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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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

……



“……”

“……還不明白嗎?”

尼祿艱難地睜開眼睛。

城樓下方在熊熊燃燒。

火光如同不受控制的巨獸, 將城鎮盡數吞噬。

火焰裏伸出人類扭曲燒黑的肢體,然後被成群掠過的機甲光束殘忍擊碎。

他想要撲到邊上仔細觀察,卻發現不知為何, 自己的身軀早已遍體鱗傷。

自逃亡起所承受的一切傷害,都疊加在他的身體上。

他的王袍破破爛爛, 裏面裹著體無完膚的身軀。

尼祿只能用盡所有力氣勉強站著, 然後擡頭望去。

及腰的邊墻上, 不知何時倚坐了一個人。

那人瘦得不成樣子, 嶙峋的肩骨挑著一席臟汙王袍,露出一邊雪白的肩頭。

王袍下探出的一截裸足,橫著陳年的醜陋疤痕。

映著火光的薔薇王冠,正斜斜戴在黯淡的銀發上。

“……我說過了。祂就是一切的起點。為什麽不再早點除掉祂?”

他轉過頭來, 一張近乎秾艷的臉龐, 眼神卻極致扭曲瘋狂, 噙著理想被徹底粉碎後的無望笑意。

當少年拖著臟兮兮的王袍, 以一種緩慢而古怪的姿勢, 向他緩慢走來時。

……尼祿認出了這個場景。

這就是“原著”裏的一幕。

只是當時他看見的是系統提供的文字,而面前看見的,是真正的瘋子暴君——原著的尼祿·卡厄西斯。

熾烈的火光中, 兩人的銀發都被染成猩紅。

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 在沈默中對視。

一個遍體鱗傷、面色冷峻,一個恣意瘋狂、卻笑不如哭。

瘋子暴君拖著那對無法治愈的殘足, 不知為何卻能踉蹌走到他面前。

他把手插入尼祿腦後銀發, 強勢地讓他們額頭相碰。

若非原著尼祿比他更加瘦削,他們幾乎就是在攬鏡自照。

“我一早說要殺了祂。他們不相信, 我的人民不相信。只有帝國, 帝國在回應我的聲音……你能聽見嗎?你能聽見帝國的聲音嗎?”

原著尼祿顛來倒去地喃喃, 表情和眼神裏,都帶著一股駭人的瘋勁。

他的措辭極度混亂,因為到了這個時期,瘋癥早已將他的理智徹底擊潰。

對方的手勁極狠,尼祿能感到腦後有種砭骨的痛,四肢卻像被什麽纏縛緊繞,根本動彈不得。

他不作聲,只沈著一雙紅瞳,暗自忍痛發力。

於是終於能抽出一只手,橫肘推抵對方的胸膛。

“放開!”

僵持之下,本就歪歪斜斜戴在頭上的薔薇皇冠,從原著尼祿的銀發上掉落下來。

兩人的眸色都剎那閃過什麽,竟同時松開對方,劈手就去接即將掉落的皇冠。

卡厄西斯家一脈相承的薔薇皇冠,與薔薇王座一樣由愷撒打造,都由沈重的黃金澆築,且環繞鋒利的黃金荊棘。

兩只雪白手掌同時抓上它的時候,皇冠上的尖刺荊棘,便將他們的手心雙雙刺透。

鮮紅的血滴滴答答,淌過皇冠沈重的金身。

不知為什麽,原著尼祿輕微地停滯了一下。

當他再擡起頭時,兩行淚水緩慢從他臉頰滾落。

他們一個眼底還滲著血水,一個臉頰淌落清淚,更像是對影自照一般,連淚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是的……你是能聽見的。”

原著尼祿把屬於他的皇冠緩慢收回,只任由薔薇皇冠的荊棘,在尼祿左手掌心留下深深的瘡疤。

炎熱的火舌很快席卷上城墻,把周遭的一切都吞噬了。

在烈火中,原著尼祿原本瘋狂的神色驀地散去,紅眸迸發出一種極度慘烈的火光。

“——醒過來,尼祿!”

