樂園的幸運，沒有失樂園裏還能賤賣掉最後的畫具換來幾百文錢的幸運。
天，絕了他的路了。
鴻搖的唇角幹裂，嘴也沒有力氣張開，喉嚨只覺得幹澀得像被漿糊黏住。
還寢夢佳期。還憶從前時。
南宮晏來了，真切地來了，就站在他身邊，帶著同齡人模樣卻慈愛的微笑，問他：“雖百死其猶未悔嗎？”
少年真真切切回憶起這一年多中，賣不出去一張畫，東躲西藏的日子。走遍了方圓幾百裏，明明狼狽得可以了，卻又始終不願再似天橋底下的少年俯下身段，任人玩賞，與宵小之輩爭奪那些喧鬧的活計。所以只一日一日，不管不顧地，不眠不休地畫下去。
他守著靜靜的生活。看起來孤註一擲，說到底，原來也是一種逃避。逃避實現不了夢想。
於是過著自己自以為的體面生活，也頻頻告訴自己，是人們不懂我，非是我不懂得作畫。
年少不知愁，不知生活的根本意義是要得一個溫飽。然而不得溫飽的時候，人就知道溫飽的重要性了。
這時他搖了搖頭，或許是告訴南宮晏，我不能圓你一個雖百死其猶未悔的承諾了。
南宮晏微笑著，感到欣慰，帶他離開了。
二
我們紀淩閣新來了一個小蛇公。
真是太可愛了。
起初我以為他比我小幾歲，他的個子也不高，看起來傻傻楞楞的。沒想到反倒和我同歲。
他進來第一天，老媽子問他要吃什麽，他什麽也不要，就單點饅頭。結果一口氣吃了二十個饅頭，卻只喝了幾口水，真怕他給噎死。
不過我倒是沒去熱心理會，趟這個說不清是清水渾水的。紀淩閣的人說起來都挺冷漠的，人與人之間，從來不處什麽真感情，都是利益的瓜葛。今天你問我要什麽，明天我總得向你討回來，各不相欠才好。
只老媽子註意到他的窘境，或者說只老媽子出於某種目的去理會。先前一壺茶已經喝幹凈了，接著命人又給他提來兩壺茶。
這下他猛地灌了兩口，反倒給嗆了兩下。就連在吃這件事情上，我們也有可能造出適得其反的情景來。
看他嗆得極難受，我都沒什麽觸動，只覺得這小蛇公，真是個吃饅頭高手。那時，我對他談不上多深的好感，也沒什麽不喜歡。
然而，時事顛簸無常，只在往後兩年裏，我們卻深深觸動了彼此的心。或許，到後來，是我的一廂情願多。他知道，卻裝作無動於衷。
像我這一日的不受觸動。
小蛇公怎麽來的，我不知道，只是永遠記得他來的第一天，吃了二十個饅頭的模樣。十多年以後還記得真真切切。
來紀淩閣的一路上，鴻搖都在昏睡，昏睡和昏死征兆差不多，如果真這麽昏死掉，可能也不會發現什麽區別。老媽子見過許多大場面，看他像個死人一樣躺在身邊，也有點駭駭的，不過還是鎮定來得多。
拉他上了馬車，趕緊先給他喝了好些水，怕他死掉。否則自己可就少了一個作蛇公的人才。
好容易奔波了幾個時辰，把他給帶到了紀淩閣。先得解決他餓得快死的問題。
於是現出和藹的模樣，問道：“小娃子，你想吃什麽呀？”
“我，我想吃饅頭。好多饅頭。”
“好好好。”老媽子笑得花枝亂顫，“來呀，上兩籠饅頭，熱乎的。我們小娃子愛吃呢。”
鴻搖只知道現在有吃的，而且能吃飽，再想不起自己曾經是一個畫師，或者說曾經他想要成為畫師。
他徹底地把自己改頭換面，打回了一個十三歲少年該有的樣子。見到吃的，如此歡欣。
幼年時我們有天真，少年時我們迎來痛苦，中年則只剩下絕望。落到鴻搖身上的少年痛苦，便是這與生存饑餓的鬥爭。
他折騰不起了。只十三歲，就已經選擇無條件接受人生給他做的一切安排了。
其實食色性也，他若是早明白這些，也不至於白受那麽多的苦，流落至今。那一百個金子或許是不同的人生了。
香噴噴的饅頭，比天橋附近的還好吃，比失樂園中的還好吃。透著天然的香，大概裏頭添了什麽上等佐味的香料。紀淩閣的東西，果然不同凡響。
不過饅頭還是饅頭，他早已經不想要什麽上等的黃沙包了。
吃得打了個飽嗝，真是滿足呀。老媽子叫他進了內閣，“來。”鴻搖就跟著沿著那條直道進去，順從得像只兔子。周圍九十九道懸掛著的大燈，照得他心花怒放。
我不會再受饑餓的煎熬了，我以後都不會再受饑餓的煎熬了！他的心在躁動的田野裏奔跑，馳騁，如脫韁的馬。
老媽子搬了個凳子坐下，也給他來了一張，絲毫不像個上了年紀該端著架子的人：“明天就開始幹活了。來，先告訴老媽子，你叫什麽名字？”
“什麽？”鴻搖不知道什麽情況，不由得一陣驚訝。
雖然很感激老媽子給他的款待，他視之為“款待”。還沒待深入地想老媽子為何平白無故給他吃喝。
但對幹活這兩個字眼，他還是有點警惕。
“你答應了老媽子我了呀。在大沙漠，我撿起你的時候。”
他眼前浮現一片荒漠，荒漠上如果曾經出現過一個人，不該是南宮晏嗎？
鴻搖看著老媽子的臉，記憶清晰起來，又慢慢模糊，又由遠及近地重現回去。從南宮晏變成了老媽子。
原來是穿著一身素白衣裳的如懿媽子，問道：“願意跟我走嗎？今後不愁吃不愁穿？”
鴻搖朝著她點了點頭。
還以為自己是朝著南宮晏搖頭。
如懿媽子靜待鴻搖的回答，見他好像在思考，莫不是要反悔了，掠過一秒的無常怒色，又見他道：“我想起來了。我答應過跟你走。老媽子你再說得清楚些，我要做什麽。對了，我叫鴻搖。”
