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來是王，那便只能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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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瞬是劫，一瞬是怨，人群中有人唱起離別曲，一步一唱，也不知唱了多久，一步一念，也不知念了多少時辰，“寒王不勤，寒王不勤。傷我同胞，奪我所愛。我願，上天弒其所好，毀其所愛！”他滿面是血，手中抱著一個女屍。也不怕死，絲毫不躲，兀自向前走去。不知要走向什麽地方，還有沒有命走到明天。
一
這一天，也恰逢是三五之夜，月很圓了。
大寒的宮廷裏，沒有五州其餘四州的歌舞迷離，繁弦急管。就連所在中州除了大寒之外的那些地方也總是熱鬧，即便三更，都還是個燈火不夜城。但大寒不是這樣。從天頂往下看去，整個大寒王宮裏，除了微幽如豆的稀疏得幾乎看不見的點點光火，盡是墨樣的黑色。
宣事殿上的掌事就在這墨樣的黑色裏被人一把拉了起來，剛要舞起手指對著對方破口大罵，卻聽得這人戰戰兢兢，又急急地道，“說是在這大半夜的，寒王突然回來了。”
敢不要腦袋，他就權且繼續睡著，待天塌下來，他仍可繼續睡著。
他自然沒敢。一骨碌翻身起來，正好在床頭磕了一個大響頭。來人憋住了夜光裏被這個響頭刺激而出的鋥亮笑意。
方才睜開眼還糊裏糊塗，甫一聽到寒王二字，掌事睡意頓消。接踵而至的跌了一跤的痛感也震得他五骨俱醒。提起百般精神，三下兩下，裏面就將就著撥弄一番，外頭套上連身的衣服，急速跑了出去。並把這一個陣的下人們都拍醒了。
“起來了起來了，我的各位爺子們崽子們姑娘們。”
陸陸續續，聒噪聲起了，關系緊密、近身寒王的大大小小的宮人們都起了床，不敢怠慢。該準備食物的準備食物，該洗塵的洗塵，該打點衣物的打點衣物，誰也沒閑著。當然，誰也不敢閑著。
空氣裏最靜的聲音，怕是一個一個隨倦意而起的哈欠了。
一夜之間，為寒王接風的下人們就傳出了征戰九個多月的寒王的各種消息，然而傳來傳去，都極為隱秘。這一夜，有幸目睹天顏的婢子下人太監公公們，都倚仗這一點威榮大膽放開了嘴。
有人嘆氣，“寒王的胡須，比上回見他的時候又長了。”
“這場戰也真夠曠日持久的。”
但說的最多的，還是寒王和秦雀之間的事情。
“寒王到底還愛著雀娘娘麽？怎的，竟然一句都沒過問。連自己沒見過面的親生孩子，都沒提到半個字。”
“恐怕，那孩子也不知道是跟誰生的吧。畢竟，雀娘娘進宮前本就是個不清不白的身，我們大寒的第一帝王怎麽會選了這麽個人當正宮娘娘，我真是想不明白。”
“噓——你是不要命了！”這宮女還算明理懂事的，趕忙捂住那個宮女的嘴，自個兒嚇得頭上的發髻都崩開了。說歸說，但指摘到這種地步，可是過了頭了。
宮裏面人的腦袋，可都是朝不保夕的。火燒起來，這連罪的關系也不是蓋的。誰都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除了寒王之外的人裏，連娘娘們也不例外。
不過說回來，種種流言蜚語，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
十年來，宮裏都在傳，雀娘娘離奇的故事。
廣為流傳的一個版本是，娘娘本名秦雀，進宮前本是個久經風月的妓，某一日得少年寒王臨幸，招進宮來。可是，這位娘娘得運如此，卻不懂得收起游戲之心，潔身自好，進宮來又去拈惹風月，偏偏還愛上了一個太監。
這可叫人摸不透了，有人就竊竊嘲笑道，妓女配太監，還真是天生一對。這些話，怕也都是其他宮娘娘傳出來的。
這太監是誰，就是皇帝身邊寵幸的小紅角，名叫鴻搖。
二
翌日，寒王沒有親去看望娘娘秦雀，亦沒有下令召見娘娘秦雀，而是把小太監鴻搖召了進去。更讓底下的流言沸騰了。
這樣天大的榮幸啊。寒王回宮不見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娘娘，偏偏來見這個閹人——
“難道太監鴻搖，竟有通天的本事，把大寒第一帝王和第一正宮，都擒到了手中？”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大寒的後代子民有福了。”
“可是，太監怎麽著，也滿足不了他們呀？”
“你呀，還是太年輕了。閱歷不夠。閱歷不夠啊。”
終歸，流言攪成一鍋粥，日益糊掉。
且說，正殿內又發生了什麽。
寒王坐在朱雀位上，整了整衣冠，似看到眼前的這個人就卸下了許多負擔，眉目之間露出少有的和藹之情。
他向剛進來不久、陛下不遠處候命的鴻搖招了招手：“你來。走近些。”
鴻搖腳步很輕，但踏得很穩健，千鈞之力化為無形，一步步走上前去。眼前的寒王帶給他的是一如兒時的親近之感。進宮第十年了，他藏在感情背後的懦弱也懦弱慣了，在其他事情上則還能稍稍做回點自己。
