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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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考場那天,戚知初如約回了津山,他的考點在津山外國語學校,剛走出學校大門就被水遠杉堵住。

水遠杉似乎長了一頭,他甚至要微微仰頭才能和水遠杉對視。水遠杉仍舊用以往那種爽朗的笑看著他,說:“戚知初,總算等到你了。”

戚知初低著頭,往另一邊走,水遠杉便跟過去。一來一回,兩人在外國語學校的門口僵持不下,引來不少目光。

“就這麽不想見我嗎?”水遠杉問。

戚知初低著頭,盯著腳尖,他穿的是紅竹村的一雙舊鞋,鞋底開膠了,他用502膠水粘上,勉強能穿。

他從書包裏拿出用透明塑料袋裝的運動鞋,還有上次的mp3、手機,統統往水遠杉懷裏塞,語氣裏帶了點鼻音:“這些還給你。”

水遠杉抱著一堆被退回的禮物,跟在他身後道:“你什麽意思?”

戚知初加快步伐,悶頭往前走,水遠杉小跑兩步擋在他面前,皺著眉繼續問:“說清楚,什麽意思?”

戚知初仍舊低著頭,聲音微顫說:“游戲結束了,水遠杉,別再煩我了。”

“什麽游戲?你當我在和你玩游戲?”

戚知初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擡頭對上水遠杉的目光,一鼓作氣說:“對!我把你當保護傘,你把我當玩具,我們互相扯平了,不是嗎?戚文東找你借的錢,等高考後我也會想辦法還你。以後他再找你,麻煩你高擡貴手不要給他錢了,算我求你,不要再給我惹麻煩了。”

“戚知初!我沒想讓你還!我送你鞋,送你手機、mp3是我自願的,不需要你償還什麽!你爸說你家遇到困難,怕你沒辦法高考,我才給他錢的。你那麽努力,我不想你考不了大學!不需要你還我,我喜歡,我樂意!你懂嗎?”水遠杉很少這麽生氣,他的聲音落到戚知初心裏,敲出回響。

他不懂!這算什麽?同情嗎?憐憫嗎?聖父想要用光輝照耀受苦的人嗎?

他不要這樣仰望水遠杉,仰望讓他痛苦,他的自卑被無限放大,這令他感到難堪。

讓水遠杉的慈悲之心去普照其他人吧,他偏要平視。

聖父也好,佛祖也好,對每個人都抱有慈悲之心,他不要水遠杉的慈悲。

他嫉妒許瑋,嫉妒秦威,嫉妒紀月,嫉妒所有人,他們不會得到水遠杉的憐憫,他們不用仰視水遠杉。

嫉妒令他憤怒,他的血液被燒開,蒸汽在眼眶裏沸騰,落下來化作雨水,雨簾太重太密,迫使他低下頭,無助地吼道:“水遠杉,你能滾嗎?”

“不能。”

“求你了。”

面前的人蹲下身子,一只手擦拭掉雨珠,截斷了雨簾。

“對不起,我不該吼你,對不起,戚知初,你別哭了。”

又被憐憫了。

戚知初撞開水遠杉,他不想被他的愛心淹沒,他會溺死在裏面,永世不得超生。

水遠杉拉住他的胳膊,用一種哀憐的目光看向他。

那目光猶如利刃,一寸一寸剜掉他的血肉,他的佛祖明明是充滿慈愛的,現在卻殘酷地將他淩遲。

他聽見自己用奇怪的聲音說了一個謊言:“高考後再說吧,可以嗎?”