他用力捧住尼祿的臉頰,近乎嘶啞地低語。

“你已經走了這麽遠——你已經比我……”

一肢巨大的瑩白觸手,就在此刻從天驟降。

它沒有一絲遲疑,從原著尼祿的頭頂一路貫穿下來。

原著尼祿的身形顯出細密的裂紋,直到最後一刻,他的紅眸仍直直凝視尼祿的眼睛,似乎還要張口說些什麽。

只是他的身影,很快就像投入火中的白紙,緩慢焦黑碎裂了。

……



“……”

“噠、噠。”

指揮棒兩聲輕擊,揮至空中。

大提琴與長號同時轟鳴。

《帝國交響曲》大氣恢宏的前奏,形同暴雨前的滾滾悶雷,回蕩在金碧輝煌的太陽宮。

“……殿下。”

身後的狼騎在低聲提醒。

而尼祿驀地回過神來。

他皺了下眉,極罕見地有些恍惚,或許是加冕典禮前連續一周的高燒導致。

在病榻上纏綿時,他好像一直在接連不斷地做夢,夢裏遇見了很多人、打過很多仗、經歷了很多事。

但它們就像水面上的浮影,悄無聲息地從意識裏溜走了,什麽都沒有殘留下來。

顱骨內還有某種劇烈痛楚的生理記憶。

但當他仔細去感知時,那痛楚也早已抽絲剝繭般消失。

他冷靜地拖曳厚重王袍,擡靴往太陽宮階梯上走。

一級,兩級,隨著視野擡升,太陽宮裏的場景也隨之一點點展露。

猩紅長毯穿過太陽宮巨大的拱形門廊,一路延伸至宮殿盡頭的純金王座。

數萬帝國軍官與貴族分立兩側。

人人昂首屏息,身形緊繃,目光都落在尼祿身上。

銀發皇帝低斂雪睫,左手托象征帝國全域的全息星球,右手執沈重的帝王權杖,緩步穿過目光交錯的紅毯。

——他如此專註於自己的前路,以至於接連錯過了王座階前的三雙薔薇軍靴。

“尊貴的皇帝陛下,銀河全境的統治者和捍衛者,今日我們齊聚於此,見證宇宙歷史中的一個至高時刻。在億萬星辰子民的見證下,自此刻起,您將成為銀河系的真正主宰,您的權威將銘刻星辰,您的智慧將指引眾生……”

走過正高聲念誦的禮官,尼祿邁步走上了王座階梯。

身後那極長的帝王禮袍,連綿不絕地鋪灑在階梯上,像一道往階下流淌的河流。

然而就在他抵達薔薇王座,屈膝下跪時。

一個冷傲篤定的女聲,自他的頭頂飄下。

“尼祿·奧古斯都·卡厄西斯,我的同胞幼弟,卡厄西斯家族的驕傲與榮耀——我將這象征帝國榮光的冠冕轉交與你。以愷撒之名,承擔你應承的責任。”

……尼祿就像被一記巨錘,猛地砸中後心。

強烈的震痛感從他的心臟迸濺,以至於連靈魂一起,由心臟到皮膚表面寸寸凝結成石雕。

“……銘記你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和君父,你是世界之主、銀河的王,引領你的子民,生生世世沐浴你的光輝……”

他幾乎很難抑制顫抖,良久,才緩慢擡起目光。

先是銀白的金屬戰靴,以及垂落足踝的猩紅戰袍;