“寒王。”他微微躬身。
“鴻搖，我打了九個多月的仗。這一場，是近年來我打過的最辛苦的仗了。”
“因為很久麽？”
“沒有很久。”他忽然想到大寒的國祚年頭，又道：“也算很久了。”年輕寒王的臉上露出壓過見到這個人喜悅的凝重，“辛苦的是過程。異常的艱辛。”
想到無休無止的戰爭，寒王的腦海裏停息不了紛亂的念頭，對著鴻搖長嘆了一口氣，不由得起了感慨。
“我看過大寒的萬裏山河，可是我覺得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看過。我覺得我很是寂寞。”
萬般天下，如斯寂寞。願有一人，以慰我傷。
那個人，我作為大寒的王是無法等到了。
這一刻，寒王南宮晏，覺得自己除了身邊的這個兄弟至交，放眼天下，竟是一無所有。
或許，曾經還有一個人？他搖頭想道。
本該可以依靠的，那個還盤踞在深宮裏的女人、為他誕下一個皇子的娘娘秦雀。
只是，她從來都不是他南宮晏的。
寂寞好像更深了。
“鴻搖，你覺得真正的大寒該是什麽樣的。”
“我心中的大寒——恐怕，不比寒王心裏的好多少。”他似乎隔空察覺到了寒王心頭的不安。
“對了，幾年沒見過你作畫了。借這個機會，你畫一幅大寒吧。將你心中的大寒王朝，通通畫出來給朕看看。”
他不知不覺就用了這種命令的口氣，讓鴻搖微微一驚，轉而又覺得似乎他們之間的關系這般分清上下，倒也讓自己自在些。免得惹人非議，也免得自己和他之間，隔著秦雀，心中總覺愧疚千般。
說起畫，鴻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大寒的宮廷畫師。他的技藝，無人可出其右。
人間畫師，分為三等。
一等，依樣畫葫蘆。譬如畫蝦，他就找來不見經傳的畫家之作，以紙描摹，期間連一根那人畫得錯漏的須須都不放過。畫成之後，倒也能唬唬不識貨的附庸風雅的閑人，換幾個酒錢。
又一等，形似神不似。譬如畫豬，畫出的便是豬。我們倒也瞧得出這是只豬。但終歸覺得，他只是一只活在紙上的豬。
再一等，有神而化於無形。便是似鴻搖這般的高等畫師了。其中境界，不是一介平凡之人可以體悟得出的。
“這個‘大寒’，”鴻搖微微一頓，“不是完成不了——但或許需要一些時日。”
“要多久。”
“我也說不準。時候到了，或許就畫成了。”
“也好。朕先為你準備好寒宣紙、青毫筆、摩崖硯、方徽墨。三日後，自行去後廷取就可以了。誰也不敢攔你。”
鴻搖走了出去，他的眼裏才又再度現出嘆息的神色。
三
大寒王朝，從始祖南宮懸一統地域十國、決定創立的那一年起，每一任寒王都被天象昭示王朝的國祚熬不過第十五個年頭。
為了讓大寒活下去，讓大寒的子民活下去，每一任寒王到最後都必須犧牲掉自己這一生最愛的東西。以此才能換得大寒王朝的生命。大寒的命，比帝王的命還重。誰都知道，有國，才有家。
這個預備要失去的東西，往往正常在第十四年在任寒王就要作出抉擇。即對於這個犧牲，選擇接受或者不接受。
這是星辰的指引，是大寒的宿命。
當星辰師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一個寒王敢不相信，因為他們知道這些能夠一代接著一代成為星辰師的人，都代表著占蔔出的上天的旨意。
更重要的是，沒有一個寒王敢拿整個王朝的生靈做賭註，他們的君權是星辰之力賦予的，既然奉命成為寒王，就有責任庇佑天下蒼生。
所以，他們每每都會遵照星辰師為他們做的規劃走下去，順著他們帶來的星辰石的記載去生活，踏著星辰石指引的路，一步步地，直到第十四年，做出決定。最終，當他們的生命即將到達盡頭，再選出自己最愛的東西，將其犧牲。或投入熔爐、或親自絞殺、或棄之大海，而後，帶著那些失落，痛苦地死去。如果最愛的東西已經過早消失，那他們就不必親自動手。
活生生地失去自己所愛，自然沒有人逃過痛苦。可是，他們不得不這樣做。即便要有無窮的遺憾。
因為王朝的責任，大過一切。
生來是王，那便只能是王。這十個字，也是大寒新王登基時三日三夜都要聆聽的洗禮誡示。
數不清的春秋疊代，一直到如今。第六任寒王，南宮晏，他而今三十一歲。不過才三十一年，卻像是已經活了長長的三百一十年了。
他從不信，到信，也花了開始的十四年的時間。
寒王的後代不似普通人，他們降下的第一年過後就有等同於七歲嬰孩的心智。他從冰地孕育而出，成為新的寒王，一周歲起有了寒王的意識以後，就在想一些事情。
一方面他想，
每一任寒王最後究竟都丟了什麽？為什麽大寒史冊上對這從無記載？
一方面他又覺得，
真的有那樣的冥冥中的指引嗎？逝去的每一任寒王為何都那麽愚蠢？心甘情願接受這樣的束縛到生命的終結？
他從來沒真正見識過術法的力量，於他而言，那些星辰師不過是些懂得半吊子星象玄學，依據人們心中的渴望和恐懼編造出一個個謊言的江湖術士罷了。或許不將這些所謂星辰師稱之為江湖術士，蠻可以升格他們為畫心師，這樣更貼切些。因他們有控制心性的本事，從而畫出人心所向。
