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飄搖的塵世，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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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條溯河旁，他站成了一座孤島。隔絕了失樂園，和他來時的那座雪國。或許，在這個時代，要想活得明白，就得讓自己隨往事一同火葬。所有的畫，燃成了灰燼，鴻搖更加肆意放聲，細細的音無法穿透盛開著烈焰花的叢林，卻依然可以噴射出新生的光亮。好似鳳凰涅槃後的重生。
一
活著，總是件難事。尤其對一個除了畫技以外，什麽能力也沒有的小孩鴻搖而言。所幸在沒有畫作收入時，他懷裏賴以為生的金子在整個大寒是通用的。
錢這東西，似乎到哪裏都不會不受待見。
手頭可支配的金錢數額與這裏的比例雖然有所差異，但帶給他的困難也並不是很大。小小少年，轉轉眼珠，就成一個思考的過程。
算了算自己一百金子花銷後，還剩下九個金子。其中九十個金子買名貴畫具，上次為南宮晏作畫買普通畫具破開一個金子，這一個金子裏剩下的留給了教育他六年的呂樵。
雖然恨他，終歸他於自己有六年的供養之情。畫具只用了幾百文，遺留給他的是幾乎是原封不動的一個金子的總額，也夠他生活一段時日了。要說做什麽不仁之事，他可能只缺點勇氣，但要行不義的事情，鴻搖就是死也做不到的。
走走停停，到了這裏，那些前塵已遠，他往後要步入新的世界中了。從前大雅之書雖不曾真正習得，但底層市井生活的一切，他算是個行家了。只隨意去買了兩個包子，順道逛了一逛，就大約估摸出整個失樂園的物價，且知道這裏的一金等同於多少銀、多少文。
過去的經歷，盡管消磨了六年可以專心畫畫的時間，卻也為他長了一段到哪兒都可以生活下去的經驗。不禁讓人感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後的這九個金子，折這裏的比例，夠鴻搖生活一年。他的信心很足，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不過作出若幹幅畫賣錢是綽綽有餘了。於是當晚他就入住了失樂園中的一家驛店，要開始潛心畫家事業了。
說起來，這一夜頗不太平，那裏的人們好似不用休息，至始至終都沒有安靜過。盡管不如白日吵鬧，一整個晚上卻也窸窸窣窣鬧出許多動靜，不能消停，至天明。
鬧，是他們的常態。鴻搖倒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予理會，兀自躲在自己的房間，新辟天地。拋去種種外部因素，專心自己的畫。日以繼夜，廢寢忘食，用這名貴畫具，終於描摹出一副真正的梅花。鴻搖的梅花一直是這樣的，不似雪地梅花，倒多了一些人間煙火之氣。
端端的整四日之後，他帶著這畫，順著來時的路，入了市集。
人聲依舊喧鬧，少了靜態的美。
日薄黃昏了。鮮血淋漓的現實教他無地自容。他是清晨出來的，六個時辰，沒有一個人向他問起他手中的畫。
他足足站了一個白天，午間的飯點過了，可他餓了連街邊的小吃攤都不敢走過去，怕什麽人註意到他，註意到這個賣不出去畫的人。
上了學堂的孩子可能再過十年才會走出那片一幹人同窗之地，經三年五載的淘洗，教社會的染缸洗一洗，之後再打磨光滑，成一塊人工的美玉。那時，他們對於不相幹的面子、自尊這種事情都能看開得不是一點半點。
鴻搖不一樣。他十二歲，盡管小，卻也提早了他們十年歷練六載。可消去這六年的時間，如今他對於尊嚴的看重，卻一直都沒有丟過。
是種孩童堅持的過分的尊嚴。這又成了他和同齡人最大的不一樣。
要把鴻搖比作什麽，只能稱得上是一塊進不得、退不得的半成品了。這也恰是他的可悲之處。往前一步或是深淵，往後一步有可能紮進刀海。難握分寸。
在天橋上，他算是個手藝人。變戲法時，人們雖然看他，笑他，但那笑都是因為讚賞而發出的。此外，他是萬萬忍不了別人的譏笑的，以是什麽窘迫的事情，都不能叫人瞧出來，否則他必然無地自容了。
有些根深蒂固的思想如同天生帶著的習性，受過再多的學識滋養、受過再多的人為斧鑿，也是恒久不變的。否則一代一代地進化下來，就不會總是呦呦鹿鳴，食野之蘋，而是能有人吟誦呦呦狗吠，食野之蘋。因為吃艾蒿的總是鹿，而不會是狗呀、貓呀、豬呀的。對於人情世故鴻搖不能說算是極度透徹，因為他還不大會看臉色，只稍微懂得些生活經驗與世事冷暖。對於自己的一些原則和堅持，他卻是能一條道走到黑，徹徹底底的。譬如，保住尊嚴這件事兒。
二
想起變戲法，他至今都還沒有學得六成的戲法門竅，向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六年了，本該在這件事情上很慚愧，可也不能說是慚愧。因為他已經很努力地在表演了，在學習成套的流水規則，在打磨自己的行當，盡管他更愛畫畫。
實在是因為他想偷學也偷學不到。
他負責的只有表面皮毛。一貫那些變戲法的用具都是呂樵準備好了，才給他。他也試圖暗地留心細節之處，卻始終找不到戲法中的暗門設置在哪裏。呂樵準備得太過隱蔽，這就以至於他從來都不能自行表演。否則，他想自己如今在這個失樂園裏定然是十分吃香的一個手藝人，總還能憑著這個一直一邊畫畫下去，不必為生計發愁。
有時候他也會想，可能也是他過於愚笨，在文藝方面細膩，但在機理之事從來不通竅門，只知道照著模子來演。
然而，都過去了，戲法已經與他無緣了。現在呢，畫還是在那裏，不生不滅。隨光陰滅去的是他心底的期望。
眼見著又到晚飯時間，他還是不敢跨出那一步。哪怕只是去買個包子，無關風月梅花，無關他的畫藝，無關如今的行當。他亦不敢。
