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密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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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寸一寸侵蝕殘存的日光,窗外最後的一絲天光褪去,在幾盞燭火的映襯下,屋內更是昏暗,皇帝的臉隱在昏暗之中一直看不清楚。

梅裏酥的藥效加上緊張,長跪後周身更是疼的讓我頭上冷汗不斷。皇帝來回趨步目光冷冷的,緩緩說道:“晚茜行刺相府是鐵定的事實,但是她身上影衛密使的令牌卻是朕派人給她送去的。朕也知道蔡文要借著此事對晚茜窮追猛打,也劍指成王和你,可是朕卻硬生的攔了下來。輔相知道影衛密使的令牌是朕所賜,如此幫護著你們,朕卻又要趕著過去安撫綺貴妃。今日你在朕的面前和裴玉一場唇槍舌戰,朕也算是識得了你的聰明,那你可知朕為何要這麽做?”

皇帝說完話直直的走向了一旁的茶幾,輕松的坐了下去擡手從桌上的茶盤裏拿起一只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還是剛煮好的茶,皇帝垂下眼眸徐徐的吹開杯中的熱氣,酌了一口茶然後直直的看著我,似是在等著我的回答。

聽著皇帝的話語感覺周身被細長的針密密的紮了一遍似的,又是驚出一身冷汗。螳螂撲蟬黃雀在後,輔相精心織就的驚天大網,沒想到卻被皇帝一一拆解。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成王事先的安排,所以他在面對蔡文的指控時如此鎮定,沒想到這一切都是掌控在了皇帝的手裏,可是成王又怎麽會猜測到皇帝會插手阻攔,好大的一出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劇本,唯獨我七葷八素不知原由,一切就像一團亂麻,攪的我頭暈。

明明看見禦林軍已經撤退,皇帝卻在影衛密使的陪伴下跑到我房裏來跟我說這些話,我不知道今日皇帝的目的到底是什麽,背後的事情的真相又不得而知,面對皇帝天威難測,只有小心翼翼的說道:“鏡月不敢揣測皇上的聖意!請皇上明示!”

對於我的回答皇帝顯然不滿意,臉上寒意森森,時刻提醒著我他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是邱赫。

皇帝唇邊含了一絲冷笑,茶盞扣在桌上竟是一聲脆響,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皇帝起身圍著我走了兩圈,看著暗金色的龍袍發出淡淡光輝,皇帝竟伸出修長的手指擡起我的下巴,眼中閃著精光說道:“你如此聰慧怎會不知!”皇帝的臉離我如此的近,都能聞到他身上沾染的蘇合香味,可是我卻一點也看不知他的用意到底是什麽。

心中雖是膽怯但是我還不至於被嚇昏了頭,我知道我必須要保持鎮定,切不可亂說話,我定了定神說道:“皇上是九五之尊,聖意難測,鏡月愚鈍,請皇上明示!”

皇帝甩下我的下巴,背對著我靜靜的矗立在幔帷之前,一抹巨大的陰影投在皇帝的身上,皇帝緩緩說道:“大都王朝三代君王征戰沙場,無數忠魂埋骨他鄉才打下了天下。如今初現盛世,朕不想朝中初現動蕩。他們一個是父皇留下的丞相,為了博得父皇寵信曾經制造了一起驚天冤案,朕雖是有意平反但是有父皇的特赦,朕根本就動不了他,也只能以大赦天下來寬慰冤魂。一個是朕的同胞手足,出生入死情義非比尋常,卻又拼了命的想要翻案,兩人互相內鬥只會讓朝局動蕩,所以朕只能從中去制衡他們,朕有朕的無奈,你可明白?”