但凡擁有信仰的人，就不敢褻瀆這些東西。他們會臣服在信仰的腳下，臣服在教義對他們的烹煮之中，臣服在無休無止的綿遠的念道裏。
在大寒，星辰，就是他們大部分人的源宗，他們無比虔誠的信仰。
可他，南宮晏，偏偏對此毫無向往。
他不屑這些虛幻。
記載在族譜上的歷代寒王的名字是真真切切的，但此外，大寒史冊上的史實，不過也就是一代一代沿襲下來的傳說，早都不可考了。
那些經官方人編撰的東西，亦真亦假，其間很多也都不過是子虛烏有。因為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事實的原型究竟是什麽。
所以，你會看到很多美化過後的幻象，只揚其美，不見其惡。在所有官方的記載上，君王都是政績卓著，一生勤勉，年少英才，或文或武，抓住種種之際遇，要麽一朝榮登君位，要麽一生穩固君位。即使有記載這王一生中偶現了失敗，也不能怪他們。那都是年邁難思之故，都是底下的人慫恿之故。總之，不會是他們的錯。
只有在民間流傳裏，或者私人記載上，你才能看到一點真實的影子。
在大寒宮廷裏，自然是沒有這些的。
如果真想知道一些隱事，都無從可究，因為點到為止的記載後面盡是那些官方無用的廢話。
我說他是真，也是真，說他是假，誰又能找出反駁他是假的理由？
南宮晏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謊言遍布的國家。而人們還一個個地要把謊言奉為圭臬。
他每每站在可觀臨天下的封玄臺上看著這種文化奴役下的大寒子民都覺得當真可笑至極！
四
若幹年前，南宮晏，他的即位，是令滿朝意外的。
南宮元雖然是老來得的子，但那時他畢竟也只四十有餘，還正值蓬勃的年紀，分明還未至天養之年，身體狀況也極為硬朗，卻在某一日，突然宣布將王位傳給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後來的南宮晏。
人們一方面驚訝這個決定，一方面也才知道，寒王南宮元有了子嗣。
甫一出生就成了寒王的南宮晏，還不懂得王位責任的重大。出生的第一天，直到一周歲，他都還懷揣著對這個世界的懵懂和天真。至善，至惡，於他也無概念。
一歲以後，他就走向了抗爭這個世界的路。
世人都說他贏不了，他偏偏不信。
他不相信有什麽宿命的牢籠可以一次又一次困住歷代的寒王，這不僅是他現在作為寒王個人的悲哀，也是整個大寒王朝的悲哀。
他要整個大寒王朝的子民平安喜樂地活下去，不要這些百姓再不要受什麽寒王譽配上天的指示滋擾，當每一個新的寒王繼任都要那麽膽戰心驚地度過頭十四年。
如果可以，他要在自己的這一生還未走到盡頭之前就破滅“如果沒有犧牲、沒有代價，大寒就會憑空消失”的詛咒。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降生，原本就已經是一次和星辰之力的對抗。
一歲起有了意識的南宮晏，始終不拘禮法，行為乖張，更是調皮貪玩，沒有一天認真地上過朝，惹得全國上下都處在大寒可能朝不保夕的驚恐之中。
父親南宮元沒有喝止他，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他似乎對於南宮晏的行為很能夠理解。
是個晴朗的好天氣，代之喝止，南宮元只是做了件很簡單的事情。
他拿來一只帶鳥的鳥籠，然後在五歲的南宮晏面前，放飛了籠中的鳥。
南宮晏看著父親的舉動歡喜異常，不僅是嘴角，連眼角都露出十二分的笑意，“它可以去飛了。”南宮晏的心情也如這天氣晴朗了。
“它並不健壯。晏兒，籠子先放在你這裏。等幾天吧，幾天後，我來看你，也來看鳥。”
“看鳥？”他問。不知道父親說的奇奇怪怪的幾句話是什麽意思。尤其是最後兩個字，看鳥。
鳥都飛走了？父親還來看什麽？是想要晏兒畫一幅紙鳥獻於你麽？南宮晏心裏頭一陣嘀咕。
父親沒有回他，若有深意地搖著腰間取出的一把扇子，走了出去。瀟灑不羈，還像年輕時候模樣。
不記得是過了幾天，南宮晏反倒先去找了他父親，那時候他已然明白了南宮元的意思，“父親，它，它真的回來了。”顯然，南宮晏對於這只被捉來的鳥走了之後還要飛回來自甘受囚難以置信。
雖然人鳥不能共語，可他還是要指責一通。“真是沒骨氣。”他不禁小聲暗罵這只鳥。不知道它聽懂了沒有。
但父親好像是聽懂了……
“說什麽呢！”
“不，不，不是說你，父親……”南宮晏雖然對宮裏宮外的大多數人放蕩，但是對自己的爹娘卻是不敢怠慢的。
南宮元沒有管南宮晏手上的鳥籠，徑自攤開從身後櫃中取出的大寒地圖，用手指著：“你看，這是條路，這也是條路。大寒的路，有成千上萬條。人這一生——也有很多條路，可以選擇。”
“晏兒，你要走哪條路，你覺得你有得選擇嗎？”
南宮晏微微一沈思，“哪一條路，晏兒都可以走。”
“如果最後百川到海，殊途同歸，你選不選好走的路？”
“終點相同，自然——是走好走的路。”南宮晏覺得父親的話裏一定有某種深意，但還是沒多做猶豫思考，順著一一回答下去了。
