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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白首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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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白首約

故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場上的局面,眼看就要到晏谙開口的時候了,殿外卻忽然傳來一聲通傳:“太後娘娘到——”

太後?故岑望向門口,跟著周圍的人一同起身,她不是開宴前就讓宮人傳話,說今晚不來了嗎?

殿內的進程一下子被打亂,晏谙也走下來親自扶太後入席。

“外頭風正緊,母後怎麽這個時候來了,也沒叫人說一聲。”

“除夕本是該團團圓圓的,哀家宮中一片冷清,原本想著到前頭來聽個熱鬧,不成想沒見著歌舞笙樂,反而‘熱鬧’過了頭。”

聽出太後話裏的不滿,晏谙也只是笑了笑,避重就輕地道:“母後要熱鬧還不簡單,朕回頭就吩咐下去,讓教坊司多排幾首新曲子給母後聽。”

從皇後到太後,經歷了晏謹和瑞昌帝先後離世,太後終究是與從前不同了,衣著首飾雖一樣雍容華麗,卻能從鬢邊、眼角窺出些許衰老。蹙起兩道長眉時,眉心的褶皺似乎都比從前深了幾分。

“哀家在外頭便聽得殿內吵鬧了,君臣同樂的松快日子,皇上鬧成什麽樣子。”

“是朕思慮不周,母後教訓的是。”

“皇上登基不久,不熟悉這些也是情有可原,首輔和丞相怎麽也不知從旁規勸呢?”太後帶著些斥責的意味,末了又道,“滿殿肱骨棟梁,倒是別被哀家一介婦人抹了面子,接下來如何,還是看皇上的意思。”

“母後既然發話了,”晏谙盯著尚跪在大殿中央的孔令行說,“那便別拘束著了,都起來吧。”

待群臣歸席,樂伶重新登場,菜式也換了兩樣。故岑擡頭,隔著幾個人跟安懷元對視了一眼,太後的到來徹底打亂了場面,怕是專程來幫丞相救場的,看樣子方才的話今日是提不了了。

以為今晚這宴就要這麽雷聲大雨點小地過去,故岑捏著筷子,百無聊賴地將席面上的菜揀著嘗了兩口,都不如晏谙特意叫人準備的味道好,也沒興趣再吃。他在心裏暗戳戳地想,自己這胃口到底還是叫晏谙養刁了。

不遠處晏谙和太後偶爾會過兩句場面話,故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不知從哪句開始,竟說起了充盈後宮,他立刻豎起耳朵細聽。

左不過都是些開枝散葉、綿延皇嗣的說辭,能聽得出來晏谙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上面多談,因此不怎麽開口接話,但太後又怎麽可能順著晏谙的心意,說什麽多招幾個鶯鶯燕燕的姑娘進來,皇上看著舒心,後宮裏也能有人陪她說說話。聽得故岑一肚子悶氣,看著桌上的菜更沒胃口了,連著灌了好幾杯酒。

時不時會有官員上前祝酒,太後幹脆將禮部官員叫了去,就這麽談論起了明年開春選秀之事,說皇上孝期已過,後宮空虛不是長久之計,理應籌備大選。晏谙皺著眉稱不必如此靡費,幾番推辭都被太後拿理由賭了回去,一時只好作罷。

胸口那股氣堵得故岑難受,只能一杯一杯的酒水往下咽,咽得喉中心口愈發苦澀。朝政之事峰回路轉可以有轉機,但這種事晏谙怎麽說都不占理。

晏谙早就註意到故岑有些不對勁,但他不可能眾目睽睽地下去找他,幾次三番使眼色示意他上前來祝酒,借機說兩句話,偏故岑也不知是負氣還是別的什麽,都裝作沒看到,又待了一會兒,竟直接離席了。

晏谙立刻示意安懷元去找人,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天,卻是安懷元一個人回來,搖了搖頭。

知道故岑將那些話都聽了進去,晏谙望著空了的位置,心裏有些擔憂。

夜色深邃,故岑獨自行走在這片無人踏足的雪地中,留下一串整齊的腳印。

素來是晏谙在哪裏,故岑就在哪裏,晏谙登基以後,衡王府便空了。然而今夜,肅穆的皇宮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第一次生出了想逃的沖動,沒有等到宴席結束,對晏谙關切的目光也視而不見,難得不守規矩了一次,中途不告而別。

靜謐的故居讓他平靜了一些,只剩心中依然仿徨無定。

枝頭安睡著柔軟的白,曾經也是在這樣的梨花枝下,他與晏谙提燈長談、對酌解憂,今夜他出宮匆忙,沒提燈籠,也沒備酒。

故岑長長舒了一口氣,試圖將心底的惆悵一同呼出來,散在雪地裏。

方才喝了不少酒,一路行來身子燥熱,如今在雪地裏站久了,四肢明顯有些發冷,故岑搓了搓手臂,下一刻帶著體溫的氅衣落在了他肩頭。

故岑詫異轉身,能在這個時候尋到他的人,除了晏谙還能是誰?

