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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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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舞

殿上紅袖招,滿朝臣子盡歡顏。

有渾厚從容的樂聲響起,那是編鐘的聲音。似這般舉國重器,非大宴不得用。

方才還正聊到興頭上的老臣驀地住了口,肅然正襟而坐,只有新晉的官員們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輕靈悠揚的歌聲慢慢響了起來,紅衣舞女們聚作一團,只餘輕帶飄搖散落成紛亂花枝。歌聲連綿,歌者卻仿佛有氣無力的樣子,眾人只覺聲音越加輕遠,幾乎再摸不著蹤跡了。

突地一聲尖銳長鳴響起,似是有誰撥斷了琴弦,一雙素手於紅紗裙衫中伸展而出,盡情舒放著最婉轉美妙的姿態。

歌聲轉而又起,輕靈中更透出了絲絲妖嬈,舞女們也漸漸旋轉著揚袖散開,殿裏開出了朵朵花兒。

中間那人終於露出身形,果真是不可言說的尤物。她的衣裙比之旁人還要紅上三分,白皙手臂肆意舒展,火紅裙裳和如雪膚色交相輝映著,直教人看得神魂俱震。

柳腰回轉,意緩弄輕歌,曼舞紅裳,情深至癡狂。舞女也是有性子的,在這般隆重莊嚴的大殿之上跳著自己最愛的舞蹈,她的心,她的舞,隨著這樂聲已然達至最高點。反腰來上一個輕旋,一圈又一圈,仿佛永不疲倦地,她揚起畫了長長眼線的妖嬈雙眼,手上的姿勢一個接一個,伴著眼波流轉至席間,妖媚而不俗氣。

但大抵是她太忘情了吧,又或者是別的原因,長長紅袖紛轉間,似乎是有誰絆住了誰,一聲驚呼響了起來,轉而又被壓制住,但餘波一浪浪推向前方,這場舞蹈的頹勢只怕是註定了。

有年輕臣子已然忍不住嘆出聲來。

眼看著最前方的舞者即將被後面的人推倒,忽地有人從另一旁扶住了她,又聰明地改為相抵的姿勢,竟是就此兩人共同旋轉了起來。

舞者方從沈醉中驚醒,但對這支舞實在太過熟悉,她很快帶著另一人跳了起來。令她驚喜的是,另一人竟明顯能跟上她的腳步。她不由加快速度,竟是還想要扳回一局,扳回這貌似必輸的一局舞。

畢竟,這場舞的重要性無法輕視。不論是對她青燕,對燕雲舞坊,甚或是對這個國家。

二人越舞越快,其餘眾人也才反應過來圍著二人伴起舞來。

兩個舞技精湛的舞者,的確能造就一場震撼的表演。大抵,這時候才真正是到了舞蹈的精彩部分了。樂聲高高低低,紛揚起落,即將收尾,二人又默契地換成行雲流水的飄逸舞姿,眾人褪去紅紗,露出青衫,一派閑雅舒適之感。

一舞畢,舞伎們稽首拜見皇帝。

滿殿大臣皆驚嘆,眼看著那舞勢將頹,又見著它覆發生機,竟是有種說不出的感慨和意蘊。有機靈的臣子早已跪下,向著上首皇帝讚道,“陛下,自太宗建朝以來,我大歷櫛風沐雨,所受天災不知凡幾。唯今日大殿之上,開場之舞將傾覆起,當是天示。我大歷朝,必將中興!恭賀陛下!”

餘下臣子盡皆跪地俯首,山呼著“必將中興!恭賀陛下!”一時之間,群情激昂。

上首皇帝眼見得開場舞起到了這麽好的效果,不由心情大好,一別往日朝堂沈默病容,倒是容光煥發起來。他放聲大笑,“不錯,我大歷,必將中興!眾卿家平身!”又轉而看向一眾舞娘,“今日眾人皆有賞,那二位領舞者上前一步。”

大臣們把目光投向青燕二人,心中感嘆,只怕這二人要飛黃騰達了。但沒有人註意到,工部郎中餘重幾乎笑得已經睜不開的雙眼,還有他袖子裏緊握著的微微冒汗的雙手。

二人上前跪下,只聽皇帝又接著說道,“你二人今日表現甚佳,可有什麽想要的獎賞?”

青燕微微笑了起來,她的確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在此場景下還能止住心底的怯怯,只用著清甜悅耳的聲音說道,“陛下,今日還是多虧了另一位姐姐的幫忙,我就不要獎賞了,把我的那份獎賞給她好了。”

皇帝見得她這般模樣,不由笑了起來,沒有做回應,只轉向另一人,“她把賞賜給你,你又要什麽獎賞?”