對方沈默片刻,道:“可以,但這些你收好。”

水遠杉把懷裏的東西塞回戚知初的書包,拉好拉鏈後,說:“還有,不準不接電話。”

戚知初點點頭,撒了第二個謊。

--

考完最後一門,走出考場時戚知初看到了班主任。

“戚知初,這是車票,你趕緊回家。”班主任語氣焦急,推著戚知初上了一輛出租車,還往他的懷裏塞了五百塊錢。

戚知初不明就裏地坐上回寧河鎮的大巴車,還沒從考試結束的興奮裏緩過來,就被林敏當頭澆了冷水。

林敏把戚知楠的墳毀了。

半開的向日葵垂著頭,風一吹就呈現搖搖欲墜的姿態,透著濕潤的紅土被翻出來,林敏被一群村民按在地上,她的碎發淩亂,對著墳墓破口大罵。

戚文東穿著從水遠杉那裏騙來的錢買的新衣服,喝著白酒坐在一邊,哈哈大笑。

地裏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看著熱鬧,指指點點。

“瘋婆子,太可怕了這家人。”

“連自己女兒的墳都要挖,簡直不是人!”

這時林敏憤怒反駁道:“她不是我女兒!她是個禍害!就是她害我這麽慘!害我離婚,害我老公不要我!”

人群裏有人喊道:“不可理喻!”

林敏發瘋地掙紮著,對著那人吼道:“你連兒子都生不出,你懂個屁!”

“瘋子!瘋子!”

“女的都是瘋子,我家那個也是瘋子!”

“我就說女的只會哭哭鬧鬧吧。”

人群裏又響起議論,男人們站在高處俯瞰,一些女人為了拔高自己也附和著,妄圖和男人們站在同一陣營,以獲取庇護和尊嚴。

吳曉月捧著盒子已經碎裂的骨灰盒,將自己的外套搭在上面,以免風把骨灰吹散。

戚知初趕到時,警察正要將林敏帶走,他跟著去了鎮上的派出所。

警察告訴戚知初,林敏涉嫌故意破壞墳墓,要予以治安處罰十日,戚知初問才十天嗎?警察有些詫異地看著他,說是的。

戚知初捧著自己的頭,看著地面,絕望地問能不能關久點?她已經瘋了,把她關起來吧。

戚文東在旁邊附和說,她真的瘋了,關起來。

警察說她殺害戚知楠後就做過心理評估,是沒有問題的。戚知初懇求道再做一次吧,求求了,再做一次評估。

幾天後,評估結果出來了,林敏患上了嚴重的臆想癥,治安拘留結束後,戚知初把她哄騙進津山市的精神病院治療,費用是吳曉月幫忙代繳的。

他和吳曉月從醫院出來的那天,報刊亭販賣的《津山都市報》登載了一篇新聞。

六年前林敏殺害戚知楠的事情又被翻出來,加上她破壞墳墓的報道,一時間成了津山市熱議的話題。

法律界說,農村的法律意識淡薄,應該加強普法教育。

社會學家說,林敏是萬年農村婦女的縮影,她們被困在男尊女卑的思想裏,十分不幸,應該提升農村男女平等的意識。

教育界說,農村地區應該加強義務教育宣傳,提升農村的文化水平,對於貧困家庭應該予以更多幫扶。

眾說紛壇,他們一家被當成一種極具價值的社會現象進行討論。

戚知初和吳曉月坐在報刊亭旁邊的面館裏,一起看完了報道。

不知記者從哪裏搞來吳曉月的信息,她接到好幾通采訪電話,掛了又掛,對方仍然糾纏不休,她只好關機圖個清靜。

吳曉月安慰戚知初,別想太多,馬上要填志願了,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未來。

戚知初說他知道,剛才只是在想有沒有安全的地方寄放骨灰,他不敢放在家裏,怕戚文東也發瘋把骨灰扔了。

吳曉月帶他去了附近的殯儀館,不僅寄存了骨灰,還去看了墓地,但那些墓地太貴了,現在的他買不起。

吳曉月讓他先別回寧河鎮,鎮上來了許多人,有記者,也有憤慨的陌生人。

於是,他又開始打工,買墓地的錢,林敏的醫藥費,大學學費,筆筆都不是小數目。

他坐上離開津山的汽車,車子駛出收費站時,Mp3的音樂切到《The Scientist》,主唱沙啞的聲音唱著:

It’s such a shame for us to part

我們就這樣抱憾分離

Nobody said it was easy

人人都說離別最為不易

No one ever said it would be this hard

卻沒人告訴我這傷心如此難以抹去

Oh take me back to the start

我想回到那美好的最初

他不止無數次想回到以前,回到一切還來得及挽回的童年。

而現實是重覆而繁重的勞動,讓他的生活如一潭死水,一直揣在兜裏的手機,從未開過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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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遠杉再也沒法聯系上他,直到看見那篇報道,他發短信找紀月問戚知初老家的地址。

紀月問:“你去了能改變什麽呢?”

