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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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茉觀察小姑娘的表情,耐心地循循善誘:“我記得你剛入職的時候,我就和你說過三條工作法則,一是人離開座位的電腦屏幕一定要鎖,二是哪怕背鍋挨罵也好,工作場合不能情緒化地工作,最後一條你還記得嗎?”

“工作一定要留痕,重要內容一定要走郵件或企業微信,保留文字證據。”

周茉欣慰於小姑t娘還記得她教給她的法則:“好,那我問你,D的轉正考核表Leon簽字沒有?Leon表明D可以轉正的時候,是口頭和你說的,還是回覆了郵件,又或者是企業微信上給你發的?”

“他口頭和我溝通的,我怕出錯查看了SOP

標準作業程序

,和他說按要求要回覆郵件才能走後續流程,他才回覆郵件的,D各節點的轉正考核表他也是簽字了的。”

既然工作上有留痕,那麽這件事解決起來就容易得多。就算事情鬧大,這個鍋部門穩穩背上,不用陷入無限期的扯皮當中。

周茉領著實習生小姑娘,和部門領導Leon在會議室商談。

“D不是還在試用期嗎?我沒有嫌你們招的人不行,你們還倒打一耙說我的處理方式有問題?”Leon薅了一把頭發,滿臉理直氣壯。

“Leon,小姑娘不懂事不要和她計較,她也是為了公司和部門利益才比較心急。”周茉臉上的笑容可掬,上來就先示弱。

周茉可沒打算一開始就把鍋甩回部門身上,解決事情當然是要先當利益共同體,如果對方不吃軟招,再和他掰扯事情責任的歸屬。

周茉這會兒也不著急辯解,一條條和Leon理清楚:“勞動合同法第39條小姑娘應該也和你解釋過了,也就是說只有我們能證明D不符合《新員工試用期目標確認書》,我們才能合法辭退不用補償。你應該還記得,D入職簽字的這個崗位的《新員工試用期目標確認書》是你這邊出的吧?”

“是又怎麽樣?”Leon掀起眼皮看了周茉一眼,不知道她這會兒提這個是要幹嘛。

“我記得這個確認書是我們給的整體框架,你只填寫具體的績效目標,那你列的試用期目標應該沒有包括‘和上級脾性相符’這一條吧?”

正常人當然不會寫這種東西在上面,瞥見Leon算不上好的臉色,周茉繼續乘勝追擊:“沒有辦法證明員工不符合試用期目標,又不賠償的話,就屬於違法辭退。咱們都知道現在員工都普遍比較懂法,一旦涉及違法辭退,員工去告我們的話,勢必會造成公司雇主品牌的負面口碑...當然,雇主品牌建設是我們HR這邊的事情。”

“但是呢,一旦鬧起來我這邊肯定也要把仲裁的事情上報leader和總部那邊的,到時候咱們肯定都不可避免地屬於責任人,畢竟咱們兩方加起來都沒能安撫好員工。”

Leon嘴角抽了抽,他可沒準備臭名遠揚到上級和總部那邊,這會兒姿態也被迫放軟一些:“那怎麽樣才算合法解雇?賠錢嗎,賠多少?”

“因為不能舉證D不符合錄用條件,所以按員工無過失辭退的情況處理,按法規我們需要給予N+1的經濟補償金賠付。D入職未滿半年,未滿半年按半年計,所以這個N

N代表核算經濟補償金所依據的勞動者工作年限,經濟補償金計算基數詳見《勞動合同實施法條例》第二十七條。

是0.5,1是代通知金

代通知金是指用人單位依據勞動合同法第40條規定解除勞動合同,未能提前一個月通知員工,向員工額外支付一個月工資“代替”通知期的一種補償金。

,也就是說我們如果現在辭退D要支付1.5個月工資。”周茉停頓了一下,慢吞吞地說完後面的話,“違法辭退是2N,就是1個月工資,如果D去仲裁我們反而賠付得更少。”

實際上周茉在這裏刻意誇大了補償,在勞動法日常實務操作裏,不會出現試用期給付N+1的情況。

一談論到錢,Leon的面色沈了下來,顯然是想起他績效考核上掛著的部門人效成本費用。

周茉又繼續善解人意地補充:“是這樣的,如果確實不想使用這名員工,我們可以直接和D談判,商議給付半個月工資,走協商一致解除。員工考慮到仲裁所需要的時間和金錢成本,一般都會願意接受補償。”

Leon既不想給付這筆費用,也不想因為手下勞動仲裁被上級關註,更不想繼續使用這名不符合脾性的員工。於是,他又繞回了最開始的問題:“有沒有不花錢解雇這名員工的辦法?”

