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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讓天命之輪再次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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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燦爛的高陽,遠遠懸在雪山一頭,正值最盛的時候。漸轉入暖色的日暮黃昏。堆砌滿地的雪,白花花的一片,映著一旁的紅色刺梅甚是美艷。枝椏上的雪花也因融化,簌簌落下了。玫紅與慘白,還有暗黃,交織出一片光影,照在蹣跚得垂垂老矣的大地上。突然間,一道枝幹在瞬間崩開。也不過兩秒的事情,嘶啦一聲,嗶嗶剝剝裂響開了聲音。



“我們還是沒有熬過時間。”

這對受星辰之力影響的離人,共同走過了大寒最艱苦的時候,也一起看過大寒最鼎盛的時候,對於身外之事,其實應該算是了無遺憾了。

此時,他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到一件事情。

季姒半躺在南宮元懷裏,喘著微弱的呼吸。南宮元則對著已初長成的南宮晏說道:“我與你母親結為夫婦,算來也約二十年了。你知道大寒帝王的使命吧?”沒等南宮晏回答,他黯然:“我想,你一直也都知道的。”

這些年來,南宮元怎麽會看不出南宮晏放蕩之下的偽裝。他只是不願,不願去承襲那樣的使命罷了。看似不穩重,早已少年老成。

使命太沈重,連他自己也沒有願意去承襲不是嗎?

父子一脈,又如何能奢望自己的兒子在這個年紀,會和自己不一樣。

人世間最殘酷的事情莫過於此——看著自己的子女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個環境裏,最後活成了自己的樣子。

“按例,五十歲前,每一任寒王交出自己所愛的東西越晚越好,因為不到最後一刻,我們都不會知道自己這一生最割舍不下的究竟是什麽。而確認犧牲的交接儀式卻是越早愈好,以免大寒根基傾覆之禍。原本在我登上王位的第二年,就下定決心要交出你的母親。我明白,她,是我此生唯一割舍不下的。”

南宮晏被自己的舉動嚇得早失了言語,此刻眼裏顯出疑惑的神色,又聽得父親繼續說道:“這是我和你母親商量過後共同的決定。如此大寒可以保住,然後我們會等這一年完成交接儀式後,一起走過最後的短暫人生。卻不料,那一年,正好有了你,我們的愛又都凝結在了未出生的你身上。”

所以?南宮晏已經隱隱感到了不安。

其實大寒的國例向來是不能自由戀愛的,原因之一便是懼怕寒王在情感上掙紮不決,最後造成子嗣不能正常傳承寒王的使命。紅顏禍水之說,已是中州之外的定論。

大寒王室的愛情,只有一個使命,就是傳宗接代。他們卻不惜違拗天命,也要換得數十年的相守。

季姒和南宮元的結合,如一盤已成定譜的殘局,一子落下,步步都是在引向自我毀滅。

所以今日,為子所屠,他們沒有半句怨言。

原本他們的打算是一生不育子嗣,南宮元會另尋一女子完成傳宗接代的職責,然後同季姒兩人一起慢慢到老,他親手殺了她,再隨她撒手人寰,以殉大寒。雖然對那有意遺留下的後代不公平,但那已是他們能想出的最好的解決方式。

世上,從來無兩全之事啊。只有其中代價的多與少之分。

南宮晏的降臨,卻是一個意外。是季姒和南宮元萬萬沒有料到的。或許——也在意料之中。他們選擇了違抗大寒的種種法則,也應該要料到有再無回頭路的一天。

“每當你在腹中胎動,每當你湧起一個瞬息,都牽動著我與你母親的心。那一刻,我們就知道,如果在生命盡頭前要交出你,這最愛的你,是不可能的。再三斟酌,我決定自私地把王位傳給未誕生的你。”

新的寒王登基,星辰師會向司星臺禱告,那麽大寒的國祚之運便會開啟下一輪,犧牲,則由最新的寒王來完成。王位一旦給了南宮晏,命盤便悉數改格。

未來這孩子的命數,他們無法考量。或許星辰師都左右不了。

如果他選擇一生安穩,或許平安順從到老;如果他要闖,闖個遍體鱗傷,才懂生活的意義,任何人亦阻攔不了。

若選擇了後者,這孩子,又會遭逢怎樣的人生起伏,轉圜大落,都是未知。人間世風浪太多。

但有一件事情一定可以確定,那就是南宮元不必把他的孩子拱手於天。也不必再尋其他女子傳宗接代順衍寒王。還可以陪著這孩子,走下去若幹年。他和妻子季姒,也能相守下去了。

因為有了這孩子,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他們願意多活一個十五年,兩個十五年,乃至三個十五年,直到看著這孩子長大,看著將來這孩子順利決定交出所愛,然後在自己的王位上平平安安地到他們兩人先一步死去,再到他自己也老了,交任於下一個孩子。

