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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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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府

禁城深巷,古樹蔭天,密密地掩住所有的竊竊私語,惟有幾只燕子還嘰嘰喳喳地飛來飛去。

此時陸府大堂,陸意婉被眾人如眾星拱月般圍在中央。

容允本就是代父前來探望,眼看著陸氏族人齊聚,他也不便再待下去,便早早告辭離去了。

在他離去時,好些陸氏的小姐面上都有些嬌羞惋惜的意思,只可惜,容允瀟灑而去再未回頭。只餘下看著飄飄衣角,臉蛋發紅的姑娘們。

陸意婉看著四周陌生而熟悉的陳設,聽著親人們關切而暖心的問候,心中升上無限感激,唇角帶笑,卻怎麽也止不住自心底蔓延上的酸澀和淚意。但她不能叫家人瞧見她的無奈和懦弱,意婉抽了抽鼻子,仿佛一如往常。

“婉妹妹,你在宮裏還好吧?”這是二叔家的大兒子,陸謹城。他長得不算英俊,笑起來卻很憨實,眉眼間自有一種讓人信任的感覺。他明年春闈也要下場考試了,陸商陸二叔父也教了他不少官場行事的道道兒,可他對自家人說話時卻總還是帶著股憨勁兒。

又有甜甜女兒聲響在耳邊,“妙妙,我們上次寫詩時就差了你呢。大家都說,你不在,感覺都寫不出好句子了。”說話的是二叔家的大女兒陸意嫻。她比陸意婉大了幾個月,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陸意嫻微微笑著,恰似枝頭微顫的潔白梨花,清雅的臉龐上人如其名般的透出幾分嫻雅來。

正在眾姊妹敘舊之時,突然有人沖進人群中央,直撲向陸意婉懷裏,“婉姐姐,這次出去玩,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說話人咧嘴笑著,臉上的肉擠得他眼睛成了一條縫,睫毛卻又彎又長,顯得有些可愛。這便是現如今家裏頭最小的孩子,也就是三叔家的陸謹思了。

眾人被他這麽一鬧,都笑將了開來。

“思思弟弟,你怎麽總想著吃啊?”二叔家的小女兒陸意妮教訓著堂弟,“婉姐姐才剛回來,你要多說些關心她的話。”她臉上肉嘟嘟的,實則大不了陸謹思多少,卻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實在有趣的很。

“嗚嗚嗚,不許叫我思思。”那只胖團聞言,第一反應竟是自己的名字,說著說著還哭了起來。

眾人見此情景,不由哄堂大笑。而陸父陸竟,二叔陸意,三叔陸童並幾個嬸嬸姨娘都站在圈子外圍,看著幾個孩子笑鬧。

“好了”,陸周氏敲了敲手中的檀木雕鳳銜珠拐杖,她端坐堂上,微微擡手示意大家安靜,“妙妙得封公主,的確值得高興。但——,我們陸家更應該牢記一條:持守本心,方得長久。”

說話間,她朝陸意婉的方向看過去,話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既然已經回來了,就先回房休息。等休息好了,到我院子裏來。”

“是,祖母。”意婉收起臉上笑意,微微屈身。

沒有人會覺得她做得不合禮數,哪怕是當今的皇子來了也得朝這個白發老婦人低首。陸氏當家老夫人,這樣的名號絕非只是說說而已。

屋裏方才高漲的氣氛早已不見,只餘下肅然。

“好了,都各自回屋吧。”陸周氏再次說道。大家長發話,眾人自然各自散去。

意婉隨著父兄回到自己院子。

庭院中長著一棵有些年份的梧桐,意婉還種了些花兒。原本以為幾月未歸,必定滿地黃葉堆積,紅花枯萎雕零。只是,眼看著花兒正盛,梧桐金黃欲滴,地上卻不餘一絲雜物,端的是幹凈整潔,生機勃勃。

