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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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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集議結束後, 海德裏希以匯報王都軍務為由,成功進入尼祿的書房。

尼祿坐在書桌後,似乎正在聽取幾面光屏的報告。

黑發元帥望了他一會兒, 輕笑揶揄道:

“我從防禦基地過來時, 可已經瞧見正在改建的王都聖宮了,陛下。”

尼祿朝他無聲豎起一根手指, 示意他暫且等候, 然後繼續對光屏說:

“……為何既已有眾神之神,帝國仍虔誠信奉諸神,而不將眾神之神高捧在唯一的神座上?因為神界以公正秩序安排萬事萬物,諸神分工有序,各盡其責,即便眾神之神, 也並不能幹涉司法女神的職務……

“然而德爾斐主教原是聖子殿下的仆從, 卻將自己高懸於唯一的聖座, 以從聖子殿下處竊取而來的審判之劍,判處其他效忠於諸神的仆從有罪……”

海德裏希受家族影響, 自身並沒有信仰, 但不妨礙他通過寥寥數語, 猜出尼祿正在做什麽。

提圖斯·勞德當初用以散播謠言、擾亂帝國秩序的渠道資源,已經被尼祿盡數接收。

結果就是剛剛還在守舊派面前妥協的皇帝陛下,現在正冒充帝國聖公會的激進派, 進一步激化神殿分權的輿論。

王都操控輿論的人才眾多,原本這種事也不需要尼祿屈尊去做。

不過海德裏希望著他時, 恰巧看見尼祿側眸瞥了他一眼, 唇角隨即勾出異常狡黠的弧度。

這讓帝國元帥立刻得到了答案:

不為別的, 只是偶爾參與打壓聖殿的行動, 能讓小皇帝爽到而已。

“所以,德爾斐星系也會是您的嗎?陛下?”

待光屏熄滅,海德裏希微微笑著問。

“如果要將德爾斐也納入您的掌控範圍,我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尼祿微微瞪他:“說話當心,元帥大人。卡厄西斯家族雙手沾染世俗塵埃,向來被聖殿鄙夷,從未想過要染指神聖的聖職事務。”

話雖如此,但是銀發皇帝唇角高高勾翹,一雙紅眸傲然灼燒,眸中全是近乎霸道的野心。

他們彼此都清楚,德爾斐聖殿若是只履行應盡職責,承擔皇室家族的加冕、葬禮、洗禮等一系列公開儀式,尼祿或許真的很久都不會對他們動手。

當年愷撒大帝允諾德爾斐為自治星區,以此為籌碼解除了聖殿武裝,並將聖殿騎士團驅逐出境,聖殿過了很久後,才知道中計。

但失去軍隊的德爾斐聖殿不甘願就此落寞,倚仗兩千年來發展壯大的信仰勢力,強行認定自己與卡厄西斯皇室平起平坐。

這讓王座上的歷任卡厄西斯帝王,都曾跟聖殿有過不小的摩擦:

比如花費三代時間才遏制住贖罪券的全境發行;

比如聖殿暗中滲透帝國經濟,皇室立刻立法禁止德爾斐與商貿星球通商;

比如皇室數次禮法改革遭到聖殿阻攔,因對方稱不符合諸神規制等等。

聖殿懼怕皇室的軍隊,輕蔑皇室的世俗權力;皇室忌憚聖殿的影響力,又憎恨聖殿妄圖建立“國中之國”的行為。

但雙方又都在一定程度上利用對方鞏固統治,無法直接將對方消滅,才不得不一直在民眾面前維持良好關系。

尼祿原本不想在迎擊蟲族前節外生枝,奈何聖殿先向皇室挑釁。

雖然只是索要德爾斐周邊資源星系的自治權,但對花費不少功夫才收回領星主權的尼祿而言,無疑就是在雷區瘋狂蹦迪。

“我不太確定這次有沒有你出面的機會。”銀發皇帝說,“我昨晚為聖殿頭疼時,又讀了一遍帝王列傳。明明是多次重讀,卻莫名有了新的感悟。”

“願聞其詳,陛下。”

“‘君主間歇佐以利益和強權,便能很好地治理貴族,但對子民卻不能如此。對待如群星般浩瀚的帝國群眾,最高明的君主會像順應星系運轉規律一樣,順應人民進退的浪潮。’”

尼祿說,“這是我最喜愛的圖魯克賢帝的名言。相比起戰功顯赫的瓦希爾二世或愷撒大帝,他在位的時光,是帝國史上最受人們懷念的時期。半年前我看他的列傳,仍然對這句話不能理解。若君主也裹挾在浪潮中隨波逐流,如何將人民引領到正確的方向?”

海德裏希還是望著他,唇角笑意加深:“而現在?”

“而現在,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尼祿放下光子筆,前傾身體,以一種分享驚喜的口吻,悄聲朝海德裏希說,“最高明的君主,是可以掌控浪潮方向的。子民以為君主總在無限縱容他們的心願,但卻不知道他們的心願,其實就是君主期許。

“是君主用信息差巧妙地改變河道方向,最終引導水流澆灌良田,而非以槍炮脅迫江河停止奔流。真是奇妙的體驗。分明是一樣的文字,可我看這些文字的體悟,卻毫無預兆地變化了。”

“陛下,”倘若此刻帝國元帥的妹妹在場,她一定會被兄長眼中毫無克制的柔情嚇到,“這便是閱歷和磨煉帶來的禮物。能有這樣的感悟,說明您比從前更加成熟了。”