權衡之術!我心裏暗呼,在不傷根本,引起大片的株連的情況下皇帝面對當朝重臣的內鬥天子常用的方法。

皇帝原來是這樣的用意,難怪登上皇位之後面對輔相的奢靡,面對景玉的冤案,皇帝都是如視而不見一般,能做的也只是大赦天下而已,貴為天子為何卻動不了輔相?心裏疑雲重重我當然不敢問出口。

我扯了扯衣袖讓手中的汗散去,說道:“皇上為何要對鏡月說這些?”

皇帝冷冷的瞟了我一眼,年輕俊秀的臉上全是冷漠,依舊是不急不緩的說道:“賜你國姓景,封你為郡主是為了讓你和成王站在同一個高度,成王對你有意,這也好讓你名證言順的留在他的身邊!”

我心中陡的多了一份恨意,我在皇帝眼中原來早就已經是他定下的棋子,我的去留居然就被別人安排好了。一種不祥的感覺就如同幾案上香爐的青煙一般緩緩升起,最後扭曲變形變成一張無形的長鏈緊緊的纏繞住我,心裏憋的快透不過氣來一般

但是這又能如何,即是是長鏈鎖喉我也要忍住,他是皇帝,是權利巔峰上的人,我若是不順他的意,他只要動一動一根手指頭就能要了我的命,比起蔡文來,皇帝似是成了最讓人膽寒的人。

只能把恨不動聲色的藏在心裏,我咬了咬嘴唇說道:“皇上應該清楚,鏡月對王爺只是報於救命之恩!而且鏡月本就不會長留在王府之中的。”

皇帝背對著我,屋中連枝燈架上的燈巧玲只上了幾盞,光線昏暗,皇帝的頎長的身影投在了我面前,只聽得他的聲音傳來:“是救命之恩也好,還是真的有意也好,朕不管!但是留不留由不得你,你必須留在王府!”說完轉身看著我,眼中的威嚴和寒冷讓我沒有半分的抗拒。

皇帝冷冷的說道:“朕給你一道密旨,不管你是心甘情願也好,還是順命接受也好,朕要你留在成王身邊,充當著景玉的作用,安撫成王,哪怕你是一個影子也好,陪著他度過餘生,在漫長的歲月之中感化成王,讓他忘記過去的傷痛,不許再為景玉翻案!朕的朝廷不想在血流成河,朕要的是一個安定!”

我驚愕的看著皇帝的嘴一張一合,腳下一軟緩緩的跪在了地上,我想求,求皇帝收回成命,卻似是有一把利爪緊緊的抓著喉嚨說不出一句話來,身邊一重又一重的黑暗緊緊的包繞過來,原來我在皇帝眼裏只是一枚棋子的作用,在他的社稷江山面前,我的意願微不足道,什麽郡主身份,什麽國姓都只不過是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賞賜給一個傀儡的華麗軀殼而已。邱赫是冷漠,可是面前這個和邱赫有著一樣面孔的人更是冷漠而且絕情。

皇帝根本不管我驚愕的表情仍舊慢慢的說道:“那個唐俊,你好像更在意他,他如今入了我的影衛使,留在了朕的身邊,你也就不需要在多想,好好的留在成王身邊吧!”

唐俊使我心裏不可觸碰的傷痛,我眼中悲憤的熱淚打轉:“皇上原來的恩賜,實則是讓唐俊當了人質,好讓鏡月斷了別的心思?可是皇上有沒有想過即使是我安撫住了王爺,可是輔相呢?別院夜襲,今日他更是指使裴玉前來指罪於我,輔相將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一定要除去才痛快,那皇上怎麽去制止輔相不在對王爺和我動殺機呢?”

皇帝唇邊蕩起一絲寒意森森的笑說道:“你的確很聰明,知道朕是在拿唐俊做人質。對於輔相的所作所為朕自是清楚,但是朕雖然動不了他,但是朕至少是有能力保的你和成王只要有成王在輔相也會掣肘。何況只要你們沒有動作,輔相自然也就沒有了危機感,自也是沒有殺機了。”

我苦笑,心中說不出的無奈:“皇上就那麽肯定只要我們不想翻案蔡文就不會有殺機?皇上真的就認為能保護的了我和王爺?別院夜襲時若不是唐俊只怕我現在早就是白骨一副了!”