照剛才南宮晏回答的話，南宮元又道：“這只鳥，你是不是覺得它沒骨氣？但，這是它最好的人生。被關在籠子裏，它想要飛；等它完全飛到了外面的天空，它卻又整日擔驚受怕，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活不下去了。外面會有獵人的槍，那是無盡的危險，可它不夠健壯，外面會有同伴的嘲笑，之後鳥類的天敵也會找上來，會有異族的侵擾，那都是難以抵擋的可怕。”
南宮元順手撫摸了它的羽毛，覺得它驚了一驚，或許，在這之前它才剛剛躲過一把獵人的槍。
“對於明天，它沒有期待，也沒有向往。所以，它寧可選擇回到這裏。至少，不用為它作為一只鳥的生計發愁，安然到老。這個牢籠，對它們來說，是一種保護。”
“父親，你是不是有什麽想要告訴晏兒。”
“可能全天下的人都會怪你，我作為你的父親，更應該責怪你的行為出格。但我沒有，也不會。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所以為的壓迫，是他們賴以為生的信仰。我們的子民如果沒有信仰，他們就無法生存下去。他們會覺得，生活是沒有明天的。有了信仰，他們可以支撐自己活過每個明天。”
南宮元語重心長地講述下去，“信仰或許是一個人心尖的束縛，但帶著某種束縛活下去，這是人生的一種方式，也是我們大多數人想要的方式。”
他盼望著自己的孩子及早明白這些，“這個牢籠，是這只鳥覺得自己永遠還有明天的安全的信仰，盡管為此它不能再飛。而你覺得我們的子民不該有的東西，也是他們的信仰，沒有這些，他們有時候甚至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
“可那不一樣，那是種奴役，父親，我還是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聽完父親的話，盡管南宮晏依舊很堅持自己的想法，但他每每回想起小鳥但凡羽毛被觸碰到就無比地恐慌都會心有餘悸，覺得自己的決定好像真的是做錯了一般。
五
也就是這段話的兩年之後。南宮晏，他長到七歲了。外表看去仍然是一副無畏無懼，皮到天上的模樣。
同年，大寒迎來了第一場天劫。說是天劫，倒也算不上。
那時渾天儀動，大地震顫，所有人在睡夢中驚慌失措，怎麽突然會來天劫的？是不是我們大寒要提前結束了？
幸好，到最後，只是虛驚一場。大地震顫，到還沒有開裂的地步。這場劫難，不了了之。
但原來這，已經是一個預兆。
因為他南宮晏的不相信，他的不肯遷就大寒的命運之線，每隔兩年，大寒國境都來了一次劫難。
起初這些災難來臨的勢頭都還小，掀不起什麽風浪，後來的每一次，勢頭都越來越大，大寒也沒有多少運數折騰下去了。
九歲，大寒花卉悉數雕零，枯木反春，只是不開花，漫空下起血雨，打在人們身上隱隱作疼；十一歲，暴風雪侵襲，呼嘯的狂風帶著能把人砸死的雪從山峰滾落，愈滾愈大，人們還能躲一躲；十三歲，一場地崩，死了半數以上的子民。
期間，當朝的星辰師數度以年邁之軀跪下，以八十歲的身子下跪十餘歲的少年，一反常態：“老臣求求您了，寒王！您就信一次吧！”他都置若罔聞。
如果再不做出決定，災難只會一次比一次更加嚴重。大寒，不能就這樣毀了。
如果說寒王的宿命是犧牲，那麽，守護就是星辰師歷代的宿命。
星辰師次次懇求，南宮晏只是更加覺得厭惡，變本加厲地放蕩起來。
十五歲這年，也就是大寒國祚將走到盡頭的這一年，終於迎來了一場真正的星辰劫，大寒頃刻之間滅亡。
四方雲動，天雷滾滾，淩空劈死一個又一個的人，不間斷的慘叫回蕩在大寒之巔。有人一個雷光下來登時即被劈死，有人受了一個驚雷劈過，僥幸沒死，直痛得慘叫，亦有人沒被閃電劈個完全，只命懸一線，掙紮著模糊的血肉，在地上摩挲著，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星辰師跪在司星臺下，回身望，大寒已經是屍橫遍野，他老淚縱橫，匍匐在地上，袖手往天空展去，不停扯著嘶啞的聲音吼叫道：“最該劈死的人是我！是我！來啊，來啊！不要劈死那些無辜的人！”
他的身後，又落下無數驚雷，宮墻重重疊疊，再次鎖住了無數生命。
前半日還是一步一凈，不染塵埃的地面，這時成了無數的血的深淵。
天地一瞬是劫，一瞬是怨，人群中有人唱起離別曲，一步一唱，也不知唱了多久，一步一念，也不知念了多少時辰，“寒王不勤，寒王不勤。傷我同胞，奪我所愛。我願，上天弒其所好，毀其所愛！”他滿面是血，手中抱著一個女屍。也不怕死，絲毫不躲，兀自向前走去。不知要走向什麽地方，還有沒有命走到明天。
這時，只聽得內廷中傳來一陣驚人的笑聲，雷聲暫止，而笑聲開始紛飛不息。
有侍衛鬥膽走了進去。國之將亡，人之將死，他們仍想護著自己唯一的國家。卻只見，寒王手握染血的長劍，眼中閃現惶惑的神色，似怒似喜。他的劍下還有兩位戴著王家之冠冕，身著大寒王母之袍的人。
“寒王！”侍衛呼出。