種種年少輕狂，消散無蹤，千萬種考慮束縛著他的腳步。如果再賣不出去畫，他只有默默收拾東西，趁著四下無人離開。回到驛店裏頭，吃頓簡飯。繼續畫。
重疊的未來的影像已經鋪排在他眼前，流水式的人生，比之天橋，又亦沒有好到哪裏去。
可是一想到能夠畫自己喜歡的畫，他就又換了一個人似的。把手放到胸口，好像能隔空捏起自己活蹦亂跳的心臟，說道：“鴻搖，你要加油啊。你的人生還很長，你還有很多可能。”
尊嚴能把一個人逼到角落裏去，尊嚴也能讓一個人咬牙選擇重生。
鴻搖當下挨過了重生，然而也許將來又不知不覺遁入尊嚴的陷阱中去。
三
第二天他仍然拿著自己的梅花出去。
這一次他還來原來的地方。倒不是因為什麽決然到死的勇氣，而是想碰個運氣。
昨天或許還有人沒有看到我的畫，今天我坐得醒目些，興許會有人賞識我這一株梅花。十二歲的鴻搖，不一定谙熟了全部的世故，卻業已在某種心境上臻於少年老成。他自己也這樣以為。
是的，以為。
果不其然，午間時分，大家都回去吃飯的時候，行人變得稀疏，居然有一個人朝他走來，問起了畫：“小夥子，你這是畫？”
鴻搖眼中炙熱的火苗燃燒得旺了起來，“是的是的，”他恨不得把畫裏裏外外給他介紹一遍，於是把畫左搖右晃展現著。尚沒有繼續解釋，已迎來這個人嘴角略帶嫌惡的表情。這句未完的話截止在那裏。
天地悠悠，斜陽高照。失樂園上空的一朵雲飄而不定。
鴻搖只好道：“怎，怎麽了？”他小小的心靈有點發顫。
從前他跟著呂樵，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負責表演，不知道和人打交道除了迎來似那個賣畫具的大叔那樣的笑臉，原來還會有這麽深的不屑。
這個世界涇渭分明，他是知道的。可哪些涇渭，他還需要經歷得更多，才會有所明白。
那人也不介意地道：“你這畫上的東西，是花吧？看著像，卻又不像。因為我們這裏沒這樣的花。你這畫，不寫實，又有什麽用。”那人嘆了嘆氣，像方才是接近了一個染著重病的禍害。
光聽他鄙夷的語氣，鴻搖的心已經涼了一截。甚至不及分辨字裏行間的陳述。
人生的路，真是太長太長，他也曾笑臉迎人，也被人笑臉迎過。而今種種蓬勃的能量，在這些來來往往中一點點消耗。現實給他迎頭痛擊，少年人一夜蒼老。
鴻搖的臉憋得通紅，很想思索可以對接的話來回應他，然而不由得他細說，那人已經劈頭蓋臉連著幾句話上頭，轉身離開了。他靜靜地立在了那裏，收割了一股巨大的失望，它滾成冬日的一顆愈來愈大的雪球，砸到了雪峰下的山谷之中。
那人的背影消失後，鴻搖的臉色已經豬血似的紅。從暖和的臉龐突然轉到覺得眼光灼熱，鼻頭灼熱，嘴唇灼熱。臉上的一切五官皮膚都在灼熱著。
如烈火在臉的周圍燒，卻又燒不到邊沿，只有一股熱氣僵持著，不肯撒手。折磨著他。這先是他的一陣虛想，而後成了真切的現實。小吃攤主人瞅了他一眼。
這一瞅，等同於殺死了他。
果然，鴻搖想。人們都註意到了這一幕。他們會怎麽想我呢？
那小吃攤主人的一眼旋即又縮回了他的燒餅上，“來來來，賣燒餅了餵。”在下層人民生活的世界裏，他們向來對他人之事無悲無喜，天大的事發生，也是行走如常。
不及暫緩。沒等鴻搖收起熱乎的像剛炸過的燒餅似的眼淚，平覆心情，忽然又有一個大娘上來，急急切切：“小夥子，你這是畫是吧？”她順手摸了摸畫紙，“果然是不錯。”
聽到有人這樣誇讚自己的畫，鴻搖又轉悲為喜。
果然是讓他等到了。想不到最後，竟然是這個大娘，懂得賞識我的畫。
一顆倔強的心把一股未降生這個世界的眼淚憋回了眼眶。那天真無慮的對未來的期望又回來了，鴻搖的喜悅跳躍在自己的指尖、話中音符，“大娘，是的，是的。”身旁畫裏的梅花猝然又回覆生機，添了兩道明媚。
“賣多少錢哪。”
“三兩金子。”他很自信說道。
“怎麽這麽貴呀。”大娘趁著鴻搖再次低頭看畫的時候，悄悄翻了個白眼。這紙雖然好，但也不至於這麽貴吧？這小孩一開口就能吞下個大海啊。
雖然已經做好了不買的準備，然而還是得多加暄擾一句，表示表示一同在附近生活的鄰裏間的禮貌。
鴻搖的臉色有所平緩，失去慘白，代之以微微害羞的紅潤。被大娘再一問，反倒更如城墻上的兵士愈漸英勇，驕傲起來，“大娘，我用的是寒宣紙——、青毫筆——、摩崖硯——、方徽墨——”鴻搖又開始大段大段剖析各個用具的好處，好解釋出為什麽這麽貴的原因。
大娘毫無興趣，不過懶得打斷。今天的午飯吃得比較晚，晚上的飯遲點開也沒關系。
聽他話多，於是閑著無聊順道瞥了瞥這孩子，看上去也才十歲打頭，就出來賣畫了，也怪可憐的。也就勉強聽了下去，不過左耳進，右耳出。
“喔，喔，就是比較好點的紙。”她也不掩飾自己的鄙陋和無知，大概懂了意思後，就這麽轉述道。
若是鴻搖經歷這種境遇，如鹹茶一役，他向人顯露出的狀態則會是仿佛懂了。興許在某種程度上，越是無知的人，越容易坦誠自己的無知。
都聽完之後，大娘嘆了嘆氣，無限惋惜道：“還是太貴了。娃兒啊，他爹啊，我們走吧。”她的預算原本只有五十文。而三兩金子，是它的幾百倍吧？說實話，長這麽大還對金子沒有概念呢。
鴻搖這才註意到，原來大娘身後還站著一老一少，皆是男子。
攬過一左一右，丈夫孩子，本該三人平等同行，看過去反而是老娘獨大，“本來想著孩子喜歡，那就買回家吧。再怎麽著，也能拿來當個擦腳布。挺好。就是太貴了點。”這裏的人向來沒有重畫的習性，大娘找的沒買的理由很充分，其實心裏一個勁只想拿來擦擦腳。這話，兩頭討好，寬慰了孩子，也寬慰了自己。
家裏的擦腳布，前天剛剛破。
方才，正逛街尋思上哪兒去買質量好點的，孩子忽然指著只小手，說喜歡這畫上的奇景。她擺過從發怒到垂涎的眼神，不過兩秒有餘。上前一瞅再一摸，覺得這畫紙果然不錯，滑溜滑溜的。要是比擦腳布還便宜，可就撿到寶了。
以是有了一番問畫。
此刻，遠遠地聽到擦腳布三個字，鴻搖的笑容定格。臉上豬血似的紅，成了死人臉上的白。
不亞於冰山沈底。
年少輕狂給我們帶來的痛，我們總在一跌又跌時，一次次地更加明白。
