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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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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你對這份工作的熱情似乎有所提升。是我的錯覺嗎?”

埃利諾雙手背在背後, 笑眼盈盈地問葉斯廷。

“或許發生過什麽有趣的事,但我的狼騎們忽略了?”

葉斯廷坐在密室裏的椅子上,任由二皇子的白狼騎將他的黑發再次漂白。他不會輕易認為對方是在讚揚他,與埃利諾相處的過程中, 他認識到應該將對方的每一句話都理解成一個最陰暗的猜測, 然後再以最輕描淡寫的態度去擊破。

“我在帝國檔案庫的社會身份已全部清空,僅憑自己也無法再重新建立身份, 在帝國無法享有任何星律權利。如果想要在帝國境內謀求政治地位, 我將付出的精力會是一個天文單位, 風險與收益也相差懸殊。

“相比之下,一艘嶄新的星艦和裝滿星艦的財富, 才是唾手可得的。”

葉斯廷平靜地說,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一頭銀發被梳向腦後,“殿下或許可以理解為,當一條野狗逐漸適應錦衣玉食的生活, 才會感受到自己此前的吠叫有多麽尷尬。”

“天啊, 可別這樣形容自己——你還是幫了我很多忙的。”

埃利諾友善地彎著狐貍眼,眸光中的冷漠卻絲毫未變, “我沒想到你如今已能做到不被母後識破, 看來著實下了一番苦功。等你離開太陽宮那天,你完全可以開始嶄新的演藝事業了。”

“我對取悅觀眾沒有興趣。我所做的這一切, 也只是為了能讓殿下感念我的努力,賜給我更理想的新身份罷了。”葉斯廷說, “我的出生是母親做過最失敗的決策, 但我不準備延續她給我設定的角色。離開太陽宮的那一刻, 我將會開啟屬於我的新人生。而這段新人生的起點有多高, 由殿下來決定。”

埃利諾輕輕挑了下眉, 顯然沒料到葉斯廷會跟他說這些話。

“我真高興聽見你告訴我這些。”埃利諾微笑道,“你剛進宮時那副無所欲求的姿態,著實讓我頭疼了半天——若有可能,我還是願意跟你成為盟友,而非仇敵。你可以告訴我除了星艦和財富,還想要什麽。等我們分別的時候,我好一並贈予給你。”

“我希望成為一艘探索艦的艦長,到宇宙的未勘察區域去。”葉斯廷說,“如無必要,我不想再接近帝國,也不願被帝國的任何人找到或接觸。在沒有人認識我,乃至沒有人類的地方開始新生。”

埃利諾微微瞇起眼,似乎在評判他的話是否真誠。帝國二皇子擁有與生俱來的洞察天賦,而在離宮與各個貴族領主交涉的經歷中,他的這一天賦被打磨得更強。

但他沒有感受到任何對方在說謊的跡象。

除非對方已修煉得比那些大貴族更爐火純青,否則就是這些話的確發自真心。

“很合理的請求。”於是他說,“我會為你準備好屬於你的探索艦。父王馬上就要從戰場回宮,雖然我會全力杜絕這樣的情況出現,但我希望在萬分之一的可能下,你與他正面遭遇時,我們的秘密依舊能維持得滴水不漏。”

“我能做到以您的身份,向皇後殿下懺悔自己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全有賴於您最終采納我的建議,將您與皇後殿下相處時的畫面錄制下來。”

葉斯廷仍然語氣冷淡,將左眼的單片眼鏡佩戴好,“您向我下達禁止接觸皇室成員的禁令,然而您平日卻對殿下們關愛有加,這樣的相悖之處也遲早會招致懷疑。”

從鏡子裏,他清楚地看見埃利諾眸中閃過兇光。

葉斯廷知道埃利諾是個競爭心極強、野心勃勃的人,他當初給葉斯廷的理由是他想玩個游戲,但實際葉斯廷知道,他想利用所有可用時間發展自己的實力,直至能與皇長女公平競爭。

同時,埃利諾作為第二王儲的身份太敏感,需要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完成這件事,避免被有心人利用離間,造成不同派別的黨爭。

但他的軟肋也跟野心一樣來得明顯。

葉斯廷是個徹徹底底的外人,這讓埃利諾不得不時刻掙紮在自己的野心和家人的安危之間。

……當然後來,他終於用更加殘酷的手段使這兩者成功平衡。

但至少目前為止,埃利諾還只是一個不甘屈居於皇姐之下的好勝小孩而已。

“那你想怎樣?”

