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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月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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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月暈夜

宮門處火光沖天,騰起的濃煙將空中的明月遮蓋了個嚴實。往日威嚴的宮門承受著撞車一下又一下沈重的撞擊,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不斷有禁軍沖上前,用後背抵住大門,試圖阻止宮門被摧毀。高墻上,廉宇觀察著底下的局勢,指揮禁軍放箭阻攔叛軍的腳步。

密雨般的箭矢盡數砸在盾上,孔令行置身射程之外,身後是相當數量的私兵。只要宮門被破開,區區皇城禁軍,根本擋不住他們。

他稍稍側身,向孔修堯遞去個眼神,後者即刻會意。

“提督,”有士兵匆忙跑到廉宇身邊,“咱們的弓箭所剩——”

那人話還沒說完,廉宇便感到一陣熱浪貼面襲來,根本來不及出聲,只一把將跟前的士兵按倒。那爆炸聲仿佛就在耳邊,餘波震得耳畔止不住嗡鳴,磚石碎屑撲撲簌簌地往下掉,廉宇整個人仿佛被埋進了廢墟裏,連身下的城樓都在顫動。

叛軍手中的銅管閃著冷冷的金屬光澤,黑洞洞的管口指向城樓。

廉宇太清楚那是什麽了。

“趴下!”他用盡渾身力氣嘶聲吼道,“快趴下——”

聲音淹沒在爆炸的巨響中,城樓搖搖欲墜,火銃的巨大威力使得禁軍根本無力抵抗。

一片混亂之中,宮門破了。

叛軍收起了管口滾燙的火銃,隨著孔令行一聲令下,抽出刀劍殺了進去。

廉宇撥掉身上的碎石塊,跪在地上用力甩了甩腦袋,撐著最後的清明爬起來吼道:“禁軍聽令!”

“是!”

“隨我、誓死守衛皇宮!”

砰——

砰——

砰——

……

數聲巨響回蕩在遼闊的雪原,打破了雪落的靜謐,仿佛某種獨特的鼓點,拉開兩軍交戰的序幕。

火銃會打亂漠北的節奏,冰天雪地不再是漠北的優勢,他們像沒頭蒼蠅一般在暴雪裏四處躲藏,積攢的士氣全被大啟一次又一次出其不意的打法和埋伏打亂了。

守備軍已經在風雪中等待了太久,此刻每個人都摩拳擦掌,迎著凜冽的寒風,卻能感受到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待一輪轟炸結束,隨著主帥一聲令下,便揮舞著刀劍沖了上去。

眼看著大啟士兵已經殺到了眼前,漠北士兵只能在一片混亂中驚慌失措地舉起刀,還沒來得及揮動,便被奪走了性命;更有甚者,在方才火銃炸響忙著逃跑時,便已經丟失了刀劍。

“迎戰——迎戰!”阿布爾斯環顧著四周,氣急敗壞地咆哮,不防一匹戰馬擦身而過,馬蹄揚起雪屑的同時,鋒芒閃過,阿布爾斯下意識躲閃,才堪堪避開了要害。

天氣實在過於寒冷了,被凍得太久,連痛感都變得遲鈍,只感到一股暖流溢出。阿布爾斯低頭,見身上的皮裘被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裏面的傷口應該正在出血。

他握緊手中的刀,當那匹戰馬再一次朝他沖來時,矮身避過馬上那人的利刃,順勢砍斷了馬兒的雙膝。

馬兒嘶鳴著跪倒,其上之人反應迅速,當即滾下馬背,佩戴的頭盔被摔掉,露出底下的俊朗面容,正是傳回京城的那封信中,音訊全無的故岑。

落地之後,故岑即刻翻身滾向一旁,方才躺過的地方已經插下了一柄長刀。

來不及起身,阿布爾斯已經拔出刀追上來,用力朝他砍下去,故岑立刻橫劍阻擋,饒是有所防備,仍被對方可怖的力氣震得雙臂一麻。

兩人就這般僵持著,如膠著的戰局一般,一時半刻誰都沒辦法從對方手下嘗到甜頭。阿布爾斯一點一點地將刀向下壓,刀鋒逐漸向故岑逼近。他用蹩腳的大啟話咬牙切齒地恨聲道:“狡詐的大啟人!”