周茉早就有所預料,不卑不亢地把皮球踢回去:“不然再看看D有沒有哪裏不符合《試用期目標書 》裏的錄用條件?”生怕Leon繼續胡亂編造理由,她又貼心地補充,“需要能夠出示證據的哦,不只是要拿這個證據和D談辭退,後續D一旦仲裁,咱們這邊是要拿證據上仲裁庭的。”

Leon被周茉話裏的彎彎繞繞弄得頭疼,惱怒橫了她一眼:“事情怎麽會弄得這麽麻煩?”

周茉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努力舒展面部表情:“這不是Leon你這邊想解決這名員工嘛!這是我這邊給的處理方案,你看最後確定哪一種,我這邊好及時跟進處理。”

Leon最終選擇面色沈沈地推門,離開了會議室。

“茉姐,你覺得他會怎麽選啊?”一直在周茉旁邊觀摩對話全程的實習生,終於有機會開口。

因為618業務量上漲,這個月的人效成本照往年會是最好看的一期數據,Leon才舍不得在多在補償金上花錢,進而影響部門六月份的成本數據,影響他年底的業績匯報呈現。

周茉看透了Leon的想法,知道這場勞動糾紛已經暫時解決了,放松地揉了揉脖頸:“他肯定會選擇繼續用D,在之後的工作給他穿小鞋,用無形的壓力逼走他。”

“啊?”還沒認清職場殘酷和黑暗的小姑娘發出驚嘆聲。

周茉嘆息一聲,放柔語氣教導實習生:“下次他要是兇你,你別怕。大部分人都是紙老虎,你只要弄清楚他的需求和他在害怕什麽,就算拿捏不了他,也不至於被他欺負。”

下班的時候,周茉在停車場看見了方羨的車,那輛邁巴赫GLS豪橫地停在她的車旁邊,無處不彰顯它的霸道。

見到周茉的身影,駕駛座的人甚至開燈晃了一下她的眼睛,生怕她留意不到他的存在。

周茉迅速環顧周邊,確認沒看見同事之後,拉開車門上了自己的車,給隔壁車位的方羨怒氣沖沖地打去電話:“你有什麽毛病?生怕別人不知道老板在等我?”

“我如果怕別人不知道,就會直接進公司了。”方羨的聲音裏聽起來很是疲憊,隔著玻璃窗只能看到周茉模糊的影子,更讓他心煩意亂,“再說,是你不接電話,不回信息先的。”

言外之意,方羨沒辦法才會在停車場等她,如果他再不顧及周茉感受一點,就會直接用上級身份去找她,現在這個結果已經是很給她面子了。

“我不知道和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即使已經提前遠程打開了車內空調,這會兒坐進來周茉還是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煩悶。

方羨只好重覆那堆已經在信息裏解釋過無數遍的車軲轆話:“我真沒追過童一瑤,那會兒是我一發小喜歡她,又不好意思表白。我們幾個就打了個賭,誰輸了誰替她送花送情書,我真沒想到她那情書沒署名。”

“嗯。”周茉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是什麽態度。

方羨被她這樣的態度逼急了,只好咬咬牙把實話說出來:“昨天是郭彥今在我不方便說,我那發小是女孩子...真不是我故意瞞你,主要是她人在國外,到現在沒向家裏公開性取向。我一說是女發小,郭彥今就肯定能猜出來是誰,我是真的不方便說出來。”

周茉的瞳孔微微放大,在心底盤旋了一遍她見過的方羨的發小,要不是和方羨在冷戰吵架,她估計會驚呼一聲,接著問她有沒有見過這個發小。

“你是不是重點抓錯了啊?我們倆分手又不是因為這個。”周茉才不會承認她在聽見方羨還追求過別人的時候,心底插進去的那根刺。

提到這個,方羨冷笑一聲,剛剛伏低做小的姿態全然消失:“我說了,不分手,我不會給郭彥今讓位。”