埃利諾眉眼彎彎,語調平和地問道。

“我只是在想,為了讓我早日離開皇宮,或許您可以把我在密室的時間一定程度上利用起來。”葉斯廷淡淡地說,竭力掩飾自己平淡面孔下的真實心思,“譬如在殿下的視線範圍內,以宮廷侍官的身份,觀察您與他人的相處方式。即便最優秀的演員,也很難在僅有文字記錄的情況下,憑想象模仿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埃利諾看著他,很明顯陷入沈思。

他固然生性多疑,但還不至於對自己不自信到讓葉斯廷在自己的眼皮下傷害家人。

葉斯廷提出的方案姑且可以算合理,於是最後他說:“我考慮一下。”

卡拉古先帝回宮後,葉斯廷以自己的優良表現爭取到更多在密室外活動的時間。

他偶爾會被允許戴著侍官的面具出現在埃利諾身邊——二皇子殿下本來就有很多這樣的全息面具,是為了讓他帶白狼偷溜出宮時使用的。

當然,範圍僅限於埃利諾的寢宮,且埃利諾本人必須在場。

二皇子是個對家人以外的人相當冷酷的人,對寢宮內的侍官要求極盡嚴苛。

當然,他對自己的要求才是帝國第一嚴苛的。

埃利諾的書房窗口可以遠遠看見葉卡的宮殿,只要發現葉卡的宮殿還有亮燈的痕跡,他就絕不可能從帝國語法或經濟課程中離開,回到自己的臥室去。

葉卡因其傑出的機甲天賦,被公認為百年難有的戰鬥天才,於是埃利諾打發葉斯廷去那些在他看來無用的文學歷史課,自己則混入王都的防禦基地勤學苦練,哪怕當時他的年齡還未達到駕駛機甲的標準。

……但葉斯廷不是為了這些才提出近距離觀察的建議。

“哥哥~哥哥~”小尼祿在他的腳底下纏來纏去,簡直像根被拉成長條的貓,“哥哥抱我~哥哥給我念書~”

埃利諾扶著自己的白狼騎,不然隨時會被小尼祿絆得四腳朝天。

“弟弟,這像什麽樣子?趕快站直。”

輕斥未果,他只好抄著小尼祿的腋下,把這個黏人精從地上抱起來,“最近怎麽老往我的寢宮跑?嗯?整日游手好閑,等離開幼兒園你就知道——”

埃利諾的單片眼鏡上被貼了朵紅花,側臉也被小尼祿濕漉漉的吻糊上口水。

他不得不沈默片刻,身旁的白狼騎見狀,立刻替他擦幹臉,再把小紅花貼回小尼祿的臉蛋上。

“以前還沒有這麽黏人。”

埃利諾一邊顛著懷裏的小貓崽,一邊疑惑地朝白狼騎咕噥,“怎麽回事?”

而葉斯廷安靜地站在書房角落。

在無人註意到他時,他輕輕閉上眼,幻想那些濕漉漉的吻是落在自己的臉上,幻想自己臂彎裏的溫度和重量。

面對生命中第一個給他帶去溫度的人,即便只是這樣做,都能讓他覺得異常滿足。

他知道自己是在明目張膽地行竊,竊取著小尼祿給埃利諾的溫情。

可他無法自拔。

就像一個生來饑寒交迫的人,頭一次發現這世上竟真的存在溫熱火種,於是如瀕死求生一般,不顧一切地想要貼近糾纏。

“殿下,陛下敕令,你應該去議事廳旁聽政務了。”

埃利諾的白狼騎在他身邊低聲提醒。

埃利諾顛著小尼祿的手一頓,眉眼間閃過不舍之色。

然而小尼祿迅速從他的停頓中覺察出什麽,兩手立刻抱住埃利諾的脖子,囁嚅說:

“你說過要給我念完諾瓦的故事的。你自己說好的。”

埃利諾轉過身子,不易察覺地瞪了葉斯廷一眼。

他試圖把小尼祿放下來。但小尼祿不肯,在他懷裏哼哼唧唧。

“你說過的……哥哥怎麽騙我……”

