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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寄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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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寄飛鴻

思來想去,晏谙還是決定來找皦玉,不料卻吃了閉門羹。他在外頭等了許久,始終不見皦玉出來見他,只聽得裏間不停傳出晃動龜殼時銅錢碰撞的聲響。縱使心下焦灼,晏谙生怕自己貿然進去會影響占蔔的準確性,按捺著沒有打擾他。

時間在這種時候總是顯得格外漫長,又或許他的確等了太久,直到更漏裏的沙子都流盡了,裏間才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又過了片刻,方才見皦玉推門出來。

晏谙當即迎上去,卻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忍不住皺起了眉:“你臉色怎麽差成這樣?朕讓人去給你請太醫。”

皦玉虛弱地搖頭,他撐著門框舔了舔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的嘴唇,啞著嗓子道:“我沒事,我知道你來找我是想知道什麽,我已經算過了,故岑他可以去。”

“你能確定嗎?”晏谙上前一步,“他的安危遠比勝負重要,朕要他可以平安無恙地回來!”

皦玉閉了閉眼睛,看上去很難受,卻還是堅持著道:“放心吧,他會沒事的。”

晏谙懸著的一顆心這才稍稍落下來了些,他看著皦玉,歉疚道:“你是為了算這個才損耗成這樣的吧。”

“算不算都是早晚的事……”皦玉原本以為自己至少能撐到跟晏谙把話說完,再回去好生修養一段日子就沒什麽大礙了,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身體,話音剛落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失去意識前隱約聽到晏谙在耳邊喊他醒一醒。

他這樣的不祥之人,死在大街上都會被人嫌晦氣,但是好久好久之前,也有個人這樣在他耳畔,喊他醒一醒……

安置好皦玉,吩咐太醫守著時刻關照,晏谙這才有些疲憊地回寢殿,半路上還問隨行的宮人,宮門此刻可落鑰了不曾。

宮人回答,這個時辰,早就落了。

天早就黑透了。

寢殿內亮著燈,晏谙以為是宮人提前點的,不料推開門竟瞧見故岑捧著本書倚在榻邊等他,身上早就換好了寢衣,長發散下來柔軟地披在肩上。

晏谙頗為意外,“你怎麽回來了?”

原本按照兩個人商量好的,故岑今日歸家,要在府上留宿一晚,明日再回宮的。

故岑笑了笑,隨手將書放在床頭,“皇上若是不想臣回來,臣走便是。”

“宮門都落鑰了,你走哪兒去?”晏谙解下外袍,身上只剩裏衣。

“偌大的皇宮,那麽多宮殿,臣上哪兒不行,非得要跟皇上擠在一張榻上……”

話沒說完,晏谙便已經上前將他攬進懷裏,“哪都不許去,我都沒抱夠呢。”

頓了頓,他低聲說,“我想你。”

便聽得懷裏的人聲音悶悶的:“我也是。”

燭臺上的蠟燭靜靜燃著,殿內一時無話,只剩兩個人緊緊相擁,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晏谙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感受到短暫的心安。

“我去找了皦玉,讓他幫忙替你蔔了一卦,他說你此戰可去。”

故岑新奇地擡頭,“皇上從前不是不信這些的嗎。”

“關系到你安危的大事,如何謹慎都不為過,我只恨不能有萬全之策。”

“那皇上是信他多一點還是信我多一點?老天都站在咱們這邊了還這麽不開心,看樣子是不太信他?”

晏谙卻難得沈郁,“別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故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拉晏谙坐下,“臣定給皇上打一場勝仗回來。”

“可我只想聽你許諾平安無恙。”晏谙不想故岑被自己的情緒影響,但他高興不起來,他在故岑的註視下顯得低落,像是輸掉了一場博弈,懊惱不已。

“怎麽辦,故岑,我後悔了。”

故岑微訝。

“我從前只想著你若有戰功傍身,便有了與我並肩的底氣,雖不知能不能堵住悠悠眾口,至少能更容易被他們接納;可戰場上刀劍無眼,此戰太險,我如今又怕。”

晏谙自登基以來一向穩重自持,此刻卻罕見地帶著幾分戾氣,“回來的路上我便在想,接納如何,不接納又如何,朕是皇帝,要迎你為後,任誰都不能反駁!”

