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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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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京

終於到京城了。

七月盛夏,頭頂的烈日灼熱地烘烤著梁映章,熱得她眼冒金星,頭暈眼花,在城門口幾乎要站不住,扶著一旁的告示墻才算站穩了腳跟。

沾在頭發間的幾根稻草,要是再曬一會兒準得起火。

旁邊佇立著幾根拴馬石,是給來往商隊暫時寄存馬匹的地方,私人經營,是要給錢的。周圍還橫著飼料槽和水槽,水波蕩漾,看著還算清澈幹凈。

梁映章渴的不行,嗓子裏都快冒煙了,也不舍得掏一兩文錢去旁邊的茶館買茶喝。她悄悄移步過去,將嬌小的身軀藏在馬身後,摸摸長長的馬面,“馬兄,借你點水喝。”

說罷,便一頭紮進水槽裏,咕嚕咕嚕地汲水。

說起來,她的經歷也怪可憐的。

梁映章出身在江南一個並不發達的小鎮——青鎮,父母早亡,唯一的親人翁翁幾個月前剛過世,翁翁經營的自家餅店被當鋪收走,她就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女。

翁翁離世前,自知命不久矣,將半塊青色的虎紋玉佩交給了孫女映章,還留了一封書信,叮囑她拿著玉佩信物和親筆書信去京城裏找一位故人,希望那位故人能收留映章,給她一口飯吃。

梁映章此前從不知道翁翁還認識京城裏的人。留的書信上只有那位故人的住址,卻沒有那位故人的姓氏和名字,只有一個稱呼——楚兄。

京城離青鎮有幾百裏之遠,遠到梁映章根本不敢想象。

她從未出過遠門,自然舍不得家鄉,但是在青鎮她已無親人,也沒有家,帶著好心鄰裏籌集的一點盤纏和幹糧,就這麽上路了。

連續走了四五個月,梁映章從江南青鎮,靠著兩條常年在店裏跑路送貨的腿,遇到牛車馬車就搭一程路,現如今天下世道太平,百姓淳樸善良,走的又是官道,沒遇到打家劫舍的劫匪盜賊,也算安然無恙地抵達了京城之都。

梁映章喝足了水,又用水洗了把臉,被塵土遮蓋的清秀面容顯露了出來。只是身上的衣服實在太舊灰蒙蒙的,連著好幾日沒洗澡,跟流離失所的流民沒什麽區別。

自然,在進城門口時,她就遇到了盤查戶口的守衛。

那位盤查的守衛看她一身灰頭土臉的打扮,扁扁的裝不了多少東西的行囊,就認定她為流民,示意後頭的書記給她登記,“叫什麽,打哪兒來,來京城做什麽?”

梁映章從行囊裏摸出一本皺巴巴的過所,磕磕巴巴地解釋道:“我、我有過所。”

那名守衛略微驚訝地接過那本過所本,翻看記錄,裏面密密麻麻地記載了來路上經過的州、縣、鎮等的登記記錄,足足走了大半年之久。

梁映章被對方打量的眼神看得怪不好意思,把頭低下去,小臉泛紅,聽到對方問道:“梁映章,你從顯洲青鎮來京城做什麽?”

“尋、尋親。”

“尋什麽親,可有地址?”

“有。我有!”

梁映章把翁翁的那封托孤信遞交給守衛看,守衛隨意瀏覽了信後覺得沒什麽問題,正要歸還給她時,梁映章指著書信最下面的一行小字問道:“守衛大哥,您可知道平昌坊在京城哪裏,該怎麽去那裏?”

守衛這才發覺這行小字是地址,他念出來:“虹陵平昌坊一號。”

旁邊的另一名守衛聽到這個地址,連忙湊過來一看,大為吃驚道:“這不是宰相府嗎?”

兩名守衛面面相覷,同時把目光投向梁映章,古怪地再次打量起來。

一名守衛在同伴耳邊悄悄問道:“你看這情況要不要上報?”

另一名守衛猶豫了會兒,指著信上的稱謂,不以為意道:“你沒看到這信是寫給一位楚兄的嗎?估計她是宰相府上哪位仆人的窮親戚,來京城投靠的。”

“也對。看她這窮人打扮,怎麽會跟宰相府的大人有關聯。”

“放行吧。”

正當這兩人在竊竊私語之間,幾匹高大的駿馬從城門外飛馳而來,塵埃高揚,氣勢恢宏。為首的那匹馬最為特殊,馬面佩戴金甲金飾,威武不凡。

城門口的所有守衛見到金甲駿馬上的那名武將,立即整齊劃一地恭敬行禮:“中郎將!”

中郎將的駿馬緩緩停在面前,馬比梁映章還高出半截,她的目光從下往上看,迎著烈日瞇起被曬紅的眼睛,對方高大的身形背著金色日光,面容模糊,令她看不大清楚中郎將的長相,但看那分明的輪廓,定然不醜。

本朝為官者,容貌長相也是選拔的條件之一。

京城的大官,長相自然是一等一的水準。

梁映章在心裏驚呼:好威風啊。

馬背上的韓舒察覺自己正被兩道灼熱的目光註視,居高臨下地放下目光,一張被曬得通紅的臉蛋進入視線,是個窮酸落魄的少女,正對著自己仰起脖子,傻兮兮地在笑,頭上幾根稻草,莫名的滑稽可笑。

韓舒故意清清嗓子,不尷不尬地移開目光,問守衛:“城門口可一切正常?”

