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初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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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鹿大陸的盡頭,海岸線蜿蜒曲折。夜幕黑得深邃,海水黑得深沈,當這兩種黑糅在一起,便相互交融,不分彼此了。

沿著海岸,生長著一叢叢的植物,綿延不絕。他們盤根錯節,形態怪異,若不是那些植物表皮上鱗次櫛比的綠色結疤狀物,他們便會被誤認為從海裏爬出來的怪獸了。一個身影在那些交錯著的枝節縫隙間閃現著,慢慢地從這頭移動到那頭。一些不明生物嚎叫著從他頭頂掠過,仿佛是在為這無盡的黑夜吟唱悲戚的詠嘆調。

“即便這是不可能的,你也仍然要嘗試嗎?”

“……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呢?”他答道。

“……那……來吧……來我這裏。”

突然,那些姿態奇異的植物突然開始劇烈蠕動,從四面八方收縮擠壓,意圖將他困在其中。他被粗大的藤條和花枝纏住身體,擠壓在最中間,眼看便要被吞噬殆盡,一道耀眼的淺紫光芒閃過,藤曼被炸成幾段,四散拋開。

他降落到地面,天空藍裙擺臨風飄飛許久後落下;他頓了頓,繼續前進。

在這些植物灰飛煙滅的同時,在他的前方,更多的不明生物從海裏紛紛冒出頭,爬到海岸上,膨脹變大成為像剛才那樣的植物。他們和被他們包夾在中間的人不斷地重覆著剛才的步驟,一次又一次,仿佛沒有盡頭,也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

他望見再一次從海裏爬出來的東西,感到厭惡似的頓了頓,微微喘氣。

“……第一次看到這些,你也感到很驚訝對吧。”

聽見聲音,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絲毫不驚訝:“……你早就知道這些了,是嗎?”

“是的,十年前,當我第一次潛入海底,意識到了整片海域都被這種東西填滿的那一刻,”沙噬繼續道,“我的內心感到一種至高無上的喜悅與滿足!靈屯!多麽美妙的存在,這仿佛是造物主特意為我量身打造的!‘花’用了四百年的時間,才創造出了這樣偉大的曠世之作!我由衷地讚嘆她、欣賞她,並且從內心——對我將來甚至可以超越她這一點絲毫不懷疑!”

風音在他說話期間,又一次炸毀了一株纏人的植物。

“沒用的!這種東西簡直是無窮無盡的,除了不斷耗損你的力量之外,什麽作用也沒有!”沙噬怪異地笑三聲,換上一副欽佩的表情,“不過話說回來,除了我和花,擁有最大規模靈屯的就是你了啊!你還要開始得更早一些……真是深謀遠慮呀……”

“既然你這麽想要摧毀它,也將你的靈屯派遣出來,不是可以更方便嗎?”

聽聞此言,他垂在身側的手暗暗攥緊,望著沙噬的眼眸中,瞳孔斂成一片寒冷的利刃。

蠻族部落附近林地裏,星晴拽著火狼的一條腿,將他向森林外拖動。

“謝謝你嘍。”火狼仍是無法動彈,“你這小姑娘雖然跟風音是一夥的,心腸似乎還行嘛。”

“雨……在雲海待得久了,已經很長時間沒遇見過下雨天了。”星晴自言自語道,擡頭望了望天。她記得,最後見到石頭的那一天,天空也下著雨。

“拜托你把我拖到那邊的帳篷裏吧。”

“但是,你到底為什麽會突然這樣?”

“都這樣了,就告訴你吧。”火狼說,“我有一條狼,日常伴我左右,叫做飛炎狼。這狼和我的靈力是共通的,就是說,他強我弱,我弱他強,總和不變。這狼有個特點是脾性極差,一旦被激怒便會發狂,發狂後極難控制,且破壞力極強。此時他的靈力是最強的,也就是說,我就成這樣了……此次格外嚴重。”

“那狼呢?”星晴問道。

“飛炎狼被盜走了,或者說被拘禁了。我覺得就是風音錯不了。”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不是!絕對不是!”