不要功名與追求，他只不過想要一個如南宮晏一樣的人，能懂得他畫裏的尊嚴與氣象。
就這麽難等到嗎？
就這麽難等到嗎！
他深夜裏這麽想起南宮晏來，又回到不久前的那一天。
“雖百死其猶未悔嗎？”
他點了點頭。
不得志的困頓，也就只這麽兩天。他還是努力給自己打氣：鴻搖，你不能就這麽放棄了。明天依舊會迎來失樂園燦爛的陽光。
這以後，他只要一郁郁就會瘋狂地習畫，第二日照常拿出來賣。生活不愁吃喝，他就那樣自我地過，只要還有地方給他賣畫。
那時，死亡，還是他從來不會去想的字眼。可能一早開始，在天橋，他願意那麽逞強不怕死，還是因為自己只是受了皮肉之苦，而未曾歷經生死邊緣。他篤定呂樵會留著他半條命，繼續為他賣命。死，要在許多的考驗中，才能真正見證它的威力。
畫著畫著，他的畫越積越多，他再也不能一次拿動所有的畫了，於是就只擇了一部分帶出去，剩下一部分留在驛店。
為了避免碰到市集上那些舊人尷尬，也為了去碰到新的可能的人，他要每天去很遠的地方，再回來。
鴻搖終日抱著臃腫的一團畫，自己竟也變得臃腫，虛浮起來。
四
說起來，鴻搖使用的這副畫具要足足九十金的理由是很難讓人不信服的。因它除了裝幀矜貴，如上層士族一樣桀驁不凡，還有一個受到名流畫家追捧的原因——就算一個人十二個時辰不眠不休都在畫畫，也可以維持用具的使用期在一到兩年的時光。
畫筆和硯臺的品質自然不用多說，筆是長久如新，硯臺至少經一年不腐。
但有人會想到，那麽它的總紙張應該要很多，它的墨水瓶也當是很大了，諸如此類的問題。而鴻搖怎麽能一個人帶著它們穿行失樂園四處呢？
原來不同於一般的畫具，它的體積竟可以自行伸縮進小罐桶中。大寒有一種伸縮之術，最常見的形式就存在於這種畫具中。只消一個訣子，或是主人的一個手勢，就能取出一張紙隨後變大，變出小瓶墨隨後變大。裏頭存蓄了許許多多的紙張，還藏儲著一個巨大墨瓶。
裝幀和外表，設計工匠窮十七年才構出藍圖，伸縮的術法也是設計工匠融半生之力鑄造而成的，只為契合這套完美的畫具。故而，它已經成為大寒畫具珍寶，一貫量產而出。面世後期，還得到了大寒宮廷禦封的藍點獎。
得益於這樣一副用具，鴻搖畫了一年的時間。
一年來，他堅持不改變自己的原則，畫著自己想畫的，也從不肯降價出賣自己的作品。
一年裏，他聽過很多的話：
他畫這裏沒有的東西，有人說，我看你這畫什麽都不像呀。
覺得他在無中生有。
他畫這裏有的東西，也有人說，你這是在抄寫生活？
覺得他在原原本本地覆刻生活。
有人評價，你的畫還可以。但是他卻不買。
有人經過，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徑直向前。
只要選擇了畫，眼前就註定是荊棘叢生。可一切挫折失意堆疊，他都沒有死心。他還願意第二天頂著窘迫跑到更遠的地方賣畫，不是無所畏懼，不是不知道明天可能還會有新的打擊，不是真的他有多麽多麽篤定人們會來買他的畫了，只是因為，他還記得一年前南宮晏問他那句話時，他點過的頭。
後來，他經過三百多個日夜的碰壁和失敗，終於明白，失樂園中的人對他所畫的一切全然不通，根本上是因為他們不興重視畫。他們的文化，就是避開高雅藝術的。在失樂園裏，他所做的努力，就像在印證呂樵所說的，你畫畫頂個屁用，有人看你的畫嗎？
他憤恨，他無奈，他更仿徨，可是卻無法改變這裏的世人。在失樂園裏，現行的規則已經延續了至少三百年。
應時而變。他選擇改變，自我擊碎泡沫似的希冀。可盡管如此，那時，他還沒有真正走向自我毀滅。
是最後一次的不甘了，一怒之下，他收羅堆了一整個房間的畫卷，包括最愛的寒梅雀鳥，一同裝在了去往溯河的大車上。
那車，是他半年前準備的。沒想到，最後還是搬來了它。他對自己預料到的結果，沒有喜悅，反倒有著更深的失望。
木頭大車整整運了六趟，來回十二次。算是給那過去的十二年人生劃上句點。他十三歲了。這回，他好像不再畏懼人們那能殺死人的目光。
經歷了少年郎的憤怒、到少年郎對這個陌生世界的未知和害怕，這個少年郎也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有畫畫的全新可能。可好像在意識深處已經明白了一些什麽，只是在本我之中還不及承認。
所有的畫已經都集結好了，如一批等待被處死的刑場犯人。無辜的犯人。雖然滿腹冤屈，卻沒有回天之力為自己辯駁平反。
夕陽沒入了地平線，失樂園永遠炙熱的烈焰花開得正盛。
鴻搖本打算在大麻袋裏先裝入石頭，再裝入畫作，最後連同它們一起沈入江心。斟酌再三，他覺得這不是一個最聖潔的、隔離這個世界最好的方式。
藝術是不朽的，不該讓它存在於這個汙濁的世界。
他點燃火把，一把火燒光所有的畫，發出爽快的銀鈴般的笑，也是不合於他這個年紀的滄桑的笑。
“真正的藝術，就應該讓它永遠地隔絕在失樂園之外。我會找到屬於我的那片王國。”
夢想，其實在開始的時候就毀掉了一半。他來到一座不屬於他的失樂園。
在這一片河流旁被燒毀的畫的神跡指引之下，他選擇了暫時自我放棄。火光裏的堆疊起來的勇氣，賜予他再次進取的決然。
於那條溯河旁，他站成了一座孤島。隔絕了失樂園，和他來時的那座雪國。或許，在這個時代，要想活得明白，就得讓自己隨往事一同火葬。
所有的畫，燃成了灰燼，鴻搖更加肆意放聲，細細的音無法穿透盛開著烈焰花的叢林，卻依然可以噴射出新生的光亮。好似鳳凰涅槃後的重生。
在這飄搖的塵世，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五
他大笑，笑過以後，身體裏的血液也隨之流動，猝然之間他自己的曲線也似由蛇化龍，趨於硬朗。那時，畫也消失於失樂園之中。
再回身望，想要奔向下一個地方的他只剩下車旁一副剩下不到原來萬分之一存量的畫具。
銀票呢？
我的銀票呢？
他瘋了一樣圍繞在木頭大車身邊，無頭蒼蠅似地跑，卻怎麽也找不到銀子的半點蹤影了。註定，畫，和銀票都付之一炬。
