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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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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的人

“羅秋蘭?”

戚知初在臥室的一個小櫃子裏翻出一張破損的試卷,褪色的紅色分數旁有兩個名字,一個工整,一個歪歪斜斜。

羅秋蘭就是那個潦草的名字。

紀月身上的傷口開始發炎,體溫也在上漲,聽到戚知初的聲音她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問:“這是蘭姨的名字?”

戚知初點點頭,“應該是。”

紀月看了眼門口,放低音量說:“她人呢?”

“在廚房。”戚知初往臥室門口站,好時刻觀察羅秋蘭的動向。

“水遠杉呢?”

“去買醬油了。”

紀月驚訝地問:“買醬油?這個時候?”

戚知初給了她一個確定的眼神,隨即說:“蘭姨做飯缺調料,他說去買,蘭姨同意了。”

紀月思忖片刻後,問:“你覺得不覺得她很奇怪?”

戚知初點頭,回:“你怎麽看?”

“我說不清楚,就覺得她是個很矛盾的人。之前她來照顧我和徐天娣,看起來人挺溫和善良的,但我說了一些話惹怒了她,大概就是我覺得度假村的那些方式羞辱不了我,她很篤定地說開完party我就知道了,那時候她的語氣,有一種想讓我服輸的感覺。”紀月有些喘不過氣,停了下又說,“她想對我們好,但又不想我們真的好過。你懂我的意思嗎?”

戚知初餘光看見羅秋蘭正在廚房裏忙活,手腳麻利,面帶微笑,就像正在為自己心愛的孩子準備晚餐一般。

“嗯,明明身在虎穴,她卻有一種閑庭信步的自如感,甚至比爆哥還要淡定。我捅過王千,就連黃毛都不敢和我單獨待在一起,可是她卻同意水遠杉去買醬油,自己和我們待在一起。她不怕我們跑,也不怕我威脅她。”

”剛到度假村的那幾天,我原本以為只要不反抗,順著爆哥的意思就能少挨打,但蘭姨說都一樣,她好像很了解爆哥以及度假村的做事方式。”

戚知初突然搶話道:“等等,你說你沒反抗仍然被打了?”

“嗯。”

戚知初倚著門,盯著羅秋蘭忙碌的身影,說:“我大概知道怎麽回事了。”

原本戚知初把爆哥對他們實施的行為當成馴化的方式,但需要馴化的是不聽話的人。紀月一開始就很順從,並不需要進行馴化,除非這些行為本身就不遵從馴化的模式。

而是……某種痛苦投射。

將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投射到其他人身上,把無關的人拖入同樣的境地,這樣才能產生真正的感同身受。

“你的意思是,蘭姨以前也遭遇過這樣的事?”

戚知初左手拇指和食指掐著右手手腕,淡淡道:“蘭姨有個習慣,會下意識摸手腕,是那種謹小慎微的動作,我想或許是以前她總是被禁錮著,形成了心理陰影。度假村裏也有很多鎖鏈,也是她經歷的投射。”

紀月深惡痛絕地說:“讓陌生人和她淋同一片雨,簡直瘋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跨出泥潭的勇氣,路過的人若是伸出雙手,反倒被一同拖入泥潭,這樣才能讓原本就在泥潭的人感到不孤單。

但蘭姨身上所呈現的矛盾感,恰恰又說明她對於將人拖入泥潭這件事有罪惡感,不然也不會來照顧紀月。

冬夜的山間靜謐得落針可聞,太陽早已躲進層山間,微弱的引擎熄火聲傳來,算算時間水遠杉的確該回來了。

戚知初朝門口走,見到的卻是雙手背在身後的黃毛。

黃毛走到門口,刻意與戚知初保持一些距離,朝屋裏喊:“蘭姨,爆哥讓我帶了點老鼠夾,抓耗子。”

戚知初餘光瞥見門口割豬草的鐮刀,銹跡斑斑地倒在爛透的紅薯堆裏。他慢慢挪到那把鐮刀的前面,目光不敢從黃毛身上離開。

蘭姨端著一盆紅燒雞從廚房出來,呵斥黃毛道:“耗子晚點抓,先吃飯。”

黃毛試探著往裏走,嗅了嗅桌上的菜,說:“蘭姨,這不是有醬油嗎?”

“是有啊。”

黃毛撓撓頭,說:“那杉哥怎麽說你讓她去買醬油?”

“買來備用。”蘭姨把筷子放好,對戚知初道,“夾了點清淡的菜,讓紀月吃點兒。”

戚知初把鐮刀往紅薯堆裏踢了踢,順從地接過蘭姨手裏的碗,朝臥室走。

黃毛刨了口飯,低聲嘟喃著:“蘭姨,爆哥不放心。”

“吃飯,別說話。”

“可……”

戚知初把紀月扶起來,紀月從他手裏接過碗,簡單吃了幾口,實在沒胃口。她把碗放在一旁,用口型問:“水遠杉呢?”

戚知初有不好的預感,水遠杉要麽出事了,要麽暴露了。

爆哥已經認定紀月是警察了,黃毛沒必要在門口特意強調,除非……是想告訴蘭姨還有其他警察。

蘭姨的反應仍然鎮定自若,是早就知道還有其他警察,還是有其他準備?