“好吧……”火狼無奈道,“不過事實勝於雄辯啊。”

“對了,我還是想問問靈仗的事。我感覺到它的氣息就在這附近,錯不了的。”

“其實,你說的那個靈仗,好像就是始祖靈仗的樣子。關於始祖靈仗我可不清楚,而且我對它興趣也不大。”

“……不,不是始祖靈仗,是另一支,叫‘初昧’。”星晴說道,“它一直是我的靈仗,只不過最近有一天,它突然就消失了。好像自己跑了一樣……我不太明白為什麽。”

火狼應和著抱怨了幾句,沒能再提供更多信息了。

她將火狼一直拖出了森林,來到了蠻族人居住的營地附近。突然,火狼像是註意到了什麽,扭頭向一旁望去。

“你看那不是……不是你要找的靈仗嗎?”他指著前方一個發光物。

星晴趕緊扭頭看去,那真的是初昧!它仗尖朝上立在地上,那樣子、那光澤,錯不了!

“是初昧!”她心中湧起一陣喜悅與激動,伸出手去夠。

“我不是初昧。”

星晴與火狼心中同時一驚,那靈仗竟然說話了!從那仗尖冒出一縷黑煙,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張臉。那張臉上的嘴唇動了動,繼續發出聲音:

“我是‘初罔’,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始祖靈仗。”

“……啊……初罔?……始祖靈仗?”星晴震驚得幾要失語,“那個……那個不是據說……遺失了?”

“而且……”她望著那團黑霧凝成的臉,“你到底是什麽啊?”

“噢,你是初罔,那又怎麽了?”火狼躺在地上,側過頭望著那說話的物什,臉上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自稱是初罔的靈仗對星晴的話置若罔聞,向著火狼說:“鑒於言辭不夠有說服力,讓我來演示一下吧。”

這句話剛出口,地上便傳來一聲輕微的爆炸聲。星晴瞧著火狼的樣子,驚恐地捂住嘴巴。躺在地上的哪是火狼,分明已是一團千瘡百孔的肢體,躍動著的火舌閃耀著在這團物什上來回移動。只剎那功夫,隨著肢體迅速拼湊在一起,火狼又毫發無傷地躺在地上。

“剛才……好像死過一次了……”他手捂心臟,直喘氣。

那張臉毫無表情,自始至終木然地瞧著這一切。

“簡而言之,就算你的靈體被摧毀,也能夠很快恢覆原狀。除了你之外的其餘六個神當然也是這樣。剛才只是我的一個演示而已。實際恢覆起來會更緩慢。”

“……你說什麽?”火狼驚道,“也就是說……沙噬其實根本就……”

……

“……曾經,我對毀滅的盡頭感到好奇,這種好奇達到一定程度,我便起了要拿自己的身體做實驗的興致。當我發現,我根本無法終結自己,我為這秘密的發現而歡呼雀躍不已。這就再一次說明,我們是這般地與眾不同,不是嗎?”

語畢,他狂笑三聲。

……

“你們不僅能夠永生,還擁有不滅的靈體和無與倫比的力量,”初罔繼續道,“這樣的你們,在這世上待了六百個年頭,即使已經被稱作七大戰力,卻幾乎沒做什麽,著實讓我感到失望。”

“……就算是這樣,我們做什麽、做與不做,跟你有什麽關系!”火狼雙目如火,不屑地望著它,“你到底是什麽玩意兒?你與始祖仙王……”

“因為我,就是始祖初罔啊。”

“我與另一位始祖仙王,始祖初昧,在造物的意見上有很大分歧;最後,我們做個了約定,期限為七百年,看看我和他分別創造的生命形態孰優孰劣。輸掉的會作為被自然淘汰的一方,從這世界上徹底抹去。”

……

“作為下等生物,從出生開始就應該接受被吞噬的命運!”

……

“……以占據這世界上的資源數量最多作為獲勝條件。”

……

“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

“你們還剩下一百年的時間……”

……

“快點制造更多的靈屯才是明智的啊……”

……

“待淘汰者共有八方,你們七位神再加上人類,獲勝者只能有一方……”

……

“你怎麽這麽傻呢……”

……

“你們應該知道怎樣利用靈力制造更多的覆制體去獲勝……”

……

“我原以為你會深謀遠慮呢……”

……

“這件事本是造物者的考量,作為你們是不能知曉的。這麽久都沒有動靜,我只好來提醒你們,雖然我是作弊了,不過初昧作弊在先,也無可厚非了。”

……

“畢竟,要不是因為‘花’能夠潛入那麽深的海底,發現了那東西,也不會知道這些了。”

……

火狼揪起地上一棵草,握在手裏把玩,似乎對它說的話絲毫不在意。

“……這麽說史書上的都是騙人的玩意兒?”他說,“我們壓根就不是神,只是你們的實驗品?”