“漠北的體格的確占優勢,但,你們終將是大啟的手下敗將!”

話音未落,故岑飛起一腳重重踹在阿布爾斯胸前傷處,借著對方吃痛挺腰起身。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提劍迎了上去。

無論阿布爾斯如何自視,他身上的傷口卻是實打實的在增多,即便許多是故岑拼著自己同樣負傷換來的。

他疲於應對,對手的難纏超乎他的預料。

刀劍碰撞的聲音格外刺耳,兩人近在咫尺,故岑的面頰被風雪吹得通紅,眸中是阿布爾斯看不懂的堅毅。

朝魯的聲音穿過周遭的廝殺,遙遙傳入阿布爾斯的耳朵。刀劍相觸的地方發出令人齒酸的摩擦聲,故岑當即收手撤劍,對方的刀險些削過他的脖頸,在頸側擦出一道血線。

阿布爾斯抓住時機後撤,他奔跑著翻身上馬,一邊策馬狂奔,一邊用漠北話高聲喊著“撤退”。

漠北的士兵早就撐不下去了,聽到王的命令轉身撤退,守備軍還要追,但故岑擡手制止了。

他輕輕蹭過頸側那道血線,“接下來,就是他們漠北自己的事情了。”

京城的境況很不容樂觀,如孔令行所料,禁軍寡不敵眾,差異懸殊之下無法抵擋叛軍,更何況他們手中還有火銃。

不多時,禁軍便死傷大半,而端平侯從城外本就所剩不多的戍衛營借調援兵,被攔截於半路,遲遲無法趕到,禁軍孤立無援,已是強弩之末。

孔令行已經迫不及待,甚至等不及將禁軍剿殺幹凈便先行帶人闖入皇宮,留孔修堯在宮門口盯著所剩無幾的禁軍被殺光。

廉宇用已經卷了刃的劍抗下數道鋼刀,被逼得退至墻角,絕望地看著孔令行領兵長驅直入。

今晚的宮道無人點燈,黑暗而漫長的宮道上,只有少年孤零零的一道身影。冷風長驅直入,帶著砭骨寒意,逼得少年不得不停下腳步,裹緊身上的狐裘。

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穿著狐裘,也受不住這樣的寒冷了。

皦玉喘著氣,擡頭望向夜空,今晚是個月圓之夜,月光慘白慘白的,然而圓月的周遭卻暈開了一層暗紅色的光圈,在這個註定不平靜的夜晚顯得格外詭異。

他摸到了懷裏的銅錢,捏在掌心,卻沒有用來占蔔,強逼自己收起心中那些不安,加快腳步向宮門趕去。

宮門處,禁軍還在做最後的掙紮,皦玉沒能在一片混亂中找到孔修堯的身影,還險些被叛軍盯上誤傷。

他只好躲上了城樓,其上盡是屍體,有的地方被炸的坑坑窪窪,卻勝在視野開闊。

也就是在這時,他扶著墻垛,看到不遠處一大片軍隊浩浩蕩蕩地朝著宮門的方向奔湧而來。

那是誰?是端平侯領來的援軍嗎?怎麽會有這麽多?

離得太遠,夜又太暗,根本看不清為首者。

這樣龐大的陣仗也自然驚動了城樓底下的人,感受到地面傳來的馬蹄震動,廉宇等幸存的禁軍幾乎都要喜極而泣了。

是援兵!

對方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策馬狂奔,不過幾息,已經近在咫尺。看清楚為首者面孔的那一剎,孔修堯滿眼錯愕。

一切早已註定,終極不過只是徒勞。

身後是拼死抵抗的禁軍,面前是浩浩蕩蕩的援兵,孔修堯甚至來不及讓人給已經闖進皇宮的孔令行傳個訊號,便狠狠摔下馬背。

被馬蹄吞沒之前,奇異地,孔修堯竟然能在馬蹄、慘叫、兵戈相撞的混亂聲中,聽見他的少年歇嘶底裏地喊他“公子”。

他憑著本能循聲望去,頭頂的皎月如此耀眼,他卻只看到了他的少年。

皦玉粲以曜目,榮日華以舒光。

他的阿玉,當與皓月共生,似皦玉粲華。

孔修堯揚起一抹釋然的笑,夜這樣黑,不知道他的阿玉能否看到。

大軍如嚴霜過境,援軍由此踏入皇宮。

城樓上,皦玉跪倒在地,噴出一口血,三枚銅錢跌在地上,發出的細微脆響也盡數被底下的馬蹄聲淹沒。

禁軍的兵力幾乎盡數壓在了宮門口,孔令行領著叛軍長驅直入,以這樣一種姍姍來遲的方式與百官在大殿會面。

眾官員紛紛後退。只有傅明海一人由人攙扶著站了出來,怒目而視:“孔令行,你怎敢謀反!”