為了輕便地離開，他在昨天就把剩下的一些碎銀子都換成了銀票。決心一個人帶著畫具和銀票離開失樂園，繼續邊畫邊流浪。
然而，他卻連自己最後的那點銀票都一同混合在了一起，那火光之中。
烈焰花還是爛紅地，好似永遠也不會雕零。盛放，絢爛如昔。
在樹下，他欲哭無淚。
正當他要開始新的一個人生的時候，上天又沒收了他的一個機會。像是活生生剝下他的可以用來遮體的衣服。
可惜他還是不信天意。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人能感受到他的無助與惶惑。
鴻搖狠狠地將手打在了樹幹之上，少年郎的憤恨隨風而起：“畫，我一定要畫下去，我答應過南宮晏！就算上天你沒收了我的一切，我也要一直這樣畫下去。”
不堪回首的十二年，他斷然不會再回去了。
我還有選擇，我還有一副畫具！
他扒開盒子，迅速以嫻熟的技法畫下三幅畫，直到最後一滴墨用盡。
第三幅畫未就，點在了最後四筆之內。
他至少完成了兩幅畫。
在他十二歲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的人生應該是那樣一番樣子；然而，在他二十二歲的時候，他已經對自己的人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六
平凡人家的十三歲，是最好的向陽年紀。鴻搖的十三歲，卻沈入越來越深的深淵。
他只能一個人，去面對整個世界。
鴻搖身上帶著僅有的兩個饅頭和兩幅畫，還有懷裏的一套算不得完整的畫具，至少可以覺得自己不那麽孤獨了。
用盡的墨瓶、幹禿禿的筆毛、一個舊了的硯臺，聲嘶力竭地向他祈求。可他卻沒有能耐把它們拾起。
只有那上等的紙剩下些完好如初，他舍不得丟。只有它們與自己為伴，他怎麽敢再把它們拋掉。
“對不起，對不起。”看著眼下的慘然，他閉上眼睛，咬了咬牙，隨著遠處明明滅滅的光亮，選擇一直往前走。不回頭看。
可是沒走三步，他就退了回來，還是撿起了那些他要丟掉的舊物，舍不得啊，舍不得。
他還是選擇帶走了它們。終於齊了，他想。
這便真正地走了。
走著走著，發現那原先看到的盡頭的光亮，原來只是徒然一片草環繞著螢火。沒有希望，也沒有失望。只是在告訴他或許前方還有路。
這時候他已經啃完了包裹裏最後的兩個饅頭其中一個——的一半。
他這輩子最愛吃饅頭，實實在在的饅頭，嚼起來又勁道又彈爽的饅頭。當然，他也吃過除饅頭以外的東西，比如南宮晏賜給他的煎餅，但他就只覺得饅頭最好吃。
可是如今，在朝不保夕的這片失樂園的烈焰花叢林裏，他連一個盡管他愛吃但已經粗硬不堪的饅頭都不敢一下子吃完。
真到了好像山窮水盡的時候。
他好不敢動那個念頭，可那個飄忽的念頭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跑出來。生無所依，不可能再回得去見呂樵，也不會再見到南宮晏，他終於只是自己一個人。真怕沒有明天了。他想。
這麽挨啊挨，連最後一個饅頭都吃完了。
沒有進食的日子這麽挨了兩天。他不願等死，還在走下去，但只覺得腹中空空，胃液有所翻滾。還能再撐下去幾天呢。
上天卻玩笑似的，在那個時候又放了他一條生路。
那天，和他走之前的景致一般無二，來到一片市集。他自然也知道，這裏還在失樂園境內。
從前覺得自己就算赴湯滔火也會願意為之行動和追尋的夢想，在一日覆一日的饑餓之中泯滅殆盡。這比嚴寒還要難熬過去。那時候總有饅頭給他提供每一天的熱量，有溫飽，有銀子，他覺得永遠有明天。不過經歷兩個夜晚，他就到達安逸的市集。
可是現在呢，他快要一無所有了。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好像連掙紮的氣力都快要失去。
不過他似乎還在垂涎著什麽。
他把畫拿了出來，一雙顫抖的手試著再掛起那兩幅畫，渴望在這裏會出現那麽不可求的特例。
已經沒有底氣再叫賣我的畫值三個金子，他含淚降了降，把畫改到了二兩金子，一上午還沒有人買，他又調到了一兩金子，繼續開始叫賣。
一個下午過去一半了。他已經降到二兩銀子。
周圍的人噗嗤一笑。鴻搖口中多變的價格並沒有大起大落，只有一路的下跌，真是有趣。一大堆人還在等著繼續看笑話。他們心裏也都清楚只要再沒人買，價格還會一降再降。
沒人問津的無言成了一個能把人窒息的地牢，困住十三歲的鴻搖。
黃昏的時候，在他眼前的都是破碎的流年，斷念已殘。
他餓得擡不起眼睛，晃了晃腦袋試圖清醒，但什麽都變得模模糊糊的，怎麽忽然世界顛倒了？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昏睡過去。
一個晚上鴻搖都在夢裏，根本護不住身邊的東西，即便如此，一夜過去也沒有人來偷盜他身邊之物。可能是那些東西，不起眼到不值得人們註意吧。
第二日的陽光照過他的臉，屋檐閣樓的水珠滴下淌過他的腦袋。
鴻搖稍稍回覆了點神智，疲憊感在昏死過去的休憩中減輕了，順帶連饑餓感也消失了些。真是奇異的互通。
他照例如昨天坐得端正，像舉辦一場儀式。
和昨天不同的是，他把自己的畫，降到了七文錢，帶著微弱的嗓音喊道：“七文錢了，七文錢了。這些東西，都只要七，”最後一個字還沒有吐完，人們就撲了過來。
即便鴻搖一身狼狽，人們也毫不在乎。他們在聽到第一個七文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蜂擁而上的準備。
這些人朝他砸了二十三個七文錢，喜滋滋地各取所需。有便宜貨可撿啊，誰在乎用它來幹什麽？
他微笑著接受這些投擲。對的，微笑著接過。像極了天橋上變戲法的小醜，因為他就是呂樵帶領下的那個變戲法的跳梁小醜啊。