“皇上怎麽會在這兒?”晏谙出宮,應當是很麻煩的吧,故岑沒想著他會來。

“你在這,我就在這了。”晏谙眼裏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擡頭打量了一下空無一人的四周,“宮裏規矩那麽多,是不是懷念從前在衡王府的日子了?從前那麽支持我當皇帝,如今後不後悔?”

故岑搖頭,怎麽可能後悔,只要是支持晏谙的決定,他從來沒有後悔過,更何況他在晏谙面前從沒被約束過,似乎也沒什麽規矩可言。

在雪地裏站了太久,故岑發間也落了一層雪,晏谙擡手替他掃掉,故岑稍稍低下頭,半張臉縮在氅衣的領子裏,聽見晏谙說,我想和你赴一場白首之約,不寄冬雪,寄歲月。

睫羽狠狠一顫,猝不及防,眼裏落了雪。

“我在上頭坐著,看著你離開,差點以為你惱了要跑。”晏谙玩笑似的,輕聲笑著,“怪我不能立刻來追,來遲了些。心神不寧了這麽多天,又站了這麽久,想好了嗎?”

故岑便擡起頭,與晏谙四目相對,唇邊揚起淺淺的弧度:“想好了。”

就在剛剛,全都想好了。

“臣這就和您回宮。”

晏谙卻沒有忽視掉故岑眉眼間的憂愁,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原本是不是,沒打算留在我身邊?”

剛重生來時,他還不得其解,故岑明明恪盡職守、年輕有為,為什麽前世沒有早早升做貼身的一等侍衛,為什麽晏谙從來沒有見過他、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如今全明白了。

前世看見他娶妻成家,故岑大約就放棄了升遷的機會,若非選擇舍命相救,他或許永遠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若非自己主動袒露心扉,他大概一輩子都只會將這些情愫埋於心底。

原來他早就想過,真到了那一日,他會從自己身邊離開。

心頭陣陣發酸,像是被人亂七八糟地揉作一團。晏谙只顧得上心疼,將人緊緊擁進懷裏,“對不起,怪我說得太晚,才讓你胡思亂想了這麽久。”

試圖掩蓋的心思被窺破,故岑眼神閃躲了一下,正忐忑晏谙會不會為此生氣,便忽然被抱緊,不由得微怔,輕輕拍了拍晏谙的後背說:“皇上,臣沒這個打算了。”

“那時候我說要你每天都和我睡在一起,你說那怎麽行,不是你要睡在別處,而是覺得我身邊會睡別人是嗎?”

“您是皇上啊,”故岑笑得有些苦,即便再艱難,他也早逼著自己認清了這個現實,“傳宗接代是您的責任。”

“帝王的責任是治理好國家天下,”晏谙將人拉到眼前,眼神無比認真,“從前只是覺得時機還不成熟,但是咱們兩個的未來,我早就想過了,今日太後的話你無需放在心上,後宮不會有別的女子,明媒正娶,三書六聘,一樣都不會少,朕會光明正大迎你為後。”

故岑愕然,難以置信地凝視著晏谙,如失聲一般,說不出半個字。

兩個人未來是何種模樣,他也幻想過無數次,唯獨晏谙口中的這種可能,他從來沒敢想過。

“你不信?”

故岑心頭大亂,別過臉說:“皇上別開玩笑了。”

“朕會給你名分,”晏谙的目光緊緊追逐著他的眼睛,“絕不委屈你。”

“臣不要名分,也不委屈,”故岑拒絕得幹脆,似是覺得荒唐,“皇上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嗎?太後和群臣怎麽可能會同意,又會被世人詬病成什麽樣子?”

“朕是皇帝,誰敢非議?”

“無人膽敢非議,人人皆敢非議。”

“朕不在乎!”

“可是臣在乎!”故岑紅了眼眶,用力甩開了晏谙的手,“皇上,臣從進衡王府的第一日便發誓,一輩子守護你,你面對的腥風血雨,絕不能因臣而起!”

“世俗如此,”故岑笑著,兩行淚水無聲劃落,“不是陛下的錯……”

晏谙不多說什麽,他知道故岑心裏的苦,所以看著他撐起的笑,心口才格外痛。他一只手揚起他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

這個吻不同於過往的繾綣纏綿,霸道而熱烈,仿佛宣示著占有和主權。故岑被吻得毫無招架之力,嗚咽聲都被堵在喉嚨裏。

良久,兩人才分開些許,咫尺間,故岑能看到晏谙眼底未散去的欲念與強勢,尚未平覆的喘息下,晏谙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對他說:“故岑,這天底下誰人都可以逼我,唯獨你不可以。”

故岑雙眼迷離了一瞬,仿佛尚未從方才的吻裏回神。

“我只選這一條路,再難也要走下去,你什麽都不用想,放心交給我,好嗎?”

面頰早已一片潮濕,故岑哽咽著說好。

晏谙俯身將他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外走,故岑知道府中許久無人打掃不能留宿,便蜷在他懷裏問是不是要回宮,晏谙回答:“馬車裏也足夠寬敞。”

厚實的氅衣被墊在身下,身上的衣裳被一件件除去,故岑卻不覺得冷。熾熱的軀體緊密貼合在一起,被完全侵略之前,他聽到他的帝王附在耳畔承諾:“朕以皇權顛覆世俗,以帝王名義向你下聘。”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這句承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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