不日前正月之際剛過十五周歲的南宮晏聽得這一聲大喊，回過頭來，已見到雙親半死在地。
卻仍，對他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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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一天，也恰逢是三五之夜，月很圓了。
大寒的宮廷裏，沒有五州其餘四州的歌舞迷離，繁弦急管。就連所在中州除了大寒之外的那些地方也總是熱鬧，即便三更，都還是個燈火不夜城。但大寒不是這樣。從天頂往下看去，整個大寒王宮裏，除了微幽如豆的稀疏得幾乎看不見的點點光火，盡是墨樣的黑色。
宣事殿上的掌事就在這墨樣的黑色裏被人一把拉了起來，剛要舞起手指對著對方破口大罵，卻聽得這人戰戰兢兢，又急急地道，“說是在這大半夜的，寒王突然回來了。”
敢不要腦袋，他就權且繼續睡著，待天塌下來，他仍可繼續睡著。
他自然沒敢。一骨碌翻身起來，正好在床頭磕了一個大響頭。來人憋住了夜光裏被這個響頭刺激而出的鋥亮笑意。
方才睜開眼還糊裏糊塗，甫一聽到寒王二字，掌事睡意頓消。接踵而至的跌了一跤的痛感也震得他五骨俱醒。提起百般精神，三下兩下，裏面就將就著撥弄一番，外頭套上連身的衣服，急速跑了出去。並把這一個陣的下人們都拍醒了。
“起來了起來了，我的各位爺子們崽子們姑娘們。”
陸陸續續，聒噪聲起了，關系緊密、近身寒王的大大小小的宮人們都起了床，不敢怠慢。該準備食物的準備食物，該洗塵的洗塵，該打點衣物的打點衣物，誰也沒閑著。當然，誰也不敢閑著。
空氣裏最靜的聲音，怕是一個一個隨倦意而起的哈欠了。
一夜之間，為寒王接風的下人們就傳出了征戰九個多月的寒王的各種消息，然而傳來傳去，都極為隱秘。這一夜，有幸目睹天顏的婢子下人太監公公們，都倚仗這一點威榮大膽放開了嘴。
有人嘆氣，“寒王的胡須，比上回見他的時候又長了。”
“這場戰也真夠曠日持久的。”
但說的最多的，還是寒王和秦雀之間的事情。
“寒王到底還愛著雀娘娘麽？怎的，竟然一句都沒過問。連自己沒見過面的親生孩子，都沒提到半個字。”
“恐怕，那孩子也不知道是跟誰生的吧。畢竟，雀娘娘進宮前本就是個不清不白的身，我們大寒的第一帝王怎麽會選了這麽個人當正宮娘娘，我真是想不明白。”
“噓——你是不要命了！”這宮女還算明理懂事的，趕忙捂住那個宮女的嘴，自個兒嚇得頭上的發髻都崩開了。說歸說，但指摘到這種地步，可是過了頭了。
宮裏面人的腦袋，可都是朝不保夕的。火燒起來，這連罪的關系也不是蓋的。誰都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除了寒王之外的人裏，連娘娘們也不例外。
不過說回來，種種流言蜚語，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
十年來，宮裏都在傳，雀娘娘離奇的故事。
廣為流傳的一個版本是，娘娘本名秦雀，進宮前本是個久經風月的妓，某一日得少年寒王臨幸，招進宮來。可是，這位娘娘得運如此，卻不懂得收起游戲之心，潔身自好，進宮來又去拈惹風月，偏偏還愛上了一個太監。
這可叫人摸不透了，有人就竊竊嘲笑道，妓女配太監，還真是天生一對。這些話，怕也都是其他宮娘娘傳出來的。
這太監是誰，就是皇帝身邊寵幸的小紅角，名叫鴻搖。
二
翌日，寒王沒有親去看望娘娘秦雀，亦沒有下令召見娘娘秦雀，而是把小太監鴻搖召了進去。更讓底下的流言沸騰了。
這樣天大的榮幸啊。寒王回宮不見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娘娘，偏偏來見這個閹人——
“難道太監鴻搖，竟有通天的本事，把大寒第一帝王和第一正宮，都擒到了手中？”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大寒的後代子民有福了。”
“可是，太監怎麽著，也滿足不了他們呀？”
“你呀，還是太年輕了。閱歷不夠。閱歷不夠啊。”
終歸，流言攪成一鍋粥，日益糊掉。
且說，正殿內又發生了什麽。
寒王坐在朱雀位上，整了整衣冠，似看到眼前的這個人就卸下了許多負擔，眉目之間露出少有的和藹之情。
他向剛進來不久、陛下不遠處候命的鴻搖招了招手：“你來。走近些。”
鴻搖腳步很輕，但踏得很穩健，千鈞之力化為無形，一步步走上前去。眼前的寒王帶給他的是一如兒時的親近之感。進宮第十年了，他藏在感情背後的懦弱也懦弱慣了，在其他事情上則還能稍稍做回點自己。
“寒王。”他微微躬身。
“鴻搖，我打了九個多月的仗。這一場，是近年來我打過的最辛苦的仗了。”
“因為很久麽？”
“沒有很久。”他忽然想到大寒的國祚年頭，又道：“也算很久了。”年輕寒王的臉上露出壓過見到這個人喜悅的凝重，“辛苦的是過程。異常的艱辛。”