然後是尚武者極少離身的特制爆能槍,槍身描繪薔薇暗紋,並被槍帶牢牢扣在左腿和腰間。

再往上是擦得鋥亮的金屬胸甲,但有不少戰損的磨痕。

胸甲襟口拉出颯爽的豎領,豎領之間,就是漂亮卻不失堅毅的下頜線條。

28歲的帝國皇長女、帝國女戰神——葉卡·奧古斯都·卡厄西斯,筆直挺拔地立在王座前。

不過此時,她註視自己幼弟的眼神,多少顯得有些狐疑。

因為按照多次排練下來的流程,尼祿在這裏就該回答“我將銘記”——

她皺起眉頭,嚴重懷疑尼祿又忘詞了。

葉卡以拳抵唇,低沈咳嗽兩聲。

然後不得不借拳頭掩飾,輕聲朝尼祿提示臺詞。

但卻於事無補。

……因為尼祿毫無預兆地站起身,並陡然轉頭看向階下。

剛成年小皇子的舉動,引起一片嘩然。

要知道,加冕典禮一直是帝國最重要的儀式之一,而新皇的一舉一動,都將在全帝國無延時直播。

太陽宮殿內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黑壓壓的觀禮人群在騷動,然而尼祿赤紅的雙眸,卻只死死盯住階下的皇室席位。

22歲的四皇子艾薩克·卡厄西斯,肩上隨便挎著一條典禮綬帶,那副刷刷猛撓卷毛的樣子,完全不像帝國皇子,反倒有種大學生般的清澈愚蠢。

他躲著正在直播的機械電子眼,不住朝尼祿打手勢,嘴巴一張一合,近乎聲嘶力竭地在說“說詞!說詞啊!”

26歲的三皇女諾伊·卡厄西斯,正被他拉著當攝像頭擋箭牌,但姿態倒比他穩重多了。

她穿著一身莊嚴的皇室禮裝,長長的銀白發辮從身後繞到胸前,疑惑仰頭的模樣,不太像熾烈的猩紅薔薇,倒像是安靜矜傲的白玫瑰。

而帝國二皇子——27歲的埃利諾·卡厄西斯,正遙遙站在兩位皇室成員的另一側。

那雙碧綠的狐貍眼,時刻噙著笑意的唇角,夾在鼻梁上的單片眼鏡,近乎要讓尼祿幻視成另一個人——

可那雙狐貍眼透出的陰鷙感,卻又將另一個不可捉摸的幻影打散。

埃利諾並沒有在看他。

成年的埃利諾身形修長,面容極度俊美,但那雙陰鷙的狐貍眼,實際是盯著對面交頭接耳的大貴族看。

直到貴族們覺察到他的註視,對失態小皇子的陰陽怪氣已到嘴邊,又囫圇吞回腹中,並兩股戰戰地朝他低頭致禮。

埃利諾這才微微瞇眼,唇角笑意加深,露出一個“這才是好狗”的冷戾表情。

但當做完這一切,擡眼望向尼祿時,那雙狐貍眼中的陰鷙,便自然地隱沒了。

註意到尼祿赤紅的眼眸時,他微微蹙了一下眉,露出些思忖的神色來。

他們成年後的模樣,跟尼祿在腦海中近千萬次想象,完全一模一樣。

……但是為什麽還需要想象?

他和他們,分明是……

『從來都沒有分離……』

……是從來都沒有分離過的。

尼祿本能地攥緊左拳。

然而手心裏空無一物,不痛不癢。

“尼祿,你當然可以想楞多久就楞多久。”

冷面女戰神低聲嘆氣,難得妥協,“反正我和埃利諾總會去解決輿論問題。只是皇冠確實很重,我現在只想趕緊把它掛在某顆小腦袋上。等搞定了你的加冕典禮,我們還得去探望父王母後。”

她說著,垂下看向幼弟的眉眼淩厲冷艷,但掩飾不住最深處的寵溺。

“也許父王會被氣瘋——管他怎麽說。反正在你成年前,我們就已經商量好了。親王總是先於帝王出征,所以等到戰爭發生時,你就必須得成為那個坐鎮太陽宮、眼巴巴看著我們上前線的角色了。

“我們都感覺這還挺不錯的。不是嗎?”

她的聲音,她的用詞習慣,她註視尼祿的眼神——像是從一個曾經他根本無法抵達的遙遠地方傳回。

如今卻近在咫尺。

尼祿緊攥的左拳,自始至終沒有松開過;

然而一股更強大的精神推力,朝他的後背緩緩襲來。

在觀禮人群的掌聲中。

他的頭一沈,戴上了那頂薔薇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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