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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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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嗯。”

尼祿微微眨了下眼, 對葉斯廷的精準判斷有些意外。

“無妨,我們也恰巧談及聖殿的事。海德裏希也是禦前議會成員,有關聖殿的計劃, 都可以與他共享。”

“啊, 屬下明白。”葉斯廷用一種輕快的嗓音說,“我已根據您的指令, 與聖裁所的主審官聯絡, 並取得了對方。公開審判日與下一次聖殿祭典日期相近,陛下請依舊扮演虔誠的世俗君主即可,其餘都可以交給帝國聖公會。”

說罷,他話鋒陡然一轉,“不過,我聽聞陛下調用一部分錨點建設經費, 在王都的盧比孔河對岸, 仿照德爾斐聖殿改建了王都聖宮。請允許我進一步參詳您的旨意——那是為了聖子殿下準備的, 對嗎?”

書房裏的兩個男人,都不同程度楞了一下, 又同時擡頭看向尼祿。

尼祿抿緊唇瓣, 一時沒有應答。

修建王都聖宮這件事, 他沒有與任何人說過,王都將領都以為那是皇帝陛下對王都的日常修繕。

只是那天晚上,在跟系統掰扯完是聖子遷來還是他遷過去的胡話後, 他卻直至淩晨都沒能合眼。

最後,在白狼騎驚愕的輕問聲中, 尼祿翻身坐起, 在天光大亮前, 直接畫完了整座王都聖宮的設計圖。

聖宮的前身是王都天頂聖堂。

除宇宙之臍、眾神之都德爾斐以外, 帝國信徒相信,眾神也掌管著茫茫星海中的諸多領地。

而各星系中大大小小的聖堂,就是人間與神界相互溝通的橋梁,也是眾神短暫棲息的居所之一。

他說不清自己在以什麽樣的心情謄畫聖宮的設計圖。

聖殿挑唆信徒暴動這件事,說起來不輕不重,但卻提前給他敲了一記警鐘。

他原以為在蟲族戰爭前,把大貴族收拾服帖就足夠了,但卻忽略了人類歷史上任何一次慘烈戰爭,都是宗教發展壯大的肥沃土壤。

要知道,人類在第一次遭遇蟲族前,曾有過很長的無神論時期。

人類篤信地球文明足夠先進,相信人類設計的戰艦和激光,可以抵禦任何來自茫茫宇宙的威脅。

直到這份篤信被蟲族撕碎踐踏,血淋淋地甩在人類臉上,古老的眾神信仰就此覆興。

而對第二次蟲族戰爭,他確實是抱著必死的意志去的。

就算萬幸之幸,他在戰爭中活了下來,與可敬的Omega戰友共同誕下王儲,最終等待他的,也會是瘋癥的深淵。

如果能按照他的遺詔進行,到時就是一個幼小的、還在繈褓中的卡厄西斯王儲,和他那柔弱的Omega君後,在狼騎軍團的攝政監護中,在海德裏希、阿撒迦、葉斯廷等一切由他甄選的名臣的輔佐下,一起統領龐大的銀河帝國了。

只要鉚釘般深植帝國的錨點體系,能在戰後殘存百分之四十,加上他已提前沒收大貴族的兵權,短期內貴族是掀不起太大風浪的。

可是戰後的聖殿勢力,會擴張到什麽地步,連他也不能完全想象。

聖殿原本就靠信徒捐贈的巨額財富和地產供養,在卡厄西斯皇室對領星掌控力最弱的時期,他們甚至能直接在被捐贈的領星內收取稅金——

向眾神奉獻一切以求救贖的思想,是否會一路擴散到帝國的各個領星、王都軍隊、乃至太陽宮的近臣中?

卡厄西斯家族史上最幼小的加冕者,他的繼承人,到時又能否有足夠魄力應對這一切?