這就是最好的事了。

他們是這樣的為人父母。對於孩子,不需要他在位時懷著什麽過人的宏偉夢想,征戰四方,常懷隱憂,夕惕若厲,坐臥難安,活在一種灼熱的思緒煎熬裏。那樣的人生,未免太苦,太苦。只盼他吃好,喝好。足矣。

季姒擡起無力的手,伸向聽到這些話終於慢慢清醒過來、癱倒在地上的南宮晏,“國祚開啟,那時候,我們還總擔心你趕不上第十五個年頭降生,那我唯有狠心將腹中的你一掌拍死,我也決不獨活。受苦的,受一生一世相思煎熬的,就只有你父親了。”

“幸好,幸好你憋了十多年,終於肯從寒地出來了。”那一天,正是他們夫婦二人在寒地漫步的時候,突感孩子異動,就要在這誕生了。

南宮晏撲哧一笑,笑中帶著淚。

“謝謝你,孩子。你不要有愧疚。因為你,我與你父親不必再終日惴惴,擔心擦肩。我們能一起走到人生的最後,含笑九泉了。”說著,季姒又有了一抹帶著血絲的笑。

外頭燦爛的高陽,遠遠懸在雪山一頭,正值最盛的時候。漸轉入暖色的日暮黃昏。堆砌滿地的雪,白花花的一片,映著一旁的紅色刺梅甚是美艷。枝椏上的雪花也因融化,簌簌落下了。

玫紅與慘白,還有暗黃,交織出一片光影,照在蹣跚得垂垂老矣的大地上。

突然間,一道枝幹在瞬間崩開。也不過兩秒的事情,嘶啦一聲,嗶嗶剝剝裂響開了聲音。

南宮元也跟著附道:“等你出生,我們等了十多年,還好你終於趕在第十五個年頭出生了。如果沒有你的出生,我們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既不願舍下這個孩子,又眼看著他分明要出生可以逃過一劫,卻藏在肚子裏不肯出來。

或許,這孩子是冥冥之中感到了自己的宿命,寧可死在腹中呢?

一晃,接近三十年過去了。

他們等了十多年,才等到他出生。總想著能陪南宮晏多走一段路,可他們卻沒能等到晚一些。

他才十五周歲,從今以後,便要見不著自己的父母了。

得一個人,扛起整個大寒。

希望星辰師能夠好好陪著他吧,季姒和南宮元夫妻齊心地祈禱。

這個夜來臨了。註定不太平的夜。

外頭起了陣狂風,一旁的侍衛也頓感動容,嘴角隱隱囁嚅著什麽,卻只默然地看著。大約,先任寒王和寒母的生命,就在今夜了。回天乏術。



南宮晏看著他們孤獨淒然的眼神,覺得他們一定還有什麽未完的遺憾。不是身外的,而是心中的。

那對滿是血痕的臉,讓他心尖如千狼撕咬。

他再也不敢玩下去了,他必須肩負起自己身上的責任。

這是父母之命,這是他窺見宮墻院落內屍橫遍野那一瞬間,領悟到的大寒帝王的職責。沒有什麽借口再能助他去放肆了。

南宮晏哭道:“晏兒……晏兒今後什麽都聽阿爹阿母的話。你們別走了,好不好。”他叫的像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樣。雖然,雖然他現在也不過才十五歲。

人世間,原來有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失去時方才懂得擁有。是兄妹情誼也好,是手足之情也罷。

總之,不得,比得更叫人惦念。

他們無力再回應這些不夠緊要的話,南宮元道:“上天帶給大寒的,是風雨飄搖,是陰晴不定。風雪、地崩、山裂,更可怕的是星辰劫,因此每一代君王都秉承著要犧牲的使命,才可以讓大寒延續下去。”

母親也一改溫和,眉目堅定地看著他道:“你一定,一定要讓大寒活下去。要記得,生來是王,那便只能是王。”

生來是王,那便只能是王。

後來的種種都是南宮晏記憶裏的新酒了。天寒,地冷,他圍著小火爐,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再想不起前塵往事。腦子裏只記得這登基時的十個字。

還有一段悠悠的不記得是哪個慈祥的聲音,說著一段,“我們沒有交出最愛的你,我們不願自己的親生骨肉成為大寒的犧牲品,因此也希望你斷情絕愛,免有我們之禍。這樣,到了那時你所失去的或許僅僅只是心愛的玩物,或許是名、是利,是其他種種的身外之物,而不再會有無窮無盡的掙紮。總之,你要遠離可以讓你動情一切的人和事。”