想到無休無止的戰爭，寒王的腦海裏停息不了紛亂的念頭，對著鴻搖長嘆了一口氣，不由得起了感慨。
“我看過大寒的萬裏山河，可是我覺得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看過。我覺得我很是寂寞。”
萬般天下，如斯寂寞。願有一人，以慰我傷。
那個人，我作為大寒的王是無法等到了。
這一刻，寒王南宮晏，覺得自己除了身邊的這個兄弟至交，放眼天下，竟是一無所有。
或許，曾經還有一個人？他搖頭想道。
本該可以依靠的，那個還盤踞在深宮裏的女人、為他誕下一個皇子的娘娘秦雀。
只是，她從來都不是他南宮晏的。
寂寞好像更深了。
“鴻搖，你覺得真正的大寒該是什麽樣的。”
“我心中的大寒——恐怕，不比寒王心裏的好多少。”他似乎隔空察覺到了寒王心頭的不安。
“對了，幾年沒見過你作畫了。借這個機會，你畫一幅大寒吧。將你心中的大寒王朝，通通畫出來給朕看看。”
他不知不覺就用了這種命令的口氣，讓鴻搖微微一驚，轉而又覺得似乎他們之間的關系這般分清上下，倒也讓自己自在些。免得惹人非議，也免得自己和他之間，隔著秦雀，心中總覺愧疚千般。
說起畫，鴻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大寒的宮廷畫師。他的技藝，無人可出其右。
人間畫師，分為三等。
一等，依樣畫葫蘆。譬如畫蝦，他就找來不見經傳的畫家之作，以紙描摹，期間連一根那人畫得錯漏的須須都不放過。畫成之後，倒也能唬唬不識貨的附庸風雅的閑人，換幾個酒錢。
又一等，形似神不似。譬如畫豬，畫出的便是豬。我們倒也瞧得出這是只豬。但終歸覺得，他只是一只活在紙上的豬。
再一等，有神而化於無形。便是似鴻搖這般的高等畫師了。其中境界，不是一介平凡之人可以體悟得出的。
“這個‘大寒’，”鴻搖微微一頓，“不是完成不了——但或許需要一些時日。”
“要多久。”
“我也說不準。時候到了，或許就畫成了。”
“也好。朕先為你準備好寒宣紙、青毫筆、摩崖硯、方徽墨。三日後，自行去後廷取就可以了。誰也不敢攔你。”
鴻搖走了出去，他的眼裏才又再度現出嘆息的神色。
三
大寒王朝，從始祖南宮懸一統地域十國、決定創立的那一年起，每一任寒王都被天象昭示王朝的國祚熬不過第十五個年頭。
為了讓大寒活下去，讓大寒的子民活下去，每一任寒王到最後都必須犧牲掉自己這一生最愛的東西。以此才能換得大寒王朝的生命。大寒的命，比帝王的命還重。誰都知道，有國，才有家。
這個預備要失去的東西，往往正常在第十四年在任寒王就要作出抉擇。即對於這個犧牲，選擇接受或者不接受。
這是星辰的指引，是大寒的宿命。
當星辰師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一個寒王敢不相信，因為他們知道這些能夠一代接著一代成為星辰師的人，都代表著占蔔出的上天的旨意。
更重要的是，沒有一個寒王敢拿整個王朝的生靈做賭註，他們的君權是星辰之力賦予的，既然奉命成為寒王，就有責任庇佑天下蒼生。
所以，他們每每都會遵照星辰師為他們做的規劃走下去，順著他們帶來的星辰石的記載去生活，踏著星辰石指引的路，一步步地，直到第十四年，做出決定。最終，當他們的生命即將到達盡頭，再選出自己最愛的東西，將其犧牲。或投入熔爐、或親自絞殺、或棄之大海，而後，帶著那些失落，痛苦地死去。如果最愛的東西已經過早消失，那他們就不必親自動手。
活生生地失去自己所愛，自然沒有人逃過痛苦。可是，他們不得不這樣做。即便要有無窮的遺憾。
因為王朝的責任，大過一切。
生來是王，那便只能是王。這十個字，也是大寒新王登基時三日三夜都要聆聽的洗禮誡示。
數不清的春秋疊代，一直到如今。第六任寒王，南宮晏，他而今三十一歲。不過才三十一年，卻像是已經活了長長的三百一十年了。
他從不信，到信，也花了開始的十四年的時間。
寒王的後代不似普通人，他們降下的第一年過後就有等同於七歲嬰孩的心智。他從冰地孕育而出，成為新的寒王，一周歲起有了寒王的意識以後，就在想一些事情。
一方面他想，
每一任寒王最後究竟都丟了什麽？為什麽大寒史冊上對這從無記載？
一方面他又覺得，
真的有那樣的冥冥中的指引嗎？逝去的每一任寒王為何都那麽愚蠢？心甘情願接受這樣的束縛到生命的終結？
他從來沒真正見識過術法的力量，於他而言，那些星辰師不過是些懂得半吊子星象玄學，依據人們心中的渴望和恐懼編造出一個個謊言的江湖術士罷了。或許不將這些所謂星辰師稱之為江湖術士，蠻可以升格他們為畫心師，這樣更貼切些。因他們有控制心性的本事，從而畫出人心所向。
但凡擁有信仰的人，就不敢褻瀆這些東西。他們會臣服在信仰的腳下，臣服在教義對他們的烹煮之中，臣服在無休無止的綿遠的念道裏。
在大寒，星辰，就是他們大部分人的源宗，他們無比虔誠的信仰。
可他，南宮晏，偏偏對此毫無向往。
他不屑這些虛幻。