那笑容又提了起來，“鴻搖啊，鴻搖，”老媽子不懂這字究竟怎麽寫，倒也玩味其音，反過來道，“搖紅，我們這裏有種酒叫燭影搖紅，看來你真是天生適合這裏。你爹媽給你生得好名字。”
鴻搖聽她這麽一說，也不覺得是愧對自己的名姓，反而覺得自己真的適合待在這裏，或者自己更有分量了。
暗暗挺起胸膛，自信起來。
“這活是做什麽的呢？”
“這活呀，就是讓你做咱們紀淩閣的小蛇公，專門伺候妓女們的。我也不消問你願不願意做這蛇公，你都答應我了不是。你莫怕，倒也不會讓你做什麽，你和其他夥計沒什麽不同，就是看上去不體面了點。那些伺候人的規矩，後面我會找人慢慢教你，這個倒不用擔心。”
只是不體面了點。
因為這份體面，他堅持以畫為生，以至於到頭來活不下去。
荒漠之中，南宮晏又走來。
“雖百死其猶未悔嗎？”
鴻搖再一次，搖了搖頭。
“好，明天起，上工嘞。”他喊。
拋掉畫畫，他找到了這份活計，還有人手把手教呢。只要能活下去，不愁吃的，得個溫飽，體面不體面的，鴻搖已不想再計較。
三
紀淩閣是個有名的風月場子，坐落於大寒十大國境之一顓頊時年接近邊界的地方。穿過了鴻搖來時的那片大沙漠就是了。是來到顓頊時年所應該到訪的第一處有名地標。以是有興趣來到這裏的人，都要先一睹此中風采。
這裏的女子，上上下下都是風采卓然的，不僅氣質淑華，不似人間女子，且個個都是自小一身學識，待人接物十分體面。當然，這處事專指對於客人而言，不會有半分不遜和推搪。
個個幹脆了得。“幹脆”在態度上，“了得”則是床上功夫了。
秦雀便是這裏其中一支卓然的鮮華，領袖群芳。而她不過才十三歲有餘。閣中最大的已大了她整整一輪，二十五了。
秦雀九歲接客。那天她化了相宜的淡妝。第一夜不知怎的給耽擱了，居然完好地出來。有人猜測，秦雀接的是個文人雅士，只略欣賞了她，便心生滿足了。後來也沒有拖得多久，到第二天便真的開了苞。過後，秦雀尤為鎮靜，不哭不鬧的，更不害怕，像是天生要做這一行。當時之景，閣中上下也是驚呆了。
她舞步流連，在燈火聚焦下更顯嫵媚之姿。而那客人，站立她身後，也是一身倜儻之氣，像是剛剛征服了一座雄闊高山，於天空俯瞰了一次汪洋大海。
怕是只有一等一的女妓，才能夠讓一個男人如此長足威風。
往後她也日覆一日地進步，三年整過去，她早已有了擔領紀淩閣的能力，然而名義上的群芳之主卻並不是她。
不為什麽，實在是由於她對此沒有半點興趣。
於是只在人們心中，她是個艷壓群芳的主。名義上的閣中主人則被交給了女技屈於其下的二把手，符鬼。
閣中三百六十位女子，個個名清配人秀，都只想著怎麽使自己的名字清逸出塵，好叫客人們一聽便心生喜歡，卻只符鬼一人給自己起了這麽個吊詭的名字。然而呢，男人們往往因此趨之若鶩。獵奇之心，唆使著他們蜂擁而至。符鬼的客人，倒是經過口耳相傳，只增不減了。
唯一不足，是還遜了秦雀一些。
秦雀不拿她當什麽對手，她倒是時時刻刻拿著秦雀當敵人。明裏不說，暗地拿她說事兒。
紀淩閣過去的故事已經不甚新鮮，自鴻搖來了以後，紀淩閣又添熱鬧，發生的故事也多了起來。
是新的篇章了。
四
紀淩閣大得很，然卻未有人知其大。
人們所曉得的是其包攬了二十二幢五層高樓，滿足客人起居、妓女起居，就連下等夥計也有個像樣的房間住。
裏頭什麽娛樂項目都有，如懿媽子包辦了一整套的連鎖產業。賭的吃的喝的，但凡燒錢的、能想得到的生意事都通通被綁在了一起。這裏所有的副業，和最為人稱道的女妓業是並行的。
生意中以男性客人居多，占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下的約百分之十女性，除愛好賭業外，大多是為了紀淩閣中的異族美食而來。為了嘗到這些美味，她們可以不惜與來嫖來吃的男人們同爭高下。
跳出這裏之外的大寒他地，乃至整個中州他地，女人若敢做出這樣的逾越，勢必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可在這裏，整個顓頊時年中，並沒什麽可笑。
他們覺得一生實在太過短暫了，喜歡的就要馬上去追，想做的就要趁早去做。
同樣，想做女妓這個行業，甭管你是幾歲，都可以來。有膽子，你就來。豐厚的報酬，也不會少。
吃喝玩樂也是整個顓頊時年，整個紀淩閣的指歸。如懿媽子對整個紀淩閣的教誨就是，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這八個字也被掛在了正門上。
說起如懿媽子，她算是紀淩閣主人的主人，稱得上太上祖了。一手創辦了這個產業王朝，能夠始終屹立不倒管理這些人才的原因是她從來不插手什麽小事，放開了讓他們尋歡。從她手下招進來的紀淩閣的人，上上下下的都可以隨意找樂子。哪怕你是個端著洗腳水看著女妓和客人成歡交好的蛇公，她也一律對待。以是大家夥兒忙完了以後，還能夠明目張膽地賭錢。