周茉立刻反駁這瓢臟水:“我和他沒暧昧關系。”

拖鞋、打火機、睡衣和小朋友之間的熟稔...這一樁一件數起來顯得方羨患得患失,因此他只提了一件事:“我哥端午節就和我說了,之前在醫院見到他陪著你一起看病。你寧可讓郭彥今陪你去看病,都不願意給我打個電話,你還說你和他沒有暧昧?”

周茉意識到方羨的醋勁,心底暗爽,立刻抓住機會嘲諷他:“那你真沒種啊,端午節的事情,你到現在才問我。”

方羨不想承認沒種,也不想承認心底那片泛濫成災的酸澀海洋,幹脆緘默不語。

“那好,回到我們之t間的問題,首先我不認為分手是需要兩個人同意的事情,其次我分手後哪怕是下一任是方引棠,都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方引棠這個名字就像是踩到了方羨的尾巴,他在電話那端用陰惻惻的聲音打斷周茉:“周茉,你敢?”要不是顧及在公司這邊被同事看到會把周茉徹底惹火,他恨不得下車去捂住周茉的嘴。

“你別管我敢不敢,反正我願意和誰交往是我的事情。”如願聽見方羨跳腳的聲音,周茉惡趣味地笑了,繼續往下說,“最後,你不覺得你都有結婚對象,還和我藕斷絲連,是一件很沒品、很違背你為人處世的原則的事情嗎?”

“我印象裏的你,不是這種不負責任的渣男。”

這句話宛如一記重錘,砸進方羨的心裏,把他勉力維持的平靜砸得支離破碎。

他支著頭痛欲裂的腦袋,低低地道出一句不應該說,卻發自內心的話:“我知道,但我就是不願意分手。”

周茉呼吸一頓,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另一只手伸手去摸眼角,立刻摸到了一點兒濕潤,這一發現讓她心下一空。

她輕聲問他,也是在問自己:“為什麽呢?”

無聲的沈默震耳欲聾。他們隔著短短兩米不到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世界上最深的鴻溝,在電話裏聆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克制地細數著自己的呼吸聲。

兩人心知肚明,他們當然是愛對方的,但也就那麽一點兒,還沒有愛到足以讓方羨放棄權勢,也不足以讓周茉出聲挽留。像是一場無聲的博弈,兩人都是贏家,誰也不認為對方比金錢和權勢重要,誰也不甘心為對方丟盔棄甲,可偏偏作為贏家的兩人都心碎不已。

“可能是十年太久了,沈沒成本太多,所以心有不甘吧!”好一會兒,周茉才給這點兒不舍找了個借口,她故作輕松地笑笑,“戀愛談太久,大家好像都有這種後遺癥。但你我都知道,沈沒成本

已經付出且不可收回的成本,如時間、金錢、精力等。

不參與重大決策,要看機會成本

為從事某項經營活動而放棄另一項經營活動的機會,或利用一定資源獲得某種收入時所放棄的另一種收入。

。所以我們不能因為付出太多,而繼續勉強湊在一起。”

“我忙完618會把能賣的包包首飾都賣了,把錢還你,減少你的沈沒成本。”

“周茉。”方羨急促又突兀地喚她的名字,在這之後卻什麽話也沒說,只字未應和或辯駁剛剛周茉提的那套經濟學理論。

一片寂靜的電流聲裏,只餘下雙方並不平靜的呼吸和心跳聲。

周茉手機倏地震動起來,她揚起手機,發現屏幕顯示是來自周女士的電話。這突如其來的電話正好給了她從這場沈默的鞭笞裏逃離出來的借口,於是她匆匆地在電話裏和方羨道別:“不要再找我了,我不想見到你。我媽給我打電話了,我先走了!”

接起周女士來電的同時,周茉清醒地意識到,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的,理智在清醒地冷眼旁觀,情緒卻在沈淪,她終於成為她最討厭的那種在感情裏拖泥帶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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