“弟弟,一直在鬧什麽?回寢宮好好陪母後去,我現在有正事要處理。”

大概是埃利諾的語氣有些急,小尼祿愕然地看他,紅眼睛迅速開始醞釀濕意。

“姨姨們不讓我去找母後。她們說母後生病,叫我自己在秋千旁邊站著不準動。尼祿站得腳好疼,不想再站了,偷偷跑出來找哥哥,哥哥又趕我回去……”

小尼祿的第一滴眼淚盈在眼睫上時,埃利諾就破防了。他眼神微沈,冷冷朝尼祿身後的狼騎們說:

“怎麽回事?你們覺得自己的職責僅限於在寢宮外戒守,是嗎?”

沒等狼騎們跪地請罪,他又果斷下令:“不必了。現在馬上回母後寢宮,監視每一名侍女的言談。等我旁聽完議會,回來再根據密報內容‘處理’她們。”

隨後,他遣走所有寢宮侍官,只讓自己的狼騎在內部把守。

在太陽宮內讓葉斯廷與自己同時存在,對埃利諾來說是相當冒險的。

但他依然找了個借口,把小尼祿留在書房,然後朝葉斯廷使眼色,讓他跟自己一起離開。

等到書房門被再次推開時,再進來的,就是眉眼溫存的葉斯廷了。

“抱歉,尼祿。剛剛是我太兇了。”

他蹲下來,用雙手捧著小尼祿的臉蛋,很認真地把每一滴淚珠擦去,“尼祿不適合哭鼻子哦。因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朋友,就應該比每個人都幸福快樂,是不是?”

“……哥哥,尼祿最喜歡你了……”

他把蹭進自己懷裏的小尼祿抱緊,手臂因再次成功偷竊而微微發抖。

是的,他就是個小偷。小偷又何妨?這就是埃利諾欠他的。

他不信仰眾神,所以絕不懺悔,絕不負罪。

“對了,什麽是‘處理’姨姨啊?”小尼祿在他懷裏仰頭問,“是幫姨姨維修什麽東西的意思嗎?”

“唔。就是看誰照顧母後照顧得最好,為了表揚她,就讓她回家跟家人在一起的意思。尼祿往後見不到她們,就知道她們已經回家去了。”

葉斯廷輕描淡寫地說,同時小心地脫下小尼祿的鞋襪,“尼祿的腳還在疼嗎?我看看怎麽樣了。”

小尼祿舉著一對被罰站得又紅又腫的腳丫子,一邊讓葉斯廷給自己用藥膏揉,一邊發自內心地為別人慶賀:

“那太好了!姨姨們肯定更喜歡跟家人住在一起。說不定她們也有像哥哥一樣好的哥哥!”

葉斯廷笑笑,並不出聲。

他塗著藥,頭一回體驗心臟隱隱抽疼的感覺。疼痛裏,還有一股無能為力的難過和恨意。

真恨不得把所有無故傷害小尼祿的人都丟進湖裏才好。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刻,他的想法才會跟埃利諾完全同頻。

“……‘諾瓦的心就像金子一樣發光,把樹上的小鳥和小松鼠都引來了。小松鼠在問,諾瓦諾瓦,你為什麽在哭泣呀?要是有壞人來,我幫諾瓦趕走他……’”

葉斯廷抱著小尼祿在壁爐邊念書。

每次他念書的時候,小尼祿就會直楞楞地看著他,連眼睛都不眨,小表情還會隨著故事情節變化。

葉斯廷太喜歡被他這樣註視。所以總在故事有點撓心的地方,故意放慢語速,讓小尼祿急得烏烏叫。

他感覺心中那個森冷的冰窟,正在小尼祿的目光裏一點點消融。

變成春天的原野,變成溫暖的湖與海,將他的心臟暖融融地浸泡。

下午,等埃利諾的白狼騎敲門進來,他便立刻會意,起身對小尼祿說:

“哥哥想留下來陪你,所以把重要的事情全都推掉了。尼祿別跟別人說在這裏見過我,要不然哥哥會挨罵的。這是我們的約定,好不好?”