我的話戳到了皇帝的痛楚,皇帝的臉上有著一絲的不悅說道:“那是你剛出現的時候,朕還沒來得及出手,那是朕的疏忽,但是朕可以告你以後絕不會有這種事!”

我雖然是跪在地上,但是我倔強的擡頭看著皇帝,那樣一副俊秀容顏有著不相秤的冰冷和決然。對於皇帝的話我根本就不信,你是皇帝,江山萬裏對你俯首臣稱,但是真的你就能一人掌控天下?緩緩垂下眼,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在怎麽說也無法改變皇帝的心思。

見我沈默不語皇帝以為我是相信了他的話,繼續說道:“朕還要告訴你,成王的白發是可以轉黑的,這麽多年來他一直留著白發,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景玉的死!若是有一天朕看到成王的白發變成了黑發,朕也就知道了你的功勞了!”

眼中的淚水緩緩滑落,我倔強的舉起袖子將淚水擦幹,皇帝的密旨我不可抗拒的,今日的事情在此刻我是不得不接下。

昨日我還在為那個被亂棍打死的鶯兒惋惜,可今日我與她又有什麽區別,都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她可以用死來解脫,而我連死都不可以,我忽然覺得自己比那個鶯兒還可憐。這權利深處的鬥爭,我們都只是犧牲品而已,鶯兒死都要承受住那如雨點的棍棒,而我在以後不知道還有多長的時間裏陡要獨自忍受著我不想要的生活。

我緩緩跪到地上向皇帝拜道:“鏡月遵旨,只是請皇上善待唐俊!”

皇帝臉色緩和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極為友善的笑容說道:“放心吧,唐俊不會有任何閃失!”

皇帝伸手將我從地上扶起,緩緩說道:“你不要怪朕,朕有朕的無可奈何,無論誰都是動不了蔡文的,朕只是無奈之中才用權衡之術去制衡他們兩個,只有這樣才能保的朝局平安。你無須如此的傷心,話說回來難道成王他配不上你?”

我默然的搖搖頭,皇帝依舊說道:“朕都容得下綺貴妃,你有又有何親近不得朕的三弟!他是一個用情至深的人而且身份尊貴,他比唐俊在你心中難道就差了那麽多?況且失憶的唐俊好像根本也就不在乎你了,他更在乎的是晚茜!你已經多餘了!”

我苦笑,眼中蕩漾著淚花說道:“王爺是優秀,可是他終究比不上唐俊,我和唐俊之間的情誼不是任何人可以比的了的。雖然現在他把我忘了,終究有一天他會記起我來。”

皇帝輕嘆了口氣,不在與我多說淡淡留下一句“好自為之”的話。

皇帝推門準備出去的時候我忽然像想起什麽一樣,大喊了一聲:“皇上留步!”

對於我忽然的變化皇帝似是有一些驚訝,轉身說道:“你還有何事?”

我怔怔的呆在原地,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臉半晌才說道:“敢問皇上可曾認識一個叫邱赫的人?”

皇帝身體一震,對於我這樣沒有沒腦的疑問很是詫異,但是又看到我渴盼的眼神才知道我是認真的在問。

濃密的眉毛微微皺起,似是疊起的山巒一般,凝思半刻才說道:“朕從未聽說過此人。”

有那麽一瞬間我期盼著他說他認識,可是這樣的期盼很快就被一個聲音給淹沒,就算他說認識又能怎樣?難道還會有其他的如果。似是被人輕輕推了一把,一不小心就跌進了深潭一般,狠狠的沈了幾下,才反應過來說道:“是鏡月恍惚了!”

被這無厘頭的一問皇帝臉上有著厭煩之色,轉身便離開了,一眨眼之際就消失在了遠處如墨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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