每每聽到這段話,他都能看到一幅場景畫逼真地現在眼前。那畫裏,有四個人,種種奇怪的姿勢,一個人立著,一動也不動,一個人匍匐著,看起來掙紮痛苦,還有兩個人是臥著的,卻不知這臥著的是在做什麽。

人的模樣都是糊的,像是一塊焦炭弄花了他們的臉色,可仔細再瞧,不止他們的臉色黝黑,整幅畫上的底色也是暗沈發黑的,看起來肅殺慘然,透著一種莫可名狀的熟悉感。難道,這是他心之境的顯現麽?

看到這幅畫,便覺得一股巨大的悲傷朝著自己襲來。那畫真實得像一個早已存在的真相,讓他不由得不認真對待那些耳邊響起的言語誡示。而他現在活著的這個世界,反倒像是虛無、假象的堆疊。

那段話的指引好像冥冥中折磨著他,坐在這皇位之上他沒有一刻安穩過。

沒有親朋,沒有好友,他誰也不相信,誰也不能擁有。

他身邊伴著的除了冷冷的星辰師敖逢和有一年他遇到的鴻搖好像再沒什麽人了——即使面對鴻搖,他都沒敢卸下自己的心防。與他之間,總似乎還隔著些什麽。

對於秦雀,他自是無言。



數不清的隕石在地面搗出一個又一個的坑窪,大大小小的地方,浮息著掙紮的人類。活著的生不如死,死去的被曝露在大雨之中不得安寧。

站立的菩提樹,被打得零落不堪。有人也終於似菩提證悟,如夢初醒。或許死,能夠免去輪回之苦,得個解脫。

呼嘯的星辰劫,在炫耀了一番它的滔天威力過後,終於暫時停下了狂怒。

只餘下那些雪花,和殘陽。

是夜,季姒沒有撐下去,先南宮元一步撒手人寰。南宮元強忍悲慟,強逼自己使盡周身布滿的星液,茍延著最後一口氣息,在臥房中,與老任星辰師進行一番密談。

“敖家——世代以星辰之力護佑南宮家的大寒。老爺子,我知你對我兒南宮晏,乃至於對我都是負氣的。但,我想,過了今晚,晏兒會長大了。我……也命不久矣。有什麽,恩怨,愛恨,是非,都隨他去吧。”南宮元的話一頓一頓,時而能呼出長氣,時而氣息短促,似卡住了喉嚨,像是下一秒就會離世而去。

災難剛剛停歇,蕭瑟的景致對上蕭瑟的人。敖逢一頭白發亂得很,但根本來不及梳理就疾馳了進來。他知道,有個人在等著他。

可惜,這麽多年,他們一直是若即若離的關系。

此刻,他嘆了口氣,“你要我怎麽做。說吧。”那麽多生生死死,敖逢早已經看淡這些。

他是會怨,但從不怨別人。

“讓天命之輪再次開啟。”

“現在以半壁國土,重覆山河,南宮晏也能做他的王。你——真的要這樣嗎?”

“若是要他一生背負著殺父弒母的愧意活下去,我寧可大寒毀了,也不要他做這個王。”

敖逢自知戳中了南宮元的痛處,若有所悟,悔恨先前開口提出的那個疑問。他星辰師世代沒有婚配之俗,自然不懂得為人父、為人母的深切之心。

停駐良久,敖逢都不言語,像默許了這個請求。又其實有似有似無地,微微點了點頭。幾乎是同一刻,南宮元合上了眼睛。

他們二人,到南宮元死都沒有解開因季姒而產生的嫌隙。

敖逢知道該如何重開過往的一切。用的一個訣子,從無人知曉。因為歷來司星臺只由星辰師掌管,沒有其他人敢接近。只需要按著訣子將星辰輪倒轉一圈,便可回覆一年光景。

巨大的星辰輪,標記著三百六十六個刻度,每個刻度上,都記載著一日的時間歷史。自然也就可從中看到歷史上任何一年在這一天發生的事情。

要時光流回,只要記得今天這個日子再重轉回去年今日便可。不過要能夠精確地轉回當時當地,個中還有諸多深理。譬如當年是三百六十五日,或者是三百六十六日,何時閏年,何時閏月。這只有星辰師心中有定數,生活在大寒的一般人並不能算出。

大寒的星宿術法,有其自成的規律,覆雜得很,與中州其他地方有同,卻也有所殊異。不過,這總是稍微無關緊要的他話了。

多少人期盼倒流時間,為的是讓遺憾挽回。可若倒流的時光裏,期盼的人回不來,又當如何?