“這麽說是不對的。在這個世界上,你們就是神。只不過你們與我和初昧有著本質區別罷了。我們是沒有實體形態的。你現在看見的,也只是被賦予履行約定職能的一種意識形態。”

……

“……只要它以靈仗作為載體……”他再一次被藤曼纏住,“……只要……還有一點可能……”

……

“好吧,那麽你已經告訴他們六個了?”

“沙噬與花入水早已知曉。剩下的,是按照獲勝的可能性從高到低的順序來挨個知會的。你是倒數第二個。”

“喲,沒想到這麽靠後啊。”

“一百年後的審判再見。”它在空中迅速隱去。

“這東西可算是消失了,”火狼支著腦袋側躺在地上,“真讓我感到惡心……去他的靈屯,誰會無聊去制造這種東西!讓這約定見鬼去吧!不就是個死嘛!”

“餵,你怎麽看?” 他望向一直待在一旁的星晴,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餵,你莫不是聽傻了吧?”

“啊對對對!要快點去制造靈屯才行!”

星晴聽聞,恍若被從夢中點醒一般,拼盡全力從地上猛地站起,往遠處跑去。

“我要去告訴阿音,讓他抓緊時間……”

火狼站起身,望著她的身影,良久沒有說話。

她腳下不太利索,似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一般,歪歪扭扭地跑了一段又一段。這樣繼續前進了一會,她好似終於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猶如脫線木偶一般,軟綿綿地跪在被雨水浸濕的泥地裏,斷斷續續地抽泣著。

“我……我在說什麽啊!騙人的……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怎麽可能……這……太……太突然了……我什麽也不知道……”

“餵,不是只有你才知道,我也才知道。”

“他……他跟你們是不一樣的……”她繼續喃喃自語,“為了自己……去殺戮全人類……這種事情怎麽做的出來呢……”她擡起臉望向火狼,任由雨水在臉上沖刷,“餵……你說是嗎……一定是騙人的……”

童年時那顆深埋在內心的絕望之種,此時此刻卻再一次生根發芽,企圖占據她的內心。不過很快,它遭到了一股強大的阻力。

“我要去找他,一定有辦法解決的,一定有辦法!”她晃了晃手中的靈仗,自顧自說道。

“辦法就是制造更多的靈屯嗎?”

“我不知道……”她帶著哭腔,呢喃自語,試圖再次站起來,“但是……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想要在他的身邊……”

她忽然被一條燃燒著的火鏈捆住身體,摔在地上。

“抱歉,即便沙噬還沒死,但是風音的嫌疑仍未洗脫。搞不清楚你的動機之前,我必須這樣對你。雖然不知飛炎狼何時又會失去控制,不過在那之前,我會想方設法找到他的線索的。”

“到底要我怎樣說,你才會相信……”她茫然地搖頭,無力掙紮,“雲層上我的家人們,也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要敢說他們是殺戮機器,我不會放過你……”

……

“……真是沒完沒了……”

“所以……”沙噬再次怪異地笑著,“這就是為什麽要制造靈屯了。快把它們都派出來吧……你在猶豫什麽呢?”

“他們根本就不是靈屯。”

他露出不相信的神氣:“誰會信呢?”

“我並沒有殺死過他們,因此他們不僅不是靈屯,也毫無戰鬥力可言。……就只有我一人而已。”

“……這樣一來,就更讓我覺得你是個蠢人了!”

“你愛這麽認為,便這麽認為吧。”

“花,不必再繼續了,讓我來吧。”沙噬站定,打出手勢,“我看他的力量已經被消耗得不少,可以了。”

風音也在沙噬對面站定。

“……終於要開始了嗎?”

“當然,這樣的機會可是不多得的。真是感謝始祖初罔把你引到這裏來,若能把你封印住,將為我們除去一大禍患。”

“……那就看你能不能做到了。”

他一擺衣袖,一只手伸向天空。剎時風起天闌,烏雲壓境,天雷滾滾。就在這當兒,卻傳來一個人的呼號。

“等等!”青轅將手中所執長劍挽過一道弧光,“請先讓我跟他做個了斷吧!”

風音收住動作,垂下衣袖,看向青轅,沈默半晌。

“你終究還是來了。”

“……不要大意!”沙噬見風音不知為何有所遲疑,大喝一聲,旋起數道沙漠之刃,道道直逼對方面門。青轅一躍而起至空中,長劍劃過,吃力地擋下沙刃,落至地面,倚劍而立。

“怎麽,老兄連這個機會也不願意給我嗎?”