可是如果再沒有這些，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只要能活下去，其他都不重要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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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總是件難事。尤其對一個除了畫技以外，什麽能力也沒有的小孩鴻搖而言。所幸在沒有畫作收入時，他懷裏賴以為生的金子在整個大寒是通用的。
錢這東西，似乎到哪裏都不會不受待見。
手頭可支配的金錢數額與這裏的比例雖然有所差異，但帶給他的困難也並不是很大。小小少年，轉轉眼珠，就成一個思考的過程。
算了算自己一百金子花銷後，還剩下九個金子。其中九十個金子買名貴畫具，上次為南宮晏作畫買普通畫具破開一個金子，這一個金子裏剩下的留給了教育他六年的呂樵。
雖然恨他，終歸他於自己有六年的供養之情。畫具只用了幾百文，遺留給他的是幾乎是原封不動的一個金子的總額，也夠他生活一段時日了。要說做什麽不仁之事，他可能只缺點勇氣，但要行不義的事情，鴻搖就是死也做不到的。
走走停停，到了這裏，那些前塵已遠，他往後要步入新的世界中了。從前大雅之書雖不曾真正習得，但底層市井生活的一切，他算是個行家了。只隨意去買了兩個包子，順道逛了一逛，就大約估摸出整個失樂園的物價，且知道這裏的一金等同於多少銀、多少文。
過去的經歷，盡管消磨了六年可以專心畫畫的時間，卻也為他長了一段到哪兒都可以生活下去的經驗。不禁讓人感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後的這九個金子，折這裏的比例，夠鴻搖生活一年。他的信心很足，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不過作出若幹幅畫賣錢是綽綽有餘了。於是當晚他就入住了失樂園中的一家驛店，要開始潛心畫家事業了。
說起來，這一夜頗不太平，那裏的人們好似不用休息，至始至終都沒有安靜過。盡管不如白日吵鬧，一整個晚上卻也窸窸窣窣鬧出許多動靜，不能消停，至天明。
鬧，是他們的常態。鴻搖倒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予理會，兀自躲在自己的房間，新辟天地。拋去種種外部因素，專心自己的畫。日以繼夜，廢寢忘食，用這名貴畫具，終於描摹出一副真正的梅花。鴻搖的梅花一直是這樣的，不似雪地梅花，倒多了一些人間煙火之氣。
端端的整四日之後，他帶著這畫，順著來時的路，入了市集。
人聲依舊喧鬧，少了靜態的美。
日薄黃昏了。鮮血淋漓的現實教他無地自容。他是清晨出來的，六個時辰，沒有一個人向他問起他手中的畫。
他足足站了一個白天，午間的飯點過了，可他餓了連街邊的小吃攤都不敢走過去，怕什麽人註意到他，註意到這個賣不出去畫的人。
上了學堂的孩子可能再過十年才會走出那片一幹人同窗之地，經三年五載的淘洗，教社會的染缸洗一洗，之後再打磨光滑，成一塊人工的美玉。那時，他們對於不相幹的面子、自尊這種事情都能看開得不是一點半點。
鴻搖不一樣。他十二歲，盡管小，卻也提早了他們十年歷練六載。可消去這六年的時間，如今他對於尊嚴的看重，卻一直都沒有丟過。
是種孩童堅持的過分的尊嚴。這又成了他和同齡人最大的不一樣。
要把鴻搖比作什麽，只能稱得上是一塊進不得、退不得的半成品了。這也恰是他的可悲之處。往前一步或是深淵，往後一步有可能紮進刀海。難握分寸。
在天橋上，他算是個手藝人。變戲法時，人們雖然看他，笑他，但那笑都是因為讚賞而發出的。此外，他是萬萬忍不了別人的譏笑的，以是什麽窘迫的事情，都不能叫人瞧出來，否則他必然無地自容了。
有些根深蒂固的思想如同天生帶著的習性，受過再多的學識滋養、受過再多的人為斧鑿，也是恒久不變的。否則一代一代地進化下來，就不會總是呦呦鹿鳴，食野之蘋，而是能有人吟誦呦呦狗吠，食野之蘋。因為吃艾蒿的總是鹿，而不會是狗呀、貓呀、豬呀的。對於人情世故鴻搖不能說算是極度透徹，因為他還不大會看臉色，只稍微懂得些生活經驗與世事冷暖。對於自己的一些原則和堅持，他卻是能一條道走到黑，徹徹底底的。譬如，保住尊嚴這件事兒。
二
想起變戲法，他至今都還沒有學得六成的戲法門竅，向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六年了，本該在這件事情上很慚愧，可也不能說是慚愧。因為他已經很努力地在表演了，在學習成套的流水規則，在打磨自己的行當，盡管他更愛畫畫。
實在是因為他想偷學也偷學不到。
他負責的只有表面皮毛。一貫那些變戲法的用具都是呂樵準備好了，才給他。他也試圖暗地留心細節之處，卻始終找不到戲法中的暗門設置在哪裏。呂樵準備得太過隱蔽，這就以至於他從來都不能自行表演。否則，他想自己如今在這個失樂園裏定然是十分吃香的一個手藝人，總還能憑著這個一直一邊畫畫下去，不必為生計發愁。
有時候他也會想，可能也是他過於愚笨，在文藝方面細膩，但在機理之事從來不通竅門，只知道照著模子來演。
然而，都過去了，戲法已經與他無緣了。現在呢，畫還是在那裏，不生不滅。隨光陰滅去的是他心底的期望。
眼見著又到晚飯時間，他還是不敢跨出那一步。哪怕只是去買個包子，無關風月梅花，無關他的畫藝，無關如今的行當。他亦不敢。
種種年少輕狂，消散無蹤，千萬種考慮束縛著他的腳步。如果再賣不出去畫，他只有默默收拾東西，趁著四下無人離開。回到驛店裏頭，吃頓簡飯。繼續畫。
重疊的未來的影像已經鋪排在他眼前，流水式的人生，比之天橋，又亦沒有好到哪裏去。
