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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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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

乾和後殿,正是歌舞升平時,錦衣華裳的各位夫人們優雅地舉起酒樽,以袖遮面一飲而盡。上首皇後滿意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卻仿若霧遮了似的看不大清。殿裏清醇酒香混著甜甜熏香,直迷得人睜不開眼。

自前殿而來,餘蘭瞧見的就是這番景象。她明明直直站在大殿入口處,卻幾乎好像沒人看見。

也許有人看見了,但那又如何呢?

沒有人會搭理餘蘭。一個沒後臺沒寵愛沒家世,只靠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獻舞獲封位的鄉君,也許會對那些不大上得臺面的人有些威懾力,但對於雲端上的小姐夫人們來說實在還算不上什麽。

或許,一個鄉君封位,能帶來的也不過是見面時或嘲諷或鄙夷的淡淡問候罷了。

整座大殿裏,除了少許曾得罪過餘蘭的夫人們有些變了臉,但也很快冷靜下來,所有人都在說笑著,大抵是將餘蘭視作了空氣。

意婉年紀還小,喝的不過是果釀。坐於大殿上首處,早在餘蘭出現在殿門口時,她就發現了。前殿發生的事早已一字不落傳進該知道的人耳裏,她緩緩笑了起來,如同整個秋天的甜甜果香氤氳開來。

在這般處境之下還能大出風頭,贏得賞賜封位,的確是讓人吃驚。原本她還想放餘蘭一馬,看來是根本用不著了。

意婉以袖遮面,又飲下一杯果酒,廣袖掩住了果子的清甜和酒釀的微澀,還有,微微皺起的眉。是她輕敵了,能僅憑一人之力登上貴妃之位,餘蘭,怎麽可能這麽好對付。

但那又如何呢,她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她微笑著,撤下袖子,看向和樂怡然的大殿,倒不如好好享受這場盛宴。

早有宮人們為餘蘭和青燕安排了位置,在這樣高規格的女子宴會裏,青燕或可算得上熟悉,但餘蘭卻真真是兩眼一抹黑,不知手腳置於何處。在身旁人略帶嘲諷的眼光下,她們緊緊閉住雙唇,只偶爾回應幾句,不是固守清高,而是太過阿諛的諂媚只會讓她們更加掉價。

世俗下,有誰還能真正清高?

出身低微的少女們還在掙紮,但自詡高貴的夫人小姐們已然展開新一輪的歡宴。

每年宮宴都會是絕佳的挑選兒媳的場地,更不提今年宮宴如此之少,七殿下妻室空缺的情況下,夫人們卯足了力想把自己女兒推出去,或是找個好兒媳。

聽著殿裏響起的紛擾絲竹聲,意婉有些自嘲,這樣的宴會,她一向不愛參加,只如今,還不是得坐在這裏,用微笑去讚美著每一個身份家世配得上她讚美的人。身份給了她享受一切的權利,她也必須要學會為這個身份去做些什麽,但心中還是有著淡淡不甘。

表演的人身份越來越高,意婉有些沒趣地喝著酒,忽地覺到殿中一靜,模模糊糊往下望去,才發覺眾人目光集到了自己身上。

殿中央,多日不見大病初愈的容妧微躬著身,一派端莊淑雅,冷靜地向意婉請求合奏。

意婉晃了晃頭,甜甜笑著,“原是妧表姐所請,本宮自當竭盡全力。”她有些微醺,卻還是記掛著容妧的事,不禁同意了。

容妧奏的是古琴,不知是不是湊巧,她恰恰好為意婉挑了支長笛。

悠揚琴聲自她指尖流淌而出,輕緩舒雅的樂聲讓人忍不住閉上雙眼沈迷其中,意婉也下意識地吹起長笛應和琴聲。

笛音追趕琴聲,琴聲微合笛音,分分融融之中自有一種難以言述的美感,加上演奏的兩位眉目似畫的姑娘,整個場景好似一幅畫,直要把賞畫人的心魄攝入其中。

容妧和意婉二人越來越合拍,她們微微閉著雙眼,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怕是早已沈浸在了自己構築的音樂世界裏。