鴻搖就在這種他從前死也不會來的烏煙瘴氣的地方進行著他的小蛇公生活。盡管克服了過分強調自尊體面對自己的流毒障礙，當看到面前一張張布滿戾氣的臉，他還是有點避之唯恐不及。不禁想起，那個雲游者說過的話：“五色使人目迷。”然後接著又想起他被追著打的場景——
帶他的是個看上去有五六十歲的老蛇公。老蛇公給他介紹這裏的規矩，講述每天他的工作職責，幾時要去這個房間，幾時要去那個房間。他仔仔細細地聽著，做下記錄。
這麽不緊不慢地，到了午間巳時，他遵照指示來到了第五座樓第三層的墨色單間，推門開了進去。
一副活生生的春宮圖，便淋漓盡致展現在眼前了。
五
那天看到的這個小蛇公，也怪莽撞的。沒敲個門就直接進來了。
我的客人差點就萎了。
“我，我是來給你們送熱水的。”鴻搖第一次見，實在有點怯。更何況接客的秦雀和自己一般年紀。面對她，他更是臊得滿臉通紅。
卻還沒意識到自己忘記敲門的魯莽。
直到那個五十歲的男人道了聲：“真是喪氣。”
“不礙事，消個氣。我將他趕出去就是了。”秦雀半穿好衣服，對鴻搖道：“還不快出去，還站在這裏。你同我一般年紀，倒是不嫌害臊。”
他才明白過來自己都幹了些什麽，糊塗糊塗的。
接著把熱水端了過去，放到他們床邊，“打攪，打攪，這熱水你們一會擦擦。”前腳後腳地出了房門，動作連貫地過了一遍。
慘了慘了，今晚肯定要挨罵的！鴻搖提心吊膽地挨到了晚飯時間，然而卻沒見什麽人來捉他一頓好打。
紀淩閣的蛇公沒有幾個，相比女妓來說數量是少的，所以一向和女妓們並在一塊吃飯。而且破天荒地可以不計尊卑。這會兒，晚飯的菜都上齊了，大家都起筷了，他也實在等不了了，不能幹坐著，只得跟著大家一起吃。
兀自扒著碗裏的飯，嚼著嚼著，直到嘴裏都冒出了澱粉的甜味，還始終低著頭。鴻搖征征地，不敢對上正坐在他對面的秦雀。興許覺得光是吃飯，太久了不像樣，就又伸手舀了口剛上沒一會的湯，直往嘴裏去。差點沒把舌尖燙出個泡，但舌尖實在已經刺熱得可怕。
聽得符鬼在那裏喊著：“哎呀哎呀，燙死人啦！”真真是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
飯畢，秦雀整了整衣服，走到鴻搖旁邊去，在他耳邊吹了口氣，把他更是臊的不知如何是好，滿臉通紅，“你吃完以後，到後院來一下。”
“呀喲喲。”大家齊聲笑道，喧嘩一陣，尤其是符鬼的笑，最是深意。然而秦雀卻不以為意，若無其事地擡著頭往前走去了。
鴻搖不待多吃幾口，就趕快離了針氈似的座位，屁顛屁顛隨著秦雀去了。
直到現在，他其實都還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就連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出人意外的。這相處模式，真是叫他無地自容。
晚風習習，鴻搖走到臺階邊。秦雀一早就坐在了那，說道：“坐吧。”
鴻搖賠了個笑臉，也坐下了。
“以後你每晚都來這。”
“啊？”鴻搖又是嚇得不輕。
秦雀沒正眼瞧他，流露出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世故，從身後地上拿起一本書來，“正常學堂用的六年，得除去一周兩個假日，一年三四個月的公假，一堂堂課上私塾夫子的無用嘮嗑，其實不消六年。我只需教你兩年，只要你肯勤學，已經能學得人家六年的東西了。將來好服侍我。否則你這傻楞楞的樣子，可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來。”今天的事，已經是個前車之鑒。
“原來你是要教我學知識。”
“是怕你鬧笑話。”
“一樣的，一樣的。”鴻搖細細的聲音回蕩在風裏，沒有應來的回聲，卻好像聽見了自己撲通而起的心跳聲。
原來，紀淩閣的女子也有專門學堂，叫做鹿餘園。做女妓前，都得在裏頭學個三年以上，一天上足八個時辰。其間，經書是一定得讀的，琴棋書畫，擇一門以上精研。也看天資，也看膽略，最晚可以上到十二歲再出園。一旦出園，頭件事情就是準備開苞。
秦雀四歲起就在裏頭學習，九歲選擇出園，五載光陰，也掌握了一身過硬的本領。這會兒見這個小蛇公已十三歲了，卻還是半點規矩都不懂的樣子，總還是會給紀淩閣添亂。
再者，日後出了岔子，輕則被趕出去，重則就沒了命了，也算是有點可惜，便想教他學點知識掌故，加點禮儀。
她那一點綿薄如指甲蓋裏的縫隙一樣幾乎看不見的熱心腸，就這麽用在鴻搖身上了。
“紀淩閣大半年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蛇公，你來了，也算是個福氣。聽說你叫鴻搖？名字怎麽寫？難道真是我們的閣中首酒燭影搖紅的搖紅那麽寫？那可真是有點好笑了。”
“嗨呀，我看過了，我的鴻字和你們的紅字，差別可大了。”
……
或許這才是一個正常的少年兒郎應該有的情態吧。