可是一想到能夠畫自己喜歡的畫，他就又換了一個人似的。把手放到胸口，好像能隔空捏起自己活蹦亂跳的心臟，說道：“鴻搖，你要加油啊。你的人生還很長，你還有很多可能。”
尊嚴能把一個人逼到角落裏去，尊嚴也能讓一個人咬牙選擇重生。
鴻搖當下挨過了重生，然而也許將來又不知不覺遁入尊嚴的陷阱中去。
三
第二天他仍然拿著自己的梅花出去。
這一次他還來原來的地方。倒不是因為什麽決然到死的勇氣，而是想碰個運氣。
昨天或許還有人沒有看到我的畫，今天我坐得醒目些，興許會有人賞識我這一株梅花。十二歲的鴻搖，不一定谙熟了全部的世故，卻業已在某種心境上臻於少年老成。他自己也這樣以為。
是的，以為。
果不其然，午間時分，大家都回去吃飯的時候，行人變得稀疏，居然有一個人朝他走來，問起了畫：“小夥子，你這是畫？”
鴻搖眼中炙熱的火苗燃燒得旺了起來，“是的是的，”他恨不得把畫裏裏外外給他介紹一遍，於是把畫左搖右晃展現著。尚沒有繼續解釋，已迎來這個人嘴角略帶嫌惡的表情。這句未完的話截止在那裏。
天地悠悠，斜陽高照。失樂園上空的一朵雲飄而不定。
鴻搖只好道：“怎，怎麽了？”他小小的心靈有點發顫。
從前他跟著呂樵，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負責表演，不知道和人打交道除了迎來似那個賣畫具的大叔那樣的笑臉，原來還會有這麽深的不屑。
這個世界涇渭分明，他是知道的。可哪些涇渭，他還需要經歷得更多，才會有所明白。
那人也不介意地道：“你這畫上的東西，是花吧？看著像，卻又不像。因為我們這裏沒這樣的花。你這畫，不寫實，又有什麽用。”那人嘆了嘆氣，像方才是接近了一個染著重病的禍害。
光聽他鄙夷的語氣，鴻搖的心已經涼了一截。甚至不及分辨字裏行間的陳述。
人生的路，真是太長太長，他也曾笑臉迎人，也被人笑臉迎過。而今種種蓬勃的能量，在這些來來往往中一點點消耗。現實給他迎頭痛擊，少年人一夜蒼老。
鴻搖的臉憋得通紅，很想思索可以對接的話來回應他，然而不由得他細說，那人已經劈頭蓋臉連著幾句話上頭，轉身離開了。他靜靜地立在了那裏，收割了一股巨大的失望，它滾成冬日的一顆愈來愈大的雪球，砸到了雪峰下的山谷之中。
那人的背影消失後，鴻搖的臉色已經豬血似的紅。從暖和的臉龐突然轉到覺得眼光灼熱，鼻頭灼熱，嘴唇灼熱。臉上的一切五官皮膚都在灼熱著。
如烈火在臉的周圍燒，卻又燒不到邊沿，只有一股熱氣僵持著，不肯撒手。折磨著他。這先是他的一陣虛想，而後成了真切的現實。小吃攤主人瞅了他一眼。
這一瞅，等同於殺死了他。
果然，鴻搖想。人們都註意到了這一幕。他們會怎麽想我呢？
那小吃攤主人的一眼旋即又縮回了他的燒餅上，“來來來，賣燒餅了餵。”在下層人民生活的世界裏，他們向來對他人之事無悲無喜，天大的事發生，也是行走如常。
不及暫緩。沒等鴻搖收起熱乎的像剛炸過的燒餅似的眼淚，平覆心情，忽然又有一個大娘上來，急急切切：“小夥子，你這是畫是吧？”她順手摸了摸畫紙，“果然是不錯。”
聽到有人這樣誇讚自己的畫，鴻搖又轉悲為喜。
果然是讓他等到了。想不到最後，竟然是這個大娘，懂得賞識我的畫。
一顆倔強的心把一股未降生這個世界的眼淚憋回了眼眶。那天真無慮的對未來的期望又回來了，鴻搖的喜悅跳躍在自己的指尖、話中音符，“大娘，是的，是的。”身旁畫裏的梅花猝然又回覆生機，添了兩道明媚。
“賣多少錢哪。”
“三兩金子。”他很自信說道。
“怎麽這麽貴呀。”大娘趁著鴻搖再次低頭看畫的時候，悄悄翻了個白眼。這紙雖然好，但也不至於這麽貴吧？這小孩一開口就能吞下個大海啊。
雖然已經做好了不買的準備，然而還是得多加暄擾一句，表示表示一同在附近生活的鄰裏間的禮貌。
鴻搖的臉色有所平緩，失去慘白，代之以微微害羞的紅潤。被大娘再一問，反倒更如城墻上的兵士愈漸英勇，驕傲起來，“大娘，我用的是寒宣紙——、青毫筆——、摩崖硯——、方徽墨——”鴻搖又開始大段大段剖析各個用具的好處，好解釋出為什麽這麽貴的原因。
大娘毫無興趣，不過懶得打斷。今天的午飯吃得比較晚，晚上的飯遲點開也沒關系。
聽他話多，於是閑著無聊順道瞥了瞥這孩子，看上去也才十歲打頭，就出來賣畫了，也怪可憐的。也就勉強聽了下去，不過左耳進，右耳出。
“喔，喔，就是比較好點的紙。”她也不掩飾自己的鄙陋和無知，大概懂了意思後，就這麽轉述道。
若是鴻搖經歷這種境遇，如鹹茶一役，他向人顯露出的狀態則會是仿佛懂了。興許在某種程度上，越是無知的人，越容易坦誠自己的無知。
都聽完之後，大娘嘆了嘆氣，無限惋惜道：“還是太貴了。娃兒啊，他爹啊，我們走吧。”她的預算原本只有五十文。而三兩金子，是它的幾百倍吧？說實話，長這麽大還對金子沒有概念呢。
鴻搖這才註意到，原來大娘身後還站著一老一少，皆是男子。
攬過一左一右，丈夫孩子，本該三人平等同行，看過去反而是老娘獨大，“本來想著孩子喜歡，那就買回家吧。再怎麽著，也能拿來當個擦腳布。挺好。就是太貴了點。”這裏的人向來沒有重畫的習性，大娘找的沒買的理由很充分，其實心裏一個勁只想拿來擦擦腳。這話，兩頭討好，寬慰了孩子，也寬慰了自己。
家裏的擦腳布，前天剛剛破。
方才，正逛街尋思上哪兒去買質量好點的，孩子忽然指著只小手，說喜歡這畫上的奇景。她擺過從發怒到垂涎的眼神，不過兩秒有餘。上前一瞅再一摸，覺得這畫紙果然不錯，滑溜滑溜的。要是比擦腳布還便宜，可就撿到寶了。
以是有了一番問畫。
此刻，遠遠地聽到擦腳布三個字，鴻搖的笑容定格。臉上豬血似的紅，成了死人臉上的白。
不亞於冰山沈底。
年少輕狂給我們帶來的痛，我們總在一跌又跌時，一次次地更加明白。
不要功名與追求，他只不過想要一個如南宮晏一樣的人，能懂得他畫裏的尊嚴與氣象。
就這麽難等到嗎？
就這麽難等到嗎！
他深夜裏這麽想起南宮晏來，又回到不久前的那一天。
“雖百死其猶未悔嗎？”
他點了點頭。
不得志的困頓，也就只這麽兩天。他還是努力給自己打氣：鴻搖，你不能就這麽放棄了。明天依舊會迎來失樂園燦爛的陽光。