“謀反?”孔令行笑出聲,他游刃有餘,門外的私兵盡是他的底氣。

“首輔當真是糊塗了,怎麽給我扣了這樣大的一項罪名?我不過是,匡扶社稷罷了。他晏谙德不配位,不堪為帝,原本也輪不上他繼位。爾等願意將錯就錯,只好由我來當這個惡人。”

“先皇膝下僅有三子,先太子和懷王皆已不在人世,除卻今上,還有誰人可以繼位?”

“先皇無他子,宗室卻有的是晏氏後嗣,”孔令行堂而皇之,“總之,只要不是他晏谙,任是誰都可以。”

最開始,孔令行將希望寄托在何馥的孩子身上,隨著希望落空,又想往晏谙後宮塞人,讓晏谙早日留下個子嗣。最後見此計也不成,幹脆不再執著於此。

只要將晏谙拉下皇位,權柄落在他的手裏,誰會計較這些?

“你怎敢如此——”

“夠了,”孔令行擡手打斷他的話,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我原本想積攢福德,不願大開殺戒,若你們執意如此,就別怪我今日血洗皇宮了!”

“少癡心妄想了,你這等亂臣賊子,我等絕不屈服!”年輕的官員義正言辭喊道。

孔令行冷笑一聲,“還真是晏谙提拔出來的忠犬啊!既然這麽不怕死,就別怪我容不下你們了!”

“等等等等,我願追隨丞相您,匡扶社稷、匡扶社稷!”一聽小命不保,有人當下便急了,人群中擠出個人來,正是何馥的父親。

“何大人果然識時務。”孔令行和顏悅色地看著他站到自己這邊,擡眼往向剩下的人,“你們呢?”

被瞥了一眼,人群縮瑟著,靜默了幾瞬,隨後開始有人走出來,站到孔令行那一邊,一個,兩個……稀稀拉拉,竟走出十數個來。

孔令行見狀滿意點頭,含笑望向剩下的人,“那你們就是執意不肯了嗎?他晏谙都註定回不來了,你們何至於如此死心塌地?”

“誰說朕回不來了——”

殿外忽然一陣騷動,孔令行吩咐在外把守的叛軍被迅速控制起來,晏谙等人大步邁入殿內。

變故發生得太突然,滿殿驚愕,在看到晏谙的那一刻,有官員先反應過來,驚呼“皇上”,緊跟著嘩啦啦跪了一地,孔令行轉過身立在群臣最前方,表情更像是活見了鬼,脫口而出:“你怎會在此?”

“朕若不在,如何揭穿你的謀逆之意?”

“陛下早知你狼子野心!”

孔令行的目光被這一聲喝斷吸引過去,見跟在晏谙身面的是個面孔陌生的青年,皺了眉問:“你又是何人?”

“你不認得他?”安懷元道,“ 他是禎王世子,晏詡。”

“禎王世子……”孔令行的視線落在晏詡身上,之後轉而看向本該在外“查稅”的安懷元,他是何等的聰明,目光流轉間,便已將前因後果猜出個大概。

是了,回過頭來想想,晏谙明知他不臣之心,怎麽可能毫不設防地離京,只是他急於求成,自以為手中有私兵作為仰仗,一時大意落入圈套,眼下說什麽都已經晚了。

“原來……”大局已定,他失魂落魄地放聲大笑,“原來如此!你們早有預謀!竟隱瞞得這樣好,半點不曾洩露!”

晏谙眸光一沈,“丞相,時過境遷,二十年前的招數用在朕的身上,已經不會再奏效了。”

晏詡聽見這話,眼神黯淡了一瞬。

當年,孔令行為著一己私欲,使得禎王一脈蒙冤遭忌二十載,今日,他終於得以和晏谙聯手設局,正以他的野心為餌、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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