“噢!”小尼祿立刻好乖地點頭,“尼祿不會讓哥哥挨罵的……”

還悄聲請求書房裏的其他狼騎,“你們也千萬不要說哦。”

在書房外跟埃利諾交換身份時,他看見埃利諾眼中明顯多了一絲讚賞。

隔日,葉斯廷以侍官身份出現在宮中時,無意看見埃利諾正在審閱皇後侍女的名單。

本該在寢宮中值勤的眾多狼騎,今天卻不見人影,估計是已經在去往“處理”的路上了。

葉斯廷看見一些熟悉的名字,腦子迅速開始飛轉。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回頭提醒埃利諾:

“殿下,如果您讓我背憶的宮廷人員關系圖沒有出錯的話,這些侍女存在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或多或少,都能與魯鉑特勳爵扯上關系。”

埃利諾的眼神肉眼可見銳利起來。

他陰沈著臉,仔細看過一遍名單,又擡眼看看葉斯廷。

但他不告訴葉斯廷對或不對,只冷冷瞇起那對狐貍眼,似笑非笑道:“你的工作範圍,難道包括搜集宮廷情報麽?”

葉斯廷於是默然離開,回到昏暗的密室裏去。

當他在太陽宮度過12歲的春天時,帝國皇後溘然長逝。

葉斯廷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密室裏,對這件事並不知情,結果偶然來到皇家學院才聽說,小尼祿現在竟然不吃不喝,誰勸也不聽,每天只趴在母後的床上哭泣。

他難以形容那一刻心臟的劇烈抽痛。

但他不能就這樣沖到皇後寢宮去,以至於在埃利諾回宮時,他頭一回掩飾不了尖銳的指責口吻:

“所以這就是您對待家人的方式,殿下?尼祿還那麽小,您卻只顧自己出宮游歷,讓他一個人住在至親喪生的地方,任由他被思親的痛楚折磨?看來尼祿身邊的侍官,如今又能獲得您的信任了?”

“好了,夠了。”

埃利諾緊緊按著額角,難掩頭疼帶來的暴躁。

但出乎意料地,他並沒有生氣。

“我出發前就已經跟四弟和三妹說過了,讓尼祿在他們宮中輪流居住。誰知他們居然沒能把尼祿接走——”

“在他們宮中輪流居住?”葉斯廷毫不退讓,“您作為兄長的責任呢,殿下?只因為尼祿有可能影響您的替身方案,所以將他推給更年幼的弟弟妹妹?”

“——註意你的說話態度。”

埃利諾的白狼騎上前一步,硬邦邦打斷他。

埃利諾擡手制止自己的白狼。

他仍然不適地皺著眉,說:“最近我離宮的頻率會很高,尼祿確實不適合跟我同住。母後突然病逝,魯鉑特那個混賬又——”

說到一半,他意識到這並不是能讓葉斯廷聽見的內容,便迅速止住話頭。

但是沈默半晌,他還是低聲詢問:

“狼騎的報告說,尼祿一直躺在母後床上,也不肯吃飯。是真的嗎?”

葉斯廷冷冷:“殿下為何不能親自去確認?我想任何一個皇家醫官,無需看報告都能回答這個問題,不是嗎?”

埃利諾的白狼騎握住槍把,發出警告的喀噠聲。

埃利諾沈默著,把白狼騎的槍把按住,然後動身前往皇後寢宮。

葉斯廷在密室快速踱步,足足踱了五個小時。

等到密室門再度開啟時,他沖到門前,卻只看到了埃利諾難掩挫敗的臉。

“……勸不動。”帝國二皇子難得低聲下氣,別開臉道,“或者,你去試試?”

又囑咐狼騎:“看好他。”

葉斯廷沖進皇後臥房時,第一眼甚至沒找到小尼祿在哪。

因為相較那張裹著黑紗的大床,當時3歲的尼祿實在太小,小得只剩一點點隆起,藏在層層疊疊的被子底下。

葉斯廷小心翼翼揭開被子,就看見小尼祿攥著一條毛毯,一動不動地蜷在被子深處。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為什麽埃利諾能松口放他過來——

小尼祿兩只眼泡都哭腫了,臉蛋徹底瘦了一圈,鼻子和下巴埋進毯子裏,聞著母親在世間最後留下的氣味。

即便這樣,看見葉斯廷來,他還是好乖地叫人:“哥哥。你又來看我啦。”

但是小手卻在緊緊抓住身下的被單。

很顯然,之前埃利諾嘗試過強行抱走他,卻失敗了。

葉斯廷難以想象,就連他這樣的人,也有一天能體會到心口淌血的感覺。

他忍住刀割一般的心疼,雙膝跪在床邊,一邊慢慢地撫著尼祿的額發,一邊低低地問他:

“尼祿不願意把母後一個人留在這裏,是不是?如果尼祿也離開,母後就要一個人住在這座大宮殿裏了。尼祿不願意這樣,對嗎?”