這以後，他只要一郁郁就會瘋狂地習畫，第二日照常拿出來賣。生活不愁吃喝，他就那樣自我地過，只要還有地方給他賣畫。
那時，死亡，還是他從來不會去想的字眼。可能一早開始，在天橋，他願意那麽逞強不怕死，還是因為自己只是受了皮肉之苦，而未曾歷經生死邊緣。他篤定呂樵會留著他半條命，繼續為他賣命。死，要在許多的考驗中，才能真正見證它的威力。
畫著畫著，他的畫越積越多，他再也不能一次拿動所有的畫了，於是就只擇了一部分帶出去，剩下一部分留在驛店。
為了避免碰到市集上那些舊人尷尬，也為了去碰到新的可能的人，他要每天去很遠的地方，再回來。
鴻搖終日抱著臃腫的一團畫，自己竟也變得臃腫，虛浮起來。
四
說起來，鴻搖使用的這副畫具要足足九十金的理由是很難讓人不信服的。因它除了裝幀矜貴，如上層士族一樣桀驁不凡，還有一個受到名流畫家追捧的原因——就算一個人十二個時辰不眠不休都在畫畫，也可以維持用具的使用期在一到兩年的時光。
畫筆和硯臺的品質自然不用多說，筆是長久如新，硯臺至少經一年不腐。
但有人會想到，那麽它的總紙張應該要很多，它的墨水瓶也當是很大了，諸如此類的問題。而鴻搖怎麽能一個人帶著它們穿行失樂園四處呢？
原來不同於一般的畫具，它的體積竟可以自行伸縮進小罐桶中。大寒有一種伸縮之術，最常見的形式就存在於這種畫具中。只消一個訣子，或是主人的一個手勢，就能取出一張紙隨後變大，變出小瓶墨隨後變大。裏頭存蓄了許許多多的紙張，還藏儲著一個巨大墨瓶。
裝幀和外表，設計工匠窮十七年才構出藍圖，伸縮的術法也是設計工匠融半生之力鑄造而成的，只為契合這套完美的畫具。故而，它已經成為大寒畫具珍寶，一貫量產而出。面世後期，還得到了大寒宮廷禦封的藍點獎。
得益於這樣一副用具，鴻搖畫了一年的時間。
一年來，他堅持不改變自己的原則，畫著自己想畫的，也從不肯降價出賣自己的作品。
一年裏，他聽過很多的話：
他畫這裏沒有的東西，有人說，我看你這畫什麽都不像呀。
覺得他在無中生有。
他畫這裏有的東西，也有人說，你這是在抄寫生活？
覺得他在原原本本地覆刻生活。
有人評價，你的畫還可以。但是他卻不買。
有人經過，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徑直向前。
只要選擇了畫，眼前就註定是荊棘叢生。可一切挫折失意堆疊，他都沒有死心。他還願意第二天頂著窘迫跑到更遠的地方賣畫，不是無所畏懼，不是不知道明天可能還會有新的打擊，不是真的他有多麽多麽篤定人們會來買他的畫了，只是因為，他還記得一年前南宮晏問他那句話時，他點過的頭。
後來，他經過三百多個日夜的碰壁和失敗，終於明白，失樂園中的人對他所畫的一切全然不通，根本上是因為他們不興重視畫。他們的文化，就是避開高雅藝術的。在失樂園裏，他所做的努力，就像在印證呂樵所說的，你畫畫頂個屁用，有人看你的畫嗎？
他憤恨，他無奈，他更仿徨，可是卻無法改變這裏的世人。在失樂園裏，現行的規則已經延續了至少三百年。
應時而變。他選擇改變，自我擊碎泡沫似的希冀。可盡管如此，那時，他還沒有真正走向自我毀滅。
是最後一次的不甘了，一怒之下，他收羅堆了一整個房間的畫卷，包括最愛的寒梅雀鳥，一同裝在了去往溯河的大車上。
那車，是他半年前準備的。沒想到，最後還是搬來了它。他對自己預料到的結果，沒有喜悅，反倒有著更深的失望。
木頭大車整整運了六趟，來回十二次。算是給那過去的十二年人生劃上句點。他十三歲了。這回，他好像不再畏懼人們那能殺死人的目光。
經歷了少年郎的憤怒、到少年郎對這個陌生世界的未知和害怕，這個少年郎也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有畫畫的全新可能。可好像在意識深處已經明白了一些什麽，只是在本我之中還不及承認。
所有的畫已經都集結好了，如一批等待被處死的刑場犯人。無辜的犯人。雖然滿腹冤屈，卻沒有回天之力為自己辯駁平反。
夕陽沒入了地平線，失樂園永遠炙熱的烈焰花開得正盛。
鴻搖本打算在大麻袋裏先裝入石頭，再裝入畫作，最後連同它們一起沈入江心。斟酌再三，他覺得這不是一個最聖潔的、隔離這個世界最好的方式。
藝術是不朽的，不該讓它存在於這個汙濁的世界。
他點燃火把，一把火燒光所有的畫，發出爽快的銀鈴般的笑，也是不合於他這個年紀的滄桑的笑。
“真正的藝術，就應該讓它永遠地隔絕在失樂園之外。我會找到屬於我的那片王國。”
夢想，其實在開始的時候就毀掉了一半。他來到一座不屬於他的失樂園。
在這一片河流旁被燒毀的畫的神跡指引之下，他選擇了暫時自我放棄。火光裏的堆疊起來的勇氣，賜予他再次進取的決然。
於那條溯河旁，他站成了一座孤島。隔絕了失樂園，和他來時的那座雪國。或許，在這個時代，要想活得明白，就得讓自己隨往事一同火葬。
所有的畫，燃成了灰燼，鴻搖更加肆意放聲，細細的音無法穿透盛開著烈焰花的叢林，卻依然可以噴射出新生的光亮。好似鳳凰涅槃後的重生。
在這飄搖的塵世，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五
他大笑，笑過以後，身體裏的血液也隨之流動，猝然之間他自己的曲線也似由蛇化龍，趨於硬朗。那時，畫也消失於失樂園之中。
再回身望，想要奔向下一個地方的他只剩下車旁一副剩下不到原來萬分之一存量的畫具。
銀票呢？
我的銀票呢？
他瘋了一樣圍繞在木頭大車身邊，無頭蒼蠅似地跑，卻怎麽也找不到銀子的半點蹤影了。註定，畫，和銀票都付之一炬。
為了輕便地離開，他在昨天就把剩下的一些碎銀子都換成了銀票。決心一個人帶著畫具和銀票離開失樂園，繼續邊畫邊流浪。
然而，他卻連自己最後的那點銀票都一同混合在了一起，那火光之中。
烈焰花還是爛紅地，好似永遠也不會雕零。盛放，絢爛如昔。
在樹下，他欲哭無淚。