這絕不是自家院子裏不懂花草的仆役們能做到的,陸意婉不禁疑問地看向自家爹爹。

陸竟見自家女兒看著自己,微微矜持的笑著,“妙妙,這是你祖母在你走後,吩咐下來給你特別打理的。”陸家人一向內斂的多一些,陸周氏,陸竟,二叔,三叔,誰都不會把自己做的好事大肆宣揚出來。

果然,只有祖母才會在大家不知道的時候,默默做一些叫人感動的事。意婉揉了揉發酸的鼻頭,拿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陸竟,“爹爹,我們先進屋吧。”

進得屋內,後頭跟著的人把擡著的東西放在地上,足足有幾臺箱子。

意婉將自己準備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上好的防凍膏,她親手縫的護膝,手籠,圍脖,帽子等東西一連串的擺了出來,倒是把陸父給驚得楞在原地,陸易池也是一副不知該說什麽好的樣子。還有什麽好說的呢,自家妹妹這麽聽話,陸易池莫名的有點心疼。

“妙妙,你在宮裏三個月,做了這麽多的東西,累到了嗎?”陸竟溫和的摸摸陸意婉的頭。

陸意婉不著痕跡地避開陸竟的大手,父兄也許早就把摸她頭當做了表達情感的方式了吧。可,她恍惚覺得自己有些矮了。“爹爹,女兒特地為您準備的東西,您都不好好看一下?”

“好好好,爹爹這就看看妙妙給爹爹準備了什麽。池兒,你也過來。”陸竟眼角笑出了魚尾紋,頗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說著把一旁高冷著似乎在想著兵法但內心很激動的陸易池給拉了過來。

“妙妙,你怎麽知道爹爹就缺一頂帽子?”陸竟一邊笑問,一邊一個勁兒地把東西往陸易池身上戴,美其名曰“幫爹試穿一下”。

當然是你說的呀,看著自家哥哥被強迫在初秋時節戴上一頂鹿皮帽,套上雪狐毛的手籠子,依舊冷著臉神游天外的樣子,陸意婉就想笑。

“對了,爹爹,這是我給你們縫制的荷包,你們一定要好好戴著。”意婉將自己向宮中師父求助,才終於繡好的藍底松紋和綠底如意紋的荷包分別遞給了父兄,想像著父兄戴上自己親自繡好的荷包時的場景,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眼見著時辰不早了,意婉又是一早晨勞頓方才趕到陸府,陸父陸兄便退出房門,只讓意婉好好休息著。意婉嗅著自己最愛的花香陷入了睡眠。臨近中午方才醒來,自然先去了祖母處。

陸周氏原本出身書香大家周氏,也正是從她手裏頭開創了陸氏從文的先河。她隨著陸氏經歷了最繁榮的時期,卻依舊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時刻註意著家中子弟的行事習慣和家族風氣。甚至,當今皇帝還賜下龍頭杖,允其見帝不跪。

沒有人知道陸氏家族還能繼續走多久,但眾人都清楚,只要陸周氏活著,陸氏就絕不會倒。陸周氏於陸家,正是泰鬥般的存在。

此時陸周氏正坐在屋內。她雙眼微合,不停地轉著手裏的念珠。

一門國公,兩位侍郎,更不提後輩還十分爭氣,孫女剛受封公主,自己更是舉朝少有的見帝不跪。但作為陸氏掌舵者——她的臉上毫無一點自矜高傲之色,甚至會讓人覺得她不高興。沒有人會懂得這個飽經滄桑的老婦人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陸意婉此時正站在內門外。

隨著下人的通報,她走進裏屋。

陸周氏依舊微合著雙眼,說道:“既然來了,就先坐吧!”她面色紋絲未動,甚至撥弄念珠的速率並未有絲毫改變,仿若到來的並非是她久別歸來的嫡孫女,而是一個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

待到意婉依言坐下後,陸周氏才問:“和你爹還有池兒把話說好了?”

意婉傻了,什麽話?是自己和父兄告別的話嗎?還是?