故岑知道晏谙這是不願他被詬病,也知道這是氣話,“臣當日決心跟皇上回宮,便做好了準備迎接日後諸多磨難,皇上來雪中尋臣,難道就沒預想到今後的萬般不易?”

怎麽可能想不到。晏谙垂眸收斂了情緒,不過是如今真到了面對的時候,忍不住替故岑委屈罷了。

他不懼流言蜚語,卻想給故岑一個名正言順。

“可是你瞧,才說過叫你什麽都不用想、放心交給我便是,一轉眼便食言了,刀光劍影都推你一個人去抗。”晏谙擡手撫摸著故岑的頭發,“會不會怪我?”

“怎麽會,”故岑彎起眼睛,拍了拍晏谙的手,“若說兇險,皇上在京中要面對的血雨腥風,不比臣的刀光劍影少上半分,這怎麽能叫食言?收覆失地、捍衛邊疆不是皇上一個人的意願,是民心所向,更是臣之所向,於理,臣不能退,於情,臣也不能退。”

“你留京解除內憂,我替你蕩平外患。臣想求一道旨意,”故岑傾身湊近了些,在咫尺間輕聲說,“讓我做你的將軍。”

離得這樣近,能看到眸光閃動,眼底有愛意流轉。

晏谙反握了他的手,十指交扣壓在榻上,另一只手順勢扶在故岑腦後,之後是溫柔、纏綿的觸碰,氣息交混在一起,鴉色長發亂得沒有章法。

“駐邊大軍聽你調令,敕令軍三萬人隨你走,雖然數量不多,但勝在盡是精銳,他們與你相熟,無論是配合還是忠心都信得過,必要時或可保命。”

“那怎麽能行,”故岑不同意,“丞相未除仍是隱患,臣帶走了敕令軍,皇上怎麽辦?”

“宮中有禁軍,已經排除異黨由廉宇接管,城外有京畿戍衛營,只要用好這些人,孔令行就算是放手謀反也沒那麽容易。你放心,就算是為了保你物資供應不斷,我也會拼盡全力保京中無虞。”

故岑還想說什麽,但晏谙沒有讓他開口,“敕令軍從前是侯爺的心血,如今是你我的心血,雖然在孔令行的限制下只艱難擴張到這個程度,投入戰場或許不過九牛一毛,但他們不是去打仗的,而是替我保護你的。”

“無論如何,保全自己。”四目相對自有真情流露,萬般情愫不必述出於口,心下便各自明了,“我等你回來成親。”

毫不意外,故岑領兵出征之事一經提出便遭到了滿朝質疑,晏谙沒有多費口舌爭論,只是向他們索要一個足以承擔此戰之人的名字,放眼朝野無人頂替,於是這些不和諧的聲音便自行消失了。

敕令軍配備上了早就該屬於他們的火銃,二十年過去,這支上聆敕令的軍隊終於等到了帝王全身心的信任,即便時過境遷,今日這場仗他們不是主力,但他們身上背負的不再是猜忌,而是深沈的托付。

阿布爾斯已將漠北大軍聚於兩國交界處,京城的雪還沒有化,故岑就領了旨意,掛帥出發了。

晏谙以戰事告急無心他事為由,駁回了禮部奏請選秀的章程,太後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麽,畢竟按照除夕宴上皦玉的那番說辭,她若是不肯配合執意再生事端,晏谙真的有可能會將她“請”去寺院為國祈福。