尼祿思慮過度,瘋癥又發作了,頓時又氣又急,喃喃著“時間……時間!”將腦袋用力抵進枕頭裏。

等他清醒過來後,自己正被桎梏在騎士的臂膀中,對方金發上顫栗的汗珠,一路滴進他的衣領。

騎士用手掌撫摸他的額發,像兒時那樣顫抖著哄勸著什麽,可他渾然未聞。

銀發皇帝抓住床單的虛軟指尖松開,眼神專註地望向騎士肩後,最後伸出手,將聖宮設計圖的最後一筆完成。

當年為了給後世卡厄西斯皇帝留下後手,愷撒大帝發明了貴族參覲制,讓所有家族的掌事人必須在王都任職。

他們在王都錦衣玉食,享有領星無法擁有的特權和奢靡生活,然而實際身份卻是皇室的人質。

而如今,他也必須為自己的王儲留下後手。

即便將聖子遷入王都這件事,極大概率不會在他在位期間實現,但他留給王儲的這些名臣,應該明白要如何推動。

“是的,”尼祿冷靜地說,“我是想讓聖子遷入王都。就像愷撒大帝以參覲之名,讓貴族習慣以被圈養在王都為榮。

“我的理想是,德爾斐聖殿仍可以保有舉辦聖殿祭典、為新皇洗禮、培養帝國神官的聖職,但德爾斐聖子的永久居所,將變更為由眾神授予權柄的帝國君主身側。”

“……這,”連尼祿身側的白狼騎都楞住了,“陛下,這或許會相當難以實現——”

“我知道。無論對信徒,對聖殿,對帝國貴族和子民,這都是太冒進的做法,需要持之以恒的耐心和毅力,慢慢瓦解聖殿的影響力。”

尼祿眼神一冷,閃過所有人熟悉的烈意。

“然而諸卿,只要我的願望能夠達成——德爾斐聖殿將永遠沒有機會與皇室抗衡。

“我自知這件事推動起來很艱難,不會在我在位期間實現。因此,王都聖宮與其說是為了聖子殿下建造,倒不如說是我留給王儲的加冕禮物。”

——當他再一次提到王儲時,身旁的白狼騎猶然一僵;

而跪在書桌前的海德裏希,簡直像被淩空抽了一記耳光。

從英俊的臉到薄薄的唇,一下就沒了血色。

一雙藍眸裏,因神魂顛倒而瘋狂燃燒的火焰,像被猛地澆了一杯冰水,霎時只剩汙黑的灰燼。

葉斯廷在光屏對面點了點頭。他顯然料到尼祿會將此作為長期任務,不過,他還是輕聲道:

“陛下,盡管加涅大人總在催促您盡早選擇君後,但我仍然對此持有小小的保留意見:分化期一過就履行皇室職責,對任何人來說都太苛刻了。您應該先花幾年時間調養身體,完全恢覆健康後,再考慮加涅大人的提議。”

尼祿擡眸看了他一眼。

葉斯廷再絕頂聰明,也不可能憑空猜到蟲族戰爭和他有瘋癥這兩件事——他也並不準備向對方暴露後者——因此,對方不能理解時間的緊迫性。

這不怪他。

於是對葉斯廷的諫言,尼祿只是模棱兩可地點點頭。

書桌前的黑發元帥仍不說話,也沒有動作。

尼祿目光再度移向他時,就聽葉斯廷在光屏裏微笑說:

“我想,元帥大人應當也已理解陛下的宏願了。顯然,要實現這樣空前的理想,帝國和陛下都迫切需要您的支持。您作為——”

說到這裏時,他莫名將咬字加重,綠瑩瑩的狐貍眼發冷,嗓音也驟然變得低沈。

“——帝國元帥的支持,海德裏希閣下。”

海德裏希站起身來。

他甚至沒有向尼祿告退,就緩緩躬了躬身,然後安靜退離書房,留下眉心緊蹙的尼祿。

聽見書房門關閉的聲音,葉斯廷面上並沒有任何表情。

但當尼祿將目光移回光屏,他又下意識展露溫和的微笑。

“……你知道我還在調查你的身份,對吧?”尼祿突然說。

葉斯廷不再微笑了。

他用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望著尼祿,好像在等待他說出什麽。

“如果我在你主動承認前獲知真相,我會非常、非常失望的。”