守衛齊聲答道:“中郎將請放心,一切正常!”

韓舒很滿意地點點頭,餘光瞥向馬下仰望他的少女,對方竟然笑著笑著流眼淚了!

莫不是遇到花癡了吧?

他在心裏默默打了個寒戰,僵硬的嘴角上下扯動,扯開韁繩,禦馬進了城門,在即將落山的金色夕陽之中,留下一道瀟灑不羈的剪影。

洋洋灑灑飛揚的塵土裏,梁映章拭去被陽光刺激出來的淚水,捧著戳上了入城許可章印的過所本,迷迷糊糊地進城了。

一進城,她就被眼花繚亂的場景驚得目瞪口呆。

京城太大太繁華了,說書裏傳聞中描繪的景象只是其千分之一都不到。

寬闊整潔的大道,一眼望不到盡頭,周邊高樓楚立的酒肆店鋪,賣什麽的都有,更多的還是梁映章從未見過聽說過的東西,她尤其關註街上的糕點鋪餅鋪。花紅柳綠的布景,幾步一橋,數都數不過來。

車如流水馬如龍,行人的服飾明麗鮮艷,頭飾妝容新奇有趣,香粉如流雲,隨便走過一個路人,都能聞到一陣撲鼻的芳香。

站在其中的梁映章,儼然就是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

在一家裝潢精致出入顯貴的糕點鋪——玉饈齋前,梁映章聞著店裏飄出來的香味,肚子開始唱空城計。

從店裏走出來一個夥計,丟出來幾樣東西,差點砸中梁映章的鼻子。

周圍幾個乞丐一擁而上,去撿掉在地上的糕點吃。

“拿去吃,我們掌櫃賞你們的。”

幾個乞丐連灰都沒吹,將糕點直接往嘴裏塞,吃得狼吞虎咽。

梁映章摸摸鼻子,沒好意思去撿,就是覺得食物被這樣丟出來怪可惜的。

這時,一個跟她差不多高的小乞丐挪到她邊上,臟兮兮的手裏攤開來一只變了形的糕點,往她手裏塞,邊說邊撿道:“你再不撿,就被他們搶光了。”

梁映章捏著手裏這一枚形狀如棋子的糕點,掰開來嘗了嘗,是棗泥餡兒的。

但是吧,她皺眉評價道:“餡兒有點幹,吃上去像在吃泥巴。”

小乞丐嘴裏叼著糕點,口齒不清道:“這你還挑,有的吃就不錯了!”

前面還有一只糕點掉在地上,小乞丐沒夠著,梁映章去幫她撿。

不料這時,旁邊停下來一架馬車,從馬車上落下來一只繡鞋,正好踩在糕點上。

看著糕點變成了一攤爛泥,把小乞丐心疼的齜牙咧嘴。

“哎呀,這是什麽?”

畫屏感覺到腳底下軟軟滑滑的,小聲驚呼道,擡起鞋底一看,頓時露出了十分嫌惡的表情,連帶著對旁邊的乞丐丟出惹人厭的白眼。

從馬車的簾子後面慢慢伸出來一只纖纖玉手,簾子打開一條縫隙,接著是手的主人溫婉端莊的問話聲:“發生什麽事了?”

梁映章咀嚼糕點的動作慢下來,目光盯著那只陽春白雪般的玉手。

畫屏靠在馬車邊解釋道:“小姐,沒什麽,只不過是踩到了街邊乞丐丟在路上的一塊糕點。我這就去店裏把定勝糕取出來。”

不一會兒,玉饈齋的女掌櫃齊七娘滿面春風地和畫屏一道走出來,親自拎著一盒包裝精致的糕點送上車,再目送豪華的馬車離開。

馬車遠了後,齊七娘轉身,臉上鮮花般的笑容全消,低頭瞥了一眼蹲在店門口的梁映章和那個小乞丐,招來夥計,在耳邊悄悄吩咐了幾句話。

片刻後,夥計拿著一盒糕點出來。

齊七娘讓夥計把糕點盒放在她們腳邊,捏著抹了香粉的帕子,施舍般地開口道:“算你們有福氣,這是尚書府的千金傅娘子送給你們吃的點心。”

看掌櫃心情不錯,夥計在一旁挑些入耳的好話奉承道:“傅娘子對宋侍郎真有心,連糕點都是親自來店裏取。”

齊七娘笑吟吟地轉身入店,開始盤算道:“不久之後就要稱其為宋侍郎夫人了吧。宋傅兩家這場良配,早就是眾望所歸。如今宋郎君升任戶部侍郎,兩家的婚事也不遠了。玉饈齋勢在必得,要把操辦喜糕的活兒給攬下來。”

梁映章低頭看著腳下的點心盒,心想:京城的怪事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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