青燕身旁的人擡起了頭,清清秀秀的面容配著風流雅致的素服青衣,倒是十足十的討人心憐。

餘重緊握的雙拳陡然松開,他就知道。

那跪著的纖纖女子,不是餘蘭又是誰?

只見餘蘭先是俯首而拜,“臣女有罪,望陛下恕罪。”

臣女?眾大臣一驚,這是哪位同僚的女兒,竟有如此好運?只是,為何不去後殿就座,反而到這前殿來拋頭露臉?大殿裏沒有響起嗡嗡的哄鬧聲,但皇帝早已察覺到了臣子們之間的眼神交錯。他沒有對餘蘭的話做出反應。

餘重終於走上前來,他收起笑容,這才意識到女兒決不能是以舞姬的身份領的賞,“啟稟陛下,小女頑劣,只因一心仰慕天顏,才興起之下混在了舞姬之中。臣教女不嚴,請陛下責罰。”

餘蘭忽地搶白道,“陛下,不幹父親的事,全是臣女的錯。臣女一時貪玩,只想看看各國使者齊聚,國威日盛之景,但又苦於無法進宮,這才不得已之下選擇扮作了舞娘入宮。只因臣女貪玩成性,萬望陛下責罰我一人就好。”

眾臣冷眼旁觀。

青燕忽地出聲,“陛下,多虧了她才成就了此番開場舞,我又把我的賞賜給了她,您還要治她的罪,這不是太不公平了?”

果真是粗野未經教化的舞姬,已經有人在心裏教訓起了青燕,簡直不知道什麽叫做禮節!

上首卻突然有人出了聲,是依舊一襲青衣瀟灑落拓的蕭沐,“父皇,這位青燕姑娘說的對,依兒臣看,不如還是從輕發落的好。”

皇帝沈默著,仿佛在思考著什麽。

他眉頭陡然松開,宣布道,“古有飛燕掌中起舞,今日你二人亦不輸於她。”對著青燕說道,“便封你做從六品教坊女使,掌天下舞伎,仍能自由表演。”

皇帝又轉向餘蘭,“至於你,雖則偷混入宮有罪,但今日你舞得不錯,便封你做舞樂鄉君,日後自可隨意進出宮廷宴席了。另,餘愛卿為國效力鞠躬盡瘁,便再升一級,日後自可帶家眷入宮。如何?”

青燕餘蘭餘重三人聽得俱是一喜,紛紛磕頭謝恩。

皇帝又打發人把餘蘭青燕送到後殿,乾和前殿倒是和樂融融。但此時眾臣心中怎麽想就不得而知了,或許,下次宮宴上會出現不止一位官家小姐。但,誰又管得著那以後的事情呢?太平掩飾暗湧,眾臣齊齊舉杯歡慶佳節。

唯有行在路上的青燕和餘蘭不甚平靜。

青燕此時早已回覆她冷靜的樣子,沒辦法,身在教坊,面對著尊貴的老爺們,總得學點法子應付著。她豪爽是真,但要看是對誰。這時候她心裏才回過味來,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但她不再繼續想下去了,反正,她今日已經得了她應得的了。

餘蘭則是渾身顫抖著,緊緊咬著牙關。真的嗎?這是真的嗎?她成了有品級有封號的鄉君?她不禁想起了幾刻鐘前——

漫天紅紗裏,她被人蒙住雙眼帶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她當時害怕極了,卻還是強裝著鎮定。只聽到耳邊有人用著沙啞到不辨雌雄的聲音告訴她,“待會你上場獻舞時,舞女們會全部摔倒。”

她猛地怔住,身體發直,竟是直接問出口,“你怎麽會知道?”心底裏卻已經劃撥著如何找個借口推脫掉上臺表演了。

那人倒是笑了起來,“放心,這對你來說反而是個機會。你只要、、、就可以了。”

這人明明是在幫她。她越聽越奇怪,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那人大笑著,神神秘秘地說了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一陣眩暈,她被送回到了準備的宮殿裏,身旁眾人還只是以為她睡了一覺。

能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帶走又送回,那人,到底會是誰呢?

餘蘭搖搖頭,不再去想。她看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宮殿,想起曾經那些夫人小姐們對她的鄙夷和排擠,想象著她們看到她現在也是有名位的鄉君時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來。

真好呢,這種掌握到權勢榮華的感覺,還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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