他將目光在青轅臉上一掃而過,重又望向一旁的風音。

“如果你是想來送死,倒是可以給你個機會。”

“求之不得!”青轅身形飛跳,一個翻躍竟已躍至沙噬面前;被青穹之光包裹著的長劍,挾著一股破空之力,直逼沙噬。

沙噬卻連眼睛都未眨一下,只輕輕一仰頭,身上已是被捅了個窟窿。

“……你……”青轅一楞,竟遲疑著未有下一步動作。

他直立不動,閃著暗黃光芒的窟窿竟已自行愈合。“……看到了嗎?你能造成的傷害,不過如此而已。”

“你就是個怪物……”青轅喃喃道。

“即使這樣,你還要來送死嗎?”沙噬望著他,嘴角歪起一道詭異的笑。

“……已經無法挽回了嗎?早知如此,那一日,我便不應該救下輕生的你,反倒應該在那時結果了你才是……”

“我倒是一點也不後悔結識你!”他狂笑三聲,“青轅!以你的實力,若你願意為我效勞,前途不可限量!做我的靈屯吧!不僅能夠永生,還能不死不滅!”

“住口!我青轅至死都會為了陛下的信念而效忠!”青轅咬了咬唇,將長劍一橫,“決不會成為像你那樣的怪物!”

“要將你殺死,也是我所不願,不過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我就只好尊重了。”他兩手擡起至身體兩側,在空中一抓,兩個巨型沙球自空中浮現;他雙手一張,沙球如巨型碾具,直向青轅壓去。

一陣巨大的聲響過後,一把劍鐺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沙噬往前邁了一步,靜靜盯著那團包裹青轅的沙霧,表情陰暗不明。沙霧很快散去,青轅卻是躺在一個紫色結界裏,昏迷不醒。

“你怎麽又多管閑事?”他極為不悅。

風音默不作聲地擡起一只手,霎時漫天烏雲飛滾,海浪翻湧,仿佛萬物都要被吞入席天卷地的風暴中。

天竟下起了雨。

沙噬將手臂劃過身側,頓時無數沙球顯現,黃沙滔天,連海水似乎都被染成了暗黃色。“看你能撐到幾時!”

海岸邊,黃沙與風暴組合在一起,竟成為一團巨大的沙塵暴,將海浪掀翻,大地震撼,持續了許久。先前那些植物,有的還未來得及爬入海中,便瞬間被腐蝕成了一堆灰燼。

“……這就是一場消耗戰,看誰能更快恢覆,你明白了嗎?”沙噬退到一邊,釀蹌幾步,以手撫胸,幹笑幾聲。

風音也降落至地面,後退一步,單膝跪地,胸膛劇烈起伏。

“你本就已經消耗了不少,為省力氣,不如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沙噬說完這句話,也開始喘氣。

就這樣,這場戰鬥竟持續了五天五夜……

……

火狼坐在一堆篝火旁,從一個小背包裏不斷地掏出東西來,放到地面上。

“你的背包裏怎麽裝了這麽多吃的?”

星晴坐在地上,仍然被繩索捆綁住手腳,無法動彈。她合著眼皮,顫動嘴唇,說道:

“這都是他做給我吃的。”

“他是誰?風音?”

星晴點了點頭。

“好看是好看,可怎麽幾乎都是甜食呀!”他將一片夾心糕點拿到眼前看了看,放進口中,細細品味。

“不許吃!那是我的!”星晴掙紮著要阻止他,“我就是喜歡,怎麽樣?”

她徒勞地掙紮了一會兒,又不再動彈。

“味道果然好!看來傳聞是真的。”火狼咽下糕點,開口說道,“你急什麽?又不是沒吃的!我這不正在做嘛?”他指了指面前架在篝火上的幾只野味。

“你吃的都是些什麽呀!”星晴嫌惡地看了一眼,立刻撇過頭去。

“喏,拿去吃!”

他抓起一整只雞扔到星晴面前。星晴感到身上繩索一松,活絡了雙手雙腳,試探性地抓起雞,放到嘴邊咬了一口,立刻一口吐了出來:

“你怎麽不放些蜜呀!”

“哈?你說什麽?蜜是什麽?”火狼完全不知所雲。

“就是調味用的呀!這也太難吃了!”

“好吧好吧!”他無可奈何道,“真是搞不懂你!這可是野外,雖然你帶了不少吃的出來,要一直撐到找到風音為止,恐怕也夠嗆吧!”