敖逢上了司星臺。此刻的星辰輪上,掀起一片淡紫色的雲彩,雲彩底下一股蘊藏的力量在積蓄著。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卻似乎哪裏缺了一塊。

他攤開雙手,做一個擁抱的手勢,念了一些就連每一任寒王都沒有可能聽懂的禱告詞,便走向前去,猛力推動星辰輪。星辰輪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像一只巨大的風車轉了起來,這股強大的合於天地星宿、山川草木的力量炸裂著原本似乎就缺掉的一塊地方。

那輪中間的缺口,撕扯得更厲害了。

霎時之間,星星都閃耀起來,一顆星穿越一個時空,連接成無數個片段。每一顆星又像是在消耗自己的靈力,分散出去,化為滋潤的養分,燦爛得如春泥化入土地裏。

星辰輪回溯過去,直到指針停在了去年今日。

也就是在那一夜過後,周遭的景致,全然換了。萬物覆蘇。

除了人類。

敖逢對於這個結果,自然清楚地知道。我們只可以回到過去,卻不能窺探溯源歷史,企圖顛倒因果。時間倒退,黏合破碎的大寒已經是最好的安排。此後,一切,都還將以現行的生命線走下去。

死去的人沒有覆生,活著的人卻將看見一片生機。聽不見昨日綿遠的哀音,就還能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活在盛世大寒。

天明,十五歲的寒王南宮晏笑了,這是他今生第一次笑,也會是最後一次如釋重負的笑了。就在他踏進宮正要守護雙親屍體的時候,他腦海中的一切正好被盡數抹去。

他忘記了一切。

掌心似乎有人握過的溫度,都消失不見了。

星辰師告訴他,南宮晏,你無父無母。你是從極寒之地破卵而出的天地共生的寒王,南宮晏。

你生來,執掌天命。

也必須遵循天命。

不知怎的,聽說自己是個孤兒,他隱隱作痛,也便開始依賴這個唯一的可以指引他的人。這個對他從來不假以慈顏媚色的八十餘歲的老人。這個從來沒有帶著半點情感只是在執行著某種國則的老人。

某種黯然而絕望的意識告訴他,你要相信眼前這個人告訴你的一切。

所以他很篤定地信奉這個人,像信奉自己一生的命運。為政之道、為君之行、為綱之領,他半點都不會違逆。好像從前自己就因為違背了他,闖出什麽大禍似的。

其實他有滿腹的疑問,但那時,他向王宮內外的人問起有關這些,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久了,他慢慢也就養成了不聞、不問的習慣。

“你們都不同我說話。我也懶得和你們說話。”無父無母,無人管教。只要不反君王之道,星辰師敖逢就根本不會對他的生活習性作半點關心。

南宮晏,也就日益我行我素起來。

他是寒王,他有我行我素的權利。

公歸公,公事上人們必須聽從他的命令,跟他有所接觸和來往;但私下裏,人們只盼離他遠一些,越遠越好。

對於他的一切生活,人們不會當面同他談論,一來有損天顏,二來興許不經意間吐露了什麽。

他們都只偶爾在背後說些零星點點,也只敢是不越雷池半步的零星點點。譬如十多年後他征戰數月回來的那日,人們的好奇心實在忍不住犯了。加之多年來已經習慣,大家知道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於是不怕死地絮叨了起來。

看王宮內外,誰的眼裏都像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讓他不敢去輕易相信。

看所有的人,都時不時談起自己的雙親,他又不禁懷疑,自己真的——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麽?



現在是寒王十五周歲,十六虛年的當口上了。

人們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南宮晏成長之中憑空流逝的一段時間。那是道不為人知的時空缺口,或者說僅僅是在這偌大的王宮裏不為南宮晏所知的一個缺口而已。

可南宮晏呢,他倒很清醒,總下意識地說自己是十五歲了,只是對於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人們知道他說的是十五虛年,也就是還在去年十四周歲之時。

而他們每個人的腦海裏真真記得的,是大寒的新王已經過了十五周歲了。

還好,還好這只是一年的光景而已,否則,一時間他們真的不知道如何生生糾正過來。在那以後,宮裏的人都逼著自己用虛年記事。

他們找了沒有人的地方,彼此勉勵道:“十五歲了,寒王是十五虛歲,咱們也都當自己是原來的歲數,但都講做虛年便好,這總不會亂了套了。”

“好好好。”他們一個個怯怯,且竊竊地應道。

“即使漏了什麽破綻,我們也好用虛歲和周歲分不清的原因混過去。”