月亮越來越高，他們的聲音似月亮升起，被夜風拉得很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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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距離鴻搖離開天橋，已經一年有餘了。
這一天，是他覺得有生以來最熱鬧的日子。人們圍著他像圍著一座佛像，然後從他身上蹭過、擦過。
恍然就是一個夏天。天實在太熱了。鴻搖頂著一頭濕漉漉的發，不再是佛像，又坐成一朵盛放的水中蓮花。
人群快要散盡，他叫住最後一個準備要離開的人，微笑著：“大哥，請教一下，離開失樂園往下一個地域還要走多久？”
他仍然微笑，這時的微笑，已經懦弱了下去，凹陷了下去。
“喔，大概兩個月吧。你就能走到下個地方了。”那人喜滋滋抱著一只破舊卻泛著鎏金彩光的毛筆離開了。
兩個月，六十天，鴻搖看了看手中的兩百多文錢，嗯，先買十個饅頭這幾天吃，再買一些保鮮長、不會怎麽變質的幹糧，多備點水，我省著點吃喝，能過六十多天。
大寒的子民在食物上也很有研究，幾百年鉆研下來，如今有這等保質的東西在的。而且大寒的時間跨度有時候很奇妙，一樣吃食過上個四五十天再嘗起來還是滋味甚好。
於是啟程。
他好像愈來愈隨遇而安了。
昔日，畫畫是他的生命，他沒想過有一天有關它的一切會被輕賤至此。連自己的文房四寶，他都拱手賣出了。
鴻搖已經不知道未來該怎樣繼續，只想漂泊到下一個地方，開啟新的生活。或許那裏不再會是失樂園，可能是座覆樂園。
兩個月，他走過了失樂園最後的地方，也的確到了下一個地方，還提早了十五天到。可是鴻搖自己身在其中並沒有感知，以為這裏還是失樂園境內，還在繼續往前走著。
那時他以為只要過了這十幾天，就會有新的世界等待著他了。即使已經步入了一望無垠的荒漠，幾乎沒有人煙。
食物就這樣一天天耗下去，這裏也再沒有水源供他喝。幹渴時候，偶爾還能在附近找到一些狹小綠洲，迎面還有一些露水。自己的懷裏的幹糧也估計得正好，只有最後三個黃沙包了——失樂園中最出名的黃沙包，也是攤主告訴他，兩個月不會壞的黃沙包。
“黃沙包這名字，可真配這片黃沙肆虐的大漠啊。”鴻搖來到這片地方之後，對著空曠的地方感嘆。
不過黃沙包的黃沙可不是這麽淒涼的大漠黃沙，黃沙包是很好吃的，是熱熱鬧鬧的味道。他吃過之後，就覺得這包子比以往所有他吃過的東西都要好吃上百倍，竟比他愛的普普通通的饅頭還要好吃了。
這是一種吃過以後，就讓他忘不了的味道。
是另一個世界。
那種向往的有饅頭的生活，一夕之間改變了。
他咬下第一口，柔嫩富有嚼勁的外皮就像帶著些許油膩的脆鴨皮，然而素膩相宜，黏糯而又飽滿的裏汁又如同初為人母那充滿質感的乳汁，讓人忍不住一吮再吮，從這汁液中再感受到新生嬰兒身上的絲滑，品嘗中處處透著新鮮雞蛋的清芳，餘味更是無窮，嚼過之後還會久久散發著甜甜的麥香，最獨特的就在於包裹著沙沙的口感，嗯……吃過以後就再也舍不下了。這是他第一次吃熱乎的剛出爐的黃沙包的時候。
在那以後，饅頭在他眼裏，便是單調而無味的了。
今時不同於彼日，他打開一看，剩下的每個黃沙包都已經被擠壓得布滿褶皺，一點賣相都沒了。香氣早都四溢在過去的風裏雨裏，如今只能用來果腹。
可他還是覺得裏頭帶著香氣，是人間美味。因為黃沙包裏有熱鬧，可以陪伴他的孤孤單單。
他算好了時間，這是最後的三天了。鴻搖篤信那個人說的，兩個月就會到了。真等過了最後的三天，他才知道，那個人所說的下個地方，原來就是這一片荒野。
戳破真相的線索是：鴻搖看到了荒野之後，還是荒野。路的盡頭，還是路。
已經到了他原來設想的十餘天後了，但如今現在所有的水源都被隔絕，還是一片無垠的荒漠。街道、巷陌、小河、人家，通通都沒有。所有的景致都變得朦朧，朦朧得像一幅畫。
他懵了。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身外物還是身內物，都沒有了。
這就註定死在這裏了。
比之市集，這裏不再熱鬧。很靜，很靜。
生命要終止的前一刻，也是這麽地平靜。
他什麽也做不了，就那麽了無希望地走著，走著。百無聊賴。他知道，這條畫家的路，他選擇向西走的那一天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路還在那裏，他所能做的，或者換作我們生而為人所能做的，都只是一路地向前走。可是對鴻搖來說，他已經不知道向前走還有什麽期待了。幾天以後，他已經精疲力盡，倒在了荒漠之中。
他擡頭望望天，什麽也看不到。他一點關於畫畫的夢都想不起來了。一筆一劃——河流或者汪洋，潮漲還是潮落，船只該在哪裏擱淺？山峰是高是低，側面還是主面，要展現遠景還是近景？他都忘得徹徹底底。
他只想到了餓。想到了包子、想到了饅頭。後來包子都不見得想了，只想我真的很想再吃上一個饅頭...