記載在族譜上的歷代寒王的名字是真真切切的，但此外，大寒史冊上的史實，不過也就是一代一代沿襲下來的傳說，早都不可考了。
那些經官方人編撰的東西，亦真亦假，其間很多也都不過是子虛烏有。因為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事實的原型究竟是什麽。
所以，你會看到很多美化過後的幻象，只揚其美，不見其惡。在所有官方的記載上，君王都是政績卓著，一生勤勉，年少英才，或文或武，抓住種種之際遇，要麽一朝榮登君位，要麽一生穩固君位。即使有記載這王一生中偶現了失敗，也不能怪他們。那都是年邁難思之故，都是底下的人慫恿之故。總之，不會是他們的錯。
只有在民間流傳裏，或者私人記載上，你才能看到一點真實的影子。
在大寒宮廷裏，自然是沒有這些的。
如果真想知道一些隱事，都無從可究，因為點到為止的記載後面盡是那些官方無用的廢話。
我說他是真，也是真，說他是假，誰又能找出反駁他是假的理由？
南宮晏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謊言遍布的國家。而人們還一個個地要把謊言奉為圭臬。
他每每站在可觀臨天下的封玄臺上看著這種文化奴役下的大寒子民都覺得當真可笑至極！
四
若幹年前，南宮晏，他的即位，是令滿朝意外的。
南宮元雖然是老來得的子，但那時他畢竟也只四十有餘，還正值蓬勃的年紀，分明還未至天養之年，身體狀況也極為硬朗，卻在某一日，突然宣布將王位傳給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後來的南宮晏。
人們一方面驚訝這個決定，一方面也才知道，寒王南宮元有了子嗣。
甫一出生就成了寒王的南宮晏，還不懂得王位責任的重大。出生的第一天，直到一周歲，他都還懷揣著對這個世界的懵懂和天真。至善，至惡，於他也無概念。
一歲以後，他就走向了抗爭這個世界的路。
世人都說他贏不了，他偏偏不信。
他不相信有什麽宿命的牢籠可以一次又一次困住歷代的寒王，這不僅是他現在作為寒王個人的悲哀，也是整個大寒王朝的悲哀。
他要整個大寒王朝的子民平安喜樂地活下去，不要這些百姓再不要受什麽寒王譽配上天的指示滋擾，當每一個新的寒王繼任都要那麽膽戰心驚地度過頭十四年。
如果可以，他要在自己的這一生還未走到盡頭之前就破滅“如果沒有犧牲、沒有代價，大寒就會憑空消失”的詛咒。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降生，原本就已經是一次和星辰之力的對抗。
一歲起有了意識的南宮晏，始終不拘禮法，行為乖張，更是調皮貪玩，沒有一天認真地上過朝，惹得全國上下都處在大寒可能朝不保夕的驚恐之中。
父親南宮元沒有喝止他，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他似乎對於南宮晏的行為很能夠理解。
是個晴朗的好天氣，代之喝止，南宮元只是做了件很簡單的事情。
他拿來一只帶鳥的鳥籠，然後在五歲的南宮晏面前，放飛了籠中的鳥。
南宮晏看著父親的舉動歡喜異常，不僅是嘴角，連眼角都露出十二分的笑意，“它可以去飛了。”南宮晏的心情也如這天氣晴朗了。
“它並不健壯。晏兒，籠子先放在你這裏。等幾天吧，幾天後，我來看你，也來看鳥。”
“看鳥？”他問。不知道父親說的奇奇怪怪的幾句話是什麽意思。尤其是最後兩個字，看鳥。
鳥都飛走了？父親還來看什麽？是想要晏兒畫一幅紙鳥獻於你麽？南宮晏心裏頭一陣嘀咕。
父親沒有回他，若有深意地搖著腰間取出的一把扇子，走了出去。瀟灑不羈，還像年輕時候模樣。
不記得是過了幾天，南宮晏反倒先去找了他父親，那時候他已然明白了南宮元的意思，“父親，它，它真的回來了。”顯然，南宮晏對於這只被捉來的鳥走了之後還要飛回來自甘受囚難以置信。
雖然人鳥不能共語，可他還是要指責一通。“真是沒骨氣。”他不禁小聲暗罵這只鳥。不知道它聽懂了沒有。
但父親好像是聽懂了……
“說什麽呢！”
“不，不，不是說你，父親……”南宮晏雖然對宮裏宮外的大多數人放蕩，但是對自己的爹娘卻是不敢怠慢的。
南宮元沒有管南宮晏手上的鳥籠，徑自攤開從身後櫃中取出的大寒地圖，用手指著：“你看，這是條路，這也是條路。大寒的路，有成千上萬條。人這一生——也有很多條路，可以選擇。”
“晏兒，你要走哪條路，你覺得你有得選擇嗎？”
南宮晏微微一沈思，“哪一條路，晏兒都可以走。”
“如果最後百川到海，殊途同歸，你選不選好走的路？”
“終點相同，自然——是走好走的路。”南宮晏覺得父親的話裏一定有某種深意，但還是沒多做猶豫思考，順著一一回答下去了。
照剛才南宮晏回答的話，南宮元又道：“這只鳥，你是不是覺得它沒骨氣？但，這是它最好的人生。被關在籠子裏，它想要飛；等它完全飛到了外面的天空，它卻又整日擔驚受怕，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活不下去了。外面會有獵人的槍，那是無盡的危險，可它不夠健壯，外面會有同伴的嘲笑，之後鳥類的天敵也會找上來，會有異族的侵擾，那都是難以抵擋的可怕。”
