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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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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擁抱

水遠杉借口買醬油,開車去了小賣部。

剛提起卷簾門,就發現房間盡頭的窗戶被風吹得哐哐響,水遠杉狐疑地走到窗邊,四下觀望後關好窗,走到廚房。

吳成卷縮在竈臺前,已經醒過來了。

見水遠杉來了,急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嘴裏塞著毛巾咿咿呀呀說不出話。

水遠杉問:“有人來過?”

吳成使勁搖頭。

身後響起卷簾門的聲音,水遠杉起身貼著廚房門,從門縫裏看到爆哥後面跟著幾個人進來了。

他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吳成不要發出聲響。

吳成聽到門外爆哥在喊:“吳成。”

立馬激動地蹭著身後的柴火,還沒燒的柴火劈裏啪啦落一地。

門縫裏的爆哥朝廚房走來,水遠杉掛上笑臉,立馬打開門走出去迎接:“爆哥。”

爆哥詫異地問:“你他媽不在蘭姨家看著人,跑這裏做什麽?”

水遠杉指著櫃臺上的醬油,說:“蘭姨讓我來買醬油。”

“操!你讓那兩個人和蘭姨單獨留在一起?”

“蘭姨說沒關系。”

“操!”爆哥勾勾手指,對黃毛說,“你去蘭姨那裏看著。”

黃毛並未立馬行動,反而往水遠杉的方向瞧了瞧,直到爆哥催他,才麻溜地離開。

水遠杉餘光打量著爆哥身後的另外幾人,他終於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這些人明顯繃緊了神經,身體呈現出一種敵對的狀態。

黃毛離開後,卷簾門嘭地落下。

爆哥環顧四周,問:“吳成呢?”

“他不在,我也剛到。”水遠杉從貨架上拿走一瓶醬油,問,“警察走了?”

他不動聲色地換了一個握醬油瓶的姿勢,原本握著瓶身的手移到瓶口。

爆哥啐了口唾沫,問:“你覺得他們會走嗎?”

水遠杉又在收銀臺拿了一顆戒指糖放在口袋裏,回道:“不知道。”

爆哥突然大笑起來,說:“你他媽還給我裝是吧?”

話音剛落,一個馬仔就朝水遠杉撲過來,水遠杉提起醬油瓶敲在馬仔的前額,大豆醬油的氣味彌散開。

馬仔抹了把臉從貨架上拿出一瓶二鍋頭,朝水遠杉砸去。

水遠杉側身躲過,手掃過貨架,摸到一把剪刀,對著迎面而來的另一個馬仔刺去,避開了致命要害,卻也疼得馬仔滿地打滾。

爆哥擼起袖子,邊罵邊擡腳朝水遠杉踢過來,水遠杉向後下腰,勉強躲過一個力道很大的飛踢。

“媽的!我一直在想,紀月怎麽可能單槍匹馬混進來,原來還有你這個耗子。”爆哥邊說邊從身後摸出隨身帶的那把水果刀。

爆哥和其他馬仔的身手不一樣,其他馬仔全靠蠻力,而爆哥更像訓練有素的專業殺手。一把小小的刀,在他手中卻揮出長刃的威力,水遠杉周遭的風被這把刀帶起唰唰的氣流。

快而狠。

好幾次擦著他的手臂劃過,撕開細長的口子。

水遠杉手上沒有武器,只能以防禦姿勢應對,直到廚房裏發出聲響吸引了爆哥的註意。他趁其不備反扣住爆哥握刀的手,往後一擰,刀便落在地上,隨後將爆哥抵在貨架上,問:“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沒等爆哥回答,又立馬把爆哥提到自己身前,擋住砸過來的酒瓶。

瓶子砸中爆哥,只聽他吼道:“媽的,廢物!”

馬仔顫巍巍地說:“爆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爆哥用腳勾住水遠杉,兩人比拼著腳力,僵持不下,方才那個被剪刀捅傷的馬仔,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摸到水遠杉身後,用碎瓶子的玻璃嘴猛地插入水遠杉的後背。

“嘶——”

水遠杉手上卸了力,被爆哥反制,壓在地上。

玻璃嘴口還插在身上,爆哥把它扯出來,抵在水遠杉脖子上,兇神惡煞地說:“我想了又想,紀月就是有通天的本事,成天被關在度假村也不可能通知得了警察。”

說著他用凹凸不平的玻璃瓶在水遠杉的脖子上來回劃動,水遠杉的脖子慢慢滲出血,瓶口殘餘的酒精刺激著傷口,從脖頸到頭皮一陣灼燒感,燒得水遠杉發麻。

“今天下午有個女警察去了度假村,車上還坐了個女的。送走她們後我才想起來,那個人就是吳成丟了的媳婦。”爆哥拽著水遠杉的後衣領,迫使他後仰頭,看向自己,“這荒山野嶺,要不是有人幫忙,她怎麽可能跑得掉!是你放了她!現在她回來給警察帶路!”