不管是熱乎的，還是冷冰冰的，只要再給我個饅頭...
不一定再要好吃的黃沙包，真的什麽都可以...
好餓，好餓...
餓得他不自覺抓過身邊的不知是沙還是泥的東西，這手中一點點垂死的力氣竟然反倒被餓逼得趨於極致。那泥沙被捏得蜷成了一個饅頭形狀，鴻搖抓起就往嘴裏塞，靠吃泥沙回覆了一點意志。個中腥臭，還裹著沈睡千年的酸餿味。
他不禁望著天空，笑：人要尊嚴到底有什麽用呢？鴻搖，你到今天還不死心麽？
你早一點賤賣畫，不是就能活下去了嗎？何苦把它燒掉？以為學人清高，就真的能讓自己清高了麽？
真正的清高，當是和光同塵的。
你以為表現出憤怒是對這個世界的反抗，其實不過是你另一種懦弱的方式。真正的愛畫之人，更要能屈能伸！
到頭來，你所做出的一切不甘的掙紮，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體面，而不是真心想要畫畫啊。
鴻搖看淡了前半生十多年歲月追逐的光榮與夢想，悲辱浮名都換作一抔黃土。歸因自己的不幸，還是畫把你害成了這樣啊。
我鴻搖明明爭不過歲月朝夕，明明無法對抗還沒有機會去擺脫的命運，又總癡心妄想著能做出什麽成就。
現在我明白了，過去我愛的不是畫，我愛的只是畫畫帶來的那份體面。卻要死了。
從前筆下的山川、草木和梅花，都不是他心目中真正熱愛的畫。畫不是畫。他的心裏，還沒有真正的畫。徒有一具畫皮。
若前面是一把少了弦的七弦琴，就只能讓人看到枯木，看不到琴音。
有一天，他的畫能讓最平凡的人也看懂，才算真正的成功吧。
片刻之間，他想了好多，以為這輩子和生命再無交集了。因為這裏除他之外一個生命也沒有。
可是，原來還有一條狗。
眼前突然竄出了一只小狗，只屁丁點大，往他身上嗅了嗅。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會吃掉我嗎？我的肉可能不是很好吃，但是要能給你做頓飽飯，我也很開心了。”
他自己是活不下去了，卻也希望這只狗臨死前過得好點。
鴻搖這麽對著那只狗道。
可是那只狗還是拼命地嗅他，沒有其他動靜，一會，終於從他包裹裏揪出一個帶點臭味的黃沙包來。
竟然還有一個包子！
是有一點！一小塊被夾在了包袱縫中！
這樣一來，那麽一切情況就變了，他要去跟狗搶包子了。
鴻搖實在餓得不行，見到自己還有僅剩的唯一一個包子，咽了咽喉嚨中的口水。從胸膛裏破出的一陣陣饑餓感唆使他忘掉該有的罪惡感，他因無力而顫抖著手，那顫抖的手再往前拼命伸了伸，竟然也不怕被反咬。他一改先前的想法，只想拍死那只狗。
可是卻無能為力了。
“別，別搶我的包子。”奇怪得很，鴻搖願意這只狗來吃他，卻不願意他搶自己的包子。
那只狗走遠了。
沒理他。
連一個包子，他也沒搶過一條狗。
鴻搖，死心了。
或許我們總有人把自己想得太過脆弱，也有人把自己想得過於強大，真面臨現實考驗，卻不堪一擊。
真的要死了吧？
再沒有雪地裏穿越兩個夜就到了失樂園的幸運，沒有失樂園裏還能賤賣掉最後的畫具換來幾百文錢的幸運。
天，絕了他的路了。
鴻搖的唇角幹裂，嘴也沒有力氣張開，喉嚨只覺得幹澀得像被漿糊黏住。
還寢夢佳期。還憶從前時。
南宮晏來了，真切地來了，就站在他身邊，帶著同齡人模樣卻慈愛的微笑，問他：“雖百死其猶未悔嗎？”
少年真真切切回憶起這一年多中，賣不出去一張畫，東躲西藏的日子。走遍了方圓幾百裏，明明狼狽得可以了，卻又始終不願再似天橋底下的少年俯下身段，任人玩賞，與宵小之輩爭奪那些喧鬧的活計。所以只一日一日，不管不顧地，不眠不休地畫下去。
他守著靜靜的生活。看起來孤註一擲，說到底，原來也是一種逃避。逃避實現不了夢想。
於是過著自己自以為的體面生活，也頻頻告訴自己，是人們不懂我，非是我不懂得作畫。
年少不知愁，不知生活的根本意義是要得一個溫飽。然而不得溫飽的時候，人就知道溫飽的重要性了。
這時他搖了搖頭，或許是告訴南宮晏，我不能圓你一個雖百死其猶未悔的承諾了。
南宮晏微笑著，感到欣慰，帶他離開了。
二
我們紀淩閣新來了一個小蛇公。
真是太可愛了。
起初我以為他比我小幾歲，他的個子也不高，看起來傻傻楞楞的。沒想到反倒和我同歲。
他進來第一天，老媽子問他要吃什麽，他什麽也不要，就單點饅頭。結果一口氣吃了二十個饅頭，卻只喝了幾口水，真怕他給噎死。
不過我倒是沒去熱心理會，趟這個說不清是清水渾水的。紀淩閣的人說起來都挺冷漠的，人與人之間，從來不處什麽真感情，都是利益的瓜葛。今天你問我要什麽，明天我總得向你討回來，各不相欠才好。