周圍的夫人們讚許地點了點頭,欣賞的神色越來越深,此場表演過後,二人的婚事是再不用愁了。但整個京城能配得上她們身份的府第也實在沒有幾家,有夫人已經將擔憂的目光投向上首。

皇後的確有這個打算,她頗為滿意地打量著容妧,盤算下一任的楚王妃人選。不論是家世修養還是容貌名聲,容妧都可算得上一頂一的好人選了,再者,容國公府歷來忠君賢良簡在帝心,對蕭湛繼任的確有莫大的幫助。

只是,她還是有些猶豫,娘家的侄女兒要做側妃嗎?況且,她還不知道蕭湛到底怎麽想的。皇後尋思著,這事怕是還要問問蕭湛的意見。

容妧似有所覺,她手底下琴弦忽顫,抖抖索索的琴聲傳出,有些刺耳的難受。不少夫人都皺起了眉,有些微可惜,這般情況下還能出現差錯,看來還是太年輕了,不夠穩重啊。

意婉也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給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一驚,她從微醺中清醒過來,迷瞪地看向容妧,眼神裏充滿了疑問和不可置信。

容妧其人,在她印象裏,永遠都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即便是一顆小小紐扣都會精致到一絲不茍,她絕不會允許自己出這樣的醜。

但目前首重之事恐怕還是要盡量掩飾過去,意婉一變調子,轉眼間成了主導的一方。

清清淡淡的笛音本該索然無味,但在懂的人眼裏自有它的精妙之處。起承轉合間,這琴聲笛音早已撓住了眾位夫人的心肺,直勾得人心癢癢。

此時前殿正好中歇,這笛音雖淡,穿透力卻強,無色無味恰如跗骨之蛆,絲線般纏人。只不知,傳入了誰的耳中,鉆進了誰的心神。

一曲奏閉,意婉長舒口氣,總算完成了。她微笑著看向容妧,容妧亦笑著回望她,二人一同謝禮退下。

回到自己席位上,意婉卻總覺得有些奇怪。是了,作為一個事事追求完美的人,在如此重大的場合犯了一個足以抹黑名聲的錯誤,容妧不應該也不可能還會笑得出來。

況且,按照上一世的軌跡,這場宴會上,本該是容妧一舉斬獲各夫人歡心,成為京城最受歡迎的世家淑女,並借此在皇後心中留名,來年新帝登基時便直接聘封貴妃入宮掌事。

但,誰又知道容妧到底在想什麽呢?

宴會依舊,滿堂喝彩,眾夫人言笑晏晏將此事含混過去,只一個勁兒地誇著二人。

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願意輕易得罪容國公府嫡長女。

餘蘭坐在角落裏,她的臉半隱於黑暗之中,眼睛卻定定地望住那人群恭維的二人,展露出癡癡的笑。如果,如果她也能有那麽好的出身,那該多好。一點酸,一點澀,還有幾分不甘。她只覺得一切從她進宮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收不住了。

旁側的青燕早已註意到了她的異常,但她什麽也沒有說。身為教坊舞姬,出身的確是深藏在她心底的痛楚,但她也絕不會就此盲目羨慕別人。好出身會有很大幫助,但她靠自己也能過得不錯,這就足夠了。

美酒將盡,珍饈卻還在桌上擺著仿若一動未動,這便是宮宴最常見的樣子了吧。眼看著宴席快要結束,各位夫人知趣地告退,畢竟,後宮女眷們還有一場家宴。

意婉這時候才真正僵住臉了。暫時已經顧不上容妧的事,這般情況下,她所有的心神都已經放在了接下來的家宴上。

紅玉捧好那只檀木盒子,利索地跟在意婉身後,但她的心,還真的如同她人一般平靜嗎?

“宜寧,還不快些。”前邊皇後已然走至殿門口,誰知意婉竟發起了呆,回頭催促了句。

意婉猛地回過神來,臉上掛上甜美的笑容,跟上皇後的腳步。

在踏出殿門的那刻,她忽地有一種很是寒涼的感覺,腳步一頓,她轉過頭去。但,什麽也沒有。

沒人看得見,暗暗的角落裏,餘蘭手握得死緊,等待著這一群光鮮亮麗的宮眷們逐漸消失在視線。珠簾擋住了她的面容,只餘下珠子還一撞一撞地發出清脆的掙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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