星晴聞言不做聲,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夾心糕餅,放入口中默默含著,也不下咽。

“你真的能找到嗎?”

“要想找尋線索,只能先去風怪的慣常作案地點了。”他說,一邊搗鼓著烤肉,“不過,探索與找尋不是我的強項啊……老實說,那幾個地方我都轉過好幾次了,不管是沙噬還是風音,都沒有線索啊。”

“那你的強項到底是什麽啊!”

他指著篝火:“其實是做燒烤野味。”

星晴一口糕點差點噴出來。

“嗨,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把做燒烤的方法分享給我那可愛的部族時,他們高興的樣子!哪像你!你這嬌生慣養的小姑娘,根本沒法在野外存活!”

她咽下糕點,開口:“其實……我曾經……也是什麽都能吃的……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貪戀這個味道……”

……

大風褪去,黃沙散盡。海浪也平息了怒氣。

海岸上,借著月光,能看見兩個身影,一個躺著,一個半跪著的。躺著的那個,渾身上下布滿道道大小不一的割痕,割口處閃耀著暗黃的光。支離破碎,破敗不堪。半跪著的那個,狀況也並不比前者好多少,創口處,紫色的光星星點點地閃爍著。他看上去似乎隨時都可能倒下,只不過他用雙手撐住身前的地面,勉力支持著。

“……現在,就看我們誰恢覆得更快吧……”沙噬幹笑道,“慢的那個,就等著被封印吧!當然,快的人一定是我!你別忘了,我還有更多的靈屯……”

然而經過一番努力,風音終於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餵,你都這樣了,還要去找初罔嗎?”

他不言語,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前慢慢地走去。就在前方不遠處的空中,懸掛著一個黑黝黝的物什。

“說你是個蠢人,還真是!”

他走到物什下方時停住,勉力穩住搖晃著的身體,擡起一只手,對著那物什慢慢凝聚起一團耀眼光芒;剎那間,好似有萬千漩渦奔騰而過,風起雲湧,又好似什麽也沒發生。等到反應過來時,呈現在眼前的是這樣一幅畫面——

一支足有三米多長的靈仗,柄端插在泥土中,而它的仗尖,已將他的胸口刺穿;尖端那金色的棱形物體,還在轉著圈發著光;他的胸前,不斷往下滴著閃爍著紫色光芒的星星點點。

那懸在空中的物什這才化出了五官,張開口發出聲音:

“這就是對你的懲戒。

“雖然我本身只是一個承載約定的容器,但這個約定即是你存在的基礎。所以,你是無法毀滅我的。

“一次次無意義地嘗試,我創造出來的生命形態裏,居然會有想要做這種事的你,著實令我難以理解。

“創造人類之後,當我和初昧發現,就連被賦予智慧的人類也無法逃脫物競天擇,互相屠戮的命運,我們就展開了一場辯論。我認為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目前為止,我們創造的所有生命形式的繁衍效率都不夠高。個人的壽命有限,所以只能通過不斷繁育後代來維持人類的長期繁榮,也因此,人類總是期盼著某種永恒,基於這種期盼,滋生了許許多多的欲念,不得消停。於是我便提出,如果賦予生命形態本身以永恒,比如永生、不滅,那麽這種性質與我們自身類似的生命體便能快速淘汰掉其他的生命體,不論內部還是外部,都能形成完美的統一。這種方式不是更加有效率一些嗎?

“如果想要自行毀滅,只要你願意放棄這場競爭,我便能瓦解你的形態。既然還不想,便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這一切,那靈仗才慢慢從他身體內抽出來,消失在空中。

“銘記此刻吧。”

失去了支撐,他的身體晃了幾下,終於向前栽倒在地面上。在他僅剩的一線意識裏,有一個聲音響了以來:

“快……沒有時間了……快……交給我吧……”

他想要爬起來,卻只能勉強動一動手指,無法挪動分毫。

沙噬喘著氣,探出上半身,伸出手,掌心竄出一條黃色的沙線,將他緊緊捆住。

“果然是我更快!你就老老實實歇在那裏吧!”

“……請讓我親自……交給她……”他拼盡最後一絲意識,回應腦海裏的聲音。

就在此時,青轅釀蹌著過來,將劍尖紮進了沙噬的心臟。沙噬嚎叫一聲,怒目而視,奈何身體已到極限。

風音感到身上的沙線松落了,費了很大勁,掙紮著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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