尼祿緊緊盯著他,斬釘截鐵地強調,“在南境調查的狼騎,每天都會給我發送進度報告,而今天的密報,我還沒來得及開啟。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陛下,”在開口前,葉斯廷先把目光移開了,然後用很輕的聲音說:“或許我會在那之前偷偷跑掉的。”

“……你敢。”

尼祿眸中掠過一絲傷怒,但很快被君主的理智壓制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像個始終得不到擁抱的孩童,喃喃著賭咒:“在我沒得到想要的真相前,你絕不可能就這樣逃脫,我以卡厄西斯家族的名譽發誓。”

說完,就率先掛斷了通訊。

白狼騎沈默著,為他遞上狼騎的密報。

尼祿緊抿著唇,盯了那份文件一會兒,突然說:“所以,今天有進展嗎?”

“暫時還沒有,陛下。南境貴族雖然確認了葉斯廷曾在領星活動,但在此期間,葉斯廷沒有透露任何與皇室有關的訊息。”

作為尼祿的白狼,白狼騎有審閱所有密報的權限。

“針對基因嵌合體工程的調查也在進行中,但即便搜尋範圍已擴大至帝國境外的黑市,也沒有任何關於這種級別技術的情報。”

關於葉斯廷的身份調查,狼騎雖然有更強的情報搜集能力,但實際進展卻並未比海德裏希派遣的下屬好上多少——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現象本身也值得深思。

要知道,狼騎除了是最精銳的近衛軍團,還是皇室手中最優秀的情報機構。

連狼騎都步履維艱,說明想讓這件事成為永久秘密的人,擁有遠比狼騎高得多的勢力和權柄。

尼祿的目光,再一次落向書桌上的相框。

放在桌上的指尖,不由輕微戰栗了一下。

卡厄西斯的家族合照很多,但唯獨這一張,是尼祿在母後寢宮的床頭櫃上找到的。

兄姐們、父王和母後都坐在薔薇花園裏,朝鏡頭快活地微笑著。

母後則是這張照片裏唯一沒有看鏡頭的人,她懷裏抱著還在嘬奶嘴的小尼祿,微微側著臉,看向此生所有被她珍視的人們,眼眸裏透著一種很漂亮的光。

魯鉑特大規模清洗卡厄西斯家族在王都的痕跡時,漏掉了早逝先後的寢宮。

於是,這張照片在床頭櫃上靜靜蒙塵,又在十年後,被她最疼愛的小兒子帶走。

尼祿不知道母後是否反覆摩挲過這張合照,才會讓鏡框表面如此光滑鋥亮。

他只是自私地、擅自從母後手裏偷走了這份思憶,想用以補足他對那被血淚模糊的幸福時光的想象。

對他而言,他的家族永遠是他的驕傲,他最大的支柱,就像太陽與月亮一樣輝煌高潔。

為此,尼祿幾乎從未想象過,一個如此耀眼的皇室家族,將會在身後投下怎樣濃重的陰影。

白狼騎只見他緩慢摩挲著相框,久久沈默不語。

他雖然不能立刻猜出葉斯廷與皇室的牽連,但憑借多年的默契,他仍然嗅出了小主人內心隱秘的煎熬。

他不由放輕聲音,低低道:“陛下,就算不繼續追查,您也可以繼續使用他的才華。一個破解阿西莫夫項圈的人,對帝國的貢獻難以估量。只要我和狼騎保持警惕,他就無法……”

尼祿:“繼續查。”

“……陛下。”

“身份不明的人,是不可能被委以重用的。”尼祿說,“如果讓他一生都只當最低品級的秘書官,或者終日在實驗室謄寫報告的實習研究員,是對葉斯廷這個人的最大浪費。

“在我的人才征募計劃中,任何可能進入政治中心的人,都必須調查清楚有無前科,出身背景,乃至公開發表過怎樣的言論。基於這點,對他的背景調查必須詳盡。傳令狼騎,追查到底。”

頓了頓,他攥緊指尖,又低聲補充一句,“……即便發現牽涉皇室成員,也絕不允許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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