水遠杉沒回答。

紀月又說:“戚知初是殺人犯的兒子。”

水遠杉回:“戚知初是受害者的弟弟。”

紀月久久沒回,淩晨才發給他吳曉月的電話,告訴他到了寧河鎮可以找吳曉月。

水遠杉抵達時,來寧河鎮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

吳曉月告訴他,戚知初沒再回來過,她也聯系不上。

水遠杉說沒關系,他只是想來看看戚知初生活過的地方。

吳曉月把以前的事情告訴水遠杉,帶他去了紅竹村,戚文東也不見蹤影,冷清的房子佇立在田野間,院壩裏有許多之前從津山市各地趕來看熱鬧的人留下的垃圾。

有人在墻上寫下惡毒的字句,覆蓋掉戚知楠小時候稚嫩的筆跡。

吳曉月和水遠杉拿著工具一點一點把那些惡毒的字句擦掉,好讓戚知楠的痕跡保持原本的模樣。

水遠杉說:“吳老師,我可以為戚知初再做點什麽嗎?”

老師搖了搖頭,盯著墻上的字跡嘆息道:“戚知楠去世後,我常常在想,當初我給她書籍,鼓勵她讀書走出去是幫忙還是把她推向深淵了呢?外人認為的幫忙就真的是幫忙嗎?會不會是自以為是?會不會是傲慢?

我希望她離開這裏,希望她不要被那些腐朽的、陳舊的、可怕的思想束縛,所以給了她那麽多女性主義的書,我希望她至少思想是自由的。

可是這些自由,是否就是親自遞了一把刀給她呢?

如果她像其他農村的女孩子一樣,從未奢望過一間自己的房間,從未想要成為奔跑的火光,和大家一樣十幾歲就生兒育女,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

水遠杉一時沈默,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也試圖幫助戚知初,但或許像吳曉月說的,那些幫助也許是傲慢,是自以為是。

兩人把院壩裏的垃圾清理幹凈後才離開。

離開時,水遠杉給吳曉月留了電話,說戚知初如果有消息了,請給他打電話。

吳曉月只是存下了電話,並沒回應他。

水遠杉坐上回津山的最後一輛大巴,車輛穿梭在盤山公路上,他拿出手機給紀月發消息。

水遠杉:“以前我以為你是在欺負他,後來他告訴我,是他拜托你這麽做的。當時我不相信,我想如果你沒有主觀意願,怎麽會同意呢?秦威說有次你看著他們欺負戚知初,自己哭了。紀月,你其實並不能從這件事上獲得覆仇的快感吧?

今天我見到吳老師,她說她讓戚知楠見到了自由的模樣,但同時也朝她遞了一把刀。紀月,你是不是也常常深陷自責?欺負戚知初會讓你不那麽內疚,對嗎?你後悔過嗎?後悔告訴戚知楠要反抗。”

紀月看到短信崩潰了,她不想承認水遠杉是對的。

她不是沈默的幫兇,她是遞刀的人啊。

如果她那時候沒有擺出一副“我要把戚知楠的錯誤認知掰回來”的樣子,事情也許不會走到這一步呢?

她沒有回覆水遠杉。

每個人終究都只是他人的旁觀者罷了。

很快,水遠杉又發來一條短信。

水遠杉:我不想當旁觀者,你呢?

這是一封沒有回應的短信,水遠杉沒再繼續發送。

他回到家時,陳玲玲和水明宏也在,兩人向他投來安慰的目光。

“聯系上小初了嗎?”陳玲玲問。

水遠杉搖頭,坐進沙發裏。

水明宏問:“一直聯系不上,不是沒有失蹤的可能,要不我回局裏查一下吧。事情鬧這麽大,萬一他想不開。”

“不用了,爸。他比我們想象的堅強多了,不會做傻事的。我剛打電話問過3班班主任了,她說戚知初剛填完志願。”水遠杉嘆口氣,失落道,“他只是不想接我的電話。”

半晌,他擡頭看水明宏,鄭重其事道:“爸,我要和你說一件事。”

“什麽事?”