水遠杉盯著窗邊,剛才被他關上的窗戶又發出聲響。

爆哥正在氣頭上,並未註意到窗外的異樣,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落下去的時候,清脆的玻璃碎裂聲傳來,一道矯健的黑影將爆哥撲倒。

水遠杉捂住脖子,從地上爬起,望著另一邊麻利拿出手銬銬住爆哥的劉楓,松口氣說:“頭兒。”

劉楓瞥他一眼,嘆氣道:“我都懷疑你體能第一的成績是怎麽拿的。”

旁邊的馬仔見勢不妙,推倒一個貨架,想要提起卷簾門跑,水遠杉矯健地翻過貨架,扭住馬仔的肩膀,按在地下。

從散落一地的貨物裏扒拉出幾捆尼龍繩,將馬仔的手綁起來。

“頭兒,樓上有幾個津山的大人物。”

劉楓把頭從貨架那邊探出來,問:“有多大?”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水遠杉拍了拍手,又從地上拿出只剩半瓶的二鍋頭,閉著眼倒在自己還在流血的脖子上。

爆哥掙紮著喊:“操!操!我說怎麽少幾個人,都被你帶這裏了。”

水遠杉扯了幾張紙巾按在自己脖子上,蹲在爆哥面前,問:“徐天娣她們被帶去哪了?”

爆哥輕哼一聲,答非所問道:“你們這是程序不正義。”

劉楓不屑地看向他,說:“和你們這種人談正義?當我傻?”

爆哥沒理劉楓,只是湊到水遠杉耳邊,說:“你猜我叫黃毛去做什麽?”

水遠杉猛地站起來,既然爆哥知道了他的身份,那麽由他帶來的戚知初,身份也不可信。剛才爆哥支開黃毛是另有所圖。

水遠杉從口袋裏拿出一枚小小的微型攝像頭,對劉楓說:“頭兒,我得回去一趟。這是紀月錄的證據,別交給任何人,包括我爸。”

劉楓接過攝像頭,有些疑惑地問:“等等,紀月是怎麽回事?不能給你爸又是怎麽回事?”

水遠杉覷了眼爆哥,低聲道:“總之你收著,別給任何人。”

劉楓看著正在提卷簾門的水遠杉,問:“你不怕我有問題?”

卷簾門發出嘩嘩聲響,水遠杉彎腰回頭道:“頭兒,你不會的。”

劉楓今年三十八歲,剛加入刑偵支隊時,沒人願意帶她出現場,不僅因為她是女人,更因為她做事不守規矩,還在警校的時候就經常為此受罰。

但她在查案方面有極高的警覺性和天賦,她的第一樁案子是跟著水明宏辦的,一起跨省拐賣案。

那裏的村民比五裏坪的還要野蠻,管你是警察還是什麽人,打成殘廢扔到荒郊野嶺,十天半個月都沒人發現。

當時全市都在宣傳文明執法,杜絕以權謀私的暴力執法行為。大家都知道這案子不是這麽容易辦的,要麽是村民戶戶包庇,要麽是死活不放人。

警察不敢和村民發生沖突,如果被歪曲報道又會落人口舌,是個燙手山芋。

劉楓自告奮勇要跟著去,水明宏正缺人手,沒想太多就帶她去了。那時候劉楓天不怕地不怕,別人不敢跟村民硬碰硬,怕回去被罰。

但她不一樣,一想到被拐者就在一墻之隔的房子裏,抄起豬圈旁的砍柴刀就往屋裏沖,砸壞了門鎖,還擰斷了村裏好幾個男人的手指。

當時救出來的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泛黃的白裙子,手上因常年套著鏈子留下不深不淺的印子。劉楓給她取了鎖鏈,想要帶她離開。

她卻躲在買他的男人身後,死活不走。

女人眼裏露怯,並不是害怕劉楓,而是害怕離開這裏。劉楓知道女人一定是在多次逃跑失敗後,產生了心理陰影,每一次逃跑失敗的背後都是一次慘無人道的毒打。

長期處於這種不安全的環境中,人本能地產生了習得性無助,無法確認這次離開是逃離苦海的機會,還是又一次失敗的嘗試。

劉楓的出現,對她而言並非希望來臨的救贖,而是另一輪新的無助。如果她跟著警察走後,發現仍舊逃不脫這樣的境地,只會將她推入更絕望的地獄。

她對一件事的反應已經下意識變成:一切是無法改變的。

與其再耗費心力去嘗試,不如少挨一次打。

那時,劉楓沒有強行帶走女人,只是慢慢走到女人身邊,環抱著女人,給了她一個如柳絮飄落到臉上柔軟的擁抱。

“沒事,沒事。”

劉楓的手輕輕地在女人後背摩挲,女人在劉楓懷裏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她瘦弱的蝴蝶骨顫抖著,劉楓接住了她所有的恐懼和不安。

後來,女人被接到津山市,一直沒找到她的親人,女人也不願開口訴說自己的來歷,於是進行了長達半年的心理輔導。離開津山市的時候,她提了一大堆禮物到刑偵支隊,感謝劉楓。

劉楓問她今後有什麽打算?她說先找個工作掙錢。劉楓好奇她為什麽不想找到自己的親人,她只是笑笑說沒什麽好找的,要不是那些人把她賣給人/販/子,自己也不會經歷這些了,這種人沒什麽好找的。

劉楓給她留了電話,告訴她遇到困難隨時打這個電話。

女人開心地收下,告訴劉楓她會的。

不過,後來劉楓再也沒收到過女人的電話,她想應該是沒有遇到困難了。

劉楓之所以想到這件事,是因為在拷問爆哥的時候,他提到了“蘭姨”這個名字。

當年她救的女人,名字裏也帶蘭。

羅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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