“對,其實只要我們沒事不亂開嘴巴子,瞞住寒王一個人,應該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說是這樣說,只是怕啊。怕個萬一。”

“唉,別擔心了。好好活著吧。”

這小撮彼此要好的人如剛受獵戶追趕的小兔子一般,慌亂失神,又得強作鎮定,一會兒後又瑟瑟縮縮回了宮內,希望一切照常。

也僅是所有人中的一個例子。此外,還有許多的人,不知被現實所迫成了什麽模樣。

總之,時空線的扭曲逼得他們發駭,生怕觸及這件事情自己就會煙滅於現世之中。

一夜的時間,斬斷了過去和現在一年光景的連接點。

那個夜晚,星辰師敖逢重歸紀年之前,召集了宮中僅剩的四分之一幸存者,要他們重下毒誓,不可吐露半個字。

“我們生在平凡的大寒,我們也身在最亂的宇宙。平凡的是,大寒並沒有統治全人類,也和其他國家一樣。亂的是,大寒處在動蕩之中,隨時都有可能滅亡,如果——當今的王除了什麽差池。”

有人聽得這話已經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坦白了講,其實除開這個王廷,大寒包括整個中州及以外的人都與寒王沒什麽瓜葛。他們是一群連時空流渣、歲月變遷可能都不會意識到的麻木不仁的愚民或庸人。”

對於星辰師敖逢驚世駭俗的話,大家也是跟著一陣驚駭。

但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內。

原本,這個敖老爺子就向來是不把除了星辰世家以外的人,乃至大寒的帝王放在眼裏。說這話的時候,心裏也必定是把敖家的星辰師單獨置了一個位置,拋開不談。

但他也並非是目中無人。和輕視不同,他的目中無人或許是種變相的憐憫。

只是覺得這些人還無法企及到生命的高度,大多都沒有生命的意義指歸,所以渺小。庸庸碌碌,不知為何。

他繼續說道:“因為這場浩劫你們每個人才都被系上了命運的標簽,有了關聯。因為你們是日日要與寒王一起生活,幫他打點起居的宮中之人。”

除了朝中臣子,其餘的人陡然之間覺得自己的生命被拔高了起來。我活著,竟然不是來打雜一輩子的。我也有我的價值用處了。

是的,他們倒的確如熬逢所以為的沒有把自己當做一個個體的人來看,等著被流放,等著被圈養,等著安排,等著訓示。或許在庸碌的日子裏,稍行一把玩味,懂得了該吃吃該喝喝,卻向來不會思考。

思考為現世創造什麽。

如螻蟻般活著。

沒有痛苦,倒也沒有真正的快樂。

可能聊勝於寄情山水的江湖文人騷客。

這些人,是比他們有用些。



“先任寒王與寒母,已回到了他們的宇宙中。而先王臨終前,傳諭我盡到護佑大寒之責。我將宮內九等宮人都召到這裏,為的就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今夜,你們所有人都將在這裏——許下星辰誓。”

他們先前升騰起的丁點喜悅頃刻之間又蕩然無存了。

“星辰誓?!”大家害怕起來,好端端的,為何要下這種毒誓!有人真的疑問,有人跟著附和疑問。那些人連星辰誓是什麽都全然不知。

最不願發誓言的往往是最底層的宮人。他們的感性沖破天際,一個跟著一個起了哄,卻導不出實際的作為。

僅僅在半刻鐘內,迫於生命威脅,跪地妥協了。

每個人都被逼發下了重重的大寒國誓——星辰誓。若是有違此誓,便會掉入盤旋不盡的星辰黑洞裏,以他們也莫可名狀的線性軌跡消失於洪荒宇宙之中。

敖逢眼見著幾個時辰內許多的人陸陸續續許下星辰誓言,保證不與寒王說起他在今晚將時間倒退一年的蛛絲馬跡。

他要保證的就是寒王南宮晏生活在一個永恒的夢魘裏,不知道他不為人知的過去,在自己的指引下完成他一生的使命。

在他的眼裏,這就是責任。

既然選擇接受責任,就要完完全全地將自己束縛在責任的體制下。他敖逢窮盡一生做到了,束縛自己,未來,他還要繼續用責任的牢籠去囚禁這個年輕的帝王,南宮晏。

周圍的血雨腥風都沒有了,可人們似乎比災難來臨之時還要惶惑。

待誓言發過後,有些人方後悔:

要保證不透露出半點蛛絲馬跡,談何容易?隨便的一個字,都有可能引起君王的猜忌和疑問哪——何不如,當即死了!好過違背誓言飛入無邊無際,屍骨無存,遁入永恒的寂寞。

星辰誓的毒,也正在於此。

在於誰都恐慌的無常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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