“我是同性戀。”他語速極快,說完後盯著水明宏。

奇怪的是水明宏竟然沒有半點怒意,反而平靜地說:“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

“就你每次看戚知初的樣子,我能看不出來?而且你二姨前段時間也和我說過了。”水明宏點燃一根煙。

陳玲玲在旁補充道:“你別怪姨,就是想著你也大了,我想先給你爸打個預防針,好讓他做個心理準備。我怕你自己去說,兩人打起來。”

“謝謝你,二姨。”隨後,他看向水明宏,問,“你不生氣嗎?”

水明宏走到陽臺吐出煙圈,看著客廳裏陳念的遺照,說:“警察當久了會發現,做人最重要的是不要走歪路,其他都不重要了。我和你媽只希望你不違法犯罪,好好生活就行了。”

“爸……謝謝你。”

水明宏站在陽臺上,看不清表情,只見夾著煙的手遲遲沒再動。

半晌,水遠杉把吳曉月的那番話拿來問水明宏:“你覺得當年吳老師是幫了戚知楠還是害了她?”

水明宏想了想,說:“這個事情不是這麽簡單的,戚知楠的死不是某個人造成的。你知道為什麽當年很多人都覺得她媽媽是患有精神疾病才會弒女嗎?持有這種觀點的人大部分都是出身優渥的學者,他們覺得一個正常的人是不會下得了手的。後來警方對她媽媽做了心理鑒定和精神鑒定,鑒定結果是沒有疾病。

我曾經辦過一個誘拐案子,是一樁跨省案,在一個大山裏。在那些人眼中,女人是可買賣的商品,和家裏養的雞鴨牛羊沒有區別,養得越久,成本越高,所以大部分女孩子在來月經後,就會被父母、媒婆、夫家標價。

她們的父輩,她們的鄰居,她們的村子,都是這樣的。所以在她們的認知中,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在她們的世界裏,從來沒有其他選擇。

戚知楠的媽媽和她們一樣,她沒有精神疾病,她只是被認知所禁錮。”

水遠杉問:“可是為什麽現在認定她有精神疾病,要把她關進精神病院。”

陳玲玲用有些悲傷的語氣說:“對於一些女人來說,自己是依附於男人存在的,離婚了,意味著她不再擁有價值,所以她的精神世界崩潰了。我知道這很悲哀,但這個世界上大多是這樣的悲劇。你媽當記者,你爸當警察,是想用他們的方式拯救悲劇的。”

水遠杉被現實給了一記重拳,他很無助,也很迷茫,但唯有一點他十分清楚,他不想再當一個旁觀者了。

志願填報的最後一天,水遠杉改掉津大,報考了外省的警校。

入學前的一周,水遠杉收到許瑋的電話。

許瑋說他有個親戚在精神病院上班,林敏在醫院傷人了,受害者家屬索賠了巨額的賠償,戚知初向對方承諾一定會賠,後來就再也聯系不上。

許瑋問他戚知初有沒有聯系他,他說沒有。

許瑋作為曾經的班長,擔心戚知初沒辦法上大學,讓水遠杉想想辦法。

水遠杉說,他會的。

事實上,水遠杉清楚地知道,就算他幫戚知初還清這些賠償,仍舊無法改變什麽。

他想,等到他能向戚知初證明,自己不是旁觀者的那天,戚知初才會真正接受他的幫助。

戚知初沒有去上大學,徹底消失在大家的視野裏。

水遠杉也沒再回過津山,沒人知道他最後去了哪所學校。

他們是脫軌的平行線,短暫地相遇,又回歸各自的路徑。

津山一中的上課鈴響了又響,新一批高三學生坐到教室裏。

2006年的夏天,就這樣在一場無聲的戰役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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