尼祿挑唇一笑,對重臣的讚譽照單全收。

他只顧批閱海德裏希帶來的軍務議案,卻不知道對方的目光一刻也未曾離開自己。

曾經,少年帝王除狼騎外一無所有,卻立在帝國首個——半個錨點星上的狂烈風沙中,朝海德裏希傲然擡眸。

正是這一幕將他連靈魂帶自由踩進泥淖,令他此世不得翻身。

尼祿的勃勃野心,尼祿的銳意進取,曾經是令海德裏希最欲罷不能的一部分;他無法否認自己與尼祿齊平的掌控欲和征服欲,也無法否認刻意藏匿在暗處的欲念,始終偏愛著少年失態難抑的喘泣和呻吟。

可他卻在現實中一遍遍被對方肆意踩踏、反覆折服,這種致命的反差感對一個野心家而言,簡直是在烈火烹油。

如今尼祿大權在握,錨點星也不再只有當初四處湊錢建設出來的半顆。可在歷經諸多殘酷戰役後,尼祿非但沒有像所有好大喜功的帝王一樣,變得愈發暴烈和張狂,反倒開始展露出他性情中柔和的一面——

不,倒不如說純潔和柔軟,才是這顆靈魂與生俱來的一部分,是迸發一切強悍魄力和野心的基石。

他的君主生來柔軟,卻並未就此淪於軟弱;世道待他殘忍,卻也並未沾染無情。

海德裏希望著銀發紅眸的君主,知道自己還在陷往薔薇泥淖的更深處。

他對尼祿的陷落簡直沒有盡頭。

“不過,我對這句話的頓悟,應該也有賴於葉斯廷的加入。”尼祿若有所思,“他確實是個善於論辯和操縱時局的高手,只是我的確好奇,要有怎樣的閱歷和磨煉,才能造就這樣的能力。”

“陛下,”黑發元帥眼中的脈脈柔情,驀地冷卻一大半,“請容我敬稟……”

“不用稟,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尼祿又朝他豎起一根雪白的手指頭,平靜道:“你始終在懷疑我的秘書官有意加害我,所以私自調令下屬前往南境探查。即便被他警告過,也沒有停止。”

海德裏希聞言,當即一聲不吭,單膝下跪。

他英俊的頭顱低垂,下頜緊繃,沒有任何為自己辯駁的打算,只等承受來自主人的怒火。

“你認為我對你的縱容,涵蓋了私自探查皇室秘辛?或是認為你精挑細選的下屬,比得上帝國狼騎對我的忠心和調查效率?”

尼祿的聲音有些淡漠。他持續轉著光子筆,看向男人的神情若有所思。

“你這個人雖然喜歡邀寵拿喬,但我覺得你永遠知道如何把握分寸,在惹怒我和討好我之間來回折騰。為什麽要這麽做?”

“……陛下,的確是我慌了神,才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舉動。”

正如尼祿所說,海德裏希是了解對方底線的。

他明白尼祿憎恨一切僭妄越權,這也是為什麽他不再像以往一樣耍小聰明,而選擇發狠般咬緊牙關,直接向對方徹底剖白的原因。

“德爾斐事件過後,我確信我絕不能容忍、也不會允許再一次失去您——帝國同理。任何接近王都的艦隊,都會被我的防禦部隊攔下反覆盤查;任何進入太陽宮的人員,都必須在帝國檔案中留有行蹤。作為您的執劍人,在……在那一天到來以前,我決意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您,捍衛您在薔薇王座上的權力。

“可是,您卻任由一個身份極度可疑的皇室冒充者接近您。您讓他成為您的左臂右膀,進出您的寢宮,並讓您的貼身狼騎對此視若無睹。我可以對您發誓,我的確嘗試過,但沒有任何辦法忽視這件事。當初如果我在德爾斐,倘若知道蠍尾會以人質要挾您的性命安全,我必然會把人質運載艦首先炸毀。

“對海德裏希家族而言,理性是最強大的武器;但對我而言——您有輕易摧毀這個武器的能力。”

他話音未落,白狼騎已幾乎要將槍套捏碎!

……海德裏希難道瘋了?

如此露骨的剖白,就算遲鈍如小主人,也一定會覺察到不對勁的!

他本以為隨著君後事務提上日程,任他們再多蠢蠢欲動的心思,都會偃旗息鼓,從此即便心痛難耐,也會咬牙追隨陛下和君後的腳步;

可誰能料到,海德裏希這個人表面看似最冷靜,實際卻一有機會,就會不惜一切攻伐進取!

騎士焦灼地望向小皇帝。果不其然,尼祿微微偏過頭,紅眸上下打量著自己一手甄拔上來的帝國元帥,冷淡的眉眼中,難得現出一絲猶疑。

“你……”他緩慢張口。

智腦中的狼騎打斷他:“陛下,禦前秘書官——葉斯廷求見。”

葉斯廷被他派至德爾斐內部活動,最近正忙著按照他們議定的計劃,籠絡分權聖殿的關鍵人物。

尼祿不說話,光子筆在桌上一點,一面新的光屏便在書桌上方展開。

“陛下,日安。我剛剛從聖殿裁決所回來。今日是否有正常用過早餐呢?”

光屏裏的白發青年除下兜帽,露出那張完美無瑕的俊美臉龐。一雙碧綠狐貍眼在望向尼祿時,不自覺流露出更多笑意。

仿佛能在德爾斐的兵荒馬亂中看見尼祿的臉,對他是件極其治愈的事。

不過很快,他就敏銳察覺到,尼祿的神情有些發怔,雪白長睫向下低垂,明顯是在俯視書桌前跪立的人。

光屏是單向視訊,葉斯廷並不能看見書桌後方的景象。

但他還是驟然瞇起雙眸,唇邊的弧度瞬間掠過冷意。

“或許是海德裏希元帥正在您的書房內,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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