戚知初思考著,沒發現黃毛已經站在門口。

“你去吃飯,我來看著。”

戚知初看向紀月,對方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走回飯桌,桌上的菜很豐富,給人一種最後的晚餐的錯覺。

先開口的是蘭姨:“多吃點兒。”

蘭姨的表情很溫和,白色的裙子上因做飯沾上油點子,戚知初指著那個紮眼的黃色油汙說:“蘭姨也有這件裙子。”

羅秋蘭夾菜的手一頓,說:“度假村發的。”

戚知初放下筷子,盯著羅秋蘭,平靜地問:“蘭姨喜歡嗎?”

羅秋蘭臉上的笑容僵住,很快又神色如初回:“能穿就行。”

戚知初見她開始摸手腕,便問:“手痛麽?”

未等羅秋蘭回答,戚知初又道:“蘭姨,我有一個故事,想聽嗎?”

“我有個姐姐,她是個勤奮又堅韌的女孩,我家裏重男輕女,她喜歡讀書卻被迫輟學,她很不甘,想要逃離,所以悄悄學習,拼命學習。

快上初中的時候,林敏,也就是我媽收了一千塊,想把她賣給隔壁村的一個禿頭男人。那天晚上,她要逃跑被林敏發現了。林敏關上門狠狠地打她。

我推不開門,死活推不開,只能跑去學校找老師,老師報了警,幾個警察合力把門推開了。可是已經晚了,我的姐姐,在重癥病房住了三天後去世了。

我常常後悔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她在家裏過得並不開心,為什麽那麽愚鈍,那麽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爸媽給我的偏愛。

就連那個禿頭男人來我家的那天,我聽到他們聊日期和價格,以為林敏是要把牌館賣了。我根本想不到她是要把姐姐賣了。雖然她用的是嫁女兒,可姐姐才十四歲,那根本就是賣女兒,不是嗎?

蘭姨,我在度假村看到了許多我姐姐的影子,包括你。”

說到這裏,羅秋蘭望著屋外的一棵樹出神,她淡淡道:“你看那棵樹,每年到了下雪天,它還是不掉葉子,雪壓滿枝頭,枝條全都彎了,可樹幹還是那麽直。

雪化了,到了春天,它就開花,開了又落,開了又落,除了我根本沒人在意它。

有時候我想,它究竟圖什麽呢?枝條都快壓斷了,還是不認命,就這麽活了十多年。樹也好,人也好,命怎麽這麽賤呢?”

戚知初也跟著望出去,透過屋檐下那顆黃色燈泡,那棵樹苗條得可憐,孤零零地立在泥土裏。

風過林間,帶起一陣灰,細細看才發現不是灰,是粒粒小雪。

戚知初說:“蘭姨,你兒子已經不在了吧?”

羅秋蘭這才收回目光,平靜得出奇回:“在度假村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聰明。”

“抽屜裏的試卷疊得整整齊齊,但到初一之後就沒有了,他發生什麽事了?”

羅秋蘭目光投向那株小樹,說:“睡著了,就睡在那裏,和那個男人一起。”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冷風呼呼往裏灌,戚知初感到背脊一涼,只聽羅秋蘭突然癡笑起來:“都是我殺的。”

“你說在我身上看到你姐姐的影子,你姐姐會殺人嗎?”羅秋蘭起身走到廚房,出來時手上竟拿著一把槍,和正規的槍不同,是那種沒有膛線的土槍。

她舉著槍,朝戚知初走過來,說:“我原本想讓你們好好吃完飯,你偏要這時候提這些。”

戚知初坐在位置上沒動,另一邊黃毛聽見動靜,把紀月從床上拖起來,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屋外的雪落得靜悄悄,冷空氣把屋內也瞬間凝固。

黃毛焦急地說:“蘭姨,我就說了,該早點解決。”

羅秋蘭用槍抵著戚知初的太陽穴,問:“你覺得你是大家的救世主嗎?”

戚知初似笑非笑,回應她:“不是。”

“你覺得把五裏坪端了,把整個翠山端了,這些事情就再也不會發生了嗎?”

“不是。”

“那你們為什麽要來!”

“蘭姨,我的故事還沒講完。我姐姐去世之前,說我是個旁觀者。起初我不認同,我想小時候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林敏每次打她都把我支開了。

後來我想起來了,我明明問過她為什麽夏天要穿短袖,問過她為什麽要留短發,明明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卻不敢邁出一步多了解下。

那是因為潛意識裏我有一種預感,如果我多問一句,我平靜的生活也會產生波瀾。我害怕了,我不想讓自己舒服的生活被打破,所有人都圍著我轉,是多麽好的事情啊。

我其實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剝奪著姐姐的人生。

你問我為什麽要來,是因為我不想再當旁觀者了。”

戚知初停下來,望著被黃毛挾持的紀月,她半闔著眼睛,神志迷糊地與他對視。

他讀不懂紀月的眼神,但仍舊看向她說:“我想紀月也是同一個原因才來的。”

“蘭姨,任何人的人生都不應該被剝奪,包括你。我知道,爆哥不是度假村的老板,真正的老板是你,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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