正當他要開始新的一個人生的時候，上天又沒收了他的一個機會。像是活生生剝下他的可以用來遮體的衣服。
可惜他還是不信天意。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人能感受到他的無助與惶惑。
鴻搖狠狠地將手打在了樹幹之上，少年郎的憤恨隨風而起：“畫，我一定要畫下去，我答應過南宮晏！就算上天你沒收了我的一切，我也要一直這樣畫下去。”
不堪回首的十二年，他斷然不會再回去了。
我還有選擇，我還有一副畫具！
他扒開盒子，迅速以嫻熟的技法畫下三幅畫，直到最後一滴墨用盡。
第三幅畫未就，點在了最後四筆之內。
他至少完成了兩幅畫。
在他十二歲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的人生應該是那樣一番樣子；然而，在他二十二歲的時候，他已經對自己的人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六
平凡人家的十三歲，是最好的向陽年紀。鴻搖的十三歲，卻沈入越來越深的深淵。
他只能一個人，去面對整個世界。
鴻搖身上帶著僅有的兩個饅頭和兩幅畫，還有懷裏的一套算不得完整的畫具，至少可以覺得自己不那麽孤獨了。
用盡的墨瓶、幹禿禿的筆毛、一個舊了的硯臺，聲嘶力竭地向他祈求。可他卻沒有能耐把它們拾起。
只有那上等的紙剩下些完好如初，他舍不得丟。只有它們與自己為伴，他怎麽敢再把它們拋掉。
“對不起，對不起。”看著眼下的慘然，他閉上眼睛，咬了咬牙，隨著遠處明明滅滅的光亮，選擇一直往前走。不回頭看。
可是沒走三步，他就退了回來，還是撿起了那些他要丟掉的舊物，舍不得啊，舍不得。
他還是選擇帶走了它們。終於齊了，他想。
這便真正地走了。
走著走著，發現那原先看到的盡頭的光亮，原來只是徒然一片草環繞著螢火。沒有希望，也沒有失望。只是在告訴他或許前方還有路。
這時候他已經啃完了包裹裏最後的兩個饅頭其中一個——的一半。
他這輩子最愛吃饅頭，實實在在的饅頭，嚼起來又勁道又彈爽的饅頭。當然，他也吃過除饅頭以外的東西，比如南宮晏賜給他的煎餅，但他就只覺得饅頭最好吃。
可是如今，在朝不保夕的這片失樂園的烈焰花叢林裏，他連一個盡管他愛吃但已經粗硬不堪的饅頭都不敢一下子吃完。
真到了好像山窮水盡的時候。
他好不敢動那個念頭，可那個飄忽的念頭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跑出來。生無所依，不可能再回得去見呂樵，也不會再見到南宮晏，他終於只是自己一個人。真怕沒有明天了。他想。
這麽挨啊挨，連最後一個饅頭都吃完了。
沒有進食的日子這麽挨了兩天。他不願等死，還在走下去，但只覺得腹中空空，胃液有所翻滾。還能再撐下去幾天呢。
上天卻玩笑似的，在那個時候又放了他一條生路。
那天，和他走之前的景致一般無二，來到一片市集。他自然也知道，這裏還在失樂園境內。
從前覺得自己就算赴湯滔火也會願意為之行動和追尋的夢想，在一日覆一日的饑餓之中泯滅殆盡。這比嚴寒還要難熬過去。那時候總有饅頭給他提供每一天的熱量，有溫飽，有銀子，他覺得永遠有明天。不過經歷兩個夜晚，他就到達安逸的市集。
可是現在呢，他快要一無所有了。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好像連掙紮的氣力都快要失去。
不過他似乎還在垂涎著什麽。
他把畫拿了出來，一雙顫抖的手試著再掛起那兩幅畫，渴望在這裏會出現那麽不可求的特例。
已經沒有底氣再叫賣我的畫值三個金子，他含淚降了降，把畫改到了二兩金子，一上午還沒有人買，他又調到了一兩金子，繼續開始叫賣。
一個下午過去一半了。他已經降到二兩銀子。
周圍的人噗嗤一笑。鴻搖口中多變的價格並沒有大起大落，只有一路的下跌，真是有趣。一大堆人還在等著繼續看笑話。他們心裏也都清楚只要再沒人買，價格還會一降再降。
沒人問津的無言成了一個能把人窒息的地牢，困住十三歲的鴻搖。
黃昏的時候，在他眼前的都是破碎的流年，斷念已殘。
他餓得擡不起眼睛，晃了晃腦袋試圖清醒，但什麽都變得模模糊糊的，怎麽忽然世界顛倒了？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昏睡過去。
一個晚上鴻搖都在夢裏，根本護不住身邊的東西，即便如此，一夜過去也沒有人來偷盜他身邊之物。可能是那些東西，不起眼到不值得人們註意吧。
第二日的陽光照過他的臉，屋檐閣樓的水珠滴下淌過他的腦袋。
鴻搖稍稍回覆了點神智，疲憊感在昏死過去的休憩中減輕了，順帶連饑餓感也消失了些。真是奇異的互通。
他照例如昨天坐得端正，像舉辦一場儀式。
和昨天不同的是，他把自己的畫，降到了七文錢，帶著微弱的嗓音喊道：“七文錢了，七文錢了。這些東西，都只要七，”最後一個字還沒有吐完，人們就撲了過來。
即便鴻搖一身狼狽，人們也毫不在乎。他們在聽到第一個七文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蜂擁而上的準備。
這些人朝他砸了二十三個七文錢，喜滋滋地各取所需。有便宜貨可撿啊，誰在乎用它來幹什麽？
他微笑著接受這些投擲。對的，微笑著接過。像極了天橋上變戲法的小醜，因為他就是呂樵帶領下的那個變戲法的跳梁小醜啊。
可是如果再沒有這些，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只要能活下去，其他都不重要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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