只老媽子註意到他的窘境，或者說只老媽子出於某種目的去理會。先前一壺茶已經喝幹凈了，接著命人又給他提來兩壺茶。
這下他猛地灌了兩口，反倒給嗆了兩下。就連在吃這件事情上，我們也有可能造出適得其反的情景來。
看他嗆得極難受，我都沒什麽觸動，只覺得這小蛇公，真是個吃饅頭高手。那時，我對他談不上多深的好感，也沒什麽不喜歡。
然而，時事顛簸無常，只在往後兩年裏，我們卻深深觸動了彼此的心。或許，到後來，是我的一廂情願多。他知道，卻裝作無動於衷。
像我這一日的不受觸動。
小蛇公怎麽來的，我不知道，只是永遠記得他來的第一天，吃了二十個饅頭的模樣。十多年以後還記得真真切切。
來紀淩閣的一路上，鴻搖都在昏睡，昏睡和昏死征兆差不多，如果真這麽昏死掉，可能也不會發現什麽區別。老媽子見過許多大場面，看他像個死人一樣躺在身邊，也有點駭駭的，不過還是鎮定來得多。
拉他上了馬車，趕緊先給他喝了好些水，怕他死掉。否則自己可就少了一個作蛇公的人才。
好容易奔波了幾個時辰，把他給帶到了紀淩閣。先得解決他餓得快死的問題。
於是現出和藹的模樣，問道：“小娃子，你想吃什麽呀？”
“我，我想吃饅頭。好多饅頭。”
“好好好。”老媽子笑得花枝亂顫，“來呀，上兩籠饅頭，熱乎的。我們小娃子愛吃呢。”
鴻搖只知道現在有吃的，而且能吃飽，再想不起自己曾經是一個畫師，或者說曾經他想要成為畫師。
他徹底地把自己改頭換面，打回了一個十三歲少年該有的樣子。見到吃的，如此歡欣。
幼年時我們有天真，少年時我們迎來痛苦，中年則只剩下絕望。落到鴻搖身上的少年痛苦，便是這與生存饑餓的鬥爭。
他折騰不起了。只十三歲，就已經選擇無條件接受人生給他做的一切安排了。
其實食色性也，他若是早明白這些，也不至於白受那麽多的苦，流落至今。那一百個金子或許是不同的人生了。
香噴噴的饅頭，比天橋附近的還好吃，比失樂園中的還好吃。透著天然的香，大概裏頭添了什麽上等佐味的香料。紀淩閣的東西，果然不同凡響。
不過饅頭還是饅頭，他早已經不想要什麽上等的黃沙包了。
吃得打了個飽嗝，真是滿足呀。老媽子叫他進了內閣，“來。”鴻搖就跟著沿著那條直道進去，順從得像只兔子。周圍九十九道懸掛著的大燈，照得他心花怒放。
我不會再受饑餓的煎熬了，我以後都不會再受饑餓的煎熬了！他的心在躁動的田野裏奔跑，馳騁，如脫韁的馬。
老媽子搬了個凳子坐下，也給他來了一張，絲毫不像個上了年紀該端著架子的人：“明天就開始幹活了。來，先告訴老媽子，你叫什麽名字？”
“什麽？”鴻搖不知道什麽情況，不由得一陣驚訝。
雖然很感激老媽子給他的款待，他視之為“款待”。還沒待深入地想老媽子為何平白無故給他吃喝。
但對幹活這兩個字眼，他還是有點警惕。
“你答應了老媽子我了呀。在大沙漠，我撿起你的時候。”
他眼前浮現一片荒漠，荒漠上如果曾經出現過一個人，不該是南宮晏嗎？
鴻搖看著老媽子的臉，記憶清晰起來，又慢慢模糊，又由遠及近地重現回去。從南宮晏變成了老媽子。
原來是穿著一身素白衣裳的如懿媽子，問道：“願意跟我走嗎？今後不愁吃不愁穿？”
鴻搖朝著她點了點頭。
還以為自己是朝著南宮晏搖頭。
如懿媽子靜待鴻搖的回答，見他好像在思考，莫不是要反悔了，掠過一秒的無常怒色，又見他道：“我想起來了。我答應過跟你走。老媽子你再說得清楚些，我要做什麽。對了，我叫鴻搖。”
那笑容又提了起來，“鴻搖啊，鴻搖，”老媽子不懂這字究竟怎麽寫，倒也玩味其音，反過來道，“搖紅，我們這裏有種酒叫燭影搖紅，看來你真是天生適合這裏。你爹媽給你生得好名字。”
鴻搖聽她這麽一說，也不覺得是愧對自己的名姓，反而覺得自己真的適合待在這裏，或者自己更有分量了。
暗暗挺起胸膛，自信起來。
“這活是做什麽的呢？”
“這活呀，就是讓你做咱們紀淩閣的小蛇公，專門伺候妓女們的。我也不消問你願不願意做這蛇公，你都答應我了不是。你莫怕，倒也不會讓你做什麽，你和其他夥計沒什麽不同，就是看上去不體面了點。那些伺候人的規矩，後面我會找人慢慢教你，這個倒不用擔心。”
只是不體面了點。
因為這份體面，他堅持以畫為生，以至於到頭來活不下去。
荒漠之中，南宮晏又走來。
“雖百死其猶未悔嗎？”
鴻搖再一次，搖了搖頭。
“好，明天起，上工嘞。”他喊。
拋掉畫畫，他找到了這份活計，還有人手把手教呢。只要能活下去，不愁吃的，得個溫飽，體面不體面的，鴻搖已不想再計較。
三