她思索片刻,眉頭緩緩皺了起來,片刻後才笑開,“孫女把要交代的都已經交代好了。”她的確已經將提醒父兄謹慎的話寫好存在了荷包裏頭。只要父兄戴上荷包,以後要裝東西時一打開就能發現。

她這次回家宮裏許多人一起跟了來,除了紅玉碧蓮這些貼身的丫鬟,其餘的誰都有可能是眼線。若是避開眾人單獨跟父兄講話,更顯得惹人懷疑。陸意婉只好把話寫好封在荷包裏頭。既然不清楚祖母到底問什麽,她索性就給個模糊的答案好了。

陸周氏卻點點頭,好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繼續說道,“看你此次回來倒是長大了不少。要記得,即便被封為公主,也需不斷提升自己,切忌自滿愚鈍,方能走的長久。”

陸意婉一怔,不正是這個理嗎。如果上一世她能好好和祖母相處,不要總是覺得自己就一定是對的,沒有那麽固執己見地朝一條錯誤的道路走到黑,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所以說,人總是到了失去的時候才懂得去珍惜曾經擁有過的一切。而她,才發現,原來祖母一直都默默關懷著自己。只可惜,把勸告當責罵,把關懷當啰嗦,她曾經做了那麽多的錯事,如今想來,實在後悔莫及。

“祖母,妙妙知曉的。”這話她說得心服口服,絕非過去時的口不稱心。

“嗯,這就好。”陸周氏點點頭,繼續說道,“如今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家族賦予你的,你自然也對家族負有一份責任。祖母不求你有功於家族榮耀,只求你也千萬不要讓陸氏一族毀於一旦。妙妙,答應祖母,可好?”

又來了,又是這一句,這句祖母不知道跟多少家人講過多少次的話。面對著祖母日漸蒼老而又費勁掩藏著疲憊的臉,沒有家人會拒絕的。意婉也沒有。

但她卻曾經做出了這樣的事,成為族人禍根的導火索。盡管她曾經好好的答應過祖母的,卻還是沒有做到。

陸意婉有些消沈,但她絕對不會就此放棄自己。

沒有人註定被放棄,盡管她曾經做過許多錯事,但她會絕不會停留在當初不好的樣子。她想,給過去的自己一份更好的答卷,教教她怎樣才是最好的做法。

“祖母,妙妙一定會做到的。”同樣的一句話,再次答來早已是不同的心態。

陸周氏似乎是欣慰的笑了笑,“那好,你就先下去吧,去見見長輩,同嫻姐兒,妮姐兒幾個玩去吧。”

似乎,上一世祖母在她回答完後並沒有笑,陸意婉摸摸鼻尖,這算不算是自己給家人帶來的第一個改變呢?

陸意婉步履輕松地走出了祖母的院子,朝著二叔三叔的院子行去。

卻不知,她走後,屋內的陸周氏摸著紫檀雕蓮花紋念珠,欣慰的低語著:“阿寬啊,妙妙也長大了。興許陸氏也不會。。”後邊的聲音太小,連近身伺候的玉芝也只能看到她的嘴巴嚅動,或許是在念經吧,誰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說什麽。

陸意婉到了各個長輩處拜訪,分別送上了禮物過後,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正看見秋嬤嬤早已等在自己屋內。

因著父兄本就不常在家,他們所住的院子都是交給陸容氏的奶娘,也就是杜嬤嬤打理的。而杜嬤嬤更是擔起了意婉幼時的教導之責,意婉還時常回想起幼時紅腫的手板心。對著自己這樣旁的嬤嬤看來千嬌玉貴的國公府小姐,也就只有杜嬤嬤才能下得去手了。

意婉正襟道,“嬤嬤,是有什麽事情嗎?”

小姐禮遇,但杜嬤嬤也從不會以此作為自大的本錢。她俯首答道,“小姐,庫房裏頭夫人留給你的嫁妝有人想動。”

意婉頓時震驚不已。怎麽可能?她相信家裏頭二嬸三嬸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但杜嬤嬤又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仿佛有烏雲籠罩住了這座院子,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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