南宮元順手撫摸了它的羽毛，覺得它驚了一驚，或許，在這之前它才剛剛躲過一把獵人的槍。
“對於明天，它沒有期待，也沒有向往。所以，它寧可選擇回到這裏。至少，不用為它作為一只鳥的生計發愁，安然到老。這個牢籠，對它們來說，是一種保護。”
“父親，你是不是有什麽想要告訴晏兒。”
“可能全天下的人都會怪你，我作為你的父親，更應該責怪你的行為出格。但我沒有，也不會。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所以為的壓迫，是他們賴以為生的信仰。我們的子民如果沒有信仰，他們就無法生存下去。他們會覺得，生活是沒有明天的。有了信仰，他們可以支撐自己活過每個明天。”
南宮元語重心長地講述下去，“信仰或許是一個人心尖的束縛，但帶著某種束縛活下去，這是人生的一種方式，也是我們大多數人想要的方式。”
他盼望著自己的孩子及早明白這些，“這個牢籠，是這只鳥覺得自己永遠還有明天的安全的信仰，盡管為此它不能再飛。而你覺得我們的子民不該有的東西，也是他們的信仰，沒有這些，他們有時候甚至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
“可那不一樣，那是種奴役，父親，我還是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聽完父親的話，盡管南宮晏依舊很堅持自己的想法，但他每每回想起小鳥但凡羽毛被觸碰到就無比地恐慌都會心有餘悸，覺得自己的決定好像真的是做錯了一般。
五
也就是這段話的兩年之後。南宮晏，他長到七歲了。外表看去仍然是一副無畏無懼，皮到天上的模樣。
同年，大寒迎來了第一場天劫。說是天劫，倒也算不上。
那時渾天儀動，大地震顫，所有人在睡夢中驚慌失措，怎麽突然會來天劫的？是不是我們大寒要提前結束了？
幸好，到最後，只是虛驚一場。大地震顫，到還沒有開裂的地步。這場劫難，不了了之。
但原來這，已經是一個預兆。
因為他南宮晏的不相信，他的不肯遷就大寒的命運之線，每隔兩年，大寒國境都來了一次劫難。
起初這些災難來臨的勢頭都還小，掀不起什麽風浪，後來的每一次，勢頭都越來越大，大寒也沒有多少運數折騰下去了。
九歲，大寒花卉悉數雕零，枯木反春，只是不開花，漫空下起血雨，打在人們身上隱隱作疼；十一歲，暴風雪侵襲，呼嘯的狂風帶著能把人砸死的雪從山峰滾落，愈滾愈大，人們還能躲一躲；十三歲，一場地崩，死了半數以上的子民。
期間，當朝的星辰師數度以年邁之軀跪下，以八十歲的身子下跪十餘歲的少年，一反常態：“老臣求求您了，寒王！您就信一次吧！”他都置若罔聞。
如果再不做出決定，災難只會一次比一次更加嚴重。大寒，不能就這樣毀了。
如果說寒王的宿命是犧牲，那麽，守護就是星辰師歷代的宿命。
星辰師次次懇求，南宮晏只是更加覺得厭惡，變本加厲地放蕩起來。
十五歲這年，也就是大寒國祚將走到盡頭的這一年，終於迎來了一場真正的星辰劫，大寒頃刻之間滅亡。
四方雲動，天雷滾滾，淩空劈死一個又一個的人，不間斷的慘叫回蕩在大寒之巔。有人一個雷光下來登時即被劈死，有人受了一個驚雷劈過，僥幸沒死，直痛得慘叫，亦有人沒被閃電劈個完全，只命懸一線，掙紮著模糊的血肉，在地上摩挲著，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星辰師跪在司星臺下，回身望，大寒已經是屍橫遍野，他老淚縱橫，匍匐在地上，袖手往天空展去，不停扯著嘶啞的聲音吼叫道：“最該劈死的人是我！是我！來啊，來啊！不要劈死那些無辜的人！”
他的身後，又落下無數驚雷，宮墻重重疊疊，再次鎖住了無數生命。
前半日還是一步一凈，不染塵埃的地面，這時成了無數的血的深淵。
天地一瞬是劫，一瞬是怨，人群中有人唱起離別曲，一步一唱，也不知唱了多久，一步一念，也不知念了多少時辰，“寒王不勤，寒王不勤。傷我同胞，奪我所愛。我願，上天弒其所好，毀其所愛！”他滿面是血，手中抱著一個女屍。也不怕死，絲毫不躲，兀自向前走去。不知要走向什麽地方，還有沒有命走到明天。
這時，只聽得內廷中傳來一陣驚人的笑聲，雷聲暫止，而笑聲開始紛飛不息。
有侍衛鬥膽走了進去。國之將亡，人之將死，他們仍想護著自己唯一的國家。卻只見，寒王手握染血的長劍，眼中閃現惶惑的神色，似怒似喜。他的劍下還有兩位戴著王家之冠冕，身著大寒王母之袍的人。
“寒王！”侍衛呼出。
不日前正月之際剛過十五周歲的南宮晏聽得這一聲大喊，回過頭來，已見到雙親半死在地。
卻仍，對他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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