紀淩閣是個有名的風月場子，坐落於大寒十大國境之一顓頊時年接近邊界的地方。穿過了鴻搖來時的那片大沙漠就是了。是來到顓頊時年所應該到訪的第一處有名地標。以是有興趣來到這裏的人，都要先一睹此中風采。
這裏的女子，上上下下都是風采卓然的，不僅氣質淑華，不似人間女子，且個個都是自小一身學識，待人接物十分體面。當然，這處事專指對於客人而言，不會有半分不遜和推搪。
個個幹脆了得。“幹脆”在態度上，“了得”則是床上功夫了。
秦雀便是這裏其中一支卓然的鮮華，領袖群芳。而她不過才十三歲有餘。閣中最大的已大了她整整一輪，二十五了。
秦雀九歲接客。那天她化了相宜的淡妝。第一夜不知怎的給耽擱了，居然完好地出來。有人猜測，秦雀接的是個文人雅士，只略欣賞了她，便心生滿足了。後來也沒有拖得多久，到第二天便真的開了苞。過後，秦雀尤為鎮靜，不哭不鬧的，更不害怕，像是天生要做這一行。當時之景，閣中上下也是驚呆了。
她舞步流連，在燈火聚焦下更顯嫵媚之姿。而那客人，站立她身後，也是一身倜儻之氣，像是剛剛征服了一座雄闊高山，於天空俯瞰了一次汪洋大海。
怕是只有一等一的女妓，才能夠讓一個男人如此長足威風。
往後她也日覆一日地進步，三年整過去，她早已有了擔領紀淩閣的能力，然而名義上的群芳之主卻並不是她。
不為什麽，實在是由於她對此沒有半點興趣。
於是只在人們心中，她是個艷壓群芳的主。名義上的閣中主人則被交給了女技屈於其下的二把手，符鬼。
閣中三百六十位女子，個個名清配人秀，都只想著怎麽使自己的名字清逸出塵，好叫客人們一聽便心生喜歡，卻只符鬼一人給自己起了這麽個吊詭的名字。然而呢，男人們往往因此趨之若鶩。獵奇之心，唆使著他們蜂擁而至。符鬼的客人，倒是經過口耳相傳，只增不減了。
唯一不足，是還遜了秦雀一些。
秦雀不拿她當什麽對手，她倒是時時刻刻拿著秦雀當敵人。明裏不說，暗地拿她說事兒。
紀淩閣過去的故事已經不甚新鮮，自鴻搖來了以後，紀淩閣又添熱鬧，發生的故事也多了起來。
是新的篇章了。
四
紀淩閣大得很，然卻未有人知其大。
人們所曉得的是其包攬了二十二幢五層高樓，滿足客人起居、妓女起居，就連下等夥計也有個像樣的房間住。
裏頭什麽娛樂項目都有，如懿媽子包辦了一整套的連鎖產業。賭的吃的喝的，但凡燒錢的、能想得到的生意事都通通被綁在了一起。這裏所有的副業，和最為人稱道的女妓業是並行的。
生意中以男性客人居多，占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下的約百分之十女性，除愛好賭業外，大多是為了紀淩閣中的異族美食而來。為了嘗到這些美味，她們可以不惜與來嫖來吃的男人們同爭高下。
跳出這裏之外的大寒他地，乃至整個中州他地，女人若敢做出這樣的逾越，勢必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可在這裏，整個顓頊時年中，並沒什麽可笑。
他們覺得一生實在太過短暫了，喜歡的就要馬上去追，想做的就要趁早去做。
同樣，想做女妓這個行業，甭管你是幾歲，都可以來。有膽子，你就來。豐厚的報酬，也不會少。
吃喝玩樂也是整個顓頊時年，整個紀淩閣的指歸。如懿媽子對整個紀淩閣的教誨就是，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這八個字也被掛在了正門上。
說起如懿媽子，她算是紀淩閣主人的主人，稱得上太上祖了。一手創辦了這個產業王朝，能夠始終屹立不倒管理這些人才的原因是她從來不插手什麽小事，放開了讓他們尋歡。從她手下招進來的紀淩閣的人，上上下下的都可以隨意找樂子。哪怕你是個端著洗腳水看著女妓和客人成歡交好的蛇公，她也一律對待。以是大家夥兒忙完了以後，還能夠明目張膽地賭錢。
鴻搖就在這種他從前死也不會來的烏煙瘴氣的地方進行著他的小蛇公生活。盡管克服了過分強調自尊體面對自己的流毒障礙，當看到面前一張張布滿戾氣的臉，他還是有點避之唯恐不及。不禁想起，那個雲游者說過的話：“五色使人目迷。”然後接著又想起他被追著打的場景——
帶他的是個看上去有五六十歲的老蛇公。老蛇公給他介紹這裏的規矩，講述每天他的工作職責，幾時要去這個房間，幾時要去那個房間。他仔仔細細地聽著，做下記錄。
這麽不緊不慢地，到了午間巳時，他遵照指示來到了第五座樓第三層的墨色單間，推門開了進去。
一副活生生的春宮圖，便淋漓盡致展現在眼前了。
五
那天看到的這個小蛇公，也怪莽撞的。沒敲個門就直接進來了。
我的客人差點就萎了。