這些天來勸慰尼祿的人太多,但能如此精準猜出尼祿心中所想的,卻只有葉斯廷一個人。

起初小尼祿還能勉強忍著,但被葉斯廷溫柔地摸了好一會兒。他的眼圈開始越來越紅,鼻頭也開始微微抽動。

最後,那雙紅眼睛裏咕嘟冒出一大汪水,小尼祿從床上鉆進葉斯廷懷裏。

“哥哥……”

那天葉斯廷一直在床邊陪尼祿講話,給他講有關天堂的故事。

直到入夜,才用那條小毯子把尼祿裹著,一路抱回寢宮來。

埃利諾從他手中把小尼祿接過去。小尼祿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換的人。

埃利諾囑咐白狼騎給他餵點營養液和水,又看了一眼還在身邊凝望的葉斯廷。

他頓了頓,還是說:“沒有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皇後殿下已經過世,但卡拉古先帝前線戰事吃緊,於是太陽宮裏只剩下卡厄西斯家的孩子們。

皇子皇女們忍著悲痛,為皇後辦理好後事,同時將還沒有選白狼騎的小尼祿輪流接到自己宮中照管。

作為小尼祿最依戀的對象,埃利諾的寢宮上下自然承擔起最大的照看責任。

埃利諾時常需要學習或工作到淩晨,一擡頭就會發現小尼祿坐在沙發上,希望能等他一塊上床睡覺。

小皇子困得腦袋直打點,卻從來不出聲催促,只裹著從母後宮裏帶來的毯子,露出一顆安安靜靜的銀發腦袋。

埃利諾幾次趁幼弟睡著,把他抱到臥室的床上去,但小尼祿半夜夢醒發現身邊沒人,就會自己爬下床來,再次裹著毯子,悄悄蹲在書房門口。

“……殿下?”

密室門被拉開的時候,葉斯廷驚愕地看見埃利諾的臭臉。

他連書桌上的書都還沒來得及收拾,就見狼騎們把他的桌子連書帶桌一齊推開,然後把書房裏的精致書桌扛進來。

二皇子打量一圈密室裏的環境,降貴紆尊坐到自己的書桌前,開始正常審閱狼騎給他的密報。

“楞什麽,你的面具呢?”

他淡淡說,冷淡的語氣裏掩不住煩惱,“只要看到我在書房工作,尼祿就不肯睡覺。”

葉斯廷連頭發上的漂染劑都沒幹,就被趕回書房去哄尼祿了。

他有些怔楞,只是從沒想過埃利諾能做到這個地步。

但是很快,他就無暇再想,趕快來到沙發旁,把迷迷糊糊的小皇子抱上床去。

那段時光如今回想起來,處處都是夢境一般的不真實。

壁爐的火像在烤甜軟的棉花糖,讓記憶裏的空氣甜中又摻著酸澀。

作為一個曾經要戴著小醜頭套討好至親的人,他總會無端地陷入擔心,擔心自己不配得到這樣多,或許未來會有什麽懲罰等著他。

但他情不自禁深陷在尼祿對他的依賴中,只有在小尼祿的註視裏,他才是被需要、被愛著的,與曾經那個必須靠一根蛛絲將自己懸掛在世界邊緣的孩子判若兩人。

他給尼祿講了很多好故事。全部都是結局圓滿的,=那些結局不好的,全都被他挑出來丟掉。

因為他覺得,世界上沈淪苦難的人已經足夠多,而尼祿只要接觸最美好的東西就行了。

他在密室裏的藏書,被一點點地搬出來填在書架上。小尼祿拿指頭點著書頁,一邊跟念一邊識字,讀得很認真。

而那部《流浪者號》,一開始並不是葉斯廷主動要給尼祿念的,而是小尼祿自己在書架上發掘,然後被無名艦長的旅行生涯深深地吸引。

因為系列作品太長了,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念到尾聲,小尼祿就自己給無名艦長編出好多結局,還講給葉斯廷聽:

“……最後的最後,艦長先生在一顆星球上找到了自己的家,於是他跟公主殿下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還有成為英雄版本的,“……艦長先生打敗了邪惡的雞脖星人,大家都很感謝他,所有人都想讓艦長先生到自己家裏做客,搶得打破了頭……”

甚至還把自己編進故事裏去,“後來有一天,艦長先生旅行經過尼祿的家,看到尼祿家裏有好多小動物……尼祿請求他,把我帶上你的船吧!我也想去宇宙裏旅行!艦長先生答應了,但是他的船帶不了那麽多小動物,於是尼祿只好帶上叫葉斯廷的小狗,叫蓋爾的小雞,叫拉姆德的小羊……”

小尼祿在掰著指頭認真數,葉斯廷垂著一雙綠眼睛,溫柔地註視他。

他心想,真是幸運的小狗,小雞和小羊。

能被選中跟尼祿一起旅行,會是一件多麽快樂的事啊。

他認真記下尼祿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故事——哪怕尼祿本人第二天就會忘在腦後。

因為這是一場偷竊。他所珍視的人,從來不屬於他,所以他必須隨時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

或許在不遠的未來,葉斯廷會坐著他的探索艦,離開這座宮殿。在無人的宇宙深處飄蕩度過一生。

但與帝國小皇子閃閃發光的回憶,將變成他寂寥宙域中最瑰麗的群星。

葉斯廷過度沈浸在與小尼祿的相互陪伴中,以至於忽略了埃利諾那些有跡可循的變化。

為了不讓小尼祿陪自己學習到深夜,埃利諾不得不在晚上把工作搬進密室,讓葉斯廷去陪尼祿讀書睡覺。

某天晚上,葉斯廷正在教尼祿搭建星際沙盤,突然聽見書架後方傳來一聲重響。

然後就是隱約的打鬥掙紮的聲音。

不過很快。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嗯?”小尼祿擡起腦袋,“哥哥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葉斯廷溫和地說,“最近我在讓狼騎修繕宮殿,是狼騎正在工作呢。”

他臨時想出的借口其實不算完美。

但小尼祿早已經習慣相信哥哥的每一句話。

甚至想也不想地點頭,哦了一聲,就繼續拼沙盤去了。

等到小尼祿上床睡覺,葉斯廷從壁爐上方拔下一把裝飾刀,安靜地來到書架前。

負責看管他的狼騎早已在書架前等候。

但不知道是否因為接到了白狼騎的什麽命令,他們只在書架前焦灼等候著,卻都不敢進入密室。

見葉斯廷過來,狼騎猶豫了一下,然後索性將他推向身後。

他們警惕地扶著槍套,小心把密室的機關門推開一條縫。

“二殿下,白狼?出什麽事了嗎?”

狼騎們低聲問。

寂靜片刻。

“沒事。”

門縫裏傳來埃利諾略帶嘶啞的聲音。

“尼祿已經睡著了嗎?”

“是的,殿下。”

“好。”埃利諾說,“你們可以進來了。”

葉斯廷頓了頓,放下裝飾刀推門進入密室。

密室裏一切如常。

白狼騎依然守候在埃利諾的身後。

埃利諾則坐在書桌前,借著昏暗的光線查看光屏。

“就為了這個小家夥,我的視力又該雪上加霜了。”

埃利諾半真半假地抱怨著,將左眼上的單片眼鏡取下來擦拭。

但是借著書房透進來的燈光,葉斯廷敏銳地觀察到,埃利諾的額發下有冷汗浸透的痕跡。

當他擡手佩戴眼鏡時,袖口滑落。

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甚至有被堅硬手甲牢牢抓握過的痕跡。

葉斯廷不動聲色,視線掠過埃利諾身後的白狼騎,在狼騎盔甲那雙金屬手甲上停留片刻。

被打量的騎士仍在墻邊一動不動地守衛著。

但葉斯廷總覺得,對方的身體像在盔甲下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作為埃利諾的替身,葉斯廷也不能多問。

於是他只能微微躬身,象征性地朝埃利諾行禮。

然後像往常一樣。將書房和小尼祿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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