原以為孔令行會不依不饒,至少糾纏些時日,沒想到他聽到之後竟然也點了頭,稱應以國事為重。

傾舉國之力供應這一戰,旁的可以一切從簡,但早已定下的恩科卻不能省。春天降臨之時,無數學子上京赴考,由內閣首輔傅明海主持,安懷元從旁協助,徹頭徹尾公平公正,不覆去年那場貢院鬧劇,也不會再有如唐鴻汝那般的學子含冤蒙屈。

開榜授官之後,一大批有識青年湧入朝堂,世家在朝中逐漸趨於邊緣化,孔令行對朝堂的操控越來越少。

晏谙批完了最後一本奏章,一擡頭才發現桌案上被他東一本西一本,擺得亂七八糟。故岑在時,都會在一旁替他分門別類地擺放好,如今人走了,晏谙又不準許別人插手,只能自個兒悶頭收拾。

收著收著,晏谙忽然就有些感慨,從前那個一步不離跟在自己左右,連行蹤都不知道提前安排通報的小侍衛,如今已經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替他撐起整個戰場的大將軍了。

發了會兒呆,晏谙鋪開一張信紙,提筆沾墨,才寫了四個字,外頭守門的宮人便來報,說首輔傅明海在外求見。晏谙便擱了筆,讓人進來。

“臣傅明海參見皇上。”

“首輔不必多禮。”晏谙擡了擡手,示意傅明海平身。

直起身子之後,傅明海看了一眼剛剛收拾整齊的桌面,詢問道:“臣今日來是有事想同皇上商議,敢問皇上,朝臣們上奏的奏章皇上可都看過了嗎?”

倚重這麽一位剛直嚴肅的老臣,晏谙常常生出一種被先生查功課的錯覺,不過他倒是不缺這個底氣:“都已經看完了。”

聞言,傅明海神色稍霽,“那對於從寒門納妃之事,皇上意下如何?”

“首輔認可此法?”晏谙不置可否,臉上看不出喜怒。

“前些日子,臣問皇上恩科一事是否要因為戰事推遲,皇上說朝中急需人才,此事不可有誤,並命臣確保考試公正,從中擢拔真正可用之才。如今擢選的學子已經入仕,臣以為,若要以此抗衡世家,僅僅入朝還不夠,尚需進一步提拔。”

“首輔既然明白朕的意思,為何還出此問?太後和丞相都不再執意於充盈後宮,朕著實沒有想到來朕面前談起這個的居然會是首輔。”晏谙的聲音已然冷了下去。

“皇上,老臣並非要皇上大辦選秀,此舉勞財傷民,邊關戰事未平,的確不合時宜,更何況前朝與後宮緊密相連,若是舉辦選秀,入宮秀女只怕多數出自世家,於皇上大計無利。臣的意思是從新入朝的寒門士子家中擇選女眷為妃,以示恩寵……”

“這幾本奏折,”晏谙拍了拍左手邊的一小摞,打斷傅明海的話,“就是如首輔所言,勸朕從寒門中納妃的,朕打算全部留中不發。”

傅明海啞然,“皇上的意思是——”

“首輔的話不錯,寒門學子,朕會進一步提拔,擇優重用,不過是用別的法子。男子入朝為官,功名利祿官職升貶考自己的本事爭取,而不是依賴女子入宮博取恩寵。”晏谙回絕得清清楚楚,“世家的陋習早就該改改了,首輔若是沒有旁的事,便回罷。”

“是臣思慮不周,”傅明海低了低頭,“臣告退。”

禦書房中重新只剩下他一個人,晏谙望著窗外嘆了口氣,重新執筆,在方才那四個字下頭接著寫。

吾愛親啟

恩科初結,寒門入朝,京中一切安穩,並無異動。唯有一事告急,念爾甚也。軍報雖至,然多關戰事,無爾數言。食否?安否?傷否?患否?萬分掛念。遙遙萬裏,寥寥數言,無從慰藉。朝政之餘,常見枕側空空,榻邊無人,一身孤苦,後位空懸,長盼君歸,萬望保全自身,切莫傷損,早日歸來。

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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