“我，我是來給你們送熱水的。”鴻搖第一次見，實在有點怯。更何況接客的秦雀和自己一般年紀。面對她，他更是臊得滿臉通紅。
卻還沒意識到自己忘記敲門的魯莽。
直到那個五十歲的男人道了聲：“真是喪氣。”
“不礙事，消個氣。我將他趕出去就是了。”秦雀半穿好衣服，對鴻搖道：“還不快出去，還站在這裏。你同我一般年紀，倒是不嫌害臊。”
他才明白過來自己都幹了些什麽，糊塗糊塗的。
接著把熱水端了過去，放到他們床邊，“打攪，打攪，這熱水你們一會擦擦。”前腳後腳地出了房門，動作連貫地過了一遍。
慘了慘了，今晚肯定要挨罵的！鴻搖提心吊膽地挨到了晚飯時間，然而卻沒見什麽人來捉他一頓好打。
紀淩閣的蛇公沒有幾個，相比女妓來說數量是少的，所以一向和女妓們並在一塊吃飯。而且破天荒地可以不計尊卑。這會兒，晚飯的菜都上齊了，大家都起筷了，他也實在等不了了，不能幹坐著，只得跟著大家一起吃。
兀自扒著碗裏的飯，嚼著嚼著，直到嘴裏都冒出了澱粉的甜味，還始終低著頭。鴻搖征征地，不敢對上正坐在他對面的秦雀。興許覺得光是吃飯，太久了不像樣，就又伸手舀了口剛上沒一會的湯，直往嘴裏去。差點沒把舌尖燙出個泡，但舌尖實在已經刺熱得可怕。
聽得符鬼在那裏喊著：“哎呀哎呀，燙死人啦！”真真是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
飯畢，秦雀整了整衣服，走到鴻搖旁邊去，在他耳邊吹了口氣，把他更是臊的不知如何是好，滿臉通紅，“你吃完以後，到後院來一下。”
“呀喲喲。”大家齊聲笑道，喧嘩一陣，尤其是符鬼的笑，最是深意。然而秦雀卻不以為意，若無其事地擡著頭往前走去了。
鴻搖不待多吃幾口，就趕快離了針氈似的座位，屁顛屁顛隨著秦雀去了。
直到現在，他其實都還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就連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出人意外的。這相處模式，真是叫他無地自容。
晚風習習，鴻搖走到臺階邊。秦雀一早就坐在了那，說道：“坐吧。”
鴻搖賠了個笑臉，也坐下了。
“以後你每晚都來這。”
“啊？”鴻搖又是嚇得不輕。
秦雀沒正眼瞧他，流露出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世故，從身後地上拿起一本書來，“正常學堂用的六年，得除去一周兩個假日，一年三四個月的公假，一堂堂課上私塾夫子的無用嘮嗑，其實不消六年。我只需教你兩年，只要你肯勤學，已經能學得人家六年的東西了。將來好服侍我。否則你這傻楞楞的樣子，可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來。”今天的事，已經是個前車之鑒。
“原來你是要教我學知識。”
“是怕你鬧笑話。”
“一樣的，一樣的。”鴻搖細細的聲音回蕩在風裏，沒有應來的回聲，卻好像聽見了自己撲通而起的心跳聲。
原來，紀淩閣的女子也有專門學堂，叫做鹿餘園。做女妓前，都得在裏頭學個三年以上，一天上足八個時辰。其間，經書是一定得讀的，琴棋書畫，擇一門以上精研。也看天資，也看膽略，最晚可以上到十二歲再出園。一旦出園，頭件事情就是準備開苞。
秦雀四歲起就在裏頭學習，九歲選擇出園，五載光陰，也掌握了一身過硬的本領。這會兒見這個小蛇公已十三歲了，卻還是半點規矩都不懂的樣子，總還是會給紀淩閣添亂。
再者，日後出了岔子，輕則被趕出去，重則就沒了命了，也算是有點可惜，便想教他學點知識掌故，加點禮儀。
她那一點綿薄如指甲蓋裏的縫隙一樣幾乎看不見的熱心腸，就這麽用在鴻搖身上了。
“紀淩閣大半年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蛇公，你來了，也算是個福氣。聽說你叫鴻搖？名字怎麽寫？難道真是我們的閣中首酒燭影搖紅的搖紅那麽寫？那可真是有點好笑了。”
“嗨呀，我看過了，我的鴻字和你們的紅字，差別可大了。”
……
或許這才是一個正常的少年兒郎應該有的情態吧。
月亮越來越高，他們的聲音似月亮升起，被夜風拉得很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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